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特爾說:「很遺憾。」他求助般地朝昏暗的走廊望過去,吉爾小姐停止了歌唱,他抱著她要朝電梯這邊走來、這種情形得以中斷的一線微弱希望。吉爾小姐沒來,那姑娘,洪特爾感覺到她在觀察他,用一種異乎尋常的聲調說:「您住在這兒?」洪特爾再次把頭轉向她,她滿嘴邊兒都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表情,而且她的上半身意欲攫取地往前傾,她的頭髮還一直在滴著水。
「是。」洪特爾說,「我的意思是,我……」他停住了,想試一試讓她乾脆就站著,自己回房間並在她鼻子前把門砰地給關上。
「這是家不尋常的旅店,您不覺得嗎?」姑娘問,她現在把手放在浴衣口袋裡,兔形鑲飾傷風敗俗地朝外隆起。洪特爾覺得疲憊得要死,他想念著格倫·顧爾德,想念他房間的藍色窗簾,渴望著睡眠。他對這些都不習慣了,對會面、交談都再也不習慣了;他說:「對不起。」姑娘裝腔作勢地嘆了口氣,從浴衣口袋裡掏出鑰匙,撫慰地含笑注視著洪特爾。「我們一塊兒去吃飯好嗎?也許在明天晚上,您會給我指點一家好餐館,聊聊這個城市的情況,您都瞭如指掌。」洪特爾在想他都好多年沒再去過餐館吃飯了,在想他對好餐館一竅不通,在想他對這個城市什麼也講不出來,在想他根本就一無所知。他說:「當然,好的。」他八成會對一切說:「當然,好的。」姑娘冷笑著說:「那就明晚八點,我接您,晚安。」
洪特爾點點頭,在她開房門時凝視著她的後背,浴衣的毛巾布順著她的脊椎往下溼漉漉的都成了深色,他凝視著她關上了的房門,聽著她在裡面哼曲刷牙,看著門裡邊的燈光熄滅,他沒了把握是否還有勁走回自己的房間。
早晨他醒了,是因為吉爾小姐在公用浴室前的樓道上和多布里安先生吵起架來,吉爾小姐的嗓門尖厲地穿透進他的房間,嗓音發顫,聽上去覺得是大獲全勝。「下流坯!」吉爾小姐高叫著,「下流坯,卑鄙的西班牙人,流氓!每回女人洗澡就闖進來,我要告訴萊亞希先生!」洪特爾聽見多布里安先生那虛弱、疲憊的耄耋老人的聲音——「吉爾小姐,您是故意不鎖門,您要是鎖上,就不會出這種事了!」——每天都是相同的這一齣。吉爾小姐從不鎖門,誰要是進來,看見她赤條條、皺巴巴、乾癟枯槁地在裡邊瘋瘋癲癲地站著,便會噁心地撒腿跑出來,接下來就得聽完這段叫罵。洪特爾嘆了口氣,扯被子蒙上頭,睡意像圍巾一樣從他身上滑落,姑娘一頭溼漉漉頭髮的面孔剎那間浮在眼前,他想到了那個約會,想到了晚上一同進餐,於是感到胃裡一陣痙攣,他不該去攬這事,不該應承下來,他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覺得她有點兒幼稚,為女人去考慮的年代早已過去,在這種情況下要跟一個素不相識、太過年輕的姑娘一同外出是個多麼瘋狂、多麼滑稽可笑的想法。
洪特爾坐起身,透過窗戶往天上看了一眼,天灰濛濛的,烏雲密佈,復活節星期六,休息日,可怕的休息日。吉爾小姐沒完沒了、呼天搶地的叫罵聲順著樓道遠去,洪特爾站起來,洗臉、穿衣、開窗、凝神往下看了一會兒潮溼的、清晨中的街道,一個胳膊夾著紙盒子的胖墩墩的小孩摔倒了,爬起來,接著跑了。洪特爾乘電梯到底層,忙不迭地朝門口走,忙不迭地逃避萊亞希的聲音,太慢了。
「湯普森先生!」萊亞希的嗓音聽起來既誘人又叫人反感,洪特爾保持著步調朝接待處半轉過身,他沒回答。
