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安娜乾脆地說。
科貝爾林沒敢抬頭,突然間某種東西叫他備感尷尬,他盯著安娜的腳,盯著她骯髒不堪的小腳趾。
她把左腳藏到右腳後,說:「我覺得我還是留下,不然的話你醒來我們全都走了。」
這時科貝爾林到底還是往上看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安娜歪著腦袋,心裡老大不踏實地含笑看著他,「叫醒你不高興啦?」
該說什麼呢,無話可說。安娜似乎也不指望什麼回答,挨著他坐下,點上支菸,深深地吸上幾口。「湯姆覺得這兒真棒,我也是,這麼寧靜,外加還是個夏天尾巴。」
科貝爾林發出可以解釋成贊同或者否定的咕噥聲,安娜從側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科貝爾林變得侷促不安起來,手裡倒騰著空杯子,他能感覺到安娜怎樣慢慢地在鉚勁兒。
「你願意還是不願意帶我看看奧德河沼澤地?我是說,你是有興趣跟我去散步還是情願在這兒待著?」她的聲音在後幾個字上變得更加響亮,近乎嚴厲。
哭去吧你,科貝爾林心想,哭去吧你。你還不懂該怎麼跟我打交道,那我就給你提個醒,當年我扇過你一個嘴巴子。他也點上支菸,起身說道:「那好,你非要這麼著的話,咱們可以走上一會兒。」
當科貝爾林鎖上身後花園大門時,有了一種前往危險地帶的感覺,這棟房子,這處花園,這個遊廊,特別是這座拿破崙高地不再保護著他了。背對著牆,安娜站在公路上,兩隻腳來回跺著,看上去幾乎又跟過去一個樣,就像當年那個毛孩子,穿過跨河大橋鑽進森林沒影了。
科貝爾林邁著堅定的步伐上路了,旁邊安娜在緊趕慢趕,她雙腳當間兒塵土飛揚。公路越來越窄,在山岡腳下成了一條蜿蜒上山、朝上扎進一片蔥綠、逶迤於果樹林間的小道。科貝爾林雙手插在褲兜裡,直勾勾地呆望著,他感到脊樑上一陣痙攣,便再次咬了咬牙。撇開安娜不談,即使撇開安娜不談他從來就沒喜歡過鑽進奧德河沼澤地去散步,可康絲坦澤喜歡,對她來說,自打有了魯諾夫這地兒,康絲坦澤每天下午一臉幸福地開拔並且帶著一臉增強了的幸福返家。「那些山岡,科貝爾林,有時我在想,就數這些山岡了,我覺得它們叫人感到安寧。」
科貝爾林覺得這些山岡令人不安,在他看來這一切太過美麗,過於像是中了魔似的,是塔爾科夫斯基式的景色,簡直令人毛骨悚然。去年夏天他曾一人去過一趟奧德河沼澤地,在後山一棵樹上——他都能看見奧德河了——掛著塊肉,一大塊肉,幾乎一人高,牛或是豬什麼的,剝了皮,血糊糊的,已經開始腐爛,蒼蠅成群地圍著。氣喘吁吁爬上山岡的科貝爾林準備看看奧德河,感受感受來著,一下驚呆了,感覺到他的心臟給絆了個跟頭。那塊肉掛在最上頭一根樹杈上,綁肉的粗麻繩發出撕拽時特有的嗡嗡聲,還打著旋,這看上去就像是幻景,像是幅夢魘圖,一條陰森難解的告示。科貝爾林轉身飛奔下山岡並且大叫不已。後來呢,康絲坦澤,坐在遊廊藤椅上,渾身散發著一股堇菜味,笑笑說:「瞎扯,科貝爾林,是你夢見過這事。」
他們第二天一起去奧德河沼澤地時,那塊肉不見了,什麼都沒了,沒了粗繩,沒了蒼蠅,沒了告示,他們不再提這事。
安娜踢著碎石子,又浮出了微笑,還透過牙縫吹起了口哨。「你不願說話,是不是?」
「不,」科貝爾林說,「不願。」腦子裡轉著:到底要說啥,還補上一句,一邊緊張地從果樹中間望過去,那個幻景沒出現,要是有的話他什麼也不會看見了,安娜也不會。
「這很正常,」安娜說,「我也不願說什麼,常這樣。」科貝爾林做出嘲弄驚訝狀打量著她,然而她就沒搭理他。
路邊長著老高老高的末茬莊稼,樹木都鑲上了黃邊兒,空中一群飛鳥排列成三角形,天盡頭奧德河在閃閃發光,一座座綠色河心島組成的一條青色帶子斷開其間,草場上的空氣在顫動迴盪。安娜氣喘吁吁,把頭髮在脖頸上編成個髻。
科貝爾林想著一首詩的開頭,在奧德河的那一邊,在那曠野平川上,大概是這樣吧,這是他給安娜當小丑的老爹朗誦過的無數首詩中的一首。當年,就在一夜又一夜荒唐透頂的散步途中,而且就在這片沼澤地裡。「聽聽這首,還有這首」,一種搜腸刮肚似的朗誦,半天憋出個詞兒來。科貝爾林跟在安娜後面走,他無法說明這句詩何以聽來如此動人心絃——在奧德河的那一邊,在那曠野平川上——自己這種表達能力的欠缺叫他難於釋懷。「我懂了」,安娜那當小丑的老爹說了,老是那句「我懂了」,可他是不可能弄懂的呀,因為連科貝爾林自個兒什麼都沒搞明白。他真想一把揪住安娜的髮髻,就為這種年復一年的自欺欺人,就為這年復一年本身去教訓她一頓、揍她一頓。他真想再摑她一個嘴巴子,再重新過一把那些年月。奧德河閃亮耀眼,層層疊疊的平川融成一片綠色的海洋,科貝爾林叫著她的名字,可只是隱隱約約聽見自己的聲音,安娜轉過身,她的紅裙撩起一層波瀾,科貝爾林閉上眼,感覺要栽倒。
