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時,科貝爾林正站在小土丘上,那小土丘是花園中央的一座土堆,兩年前是科貝爾林親手堆起來的。「點將臺」,康絲坦澤當時笑著說,他回了句「拿破崙高地」,還就這麼定下來了。從這兒他可以將草坪一覽無遺,還有遊廊、通往廚房的那濃蔭匝地的入口以及呈彎弓形的草場,後面就是奧德河。
科貝爾林站在拿破崙高地上抽著煙,手搭涼棚,愣愣地望著地平線,那後頭某個地方就是奧德河,潛伏在河床裡,康絲坦澤也就在那後頭的某個地方,在這大熱天的下午那每日例行的散步途中。孩子在廚房睡著,叫夏天搞得蔫頭耷腦的,科貝爾林驅趕著一隻馬蜂,盤算起秋天。徐徐朝沙子路開過來的馬達聲像是種幻覺一樣傳來,科貝爾林轉過頭側身細聽,還眯起了眼,從來沒有,從來沒有開到沙子路上的車到這兒來,他自己的車除外。不是幻覺,是柴油發動機的噪聲,碎石子發出的嚓嚓聲,科貝爾林不知所措,心裡怦怦直跳,一輛舊賓士車在他右眼角冒了出來,科貝爾林保持著不動的姿勢,不想露面,心想:接著開呀。那輛賓士在花園門外停了下來,路上塵土高高揚起,副駕駛座那邊的車門開啟,安娜下了車,科貝爾林馬上認出了她,她和從前一模一樣,和當年一個樣,只是大了點、高了點,一個長大了的孩子。「科貝爾林!」她在喊他的名字,穿著高跟鞋踩高蹺似的圍著車轉悠,在花園大門那兒停下,她身穿紅色連衣裙,皮膚黝黑。駕駛員一側的車窗搖了下來,一個頭發蓬亂的年輕男子打著哈欠伸出腦袋,科貝爾林感到胃裡一陣痙攣,聲音極小、惡狠狠地說了聲:「基弗。」
「哎!」安娜喊著,「我們打波蘭過來,身上一個子兒都沒了,我們想,興許能在你這兒待一待,就幾天,科貝爾林!認得出我嗎?」
科貝爾林拿腳踩滅煙,從小土丘上挪下來,「認得你,能聽見你說話,別這麼嚷嚷。」
安娜手搭在大門把手上,基弗懶散地從車裡鑽出來,科貝爾林現在能看清他穿了件骯髒不堪的牛仔褲。馬克斯那還沒睡醒的、沙啞的童聲在廚房裡面叫著,科貝爾林清楚照在挨窗邊睡椅上面的陽光的厲害,還有蒼蠅圍著燈泡打轉兒,他突然有種力不從心和虛弱的感覺,康絲坦澤在哪兒?他想著,就是這會兒在這兒興許能替我兜著點的康絲坦澤,因為我不願見客而且更不願見基弗。
他擦去嘴唇上的汗,穿過礫石小徑朝花園大門走去,礫石發出嚓嚓聲,出奇的響。安娜,科貝爾林在想,安娜,你還有你那馬戲團裡當小丑的老爹,傻乎乎的丑角,馬戲團的笨伯。你還是個毛孩子時,我扇過你一巴掌,那都是因為在你們家前面的草地上打坐時你蹦到我的後背上;你還是個毛孩子時,你對我就是可有可無,我和你當小丑的老爹坐在廚房,我們聊呀喝呀的,直到歪倒在桌下才算完,你呢頂多是惹我煩,是用你那張抹得滿是巧克力的嘴,你現在還是叫我煩得慌。
科貝爾林拉開門閂,開啟花園大門,像個傻子似的笑著,汗流浹背。「啊,科貝爾林,」安娜叫了聲,幸災樂禍地笑著,然後擠出一種感慨悲嘆狀,「哎呀,科貝爾林,我們上一次見面肯定有好多年過去了,好多年!」
「是,」科貝爾林說,「好多年。」