「您都看見了吧,湯普森先生?」
「我都看見誰了?」洪特爾說。
「那姑娘呀,湯普森先生,我可是為了讓你高興才把95號房給了那姑娘!」萊亞希在行地將一種如此叫人噁心的重讀放到了「姑娘」這個詞兒上,以致洪特爾都打了個寒戰。
「沒有,」他說,手已經擱在了彈簧門的玻璃上,「我還沒見著她。」可萊亞希在他身後得意揚揚地喊上了:「您是在蒙人,湯普森先生!她今兒早上都跟我說了,她跟您聊過,她可真是滿心喜歡,湯普森先生!」
洪特爾放手任憑彈簧門狠狠關上,走到清冷的大街上並啐了一口,看樣子那姑娘比他想的還傻。他沿著85號大街往下走,直到百老匯大街,儘管是週六而且還是大清早,那兒都已經堵起了車,交通訊號燈紅紅綠綠地閃著,人群從商店湧出,在75號大街街口聳立著一隻夢魘般碩大的復活節兔,在把巧克力蛋往人群裡扔。洪特爾走著,漫無目的,沉浸在沉思默想之中,天空雨意正濃,空氣中有種冰冷的噝噝聲,他被人撞了一下,在百老匯和65號大街的街口足足站了有五分鐘,直到有個賣報人叫他注意都第三次亮綠燈了。他反身走上去公園的路,在「百吉」買了份帶走吃的三明治和咖啡,一箇中國乞丐擋住了一些人的去路,還扯著他們的購物袋,洪特爾繞開道兒走,撞上了一個肥碩的女黑人,道了聲歉,她笑嘻嘻地說:「道什麼歉呀,寶貝。」美食家大排檔前坐著些職員在吃塑膠盒裡的沙拉,他們並排坐著,所有的腳都保持著相同距離。「電太多!」一個精神病患者在麥西商店前大喊大叫,自打洪特爾能記事以來,他就站在那兒大叫:「電太多把人弄瘋了!」行人大笑,把十美分硬幣扔到他腳下,他從不去撿。洪特爾拐進一條側街,這兒靜多了,三層紅磚樓的一扇扇門前都有配黃飾帶的綠色花環,他坐到公園裡,喝著變涼的咖啡,吃著三明治,一天的時間正從他身旁掠過,近午時分,天開始漸漸下起雨來。
洪特爾坐著不動,畦田上鴿子在啄食像耗子藥一樣黃的穀粒,一個足蹬滑輪鞋的姑娘嗡嗡滑過,黑人保姆和一些看上去病懨懨但又高傲自負的白人小孩手拉手坐到他旁邊,洪特爾的目光老是定在他兩腳間的礫石上,是帶白斑的灰色礫石,他感覺到身上各關節、他的雙手有種他不熟悉的不安,是一種與雪無關的不安,儘管昨晚那種涼颼颼的發癢感覺愈發強烈了。這個平日叫他平靜和睏倦的公園,今天卻是一副難以接近、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架勢,一個上年紀的亞洲女人用金屬架在垃圾桶裡又是捅又是撥,自個兒絮叨著,後來一無所獲,全沒了興趣,消失在草地另一頭的樹林當中。一隻鴿子一頭栽倒在洪特爾的長凳前,爪子還抽搐著,一動不動了,洪特爾挪到下一張長凳上坐下。烏雲移至一邊,讓出了一個灰濛濛、暗淡無光的三月天,他惶惶地想著:時間,時間。他什麼都不想了。長凳間長長的斜影還在移動,他離開了公園,到百老匯大街往回走。下班時的交通與早上一樣擁擠不堪,他拐進84號大街,街口地下停車場無所顧忌地吐出一輛又一輛汽車來,洪特爾換到街的另一面走,覺得很冷,雙手再往裡揣進大衣兜裡,倫尼的商店亮著燈。
