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特爾—湯普森—音樂

後來到底還是又出了點兒事的日子是復活節前的星期五。傍晚時分洪特爾回來,他在副食店買了成品罐頭湯、香菸、白麵包;在出售酒類的小店買了最便宜的威士忌。他累了,膝蓋綿軟無力,沿著85號大街走著,那個副食店的綠色塑膠袋來回碰著他的膝蓋,瀝青路面上的三月殘雪融化成灰色骯髒的泥漿。天很冷,華盛頓—傑弗遜字樣的霓虹燈廣告忽明忽暗地將一閃一閃的「旅店—旅店」投射進茫茫夜色之中。

洪特爾伸手推開那扇彈簧大門,一股熱流把他拽了進去,叫他感到窒息,在旅店綠色狹長的地毯上印下了些黑色足跡,他走進昏暗的門廳,廳內用暗紅色絲綢繃裱的牆壁、設有柔軟皮長椅的屋角和巨大的水晶吊燈在述說著時間的一去不復返;絲綢都下墜成了波紋形,屋角皮長椅已經磨損褪色,燈架上少了些經打磨拋光、熠熠生輝的玻璃,每個燈架上僅裝有兩個,而不是十二個燈泡。這家華盛頓—傑弗遜店不再是旅館了,它是一家老年收容所、貧民院,是終點前最後的、破敗不堪的一站,是家鬼屋。極少會發生一位正常房客到這兒來迷路走失的事,只要沒人死亡,房間後幾個月都訂滿了;要是誰死了,那麼一間屋子就會短時間空下來,以便接下來接著接收下一個老人,為期一年或兩年,或者就四天或五天。

洪特爾拖著腳吧嗒吧嗒地往接待處走去,接待臺後面的店主萊亞希正忙著一邊摳鼻孔一邊核查登在日報上的聯絡廣告,洪特爾厭惡萊亞希,華盛頓—傑弗遜旅店裡的每個人都厭惡萊亞希,只有那位把她飽經滄桑、傷痕累累的心獻給他的老小姐吉爾例外。萊亞希對吉爾小姐不感興趣,萊亞希只關心他自己,關心日報上的聯絡廣告——淨都是些性慾反常的廣告,洪特爾這麼猜想——還有對錢感興趣。洪特爾把副食店的綠色塑膠袋放到磨損了的接待臺上,深深喘了口氣,說:「信。」

萊亞希連頭都沒抬起來看,說:「沒信,湯普森先生,當然是沒信。」洪特爾感覺到他的心給絆了個踉蹌,心倒是沒真的給絆個踉蹌,只是突然停了一下,中斷了跳動,遲疑片刻接著又繼續跳動起來,心臟幾乎是憐憫得像是要說——開個小玩笑。洪特爾左手把著櫃檯說:「能不能請您至少檢視一下我的信是不是在那兒。」

萊亞希以某人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兒時老被一些極其不重要的事兒打攪的表情站起身,用厭煩的、程式性的姿勢指著他身後空蕩蕩的格架說:「您的格層是93號,湯普森先生,如您所見,空的,一如每天那樣是空的。」

洪特爾目不轉睛地看著空格架,看著上面和下面所有的空格層,45號格層裡放著弗裡德曼先生的《國際象棋》雜誌,107號格層放著溫德爾絲小姐的《針織指南》,一大摞《針織指南》。「我覺得溫德爾絲小姐已經有好多天都沒取她的郵件了,萊亞希先生,」洪特爾說,「他們大概得看看她怎麼樣了。」

萊亞希沒有回答,洪特爾懷著一種沒什麼滋味的勝利的喜悅心情從櫃檯上拿起塑膠袋,乘電梯去了四樓。電梯叫人捏把汗地發出咕嚕聲,最後一次保修期早已超過,到了上面兩扇門晃晃悠悠、嘎嘎作響地開啟,走廊燈壞了,洪特爾心裡不踏實地順牆摸著走。自打三週前對面95號房間的懷特老先生去世以來,他在四樓這邊拐角就是孤單一人了,他挺怕的。通往樓梯間門上的綠色「出口」牌子亮著微弱的燈光,走廊盡頭的浴室裡傳出水聲、響亮的擤鼻涕和咳嗽聲,洪特爾渾身抖了一下;不到萬不得已,他都在他房間的盥洗盆邊上洗,儘可能少用那間有個又大又舊澡盆的公共浴室,他非常遺憾地覺得老年人大多都叫人感到噁心。