那個基弗懶洋洋地朝科貝爾林走近兩步,伸給他一隻髒乎乎的手來,科貝爾林沒去握,他守衛似的待在大門口,就好像這麼著他們就會知趣兒,就好像單單是他身體的那種無聲的、繃得硬邦邦的堡壘就能清楚地表明他們應該重新上路,來客在這兒不受歡迎,舊交已不再管用。然而,他們並不知趣兒,站在那兒直瞪瞪地瞅著,科貝爾林轉身穿過礫石小徑返回遊廊並信口開河扔了句:「你們有意,那就待著吧,閣樓有間客房。」
傍晚時分康絲坦澤溜達完回家,沒比平時晚,可對科貝爾林來說還從來沒有這麼晚過。他與安娜和他壓根兒就不想知道這人叫什麼名字的基弗坐在遊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馬克斯蹲在基弗前面的地上,讓給他講些亂七八糟的事,地球以外的玩意兒,巫師、新幾內亞、世界末日。馬克斯嘴張得老大,一條口水線順著下巴頦兒往下淌,左手擱在基弗的鞋上,時不時還輕輕地、無意識地拽著鞋帶。科貝爾林對馬克斯向基弗所表示的毫無成見的親密勁兒不勝鄙夷。傻瓜一個,科貝爾林心想,馬克斯,這種熱乎勁就是我要稱為傻瓜笨蛋的那檔子事兒。
安娜盤腿坐在藤椅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科貝爾林,陷入了兒時的回憶當中。「你有過什麼特別的事兒,科貝爾林,隨便什麼好玩的事,我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你和我父親坐在廚房桌邊直到半夜三更,唉,科貝爾林,你還記得這事嗎?」
科貝爾林沒打算協助她取得進展。他倒是可以抖摟出扇她一耳光的事;他倒是可以給她講講她確實曬成榛子色兒,小時,在鄉下就像眼下這個樣子的夏天;他倒是可以給她獻殷勤,讓她回想起所有她說出來的、她那當小丑的老爹驕傲地在一個橘黃色記事本上逐條記下來的這孩子的笑話;他倒是可以給她說說她又瘦溜又瓷實來著,一大早就過橋消失在密林當中直到晚上才回家,劃破了皮,小腿肚上滿是扁蝨;他倒是可以說:「你那當小丑的老爹不去管你,任由你做你想做的事,這麼著你乾脆整天見不到人影。你就沒好好在那兒待過,我們沒人這麼覺得,這恐怕直到今天都是你兒時落下的一個不小的內傷。」
然而他一丁點兒興趣都沒有,她引不起他的興趣,她當小丑的老爹不再引起他的興趣。他就想坐在這兒,閉著嘴,不受打攪,科貝爾林又點上支菸,感覺到他整個這段時間都是在咬緊牙關。康絲坦澤穿過礫石小徑輕盈地、極其放鬆地跑過來。晚了,科貝爾林想,太晚了,親愛的,因為他們現在人都在那兒了,而且他們可不會這麼快就走的。
康絲坦澤馬上認出了安娜,喜形於色地、令人信服地微笑著,輕輕拍拍手,雙手捂了一小會兒臉,笑著,兩手叉腰。科貝爾林不勝厭煩,都能下意識地跟著一塊兒說出她現在要說的話——「安娜,小不點兒,瘦溜安娜起碼比那時大了有十五歲,真不敢相信這兒坐著個你!」安娜面露喜色,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介紹起基弗,並往科貝爾林這邊瞅,還羞答答的。科貝爾林猛地把他的椅子往後一推,躥進了廚房。小不點兒,瘦溜安娜,真是瞎掰胡扯。他從冰箱裡倒騰出橄欖、乳酪、色拉米香腸、切片面包,拔葡萄酒瓶塞,一如當年,一如平常。現在該吃晚飯了,科貝爾林想,現在吃飯,現在得乾點兒什麼,即便是吃該死的飯也罷。