洪特爾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小玻璃門,被門後的氈簾纏住了,昏暗中絆了個踉蹌,現在都能聽見倫尼在低聲發笑,他從簾子裡繞出來,也笑了,倒是老大不情願。倫尼坐在收銀臺後面他那滿是塵土的搖椅上,像個姑娘似的把手捂在嘴上。「別這樣。」洪特爾說。倫尼誇張地吸了口氣,消失在收銀臺下面的貨架中,隨後拎著一瓶威士忌和兩隻杯子又冒了上來。店裡很暖和,黃澄澄的燈光中塵絮在閃爍,有股子紙味兒和發潮的木料味兒,倫尼的搖椅就在書籍、畫框、萬聖節面具、腐朽了的小箱子和一匹匹衣料、塑膠花、食品罐頭、發黃了的明信片當中,還有雨傘、假髮、棒球棍。洪特爾從一把花園用的椅子上將一摞老掉牙的彩票挪開坐下,倫尼斟上威士忌,灰塵像是在他臉上皺紋裡都積累了下來,厚厚的眼鏡後面兩眼潮乎乎地閃著光。他說:「你前天剛來過這兒,湯普森。」洪特爾微笑了一下說:「我馬上就走。」倫尼沒有回答,連同他的搖椅一塊兒晃盪回這爿店的昏暗當中。威士忌的味道有點發鹹,什麼地方在滴水,街上的嘈雜聲遠遠離去,洪特爾暖和過來,他不清楚自己怎麼就在這兒了,他都不再想弄清楚他怎麼就在這兒。他就想這麼坐著,就像他老來這兒坐著那樣,平靜、持久、無緣無故,然後走開。倫尼在觀察著他,他感覺到了,倫尼很鬼,現在他喉嚨裡發出呼嚕聲,把痰吐進一隻舊鐵盤裡,說:「湯普森,你不就是想買點什麼嘛。」
洪特爾站起身,那把花園用的椅子發出喀嚓聲,他都能在自己耳朵裡聽見血在嘩嘩流淌,他說:「我想要個錄音機,普通的,就這麼個小小的、能攜帶的,我想,你有這玩意兒,也許吧。」他竭力讓他的聲音聽上去有種隨隨便便的、漫不經心的音調。倫尼鏡子後面的眼眯成了縫,「你有個錄音機,湯普森,幹嗎要第二個?」
洪特爾輕咳一下,真想避開倫尼的目光,當下就後悔怎麼就問了這麼一句,他不會撒謊,說:「我想拿它送人。」倫尼往邊上看,他一前一後地搖著晃著,慢騰騰、懶洋洋,輕輕吹著口哨,搖著頭。洪特爾小心翼翼地喘著氣,倫尼站起身,消失在店堂深處,玻璃碎了,書掉了,起灰了,倫尼咳嗽著、咒罵著,來回撕扯著什麼,回來了,他滿是骨節、佈滿褐斑的手上捧著個小小的、簡直就是小巧玲瓏的、機蓋銀光閃閃的錄音機。
洪特爾冒汗了,大衣領子颳得脖子生疼,羊毛圍巾叫人發癢,洪特爾覺得燥熱難當。倫尼把錄音機放到收款臺旁邊,拿塊抹布在上面來回擦拭著,一臉擔心的樣子,他看上去的確很是擔心。洪特爾扭過頭去,連人帶椅子挪回到朦朧昏暗之中,倫尼朝前傾了傾身,說:「你是知道我什麼都不賣了,只是在這兒坐著,我什麼都不賣了。」
「是,」洪特爾虛弱地說,「這我知道。」
倫尼寬厚地嘆了口氣,又啐了口痰,然後咯咯輕笑了起來:「我對你感到吃驚,湯普森,我的確是很吃驚,我不認為你要把這臺錄音機送給萊亞希,或者是給吉爾小姐。」他透過厚鏡片朝洪特爾那邊察言觀色,禿頂上一縷塵絮在顫抖,「湯普森,這臺錄音機是給誰的?」洪特爾沒回答,他感覺到那種疲勞感是如何在他肩胛骨間擴散開來,他用手背去擦額頭上的汗。倫尼從收銀臺後面出來,拿腳踢倒兩摞子書,把那臺小錄音機放到洪特爾的膝間。他說:「拿去吧,我用不著它了,要是你後悔的話,再給我拿來,湯普森……」倫尼就此打住,嗒吧嗒吧地拖著腳走回搖椅,坐下,細細檢視著鐵盤裡他吐的痰。洪特爾摸著銀光閃閃的機蓋,又涼又滑,他盼著倫尼還會說點兒什麼;盼著他會把錄音機又給他拿走;盼著自己回到自個兒的房間,回到床上,回到昏暗之中。倫尼沉默不語,水在滴著,什麼地方的紙在沙沙作響。洪特爾站起來,把錄音機拿到手中,朝門口走去,說了聲:「多謝」。——「不用謝。」倫尼從他搖椅深處撂出話來,洪特爾背對他站著,等待著,感覺到心跳,倫尼說:「湯普森?」洪特爾清清嗓子,倫尼說:「你還來嗎,明天,後天?」洪特爾說:「肯定來。」把氈簾撥到一邊,開啟小玻璃門,聞到股雪味。「但願如此。」倫尼說。洪特爾出門走到寒冷昏暗的街上。
