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

我不是詩人,不過是個商人。人們認為只有詩人才能把事情看得透記得清。也許只有詩人才能死得瀟灑。我們這幫商人可做不到。我開車從路易斯安那州查爾斯湖的家裡出來,到得克薩斯休斯頓機場去接妻子的外公。那麼,我這一路上都經歷了什麼呢?我知道去機場的捷徑,於是我下了波蒙特州際高速公路。可當時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麼呢?我穿過得州幾座名副其實的小城。一座叫中國,另一座叫諾姆,還有一座被稱為自由。假如我是個迷信預兆和象徵的人,我會對此報以一笑。此刻,我正開車穿過那座自由城去接妻子的外公,而外公的自由正是我和妻子,還有住在舊金山的外公的侄子,經過多年的努力,才最終爭取到手的。老爺子在越共統治下的越南生活了十三年後,今天將從美國西海岸抵達這裡。也許只有詩人才能把這些事情聯想起來——自由啊、得州啊、妻子的老外公啊——然後寫出一首令人難忘的詩。也許並非如此。反正我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也許詩人所感興趣的只是飛走的小鳥兒,或跳到池塘裡的青蛙。

我當時所知道的就是,自己正沿著兩車道的得州高速公路行駛,留心著沿途的生意。對我來說,就是那些如何尋找新角度和市場空白點的特越南式的小買賣。我注意到諸如挖樹樁、拆房子、清淤泥等服務專案廣告。沿途各種各樣的攤位一個接一個——有賣煙花的,有賣水果和蔬菜的,還有賣車轂蓋兒和古董的。天堂俱樂部舉行身著迷你裙姑娘的選美賽,還有餌料倉出售著特殊爬蟲,另外還有得州獲獎人賤賣自己的棒球賽獎盃。有歡喜麵包圈店,還有一所未來之星培訓學校,電線杆上貼著一幅手繪的廣告牌,上面寫著:沿這條土路向前一英里處,出售最好的門廳吊椅。床墊商在廣告牌自己商店名字下面還寫了一行字:基督即是我主。

我是個天主教徒,所以我必須說,這句話可把我逗笑了。這位掌管宇宙的主,耶穌基督,搖身一變,成了床墊商的主。即便如此胡說八道,但我明白這位店主極力想做什麼。他想吸引那些和他自己持同一信仰的顧客。如果知道自己的銷售區域,這在商業上還是個不錯的做法。我自己在查爾斯湖區的洗衣業和乾洗業就經營得不錯。其實很簡單。南路易斯安那州的氣候讓人熱得揮汗如雨,那麼這個地方就是乾洗衣業和乾洗業的好地方。我在查爾斯湖已有兩家洗衣店,將在薩爾弗再開一家店。所以當我開車經過得州時,和往常一樣,讓我感興趣的都是這些東西。我是個商人。我就是這個樣子。

假如我是個迷信預兆和象徵的人,開到一座低矮的公路橋時,就會對我即將結束的那段旅途感興趣,因為就在開過這座橫跨兩條河流的橋時,我看見指示牌上寫著兩個詞:迷失的、古河道。這兩條河流寬闊的交匯處佈滿了小島和被淹沒的樹,很難看清楚它們是怎麼交匯的。它們看上去更像一片恣意橫流的水域,可能更像一個大湖,或被圍起來的一片水域——不動也不流的一片水域。迷失方向的、古老水域。

我其實並沒有對妻子的外公鄭老伯太在意。我只知道一點:妻子非常愛他。我們在越南都是這樣。我們把家看得很重。我四個孩子都很孝敬我,我也愛護他們。妻子忠於我,我也忠於她。我愛她。我們非常幸運,因為我們父母允許我們相愛結婚。也就是說,我父母和妻子的母親允許我們這樣做。妻子的父親那時已經去世。我們家裡現在仍擺著一個小小的龕位,天天為他祈禱。所有越南人,即使是天主教徒,也都這麼做。作為天主教徒,我們把這當作行聖徒禮。其實妻子根本記不清自己的父親長什麼樣。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他是在南中國海游泳時淹死的。從此以後,鄭伯在妻子眼裡就和父親一樣。

