我不喜歡吧檯後面工作的那個傢伙,我甚至從來沒問過他叫什麼名字。我說了一句「去你媽的」,便來到門外。原來,馮特諾先生正在邊道上等著呢。我上前挎著他的胳膊,轉彎向街口走去,只聽他說:「諾小姐,我在那兒和你聊天特別扭。」
我說:「親愛的,我知道,我知道。」我意識到自己並不明白男人心裡到底怎麼想的。我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男人。我知道有些男人一到酒吧就緊張。他們去那裡見我,然後自言自語地說,我不應屬於那種地方,委屈我了。如果我把這種男人帶到我房間,他們會悄悄付錢,把鈔票疊起來,放在花瓶底下或什麼地方,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我瞭解那種男人。有時他們挺惹人喜愛的。
於是我們又來到我的住處。房子很小,和西貢的房子一樣。我在那兒住得很舒服。窗外有個假陽臺,看起來像陽臺,但只有一英尺寬,只不過是在窗戶外加了個烤架。也挺好的。它雖是鐵的,但看上去就像鑲了花邊。我合上遮陽罩,轉過身來看馮特諾先生,他坐在我的床上。於是我走過去坐在他的旁邊。
「我一直都在想你。」他說。
「你開車回到新奧爾良,就是為了再看一眼諾小姐嗎?」
他說:「當然。」他的聲音很溫柔,但其中透出的意思是,我早該知道這點。可我覺得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說實在的,我對這位馮特諾先生一無所知。他沉默寡言,是個好靜的人。我對他的瞭解不比對別的男人多多少。
他說:「瞧!」他把手伸給我看,但我沒明白怎麼回事。「我搞到你上星期幫我洗手的那種東西了。」我湊近一看,他的手真乾淨了。
這讓我覺得更奇怪了,心裡一沉,說道:「你看,你不再需要諾小姐了。」
他對我認真起來。他摟著我的肩膀,當時他這樣做是合情合理的。我只聽他說了一句:「不要這樣說,諾小姐。」
他說完,我們又開始做愛了。完事後,他又把臉扭過去了。我伸手讓他轉過身來。他原來沒流眼淚,但表情看起來非常嚴肅。我說:「告訴我你在西貢喜歡的一件事。」
馮特諾晃晃肩膀,躲開我的目光,說道:「什麼都喜歡。」
「我是不是應該認為你腦子有病?所有人都知道,美國人到了越南,都恨不得趕緊回家,忘掉那兒的一切。他們在那兒時,覺得喜歡越南,回家後才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夢。」
馮特諾先生又看我一眼,說道:「我沒瘋,我就是喜歡那裡的一切。」
一切的意思是「沒有」。我沒明白他的話。「只說一件事。想象你在西貢大街上。只告訴我喜歡的一件事。」
「好吧。」他說。然後又大聲地說了一遍:「好吧。」好像我在逼他似的。其實我當時並沒說什麼。他聲音很大但並沒有生氣。他的回答聽起來像個小男孩。他皺著眉頭,一雙小黑眼睛閉著,好長時間都保持這個樣子。
所以我又問:「說!那是什麼?」
「我想不出來。」
「你在大街上。給我一刻鐘。」
「好吧。」他說:「在一條大街上。西貢天氣很熱,和路易斯安那州一樣。我喜歡熱天。我到處閒逛。很多人來去匆匆,都像海狸鼠那麼漂亮。」
「像什麼?」
「有一身漂亮皮毛的小動物。很好看。」
「接著說。」
「好吧。」他說:「還有呢。天很熱,我熱得渾身出汗。我穿過你們的露天市場。回到營區時,身上的汗味就像你們市場裡賣的菜和水果。」
我看著馮特諾先生,他的眼睛也盯著我,表情很嚴肅。我聽不懂他說的那個詞,但我知道他沒有在瞎說,這點還是可以肯定的。他渾身冒汗,身上一股西貢的水果味。我現在想和他聊聊了,但我對他說點什麼呢?我先聊水果吧。我告訴他市場上有很多我愛吃的水果,像芒果、山竹果、菠蘿蜜果、榴蓮、木瓜等等。我問他時,他卻說這些水果都沒吃過。我還想找話說,好讓談話繼續下去。所以我告訴他:「只有一種水果我們南越沒有,那就是蘋果。自從美國大兵從餐廳拿蘋果給我,我在西貢就喜歡上了蘋果。要不是美國大兵送我蘋果,我這輩子也吃不上蘋果。」
我剛說到這兒,馮特諾先生的眉毛又擰到了一起,讓我覺得好像有隻小動物,也許是隻海狸鼠,在使勁用爪子想掏出諾小姐的心。我讓這個男人想起了我在西貢睡過的美國大兵。他現在知道和他聊天的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了。這時候,我把臉轉過去想掩飾自己的眼淚。我們都沒再說話,然後一起睡著了。早上他要走了,我沒過去幫他洗澡,因為他從諾小姐那裡學會了怎樣洗乾淨自己的手。
對諾小姐來說,這是個讓人高興的故事呢?還是個讓人傷心的故事呢?又一個星期六過去了。馮特諾先生沒有來看我跳裸體舞。我穿上衣服坐在酒吧裡,被懸在時空裡,不知是否會掉下去。又嗵地一下,我走出那個地方,看見馮特諾先生正站在邊道上。他穿著西服,扎著領帶,脖子從白襯衣領里長長地伸出來,我敢打賭,那天他的手洗得乾乾淨淨。他朝我走了過來,一隻手從背後伸出來,遞給我一個蘋果,並說要娶諾小姐。
很久很久以前,有隻大雁和其他大雁一樣,長著長長的脖子和尖尖的嘴巴,獨自住在一個地方,不知道怎樣築巢,也不知道怎樣梳理自己的羽毛。結果,太陽光灑下來把她曬黑了,羽毛變得黑不溜秋,令她很傷心。當她躺下睡覺時,你以為她死了,因為她是那麼地傷心,身體一動不動。後來,有一天,她飛到了另一個地方,發現了一隻長著漂亮皮毛的小動物,儘管這是隻海狸鼠,和她一點都不一樣,但她仍要躺在它身旁。看起來這隻大雁好像就要被烤成灰,已經死了。但海狸鼠卻不這麼想,他舔著她的羽毛,讓她又活了過來。他帶著她一起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蒂博多。他在那裡修車,讓她有了一所漂亮的小房子,成了擺弄烤麵包機的家庭主婦。他們經常一起划著小船去釣魚。除非他想給她蘋果吃,否則的話,她再也不想吃蘋果了。這樣的事並不經常發生,現在她吃到嘴裡的蘋果,味道顯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