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島女人

這個冬天有時叫我想起了什麼,想起一種我曾經有過的心境,想起一種我曾經感覺到過的喜悅?對此我並不清楚。天寒地凍,聞著有股煙味,有股雪味,我轉身側耳傾聽我不可能聽見的什麼,有個詞兒就在嘴邊,可就說不出口,是一種心神不寧,你知道嗎?你是知道的,然而你或許會說,一切無名之物都該有個名分。

不管怎麼說,在這個你不願一塊兒來的晚上,克里絲蒂安娜在我面前跳起了舞,她開大收音機,合著《從沒認識過像你這樣的女孩》的節奏跳起了舞,一張拉拉隊長的臉,紅髮飄逸,笑吟吟的,一副楚楚動人的樣子。馬庫斯·維爾納穿著那件他祖母的裘皮大衣,戴一副粉色塑膠洗碗手套,大衣上的毛有的地方都禿了。「你可真傻氣。」克里絲蒂安娜說,而馬庫斯·維爾納正在一面女用隨身攜帶的小鏡子上把可卡因堆成一道道細條,沒去理她。我不累,坐著,靠在他身上,在沙發上。雪浸溼了他的皮大衣,有股子怪味兒,我留神看著克里絲蒂安娜怎麼用李子色的口紅填塞她的嘴,她的嘴真大,口紅尖尖的像個楔子,馬庫斯·維爾納從小鏡子上抬起眼來,哪兒都沒看。

你那時在哪兒?先前我給你打過電話。你在電視機前坐過,大概是吸了成色次的毒品,你的聲音聽上去疲弱無力還有點惱火,於是不想一塊兒來了。我說:「克里絲蒂安娜墜入愛河了。」你說:「不新鮮。」接下來我們沉默不語,我都能聽見電視的微弱聲音,是打仗的嘈雜聲,空襲警報,我知道你屋裡冷冰冰的,窗戶都結上了冰花,你結束通話電話。

埃德溫·科林的嗓音聽起來沙啞。我一連抽了三支菸。「這次是誰?」馬庫斯·維爾納順便提了句,他的塑膠手套發出一種黏黏糊糊的聲響。「好了別說了。」克里絲蒂安娜邊說邊從旁邊的大鏡子中打量著自己,手叉在腰上,朝上看。她眼睛下面有點兒青色眼影,顯得真棒。她說:「我們要有樂子了。」吻了一下我的嘴,我抓著馬庫斯·維爾納的胳膊跟他低語,克里絲蒂安娜似乎也不想去管,我悄悄說:「這是個大腕兒導演,確實是大腕兒,知道嗎?他已婚,我們去參加他的首演慶典,有吃的,伏特加,還有別的什麼,一應俱全,我們有的樂了。」克里絲蒂安娜笑了,把我從他身邊拽走。

外面很冷。我想到你在你的屋裡,就坐在窗前的沙發椅上。我清楚,你恐怕不會真的看上一部什麼電影,而是就這麼坐著,在朦朧中,凝視著前方;我沒失望也沒生氣,我是有點兒傷心,是的,大概是。天確實冷,都能聞到一股雪的味道,我們的聲音在這條空曠的街道聽上去有種滑稽味道的甕聲甕氣,我們索性什麼都不再說了;路燈上的光線像是都凍瓷實了,克里絲蒂安娜穿著高跟鞋摔了個跟頭,我盯著馬庫斯·維爾納,我們沒去攙她一把。在十字路口我們要了輛計程車,「去劇院。」克里絲蒂安娜說,搖下車窗,開大收音機,出租司機做了個鬼臉,什麼也沒說。劇院門前紅旗飄揚,門都大敞著,馬庫斯·維爾納向前傾了傾身,說:「今晚這兒演的是……」然而克里絲蒂安娜卻打了個手勢拒絕聊什麼。「不聊這出戲你要跟他聊什麼?」馬庫斯·維爾納說著還嘿嘿地笑了起來,克里絲蒂安娜雙手把他的臉拽到她臉跟前,毫不含糊地說:「我壓根兒就不想跟他聊,你懂嗎?」