快到秋天了,天黑得早。花園後邊洋李樹下的光線已經朦朦朧朧;奧德河現在變成了薔薇色和淡藍色。科貝爾林在想,他花了四十七年的時間才弄明白莊稼地還有湖泊河流在天黑之前還會再次發亮,他需要有這棟房子來弄明白這事,可能要加上馬克斯,可能還要加上康絲坦澤。要是一切像平常那樣的話,這孩子現在都已經睡了,臉蛋紅撲撲的,發出一種潛水進氣管一般的呼吸聲;他會和康絲坦澤坐在遊廊上,或者閱讀或者沉默不語;他會在什麼時候坐到計算機旁,在分鏡頭劇本的對白處寫上他掙錢用的兩三句話,兩三句精練、少見的話,就像每天晚上那樣。寫字檯上臺燈光線是綠色的,因為綠色叫人平靜,飛蛾會撲打窗前的殺蟲光柵,而他也會想,凡事有好有壞,就這麼活吧。
那個基弗現在站到了拿破崙高地上給自己捲起大麻煙捲來,漏斗形的,他那隻呆頭呆腦的老式汽油打火機發出噝噝聲,於是科貝爾林聞到一股甜津津的大麻味。他想起羅澤·馬騰施泰因,那個在一次狂歡節上以黑暗女王扮相登場、並在吞食了一塊大麻餅後昏倒在廚房地上的羅澤·馬騰施泰因,穿一身黑色綢緞的小妮子。當然他也抽過大麻,比如說和安娜當小丑的老爹一道,他們坐在花園裡一支接一支地抽著大麻煙卷,安娜當小丑的老爹高呼:「斯威士草!」還有什麼「到史瓦濟蘭去!」直笑得科貝爾林從椅子上出溜下來。安娜睡在屋內蚊帳裡,睡夢中還喃喃自語,而科貝爾林並不曉得十二年後他自己的圓腦袋瓜孩子馬克斯會來到人世間,怎麼會呢,他怎麼會事先就該知道這事兒,他那時甚至連安娜的存在都不願承認呀。
拿破崙高地上的那個基弗轉過身揮著大麻煙卷向科貝爾林示意,科貝爾林誇張地示意回絕,那個基弗聳聳肩,從小土丘上溜達下來,大麻煙卷閃爍的光點消失在洋李樹中。科貝爾林拿不定主意地在廚房門口來回閒蕩。康絲坦澤和安娜仍然坐在遊廊上,馬克斯坐在康絲坦澤膝間,嘴裡噙著大拇指,這孩子在過去四小時沒跟科貝爾林說過一句話,他輪流黏在安娜或者是那個基弗跟前,那情形就好像除了他母親和科貝爾林之外,還沒見過另外一個人,科貝爾林覺得這不對勁,馬克斯倒是應該躲在他身後去問問他這些客人是——好還是不好。
安娜講述著波蘭的事,馬克斯不眨眼地盯著她看,偶爾喘口大氣。「你們還沒有去過離得這麼近的地方真叫我不明白。滿地都是白鸛,就像柏林到處都是鴿子一樣,波蘭人收割完莊稼地,有六七十隻白鸛跟在拖拉機後面的犁溝裡覓蟲子吃。這些波蘭人可真是冰激凌吃家,說了你都不信,洛迪呀洛迪,不論你往哪兒看,他們都在吃冰激凌,沒個完。」
馬克斯從嘴裡抽出大拇指,異常清晰地說了聲:「冰激凌。」科貝爾林感覺到一股柔情是如何爬上他的後脊樑,多麼雜亂無章的交談,可這孩子還是摘出了他能聽懂的唯一一個詞——冰激凌。
安娜說呀說,兩手打著手勢,不停地把頭髮撩到耳後,「康絲坦澤,你們在這兒怎麼樣?」
康絲坦澤的嗓音很低,還稍稍有點沙啞。挺好,寂寞了點,科貝爾林不想有那麼多走動,多年待在城裡後的一次撤退,一次夏季大撤退,秋天當然還會去柏林。漫長的一天又一天,炎熱的一日又一日,科貝爾林大多趴在案頭——騙人的話——而她本人則在穿越這片奧德河沼澤地的散步途中。大自然中的一處迷人所在,對孩子也不錯,小孩子就該放到鄉下,馬克斯很幸福,她本人也一樣,科貝爾林呢?那人很難有幸福感,但還是有點兒。康絲坦澤的神來之手,康絲坦澤簡直就是個調控高人。四五句話,一種完美的生活,彈指一揮,麻煩全無,還就這麼簡單。