在我去機場前的晚上,她哭了。她非常高興能和外公再團聚,同時又為失去他那麼多年感到難過。我聽到她埋在枕頭裡嗚嗚的哭泣聲。我撫摸著她的肩膀,感到她在發抖,於是開啟床頭燈。她突然把臉扭過去,好像我在責怪她哭似的,又彷彿做了件丟人的事。我對她說:「梅,沒事的,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我知道。」她說,但她沒有轉過身來。於是我又把燈關上了。她在黑暗中轉過身來,我一把把她摟在了懷裡。

你必須等一會兒才能明白這件事為什麼如此重要,但此時我必須坦白一件事。那就是,妻子在黑暗中轉過身來,我摟著她,聽著哭聲漸漸變小,最後止住了,心裡當然是非常高興的。我很高興自己能在情意濃濃的深夜摟著妻子,還能安慰她。可是,我躺在那裡,心思並沒放在我愛的這個女人身上。我心裡明白她對自己親人所感受到的一切,而且這位親人在她眼裡至關重要,曾從她生活裡消失了十幾年,現在又將回到她的身旁。但這樣描繪心裡的感受,語言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深夜躺在床上時,這些也是我所能想到的全部。我雖然還在腦海裡不斷措詞,但這會兒讓我分神的是,我的後腳跟有點癢卻不能撓撓,而且還有新幹洗店門市部所用不同型號的油漆價格。妻子身上的暖流雖貼著我,但我腦子裡還能聽到電子鬧鐘的嗡嗡聲。

請不要對我做出錯誤的判斷。我可不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等妻子漸漸安靜下來後,我把她拉過來和我貼得更緊了,但我是有意這樣做的,甚至可以說,我努力想讓自己記住這一刻,可留在我腦海裡的這段記憶更像一種思考,而不是感官上的感受。那種感受似乎不是讓我後腳跟發癢的感覺,也不是對鬧鐘嗡嗡作響的察覺,那要比這些生動得多。我盡最大努力重現那個夜晚的情形,好讓我重新有把握告訴你,這間屋子裡是有個鬧鐘,我腿的另一端是我的腳。

你將會明白,讓我陷入這種不安的,是鄭老伯。那天我摟著妻子,過了一會兒,聽到她對我說:「我流的大多都是高興的眼淚。慶哥,沒事兒。我唯一的心願就是,我能再變小,他的背還足夠強壯,我還能再騎在他的背上。」

到了登機口,我看著人們排隊走出通道,可看到的都是白人或西班牙人的臉。他們匆匆從門口魚貫而出,又急急忙忙地四散而去。接著過了好長時間,沒有人從裡面出來。我開始琢磨,這位鄭老伯是不是沒趕上飛機呀。我想到妻子在家裡準備的家宴。她和孩子們,還有住在查爾斯湖的朋友們,一清早就開始收拾屋子,準備飯菜,來慶祝這個大團圓。可現在登機口的門仍張著大嘴,但空蕩蕩的沒有人出來。我當時唯一的想法是,今兒的飯算是糟蹋了。我不擔心鄭老伯,也不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我朝在計算機前工作的機場服務人員望去,他們正在為下一航班的乘客檢票。我正準備找他們幫忙時,又瞟了一眼登機口,看見鄭老伯走了出來。他穿著紅黑格子運動衫、斜紋布褲子,拄著柺杖,背稍稍有點駝。而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他不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一位與我年紀差不多的越南人在沒柺杖的另一側攙著他,彎著腰,在他耳邊嘀咕著什麼。這時那個年輕點的人抬頭看見了我。我認出這是妻子的表弟,鄭老伯侄子的兒子。他衝我微笑,並點頭和我打招呼,然後拽了拽老伯,讓他看到我。鄭老先生抬起頭來,頭上的燈光在他的眼鏡上一閃,他的眼睛一下子消失了。他也笑了。我這才感到一切都平安無事。