「科貝爾林,還行吧?」
「行,」科貝爾林說,「還行,我只是想回去,現在。」
快到魯諾夫了,已經看得見公路,拐過彎兒那棟房子就會露出來。安娜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科貝爾林深深喘口氣,奧德河在他後面,在山岡後面,遠遠離去的不安,幾乎業已忘懷。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聽她擺佈,科貝爾林加快腳步,他想快跑、飛奔,或許還想一展歌喉呢,一種非同尋常的放鬆感在他體內蔓延開來。
安娜停住腳,說:「科貝爾林,我倒是很想知道,我父親還有你有什麼事兒。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們倆為什麼不再見面,為什麼斷絕了來往。」
科貝爾林也站住腳並注視著她,她微微含笑,一副受到傷害的樣子。「沒啥原因,沒什麼。」科貝爾林奇怪自己還真去答她的話,「我們湊起來了些特棒的日子,後來我們見面越來越少,不知什麼時候就再也不見了,可能是他有一些我不喜歡的女人。你呢也大了,他後來更多地照顧起你,是有些我們沒澄清的小摩擦,一些爭執,我們各自不同地活著,我覺得,就這些,沒什麼戲劇性的事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安娜轉身順著草徑朝公路走去,她走得很快,科貝爾林跟在她後面跑,想要喊聲:「生活不是演戲,安娜!」他不知道她是否能聽見他的聲音,她在飛奔。
晚上科貝爾林和康絲坦澤一起坐在遊廊上,安娜和基弗又去了奧德河沼澤地。他們是一起吃的飯,科貝爾林喝了三杯葡萄酒,他感覺到膝蓋還有腹部酒力在發作,李子樹上籠罩著一群蚊子,康絲坦澤向空中吐著菸圈。
「我希望馬克斯決不去幹這檔子事兒,我不只是希望,我壓根兒就不願這樣。」科貝爾林開了腔,看也不看安娜,朝李子樹上、花園黑洞洞的地方望去。
「什麼,」康絲坦澤慢吞吞地說,「什麼——決不去幹?」
「就是安娜在這兒乾的,」科貝爾林說,聽得出他嗓音中那股不能自持的倔勁兒,「就是她在這兒冒出來乾的事兒,出其不意還找上一個藉口。我可不願馬克斯長大後挽著個輕浮的女子在安娜的老爹那兒冒出來,還說——嘿,當小丑的老爹!」科貝爾林提高了嗓音,像猴兒一樣學著安娜的樣子,「嘿,當小丑的老爹,我們能在你這兒待上個把天嗎?就幾天,沒什麼特別的,就這麼閒待著,再就是隨便什麼時候你還得給我說說你當年為啥跟我老爹斷了朋友交情。」
康絲坦澤笑了,從嘴裡弄出來個大大的菸圈,菸圈沿水平方向滑行、消散。「瞎扯什麼,科貝爾林,馬克斯根本就不認識安娜的父親,想必你什麼也不會跟他講,而且馬克斯大了的話,安娜的父親恐怕都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康絲坦澤和馬克斯在廚房衝著開大音量的收音機唱歌,科貝爾林在他們和播音員交雜在一起的聲音中醒來,太陽透過窗戶,安娜沒在房間裡,這一夜沒做夢。
一個就像書上描寫的夏日,科貝爾林尋思,咣噹咣噹地下了樓,使勁拉開廚房門,馬克斯挨桌坐著,滿嘴抹的都是雞蛋,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康絲坦澤站在爐臺旁,面部逆光成了個剪影,她沒往上看,對著收音機還在唱,說:「早上好,科貝爾林。」
「早上好。」科貝爾林說,往外朝花園、遊廊、拿破崙高地張望,忙不迭地說:「他們呢?」
燒水壺發出吱吱聲,康絲坦澤關上煤氣,說:「已經走了,安娜還想趕在熱起來之前到一個湖邊上去。」
科貝爾林過去關掉收音機,廚房靜了下來,「怎麼回事?搞不懂,他們幹嗎就走了?」
康絲坦澤把開水灌進咖啡過濾器,一張神經都麻木了的臉拉得更長。「人家可不想把你又給弄醒了,科貝爾林,不想濫用你的好客,懂了吧。他們給我們留下他們在柏林的地址,盼著我們去看他們,秋天時。」
科貝爾林朝馬克斯愣怔著眼,馬克斯愣怔地看著他,也不去管他吃雞蛋的匙子慢慢掉到桌上。科貝爾林感到胃裡一抽,像是受到一種巨大的侮辱,他開啟通往遊廊的門,用左手捅穿門楣上的蜘蛛網。夏天尾巴,他說:「要是我們秋天回到柏林,那兩人肯定不在一塊兒了。」唯一一句他想起來的、可憐巴巴的侮辱人的話,康絲坦澤沒搭茬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