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來信

我在西貢把父親寄給我的信又看了一遍,它是這樣寫的:「親愛的芙朗:你好嗎?我真希望你母親、你和我待在這裡。今年這裡天氣很冷。我想,你們會喜歡這寒冷的天氣。」當時我奇怪他是怎麼知道這種事的。寒冷的天氣讓人聽起來很可怕。他還說,這裡天寒地凍。所以當我看到這裡時,就用手指尖碰一塊冰,然後握在手裡,看能握多久。大約握了還不到一分鐘,手就被凍疼了。我心想,你怎能在那樣的天氣裡度過日日夜夜呢?

我對寒冷氣候的錯誤認識已無關緊要了,因為他終於能夠讓我和母親離開越南,搬到一個幾乎沒有冬天的地方了。我不明白的是,他給我寄來的信裡經常談論天氣。今天天很冷,或今天天很熱,或今天多雲,或今天碧空萬里。天氣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我的名字叫芙朗,所以他開頭總是「親愛的芙朗」。芙朗是芙朗西娜的縮寫。芙朗聽起來像越南名字,但其實不是。我告訴西貢的朋友,我的名字叫珍(trán),是hôntrán的縮寫,意思是「額頭上的吻」。我的美國爸爸在美國,我和越南媽媽在西貢,所以我仍是西貢姑娘。媽媽也叫我芙朗西娜。我有這個名字讓她很高興,她說這不僅是個美國名字,而且也是個法國名字。但我想要的是西貢名字。珍就是我的西貢名字。

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越共接管後,所有美國父親,包括我父親,都回美國了,那時人們都是這樣稱呼我們。我們這些人的臉都長得很像阮惠街書攤上掛著的畫像。第一次看時,那是個美女坐在鏡子前,再看一眼,就是個死人的骷髏,臉皮沒有了,只剩下兩個大眼窩和一排齜牙。我們這些人就像那種人,即西貢沒人要的孩子。看第一眼,我們好像越南人,再看一眼,我們又好像美國人。從此,人們盯著你時,你的眼睛不可能安然得一動不動。在他們眼裡,你忽而這個樣子,忽而又那個樣子。

昨天晚上,我在父親的保管箱裡發現了一包信。保管箱存放在我們房子後面的雜物棚裡。我現在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查爾斯湖。我是在屋外找到這包信的——當然還有很多包,有上百封信。於是我開啟了一封,發現都是他保留的影印件,是為了讓我們設法離開越南的檔案。我把父親寫的信看了一遍,發現了這句話:「你現在想說給我的都是些什麼鬼話?我已經有九年七個月零十五天沒見到我女兒了,我的親骨肉。」

這是充滿憤怒的聲音,也是充滿感情的聲音。我來到這兒已經一年了。我十七歲了。為了讓我離開越南,他甚至花了比九年七個月零十五天還要長的時間。我希望自己能對此說點什麼,因為我知道,聽故事的人都期待此時此刻我說一說自己的感受。母親和我被留在西貢,我父親獨自一人回到美國,想辦好一切手續,再為我們準備安身之所,估計不久我和母親就會移居美國。但意外發生了:另一個保險箱丟了,連同裡面裝著的諸如結婚證和我的出生證等重要檔案也遺失了。那時南越已落到越共手裡。甚至對那些預測到可能會發生這種局面的人來說,局勢變化得也有點太快。誰能預料到這些呢?反正我父親沒有。

我讀了西貢政權倒臺後他寄給我的一封信。信上說:「你能想象我心裡是怎樣的感受,整個世界都為發生的事感到沮喪。」但是,如果你想聽真話,我想告訴你,我想象不出父親當時的感受。除了西貢,我對這個世界上的事一無所知,甚至連原來的世界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因為在我小時候,西貢換了個名字,改為胡志明市。你知道,西貢變成了一個人的名字。即使用了相同的字也會有不同的意義。我看著這個名字就好像在看我們這些沒人要孩子的臉。你這麼看,這個名字是這個意思,然後換個角度,它又是那個意思。胡志明還有另一個意思,就是「非常聰明的漿糊」。這就是我們小時候的理解。我和那些有美國爸爸的朋友們對這個新市名都是這樣理解的。我們幾個小夥伴在潘清澗街上的法國墓地碰面時,曾討論過我們的城市——簡稱它為胡,也就是漿糊。我們還談起在漿糊市裡度過的日子。我們在那裡玩遊戲,在墓地裡捉迷藏,一人藏一個地方,貓著腰,慢慢移動,看誰能發現朋友的藏身之處。你發現一個藏著的人將得一分。如果你是個隱身人,沒人能發現你,你就贏了。