他們向我走了過來。我先握住鄭老伯的手說:「您能來看我們,我很高興。」

我本想多說點——我腦袋裡裝著一些詞,想告訴他妻子是多麼愛他,她沒到機場親自來接是多麼抱歉,他的重孫們是多麼想見到他,等等——但我還沒來得及說,妻子的表弟就打斷了我。他對老伯說:「這是慶哥。我跟你說過,是來接您的人。」

鄭老先生點點頭,看看我,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他不再說什麼了。這時我望著這位表親,聽他說道:「我叫鄺。」接著非常規矩地給我鞠了個躬。

「我記得你。」我說著便伸出手來。他迅速握住我的手,但我從他拘謹的舉止中看出可能還有一些鄭老伯的情況我不知道。這是越南人的禮節,那種特老派的禮節:不告訴你聽了會心裡難受的事。這個世界沒必要被這些愁事搞得更慘。人們以為你想聽的是一切順利,那麼不管真實情況如何,人們對你都是報喜不報憂。鄺表弟讓我覺得他還守著這個規矩——他父親肯定也這樣,因為這是不講究實際的人學會的處世態度。

但我是個直來直去的人。經商,特別是在美國經商,讓我變成這樣。所以我對鄺老弟說:「鄭老伯是不是病了?」

他衝我笑了笑,好像我是個小孩子在問人打雷是怎麼回事似的。他說:「我陪老伯一起過來,為的是確保他旅途平安。他上歲數了。」

這麼談論這位老人,好像他不在場似的,我突然覺得有些彆扭,所以看了老伯一眼。老伯正心滿意足地拄著柺杖,巡視著周圍的登機口。我彎下身,湊過去問道:「鄭老伯,您喜歡這飛機場嗎?」

他馬上轉過身來對我說:「這機場不錯。是我見過最好的機場。」

老人說話的聲音鏗鏘有力,這讓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我喜歡看他讚賞這座我也很欣賞的機場。然後我對鄺弟說:「他是不是隻體質有些弱?」

「是的。」鄺表弟說。我覺得他非常高興能找到詞來應付我直截了當的問題。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位鄺表弟。

但我不得不問他:「您來查爾斯湖和我們團聚嗎?」

「我不去。我得謝絕您的熱情邀請。今天我一會兒得乘飛機回去。」

我又直率地問:「您一路風塵來這兒連機場都不出?然後立刻回去?」

鄺表弟聳了聳肩,說道:「確保老伯平安到達我就心滿意足了。父親說,也許一星期後,您會想和他商量把鄭伯的家安在哪裡,他將等您的電話。」

我對這些細節一無所知,只知道為了妻子,也為了遵守我們國家的家庭傳統,才願意讓老伯成為我們家裡人。所以我點了點頭,然後攙著鄭老伯,對鄺表弟說了聲「再見」,便向行李處走去。

一路上鄭老伯讓機場給迷住了,臉上一副驚詫不已的表情。從他頻頻的點頭和嘴裡發出的讚歎聲可以看出,他是那麼興致勃勃,顯得那麼愉快,以至於我都不想說話打擾他。他只問了我兩個問題。第一是人們在哪兒取行李,但這個問題由類似遊樂場上的木馬轉盤迴答了。當聽到行李轉盤的鈴聲響起,看到銀光閃閃的金屬帶開始轉起來時,他樂得哈哈大笑。鄭老伯站在行李出口處,盯著從塑膠門簾裡出來的一件件行李,仔細得像一位海關檢察官。他問的第二個問題是我是否有車。當我回答有車時,他似乎非常高興,把柺杖舉到面前,使勁敲著地,說:「好啊,好啊。別告訴我什麼牌子,我自己會看。」

但到了停車場,他一臉困惑。他圍著車轉了一圈,又用柺杖一端的橡皮頭輕輕敲它,一連敲了好幾個地方:尾燈、轂蓋、前保險槓和散熱板上的車牌。「我可不知道這種車。」他說:「我根本不認識這種車。」