洪特爾扭轉鎖裡的鑰匙,開燈,鎖上身後的房門,取出食品,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合上眼瞼。在昏暗中有些小綠點在上下跳動,房屋在轉,老是在轉,他頭頂上的樓板在嘎嘎作響,什麼地方的門吧嗒一聲關上,遠處電梯發出咕隆聲。洪特爾能聽見微弱的收音機播出的音樂聲,有部電話響了,什麼東西掉到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街面上計程車的喇叭聲傳到他這兒。洪特爾喜歡嘈雜聲,喜歡華盛頓—傑弗遜這家旅店,以一種鬱鬱寡歡、聽天由命的方式。他喜歡自己月租四百美元的房間,他用六十瓦的燈泡換下天花板上那隻二十瓦的,並在幾扇窗戶上裝了藍色窗簾,他把自己的書籍擺到書架上,錄音機和磁帶放到五斗櫥上,兩張照片掛在床的上方,有一把留給從未光臨過的客人的椅子和一部一次都沒響過的電話,盥洗盆旁邊是臺冰箱,冰箱上有個單層電爐,每間房都是這麼配置的,每週一次床上鋪上乾淨的被單,洪特爾在搬進來時堅持自己做這事,一想到女服務員亂翻他的書籍、筆記和磁帶就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洪特爾仰面躺下,把床前的窗簾拉到一邊凝視著窗外,消防梯的樓層柵欄把陰沉的天空剪成了小方塊兒,他睡著又醒了,坐到床沿兒上,稍稍看了一下兩腳間有褐色圖案的地毯,然後站起身。還會下場雪,就在三月份,這他能在骨頭裡感覺到,感到冷颼颼的、不舒服的發癢。疲倦感已消去,暖融融的,暖氣發出喀嚓喀嚓聲,老遠的樓道盡頭吉爾小姐尖細的嗓音在獨自歌唱,洪特爾微微一笑,在電爐上把成品罐頭湯加熱,斟了杯威士忌,在電視機前吃了起來。有線電視播音員以一種冷漠的聲調報道紐約布魯可林東區一個青年男子在一家麥當勞射殺了三個員工,那個青年男子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是個黑人,大約有十七歲,三個警察在攝影機前抓著他,有個話外音在問作案動機,青年男子直視攝影機,看上去完全正常,他解釋道,他訂了個不帶黃瓜片的巨無霸,特別強調不帶黃瓜片,可他卻還是拿到了帶黃瓜片的巨無霸。

洪特爾關上電視,樓道里有房門發出輕輕的噼啪聲,是95號房間。洪特爾轉過頭,有點兒犯糊塗地仔細聽了聽,沒聲。他洗乾淨盤子和鍋,斟上第二杯威士忌,遲疑不決地站在了那些磁帶前。到聽音樂的時間了,到聽那種音樂的時間了,每晚都那樣,到抽支菸的時間了,到時間的時間了,要是不聽音樂的話他該幹什麼好呢?洪特爾用手揉了揉眼睛,伸手摸了摸脈搏,心臟平緩地跳著,是不是聽聽莫札特,或者還不如聽貝多芬,舒伯特老是太悲哀了點兒,巴赫吧,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平均律鋼琴曲集》,第一集。洪特爾把磁帶推進錄音機,撳了播放鍵,磁帶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坐到靠窗的椅子上,點了支菸。

格倫·顧爾德緩緩地、一張一弛地演奏著,其間洪特爾都能聽見顧爾德在輕輕地跟著一起哼,有時還急促地喘氣,洪特爾喜歡這一點,這讓他覺得很有個性。他坐在椅子上傾聽著,聽音樂時他要麼能神思奇想要麼根本就不會去想,兩者皆妙不可言。計程車的喇叭聲遠在天邊,吉爾小姐停止了歌唱,抑或是格倫·顧爾德比吉爾小姐的聲音更大。洪特爾房門外有塊樓板發出喀嚓聲。那塊樓板響得很厲害,每當懷特老先生——他是來要煙抽或要威士忌喝或來找伴兒的——站在門口時,那塊樓板總是響亮地發出喀嚓聲,懷特先生死了,三週前死的,他是唯一曾在洪特爾門前站過的人。

