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還得走一個半小時吧。」我回答說。
「我可以搖下車窗嗎?」
「當然。」我說。我關了空調,看見他正要抓車門上的搖把,便按了下電鈕,放下他那邊的車窗。鄭老伯轉過臉來,睜大眼睛看著我,好像嚇了一跳。我說:「這是電動車窗,沒有搖把。」
他臉上的表情仍保持不變。我想再給他解釋解釋,可我還沒開口,他就把臉轉向了窗外,身子稍微靠著窗,好讓風吹拂著他的臉,還有他的頭髮——他的黑髮仍多於白髮——頭髮被吹得立了起來,接著又飛舞起來,不知什麼原因,他這樣子讓我心裡有些發毛。所以我又望著得州的高速路,開始集中精力開我的車,很高興他能安靜地待一會兒,然而這樣做卻犯了一個大錯誤。
如果我能早點強迫他和我聊天就好了,那我就會有更多的時間為我們抵達查爾斯湖做好思想準備。並不是說我已做了許多準備。目前的情況是來不及了,我們還有大約十五分鐘就到家了。我們已駛過色賓河,進入路易斯安那州。我指著河讓鄭老伯看,這是一個小時後,我在車上頭一次和他說話。甚至這樣也沒讓我們攀談起來。過了一會兒,心神不定的鄭老伯終於開口了。他說:「這兒的空氣不錯。開車時清風拂面真是很愜意。」
我自然以為他是在和我說話,可當我說「是的,說得對」時,他一下子又把頭擰過去,好像忘記我的存在似的。
對於這樣的反應,我能說些什麼呢?我本應該立馬就說的。但是我對著他,就像對著夢中醒來迷迷糊糊找不著東南西北的愛妻梅一樣。我說:「鄭老伯,我們離查爾斯湖不到二十里了。」
他沒有理我,但臉色溫和多了,好像睡醒了似的。
我又說:「梅急著想見您呢。孩子們也都興奮極了。」
他對此也沒什麼反應。這讓我覺得即將成為我們家長輩的這位老伯未免太沒禮貌了吧。他又望向窗外,並說道:「我最喜愛的車是輛霍奇基斯車。我有一輛1934年產的霍奇基斯車。一輛am80跑車。那可是輛好車。我曾開著它從西貢跑到河內。真是輛好車。就像1932年在蒙特卡羅汽車大賽上獲獎的那輛車。多年來,我開過很多車到河內。雪鐵龍、標緻、福特、德索托,還有西姆卡。但霍奇基斯是最好的。我每年年底開車到河內,在那兒待上十天,然後返回來。共一千八百公里,我兩天就跑完了。我白天開,我的司機夜裡開。晚上開車跑甭提多美了。我們把頂窗開啟,頭頂上是明亮的月光。我們沿著海灘飛奔。然後我們停下車,開啟車燈,兔子就會跑出來,讓我們抓住。特容易。我能看見兔子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然後我們在海灘上點起一堆篝火。火星沖天,我們坐在那裡邊吃邊聽大海波濤。開車真是很快活。美極了。」
鄭老伯又不說話了。他讓臉迎著風。我留意那嗡嗡作響的阿庫拉引擎,心裡覺得有點不對勁。我身旁的這個人正沿著南中國海邊飛車呢。此時此刻,他心裡邊的那種感覺如此強烈,隨時被喚起,然後沉浸其中,讓這一刻永不消失,兔子的眼睛仍閃閃發亮,火星仍飛向空中,讓他覺得無比快樂。
這時我們過了大湖西邊的煉油廠,駛上i-10號橋,查爾斯湖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對鄭老伯說:「現在我們快到家了。」
老伯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們要去什麼地方?」
「去哪兒?」
「你是不是我侄子的朋友?」
「我是您外孫女梅的丈夫。」我竭力告訴自己,他腦子仍停留在去往河內路上的海灘上。
「我外孫女?」他問道。
「您女兒芝的女兒梅。」我強壓住煩亂的情緒,當時我的心情煩亂得如老伯被風吹起的頭髮。
鄭老伯慢吞吞地側過臉來,眯縫著眼,想了好久才說:「芝的丈夫在海里淹死了。」
「是的。」我說,終於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但過了一會兒,老伯卻說:「她沒女兒。」
「您這是什麼意思?她當然有女兒了。」
「我覺得她沒孩子。」
「她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我發現自己嚷了起來。也許當時我應該把車停靠在路邊。我應該把車停在路邊,和鄭老伯把話說清楚。但這無濟於事。我還是得帶著他去見我妻子。我不能把他扔到湖裡開車走。還有五分鐘就要到家了,於是我抓緊一分一秒,仔細地向他解釋梅是誰,但鄭老伯就是想不起來。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他一口咬定是我弄錯了。
我在家門口的終點站站牌前把車停下,想再解釋一下。「梅是芝和儒的女兒。儒像您說的那樣,淹死在海里了。後來,梅把您當成父親……您經常揹著她。」
「我女兒芝就是沒孩子。她住在芽莊市。」
「不住在芽莊。她從來沒住過芽莊。」
鄭老伯搖頭否認,彬彬有禮但又非常自負地反駁我:「她住在芽莊海灘邊上,一片非常美麗的海灘。她沒孩子。她自己還是個小女孩,怎麼會有孩子呢?」