墓地曾讓我傷感,但又讓人感到待在那裡很安全。我和朋友都有同感。其實,那時墓地已經破敗不堪了,留下很多像庫色、皮卡爾、沃耐、比裡沃這樣的名字,而且這些墳前從來沒有鮮花陪伴。這些死人過去曾相親相愛的人都早已回法國了。後來,墓地裡部分空地又埋葬了去世的越南人。那裡擺了一些花,但不多。墓碑上有照片,一個小小橢圓的鏡框嵌入石碑。這些照片上都是死人的臉,大部分是老人,有男有女,都是越南有錢人。但是那裡也有一些年輕人,很多年輕人都是在1968年死的,那時西貢發生了大屠殺。我總是藏在墓地的這個位置,因為這裡埋著一個帥小夥,戴著墨鏡,插著腰,靠在一輛摩托車上。他死於1968年二月,要不然的話,我也許不會喜歡上他。他看起來很帥,而且也很傲慢。在他附近還有一個姑娘的墓。墓碑上說她十五歲。我是十歲左右時發現了她。她長得非常漂亮,圓臉龐,黑眼睛,再加上一頭長長的黑頭髮。雖然明知道我的臉和她長得不一樣,但我仍經常來到她的墓前,想和她長得一樣。有一天,我又去了——終於和她歲數差不多了——見雨水侵入了小小的鏡框,她的臉幾乎被沖刷掉了。我仍能看得出她的頭髮,但她的面部特徵已經衝得看不清了,只見到黑乎乎的水印,相片的邊緣也捲起來了。我為此還大哭了一場,好像她真死了似的。

父親有時寄信和相片給我。「親愛的芙朗,」他寫道:「這是我的照片。請寄來一張你的照片。」我一個朋友在大約十七歲時交了個俄羅斯筆友。她們用簡單的法語通訊。她的筆友說:「請寄給我一張你的照片,我也寄給你一張我的。」我的朋友穿上她的白長袍,去城裡站在黎青通街公園裡的一棵大榕樹前照了張照片。她把照片寄出去後,接到的是一張站在集體農莊奶牛旁邊、連頭髮都沒梳好的胖姑娘的照片。

我猜我外公以前是個政府官員,所以越共說我媽媽是個搗亂分子,或裡通外國。反正是諸如此類的。那些事大部分是我小時候,或我還沒出生時發生的。每次媽媽都極力想解釋到底怎麼回事,告訴我爸爸當時是怎麼漂洋過海,而我們似乎去不了那兒,等等。但我根本聽不進去。媽媽後來明白了這點,過了一陣子,便不再提了。我把爸爸的照片貼到我的梳妝鏡上,覺得他正在微笑。他好像站在外面,背後是個湖,穿著一件t恤衫,又覺得他沒在笑,不過是眯縫著眼。我鏡子上已貼了好幾張他的照片。這些照片都是在外面照的,都是站在太陽底下眯縫著眼照的。他在給我的一封信裡寫道:「親愛的芙朗,我收到你的照片了。你和媽媽一樣,長得很漂亮。我還記得你。」可是我當時想,我才不像我媽媽呢。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他能記得這點嗎?

和我在墓地一塊玩的女孩給我講了個故事,她說這是真事兒,就發生在她姐姐最要好的朋友身上。那是那個朋友小時候發生的事。她爸爸是南越部隊的一名戰士,秘密離家到什麼地方去打仗,也許是柬埔寨,或別的地方,反正非常非常秘密,所以連她媽媽也和他斷了音信,而且走的時候,小女孩太小,不記得他長得什麼樣。但她知道自己應有個爸爸,每天晚上媽媽讓她上床睡覺時,她總會問爸爸去哪兒了。她每天都這麼傷心地問,於是一天晚上,媽媽編了個謊話。

當時西貢正遭暴風雨,經常斷電。媽媽走到桌前,小女孩嚇得依偎在她懷裡,她便點亮了一盞油燈。點亮油燈時,她的身影忽的投射到牆上,影子非常大,她說:「寶貝兒,別哭了。快看那兒!」她用手指著影子。「你爸爸在那兒,正保護你呢!」這話讓小姑娘高興起來,立刻不再發抖了,然後母親哼著歌哄著小姑娘睡著了。