洪特爾睜大眼睛盯著房門,與電影裡不同的是,門把手並沒有轉動,然而卻再次響起了喀嚓聲。洪特爾的心驟然狂跳起來,紐約是座犯罪之城,沒人會把這兒的他當回事,就是他喊起來,萊亞希想必也會假裝忘記了警察局的電話號碼。洪特爾站起來,躡手躡腳地朝門口走去,他的心現在可的確是給絆了個踉蹌,他把手放到門把手上,深深吸了口氣,使勁把門開啟。

在「出口」牌的綠光中站著個姑娘,洪特爾看到一雙腳趾蜷縮在一起的很小的腳,左腳踝骨上有個都被撓破了的蚊子咬的皰,大腳趾的趾甲蓋裡有一丁點兒汙垢,她浴衣的貼邊都破成一縷一縷的,藍色浴衣兩邊的口袋上縫有白色兔形鑲飾,她把浴衣在腰間緊緊扎住,腋下夾著條毛巾和一瓶香波,右手捂住脖子下面的浴衣,她的嘴很薄,一副興奮激動的樣子,水從她溼漉漉的頭髮上均勻地滴到走廊的褐色地毯上,她眯起眼,繞過洪特爾往屋裡張望,左眼下面長著一個很小的痣。洪特爾不由自主地往自己下面看,倒是發現看不見自己腰帶上的係扣,因為肚子挺了出來,姑娘說了句像是「音樂」什麼的話。

洪特爾把門往自己身邊拉,好擋住她投向屋裡的目光,他又能聽見吉爾小姐在唱歌了,她唱著「我的寶貝,你讓我瘋狂」,由於某種原因這叫他難堪,姑娘說著類似於「抱歉、音樂」什麼的,她笨拙地、像個小孩子一樣在說著這幾個字,一邊用右腳趾在左腿肚上搔癢癢。

洪特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往外走到樓道里,還隨身帶上門,說:「要幹什麼?」姑娘往後退了退,把那張薄薄的嘴撇得都走了樣,洪特爾感覺到他的手在門把兒上抖個不停。姑娘把毛巾和香波從右腋換到左腋下並說:「您是在看電視還是在聽音樂?」洪特爾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他依稀回想起上一個電視節目秀,他聽不懂她的話,她在說一種密碼,而他卻解不開這個密碼。他是在看電視還是在聽音樂,這是什麼意思?

她說:「電視還是音樂?廣告,廣告呢還是確確實實是音樂?」

洪特爾遲疑地重複著:「確確實實是音樂。」而姑娘現在都不耐煩了,踮著腳來回晃著,說:「巴赫。」

洪特爾說:「是的,是巴赫,《平均律鋼琴曲集》,格倫·顧爾德彈的。」

她說:「瞧,怎麼樣,也就是說您是在聽音樂。」

洪特爾深深喘了口氣,覺得腹脹加重,但馬上又好多了,他當然是在聽音樂,他要回到開頭,回到第一個問題,他感到很難將自己的慌亂瞞過她,他擔心自己看上去像個老笨瓜。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更為堅定:「要幹什麼?」然而姑娘卻慢慢悠悠地、以一種她的學生終於弄明白了事理的女教師的腔調作答:「我在您門前站住腳聽音樂來著。」

洪特爾不解地微微一笑,想到狗發怒時齜牙咧嘴的樣子。吉爾小姐唱著「我在熱戀中,可我懶得動」,他感到非得把她那滿是皺紋的脖子就跟個連環漫畫上的鴨脖子一樣擰下來不可,他哧哧地笑了起來,姑娘也咯咯地笑,她說:「那位腦子不正常,對嗎?」洪特爾收住了笑,生硬地說:「她老了。」

姑娘揚起了左眉,洪特爾按下門把手,準備回屋去,尷尬地說了聲:「那就這樣吧。」

姑娘果斷地吸了口氣,兩隻腳來回跺著,連珠炮似的說了三句話,洪特爾注意力得高度集中,她說:「您知道,我在旅途中路過這兒。住95號房間。聽到了您的音樂可真棒,因為那幫傢伙把我的錄音機偷走了。」

洪特爾插到她說「偷走了」的話裡:「誰?」他覺得必須贏得時間,他有些力不從心了,就這家旅館而言她可是太年輕了,她說的話又這麼奇怪。她說:「那幫出沒在火車站的傢伙,他們把我的背包和我的錄音機還有我所有的磁帶都偷走了,現在我再也聽不到音樂了,這可真糟,沒音樂沒法兒過。」她急切而殷勤地看著洪特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