待在廚房門暗處的科貝爾林閉上眼又睜開,安娜不做聲,從現在已是一片漆黑之處傳出一陣突兀的、像是被激怒的蛙鳴,有片刻工夫。安娜點了支菸,說:「是啊。」又重新開講,講那些波蘭人的故事、冰激凌故事,聲音有點叫人感到怪怪的。科貝爾林在黑暗中能隱約捉摸到康絲坦澤的微笑,她那種坐在那兒傾聽安娜講故事的平靜勁兒叫他感到驚訝,尤其是她向來客表現出的興趣、她對到訪顯而易見的高興勁兒真叫他吃驚。隨便誰來都行,科貝爾林想,絕對是來者不拒,隨便誰都可以坐在這兒,而她完全會以這副樣子去側耳聆聽,迫不及待地、喜出望外地擺脫掉我,哪怕就一小會兒。這都怪我們整個夏天孤單單地待在這兒,可這都是說好的呀,是我們要單獨待著,是我要自個兒待著。
科貝爾林回到廚房,關燈坐到馬克斯靠窗的睡椅上。花園裡邊的各種輪廓變得愈加分明起來,安娜的紅裙顏色很深,顯得黑黢黢的,科貝爾林盯著她看,全無感覺。她年輕,長著她老爹那張馬戲團小丑的臉盤兒,什麼都是圓滾滾的,圓鼓鼓的眼睛、圓鼓鼓的嘴,有個牙掉後留下來的、十年之內看上去都會對社會有害的豁口,棕色頭髮,深棕色的皮膚。
她會去學上個什麼,科貝爾林想,學新聞學還有一門外語,那個基弗會在某個主題餐廳的吧檯後頭站著,除此之外就是胡亂打發他的時間。夏天他們請上個把朋友坐著破車到勃蘭登堡邊遠的多湖平原,葡萄酒灌得癱倒在地才算個夠,心裡還惦記著——我們所遭遇到的一般沒人會有。傻,整個一個傻,他揉揉眼,覺得累了,當年他逢人便問「你思考什麼?」還有「你在做些什麼?」的日子早已過去,科貝爾林難以想象自己曾經還真提出過這種問題。對通宵達旦地泡在酒館、暢談理想、大談幻想破滅,還有什麼培養出來的共性盡剩下些令人作嘔的、幾乎是痛苦的回憶。虛偽,一切的一切,科貝爾林思忖著。安娜那個當小丑的老爹總是乾等著我停住嘴,好開腔侃他的烏托邦、他的怪異現狀,我呢也一個樣兒,我衝他打過招呼,我非把他侃倒在桌子底下不可,其實我們早就該閉嘴了。
馬克斯從康絲坦澤的膝間骨碌下來,爬到遊廊上待在廚房門口,「你幹嘛坐在黑處?」他的嗓音有點啞。
「幽暗之處好密談呀,」科貝爾林說,「來吧,該上床了,是講睡龍和其他什麼故事的時候了。」他站起來把馬克斯高高托起,那孩子身上有股子夏天和公路上的沙子味兒。「答應我,」科貝爾林是想說,「答應我……」可他沒把這話說出口。
「你們睡覺去?」康絲坦澤打遊廊那頭問,她起身時,坐著的藤椅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是,」科貝爾林答道,急急往樓梯走,「我們去睡了。」他胳膊上的馬克斯已經睡著。安娜喊了聲:「晚安,科貝爾林!」
當他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她站在床腳邊上像鳥一樣斜歪著腦袋微笑著。閃爍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一隻蒼蠅衝撞著緊閉的窗玻璃,科貝爾林眯著眼,在被子裡伸手去摸已不在身邊的康絲坦澤。沒做夢,他放鬆心情地想著,我沒做夢,沒夢見那個當小丑的老爹,也沒夢見過去,沒夢見吸食大麻也沒夢見性。