在門口我又轉回身,最後一次還想回到你身邊挨著你坐到電視機前。我也許會關上電視,可能會端詳著你,這本來再容易不過了,可我就是這麼下不了決心,深深喘著氣,後來還是跟在了克里絲蒂安娜和馬庫斯·維爾納的後面。

地上裝飾有星形圖案的劇場大廳擺著長桌,食品琳琅滿目,幾臺冰箱裝滿伏特加酒和蒙上了冰霜的小酒杯,他們請來了一支俄羅斯吹奏樂隊,還打上了紅光燈。「機不可失。」克里絲蒂安娜說著就不見了,我在自助餐檯那兒拿了麵包和魚,馬庫斯·維爾納把幾瓶伏特加酒和幾隻杯子塞進他的大衣兜裡,他一直都戴著這副塑膠手套,沒人去注意他。我們坐到樓梯上吃開了,我大口喝著伏特加,身上暖和起來,馬庫斯·維爾納心神不定地吃著,不停地擦著鼻子。我說:「你可卡因吸多了。」而他卻說:「他在哪兒,那導演?」導演緊靠吧檯站著,高大、肥胖,一副頹靡相,抽著雪茄,喝著威士忌,他身上有種揮霍無度的、克里絲蒂安娜根本就無法擺脫的老男人的性感,何況他還名氣很大。我用手指指著他說:「就他。」馬庫斯·維爾納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大笑並說:「當然啦。」我注視著導演,想著那些數都數不過來的、在克里絲蒂安娜和我的廚房桌邊吃過、在我們的淋浴器下面洗過、在我們的床上睡過的導演、劇作家、演員和舞臺佈景師,想著他們在我們電話留言上的聲音,想著他們半夜三更敲我們門的聲音,想著那些摔碎的杯子和還沒讀過的信件;我在想,總是還少了點兒什麼,這次恐怕還是會少點兒什麼。我想著你,想著冰花、煙味,我在想,就連我們也是少了點兒什麼。

克里絲蒂安娜露面了。她肯定又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待過,因為她現在把頭髮盤成了個髮髻,這我清楚,她會在什麼時候抽掉簪子,鬆開髮髻,好讓她的頭髮呈一種把我都弄得暈頭轉向的波浪狀在她後背上傾瀉下來。她出現在飾有星形圖案的劇場大廳邊兒上,在廳柱間來回晃了會兒,靠近吧檯又從那兒走開,點了支菸,耷拉著眼皮環顧四周。樂隊演奏著「想象」樂隊的《晚安,朋友》。

馬庫斯·維爾納用塑膠手套蹭著鼻子,然後又在他的皮大衣上把塑膠手套再蹭乾淨,說了聲:「地道的自我發洩的歌。」克里絲蒂安娜微微晃動著腦袋,撅著臀部扭了一會兒,接著就推進到空蕩蕩的舞池,到正中央,站到那顆巨大的星上,枝形吊燈把紅光灑滿了她全身。那個導演整段時間都在茫然地呆望著舞池,這時他轉過身去,在他不久——實際上是馬上又轉向舞池時,便仔細打量起克里絲蒂安娜來。克里絲蒂安娜跳著,一張拉拉隊長的臉,兩手叉腰,後仰著頭像是在笑,她的裙衩都開到屁股根兒上了,馬庫斯·維爾納咯咯笑個不停,我不知道這是可卡因的原因呢還是由於克里絲蒂安娜的熱舞所致,我忍不住笑了,說:「她可真有兩下子,簡直沒治了。」

她跳呀跳,也不知什麼時候手抬到頭上解開發髻,一頭紅髮從後背傾瀉下來,馬庫斯·維爾納抱頭埋進膝間,說:「我受不了了。」那個導演成了個一小堆滿是不清不白慾望的堆積體。我躲開了,喝著伏特加,凝視著枝形吊燈發出的光芒,有點兒暈乎乎的,想著所有我們一起喝醉酒的一夜又一夜。你我在隨便一家酒吧的木桌旁,老是冬天,外面滿都是雪,天從來沒放晴過。我回憶不起夏天,怎麼就想不起來呢。我試圖弄清楚咱倆怎麼就掰了,我也知道這種事根本就搞不清楚。我想到了你,想到你的房間,電視機發出的藍光,你左手那支抽了一半的煙。我猜想到你早就知道這一切,你本來可以說點兒什麼,就一點兒,隨便什麼。