第二天晚上,小姑娘又要看爸爸。媽媽說不行時,她是那麼地難過。媽媽沒有辦法,只好又點亮油燈,把自己的身影投到牆上。小姑娘走到牆前,雙手合攏在胸前,衝著影子鞠了一躬,說:「晚安,爸爸。」然後去睡覺了。從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這樣做,一直持續了一年多。

後來,一天晚上,還沒上床睡覺,爸爸回家了。媽媽很高興。她哭了,吻著爸爸,並對他說:「我們正要準備感恩節的飯,然後給祖宗上供。去看你女兒吧。她快睡了。我還得去市場買點吃的,慶賀我們的團圓。」

爸爸來到小姑娘跟前,對她說:「我漂亮的小閨女,我回家啦。我是你爸爸,可想你了。」

可小姑娘說:「你才不是我爸爸呢!我認識爸爸。他一會兒就來。每天晚上我睡覺前他都來和我說晚安。」

爸爸聽到妻子不忠,嚇了一跳,但媽媽回家後,他什麼都沒說,對此還頗為自得。臨走前他沒說一句話,只在祖宗的龕位前簡單地拜了拜,便拿起背包走了。一星期又一星期過去了,媽媽傷心極了,終於有一天忍不住跳進了西貢河。

爸爸聽到這個訊息,心想她一定是羞愧難當而自殺的,便回到家,好讓女兒有個爸爸。可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又下起了暴雨,燈又滅了。爸爸點亮了油燈,影子投到牆上。小女兒高興地笑了,走過去,衝著影子深深鞠了一躬,說:「晚安,爸爸。」爸爸什麼都明白了。他把小姑娘帶到自己母親家,然後離開,也跳進了西貢河,和自己的愛妻死在一起了。

我朋友說這個故事是真的,她姐姐朋友的街坊四鄰都知道。我不信這是真的,但也從沒對朋友說過我不信,我只是對自己說說而已。這簡直是一派胡言。我不相信小姑娘見到影子爸爸就心滿意足了。牆上只是黑乎乎的影子,而且還扁扁的,她居然能愛這個影子!但我能明白她為何不接受某天晚上突然闖進家裡說「我是你爸爸,祝你晚安」的這個男人,但那個傢伙,那個影子——也根本不能稱為爸爸。

爸爸在機場見到媽媽和我時,圍上來一群拿著照相機和麥克風的人。爸爸用粗壯的胳膊把媽媽摟在懷裡,好像大喊了一聲,接著使勁地吻她,身邊所有拿照相機和麥克風的人都笑著頻頻點頭。然後,他鬆開媽媽,看著我,突然發出輕輕的哽咽聲,就像兔子被提了起來不高興時舌後發出的嘎嘎聲。父親兩手上下舞動,挪動著兩條僵硬的腿來到我跟前,給了我一個熱乎乎的擁抱,熱得我渾身都溼透了,好像他當時穿的不是件傻乎乎的t恤衫,而是禮服似的。

父親所有的來信,即我在西貢收到的信,還有相片,現在都儲存在我房間壁櫥的盒子裡。我的壁櫥散發著香水味,裝滿好看的衣服,每件衣服在學校裡穿都非常合適。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受,特別是能用筆寫出來。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攝像機前,讓自己的臉隨意表達自己的心情。多少年來,這些樸實的語言,這些陽光下眯著眼的照片,讓人難以忘懷。我今天整整一上午都坐在房後的棚子裡,看著爬出來的蟑螂、白蟻,聞著發黴和朽木的味道,渾身大汗淋漓,汗珠從鼻子尖和下巴滴滴答答地流下來。我腿上摞著很多信。其中一封是寄給美國政府的。父親寫道:「如果這個女人是他媽的白人,或是位俄國芭蕾舞演員和她的女兒,你們這幫人肯定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把她們送上飛機。這是我老婆和我閨女。看我閨女長得那麼漂亮,你都能把她的臉刻在美國一分幣和二十五分幣上。沒人在這個缺德國家想改變一下,停住腳步說:‘天哪!這是多麼漂亮的一張臉啊!’」

讀到這兒時,我正躲在雜物棚裡,沒人能看得見。汗水溼透了我的衣衫,我好像又回到了西貢旱季與雨季交換的那種悶熱天氣。我知道父親很快就會到棚子來,因為割草機放在角落裡。他今天早上起來說過,今天是個大熱天,將晴空萬里,一會兒他得割草坪。當他開啟門,我想讓他看見我在這兒,我要請求他像在信裡那樣,像在和陌生人生氣時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那樣,和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