我說:「這車叫阿庫拉。」

聽到車名,他一擺腦袋,好像有隻嗡嗡叫的蚊子剛好落到他腦袋上似的。「我以為你有輛法國車。雪鐵龍,我以為會是輛15cv型的大轎車。」

「鄭老伯,我沒有那種車。這輛車叫阿庫拉,也非常不錯。」但我沒告訴他這車是日本產的。

鄭老伯把肩膀聳得高高的,然後又重重放下,似乎失望極了,甚至可能還有點不屑一顧。我把他的行李放進了後備箱,給他開啟車門,然後我們開出機場,回到兩車道的高速公路,沒再說什麼。我兩眼盯著路面,心裡琢磨著要找點話來和他說,但我並不擅長此事。我聽鄭老伯說了一句:「內飾還不錯。」

我沒明白他的話。我掃了他一眼,看見他的手在摸著儀表盤,才意識到他腦子裡還一直想著車的事。我說:「很高興你喜歡這車。」

「沒其他車那麼好。」他說:「不過嘛,還不錯。」

世上所有車都沒有勞斯萊斯那樣的內飾,也只有勞斯萊斯車的內飾才能比我的阿庫拉好。我只朝老伯點點頭,告訴自己沒必要和他爭辯,或順著他,只對他親熱些就行了。如果他願意聊,那就和他聊下去好了。我前面的路似乎顯得那麼漫長。我們甚至還沒到水果攤和賣挖樁機的地方呢。前面還有一家家的快餐連鎖店、一座座的加油站、小百貨店及汽車銷售店。嗨,還有很多里路要走呢。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前面一個聰明的汽車銷售商做的招牌。他把一輛大豪華車吊在看起來有七十英尺高的吊車上。我對鄭老伯說:「看!這裡有雪鐵龍幹不了的事。」我指著吊在空中的汽車。他低下頭,歪著腦袋向上看,嘴巴張得大大的。開過汽車銷售店時,他一聲沒吭,馬上轉向另一側觀望,然後又轉過身從後窗望,直至吊車上的車再也看不見。

我預料鄭老伯對此得議論議論,大概得說還沒人這樣給法國車做廣告,或沒這個必要。反正諸如此類的議論。可他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我覺得保持沉默也不錯。老伯沒見到他所鍾愛的孫女之前,我還是集中精力走完前面的路吧。我覺得自己對那種舊的生活方式已感到很彆扭了,如那種幾代同堂的大家庭,還有其他舊習俗,比如越南人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還有迷信等等。我現在已是美國良民。雖然我想幫坐在身邊的這位老伯做點事,至少為了妻子的緣故,但完全把自己的故鄉越南扔在腦後,也並不是什麼令人不愉快的事兒。

可我扔在腦後的不僅只是舊風俗習慣。從機場開車回家時,自己還沒有意識到這點。可現在我清醒地意識到了。我和妻子一樣,都是在頭頓市長大的。我們兩家都很富裕,整年住在南中國海邊的別墅裡。法國人把這個地方叫作聖雅克城。那裡的沙子白燦燦的,海如碧玉。但我所描繪的這些並不是生動回憶,而是腦海裡的所思所想,實在的和旅行手冊上所寫的字一樣。我拋在腦後的不僅是那座城,還有那片大海。

但是,你得明白,這可跟最終到美國當難民沒什麼關係。當再次開到那兩條迷失的古河時,我還能認出它們,看上去就像一個大湖,但這只不過是我心裡想象罷了。

也許這個例子舉得不好。這兩條河對我意味著什麼呢?我現在提起它們,純粹是因為不想講我和鄭老伯在餘下路途上所發生的事。我們開過這兩條河時,大概這個地方讓我想起還有鄭老伯在身邊,也許因為以前把它們想成某種徵兆的緣故,我又試著找話和老伯說。我看到路肩上有一個大橡膠圈,然後又看到了一個小點的,便對鄭老伯說:「這是卡車的翻新輪胎。在越南一些能創業的人會把它們收集起來加以利用。可在這兒,沒人對這感興趣。」

老伯還是不說話,但過了一會兒,我覺得身邊有動靜,便掃了一眼,看見他兩眼瞪著我。他問道:「我們還要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