萊亞希坐在華盛頓—傑弗遜旅店接待處櫃檯後面,讀著日報,沒抬眼。洪特爾把錄音機藏在大衣裡,乘電梯上樓,沿著樓道躡手躡腳地走,開他的門鎖,鎖上身後的房門,他的膝蓋在顫抖,六點四十五分,樓道還有95號房間都靜悄悄的。
一小時,正好一小時,她就來了。洪特爾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死盯著衣櫃,他把錄音機裹進報紙裡,並在上面綁了根毛線,錄音機立在桌子上顯得挺好笑的,洪特爾把目光移開,走到櫃子跟前取出他的西服。這套西服是黑色的,有股子灰塵味兒,膝蓋和肘部都破了,領子發亮,這身衣服上次他還是在懷特先生的葬禮上穿過,這是華盛頓—傑弗遜店葬禮專用套裝,而他今晚要穿上這身行頭的想法叫洪特爾禁不住發出一陣偏激的笑聲,他覺得噁心,胃裡、整個心臟還有喉嚨裡都覺得噁心,他把西服扔到床上,讓熱水往盥洗盆裡流。那姑娘能耐還沒大到能促使他到公用浴室去洗澡的地步,那姑娘根本就促使不了他去洗澡,他是會刮鬍子、去梳頭,反正是沒什麼戲。洪特爾在盥洗盆上方鏡子前非常緩慢地睜開眼睛,鏡子很小,蒙上了一層水蒸氣,洪特爾看著自己在溫潤、白色蒸汽中的臉。他小心翼翼地颳著鬍子,雙手抖得厲害,稍微劃破了點下巴頦,血冒了出來,是種異樣的、不健康的紅色,洪特爾乾嘔了一口,深深地吸氣,讓涼水澆在手腕上,數著數,能聞到剃鬚泡沫味,聞到香皂味,薄荷香型的。他用一小片報紙止住血,穿上套服,衣袖太短了,還少了一粒紐扣,洪特爾感覺像是人在夢中,夢遊似的,差不多都無關緊要了。他點上支菸,提起褲腿坐到床沿兒上,咳嗽著,七點四十五分了,他等著。
消防梯柵欄之間呈正方形的天空灰暗模糊起來,接著全黑了,下起濛濛細雨,床頭櫃上鬧鐘發出滴答聲,暖氣片中的水在嘩嘩流淌,整棟樓在左右搖晃,就片刻工夫,處在一種少見的、不同尋常的動盪中。像只船,洪特爾想著,像只船,解了纜繩,早就離岸而去,我只不過沒發覺罷了。所有的嘈雜聲像是遠在天邊,鬧鐘的指標轉圈兒跋涉,拉走了多少個小時,姑娘沒來,當然她沒來,洪特爾躺在床上微笑,盯著天花板,那上面的水漬、石膏花飾上的裂縫,失望地如釋重負。她要是真來了的話會出什麼事,那該會是個什麼光景,這晚在一家高階餐廳,服務生面帶譏諷的微笑,褲兜裡的小錢,顫抖的雙手,食不下咽。她本該說上些什麼,他本可以什麼都不說,僅是諦聽自己的心跳,那種跳動興許會變快、變得更快,於是乎……洪特爾躺在床上微笑著。「時間,」他在想,「時間跟時間。」鬧鐘在十一點鐘停了下來,他把被子拉過膝蓋,側身蜷伏著,目光在屋裡一件件東西上摸索著,在它們那磨光的、柔和的熟悉輪廓上摸索著,真暖和,睏倦感來得好猛,妙不可言。
午夜時分,95號房門砰地關上。洪特爾沒聽見那姑娘的聲音,沒聽見昏暗樓道里那輕盈的、富有彈性的腳步聲,聽到的大概是一種非同尋常的窸窣聲,他坐起來側耳細聽,一片寂靜。他站起身,有點兒發暈,眼前一黑,後來這股勁兒就過去了,他又脫去套裝,上衣、褲子,現在都壓出了褶子,皺巴巴的,認真仔細地把它們掛回櫃子裡,站在磁帶前,莫札特和巴赫,憂傷的舒伯特還有簡樸、溫柔、親切的薩提,禮拜天唱的葡萄牙法多歌曲法多(fado),一種憂傷的民間歌曲,常以簡單的吉他伴奏。