安娜搖著床架,頭髮都飄了起來。「科貝爾林!好你個愛睡懶覺的!都中午了,別人全進城了,早餐都擺好了,你得起來帶我看看奧德河沼澤地!」
「誰這麼說的。」科貝爾林問,接著突然大為光火。他睡眼惺忪,覺得嘴裡的味兒不對勁,尤其是安娜鑽到這兒來,帶著一股小孩子的勁頭闖進臥室才有的私密性裡頭來,八成之前她還悄悄滿屋子跑,抱著幼稚的好奇心翻箱倒櫃看了個遍。科貝爾林坐起身,拉過被子蓋到胸前,「出去,」他發話,「現在就出去,我要自個兒起床,我要我的清靜。」
安娜鬆開床架,收起笑容朝房門走去,「我就在花園,你想知道的話。」科貝爾林不想知道也不去回答,一直等到聽見她在樓下廚房的腳步聲才又閉上了眼睛。躺著,就這麼躺著,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在清醒和昏睡間晃盪。在早上,在睡了八小時之後他從來就沒有過恢復了精神緩過勁兒來的感覺,老是疲憊不堪。以前,在他一居室裡的一夜又一夜,那是柏林,是冬天,他懷著對尚且在那兒等候著他的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恐懼進入夢鄉,一段時光,一段必須熬過、打發掉、遭到失敗的時光。接下來康絲坦澤來了,共有的兩居室,那還是柏林,是冬天,記憶裡總是冬天,被窩暖烘烘的。和康絲坦澤在一起的決定與一種繳械投降的感覺糾結在一起,康絲坦澤,在她身後科貝爾林躲了起來而且不再拋頭露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斷念。他們同時入睡並且之前還說上一句:「悠著點兒飛。」時光倒流,恐懼蜷伏在他頭腦最深的角落裡,最後是魯諾夫、這棟房子、這孩子的呼吸聲、整個兒分解殆盡的時間。又是這種恐懼,有時汽車在深夜駛過,把一團盤旋著的百葉窗影投射到房間的天花板上,甚至從來都沒有那麼大,大概正因如此,他才這麼精疲力竭,因為睡眠得去平抑恐懼,沒個完。
算了,科貝爾林想,算了,完事兒。兩個從柏林跑來的小人物就把我弄得頭昏腦漲,沒那事,昏個啥。他起床開啟窗戶,那隻蒼蠅沿著一條筆直的軌跡飛到外面沒了影,戶外天高雲淡,碧空如洗,一張新織就的蜘蛛網在窗框上顫悠。
廚房裡咖啡擺在桌上,一隻煮雞蛋裹在毛套子裡,康絲坦澤給他留了張紙條——親愛的科貝爾林,我和馬克斯還有湯姆採購去了,快到下午回來,帶安娜看看奧德河沼澤吧,擁抱你。
帶安娜看看奧德河沼澤吧,過分要求。科貝爾林注視著那塊不大的、像是蜜蜂形狀的、馬克斯放到康絲坦澤那龍飛鳳舞的字跡下面的糕餅,把手貼到胃上,他下不了決心地把那隻煮雞蛋在桌面上滾過來又滾過去,倒了杯咖啡坐到遊廊上。安娜蹲在果園裡,光著腳在摘覆盆子。正午的高溫溼熱令人氣悶,科貝爾林現在就巴望起夜晚來。咖啡微溫,喝起來有股苦味,在舌頭上留下乾巴巴的味道,科貝爾林把手伸過遊廊扶手,把咖啡倒進花壇,咕噥了聲:「為詹妮斯。」
安娜抬頭看,手裡端著盤子上到遊廊,「你說什麼來著?」
科貝爾林沒抬頭看,盯著空咖啡杯說:「為詹妮斯。你爹老說這句,以前,他每次把葡萄酒根兒倒進花園時就說,為詹妮斯·喬普林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