我感到非常虛弱,幾乎說不出話來,但我還是對他說:「她有個女兒。也就是我妻子。您非常愛她。」
最後,這位老伯又把臉扭過去不理我了。他把頭枕在車窗上,好像在耐心地等著風再吹起來。
我為妻子感到難過。但事情還沒有那麼簡單。我早已變成了直腸子,一點也不像越南人。我正以做買賣的方式和人交流,所以說這事時也是直來直去。我為梅傷心,但更擔心我自己。這位老伯讓我害怕。這和你所想的並不一樣,我自言自語地說,哦,可能我也會這樣,坐在那裡把頭伸出窗外,不記得誰是自己最親的人了。但我知道,我和他不一樣。
我駛過最後兩個街口,來到位於街角的家門口。這是一棟長方形、屋頂很陡的房子,前院有一棵疙疙瘩瘩的大橡樹。剛駛上小路開進自家車道,家裡人就聽到了我的車響,從旁門一下子湧了出來。我趕緊下車,把孩子們攔住。我告訴大兒子帶其他孩子進屋等著,好讓媽媽單獨和外公待一會兒,媽媽已好多年沒見外公了。我的孩子們都很乖,也很聽話。甚至我剛聽到妻子給鄭老伯開啟車門,他們就都不見了。
我轉過身來,只見老伯站在車旁。妻子擁抱他,他把頭枕在她的肩上,臉上除了一絲淡淡的疑惑,一點表情都沒有。老伯不停地對妻子說她不存在,也許此時我應該待在妻子身邊,但我沒能那麼做。我恨不得趕緊走開,離我們家遠點,離這位老伯和他的外孫女遠遠的。我想盡快逃走。但至少我把這個慾望壓下去了。我轉身沿著房子一側躲到前院去了。
我來到橡樹前停住腳步,環顧四周,極力觀察周圍事物。比如好好看看眼前這棵樹。這棵樹如一隻黝黑的蟋蟀那麼黑,位於下部的樹枝又粗又大,和大多數樹的主幹一樣粗大,直愣愣地伸出來,又垂下去重新在土裡紮下根。一棵好大的樹。我靠著它,望著遠處,樹消失在我心裡。樹不見了,但我知道自己羨慕這位老伯五十年前沿著海灘開著霍奇基斯飛奔。我羨慕那燃起的火星飄向空中。但我的羨慕讓我感到惶恐不安。我想,看看這位老伯吧。他能記得他的車,可他想不起來自己的外孫女。
我不禁問我自己:我還能記得嗎?甚至當我站在那兒時?我還能記得我愛的這個女人嗎?剛才我還看見她。我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當然,假如她站在我的身旁,還在說話,她無疑是我最熟悉不過的。但一旦和她分開,我就不能那麼清晰地描繪她了。我有可能在心裡精確地勾畫出她的臉,但她的形象不會再是火辣辣的,一下子撲到我的身上,讓我心中充滿對她真正的摯愛。我不能讓清風拂面,清楚地看見她的眼睛,就像鄭老伯在車燈下看見兔子眼睛一樣。
我不僅記不清妻子的眼睛,也記不清自己的祖國。我失去了祖國,對此還不在乎。頭頓是座非常美麗的城市,即使讓風吹拂著我的臉,我也看不清它的模樣,看不見綠樹成蔭的街道、白沙覆蓋的海灘,還有和它相鄰的南中國海。我只能說這些東西,而你能看清這些東西,因為你能用自己的想象力。我身在其中,所以我想象不出來這些東西,但我知道這些東西應生動地印在人的腦海裡,但現在不可能了。它們對我來說已不存在了。
除非等我和鄭老伯一樣老時,也許會記得。恐怕鄭老伯也像我一樣心不在焉地度過了一生。也許,只有當他忘記外孫女後,才想起自己的霍奇基斯車。也許忘卻是必要的。也許他為了想起那些才忘掉這些。即便如此,我並不以為他是有意這樣做。內心深處某些東西只有當生命即將走到終點時才會湧現出來。這是讓我最恐懼的,我怕自己內心深處所構建的空間比我心裡表面所追求的範圍要小得多。當某些真正有力量的東西最終回到我心裡時,也許只不過是掛在吊車上的豪華車,或新粉刷的乾洗店,或床邊嗡嗡叫的鬧鐘。內心深處,我可能暗自準備好背叛所有自認為最喜歡的東西。
正是心中的悲傷驅使我來到前院,靠到大橡樹上。我靠著樹,時間一分分地過去了。這時妻子悄悄來到我身旁。我轉過來,看見她低著頭,兩手捂著淚眼,輕聲哭泣。
「對不起。」我說。
「我把他安頓在客房裡。」她說:「他謝謝我,就像感謝旅店老闆一樣。」妻子輕輕抽泣著。我想撫摸她,可我的胳膊很沉,彷彿站在海底似的,僅能抬起幾英寸。妻子說:「我想,睡一覺後他或許就能想起來。」
我既不能用謊話騙她,也不能強迫她面對事實,但是我必須得做點什麼。我已對此考慮得太多了。一個好商人知道什麼時候不再思考,而該採取行動。我把妻子拽過來,抬起胳膊一把抱住了她。這個動作和我生活中已忘掉的動作一樣,讓我自己和妻子都始料不及。我一步跨到她的面前,然後蹲下,我們倆還沒來得及感到愚蠢可笑時,我就把梅背了起來,然後直起腰,繞著院子轉。我先走到橡樹低垂的樹枝下,接著沿著甬路急奔到房子另一側。我越走越快,妻子開始執拗了一會兒,然後大笑起來,把我抓得更緊,兩腿夾住了我的腰,兩隻胳膊摟住了我的脖子。我揹著她跑了起來,我跑得越快,妻子笑得越厲害。我覺得她緊緊地貼著我,臉頰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她撥出的氣那樣溫暖溼潤,如同南中國海吹來的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