和詹妮斯·喬普林的那種嗓音,對於她,他可是太老了,向來都是太老了。有的時候,在忘乎所以之餘,來上一曲阿斯托爾·皮亞佐拉的,這個美國人,這個來自加利福尼亞高大、乖戾、醜陋的怪人,他只聽過此人的一首歌,是電影《新澤西女孩》裡的,可那首就叫他喜歡上了。又是莫札特和舒曼,中間還夾著一張史蒂文斯的唱片,哪兒來的這張?洪特爾用手輕輕拂過一盒盒磁帶,搖搖頭,難為情地笑了笑,探戈舞曲,卡拉斯唱的詠歎調,音樂和時間,時間,冬日旅行,那些他在湯普金斯廣場邊兒的跳蚤市場上買下的、還不熟悉的非洲歌曲,七年過去了,或者是八年,或者都十年了。洪特爾沒流眼淚,手裡翻過磁帶,都辨認不出自己的筆跡來了,爵士樂和抒情詩,杜魯門·卡波特的聲音。接下來他開始打包,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鞋盒,把磁帶裝到裡邊,非常整齊,背面挨背面,有些磁帶沒寫標籤,她得自個兒去看了,還有錄音機裡的那盤格倫·顧爾德彈的磁帶,還有這盤,洪特爾什麼都沒忘。那姑娘在敲門,已經很晚了,有多晚,都這麼晚了洪特爾把盒蓋兒扣到鞋盒上,把鞋盒放到錄音機小包上,把門開一條縫,把兩樣東西推到樓道上。
姑娘說:「請開開門。」她一條腿伸進門縫,洪特爾兩手把腿推擠了出去,說:「復活節快樂。」關上門。姑娘在門外又說了聲:「請開開門。」還說道:「很抱歉,我知道,我來得太晚了。」洪特爾蹲在地上沒有回答,他都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能聽見她怎麼去撿起兩隻小盒子,開啟鞋盒蓋兒,撕掉小包的報紙,她「啊!」了一聲,磁帶相互碰撞發出輕微啪嗒聲,她說了聲:「哎呀,天吶。」接著就失聲痛哭起來。洪特爾兩手放在臉上,用拇指往閉上的眼瞼上按,直按得五顏六色都迸了出來。姑娘在樓道里哭著,她可能在沾沾自喜中感到空虛,可能是大失所望,洪特爾把頭靠在門上,頭是這般沉重,他什麼都不想聽,但還是在聽著。姑娘說:「您不需要非得這麼做呀。」洪特爾開口了,聲音非常小,他不知道她是否能聽清他的話,但是他到底還是自言自語地說:「我知道,可我就想這樣做。」姑娘說:「謝謝。」洪特爾點點頭,聽見她大衣的沙沙聲,肯定是件塑膠大衣,還可能是綠顏色的,她用身子擠擠門,門沒鬆動,她問:「您就不想再開了?」洪特爾搖搖頭。她說:「就一個問題,最後一個問題,您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行。」洪特爾說,對著門和牆之間的縫隙往裡頭講,他猜她的嘴差不多就在那兒,那張薄薄的、激動的、惶惑不安的嘴。她說:「我想知道您為什麼住在這兒,到底為了什麼,您能告訴我嗎?」洪特爾把臉貼在門縫上,有點透風,冷風鑽進來,一絲涼意,他又閉上眼睛說:「因為我能離開。每一天,每天早晨裝好箱子,身後帶上門,出發。」姑娘默不作聲,後來說:「到底去哪兒?」洪特爾馬上答道:「這完全是多餘的問題。」擠門的勁兒減弱了,塑膠大衣沙沙作響,姑娘像是站了起來,門縫上涼颼颼的穿堂風沒了。「那是,」她說,「我明白了,晚安。」「晚安。」洪特爾說,他清楚她會收拾好她的行李、裝上那臺錄音機、他的音樂,然後就動身離開,在天大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