馬庫斯·維爾納碰了我一下說:「瞧瞧,哎,你鑽到哪兒了?這可得好好瞧瞧。」我朝舞池望去,克里絲蒂安娜還在那兒跳著,和她一塊兒有另外一個女人在跳。這女人非常瘦小,看起來像個孩子,一個早熟的孩子,她的膚色黝黑,一頭烏髮,穿著件紅色連衣裙,她每次旋轉時,都能看見她光著的屁股和陰部。她不停地旋轉,一雙小手像鳥似的圍著她撲稜,她光著腳跳,舞步與克里絲蒂安娜截然不同。克里絲蒂安娜亂了陣腳,她試圖拿她那張拉拉隊長的臉、她的送胯動作、她雙腿精確度量出的節拍,拿她的冷靜來對抗這個女人的柔軟動作,但是她沒戲。她看得太多,而矮個兒女人則閉上眼,一副超然物外的樣子,烏黑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馬庫斯·維爾納張大嘴痴痴地看著,後來點上一支菸,跟個必須全力以赴去關注的人似的。他突然朝我轉過身,非常樸實地說:「這人究竟是誰呀?」我說:「他妻子,導演的妻子,她是巴厘島人,他們在巴厘島結的婚。」

你大概會喜歡上她,這個矮個兒女人。她就像你一貫喜歡的那樣不容冒犯,她與人保持著非常疏遠的距離,人們可以去觀察她,憑空想出種種有關她的事情來。她的面相又敏感又漂亮,有雙小得不能再小的腳,她在這麼一個劇場大廳,在這種樣子的大理石板上,在枝形吊燈的燈光下與現實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克里絲蒂安娜離開舞池走到吧檯跟前,那個導演站到她身旁,他沒注意看他妻子,他注視著克里絲蒂安娜,她要了大杯威士忌,矮個兒女人繼續跳著,我清楚她腳下的石頭非常涼。馬庫斯·維爾納盯著我說:「我們聊聊吧。」我說:「不。」他起身走開,我接著喝酒,為我自個兒乾杯。時間很晚了,我能看見高大的玻璃後面的雪,鵝毛般的、緩緩飄落的雪。不知什麼時候起,馬庫斯·維爾納在廳柱間跌跌撞撞地晃來晃去,醉醺醺的,手裡還捏著個——天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麥克風,老是往裡喊著同一句話,我一個字也沒聽懂,把腦袋靠在樓梯欄杆上觀察起他來。我想起在白天還從來沒有看過他一眼,我問我自己,除了他冬天穿著這件皮大衣、夏天穿著那件垃圾清理工穿的橙色上衣外,我是否還想更多地去了解他。他一週同我和克里絲蒂安娜出去三次,我是喜歡他,要是有那麼一回談論起過他就好了,那我還就真的會說他是「一個朋友」。我拿他當回事兒嗎?他拿我當回事兒嗎?他想跟我聊的話有什麼目的?又聊些什麼呢?我回想起他有一次非常天真地說過一句:「我或許會拍部片子,是關於我們的。」我說:「那會是個什麼片兒呢?」他答道:「一部什麼都不是的片子,什麼都不存在了的片子,我們之間啥都沒有,我們周圍啥都沒有,僅僅就一夜和你和我和克里絲蒂安娜在一塊兒。」我的確是嗤之以鼻地笑了。我觀察著他,他可太嫩了,服可卡因都過量了而且不勝酒力,他對著麥克風聲嘶力竭地扯著嗓子喊,脖子上青筋暴漲,大夥都躲他遠遠的。他讓我感到膩歪,於是我思忖著再也不、一次也不想再見到他了,我強壓住了起身到他那兒一把奪過他的麥克風給他個吻的衝動。舞池中央那顆星上蹲著一個姑娘,不斷地往地上磕頭,她的額頭血糊糊的,哭著說著胡話。自助餐檯空蕩蕩的,紅色大沙發上一個女演員正在和一個舞臺管理員做愛,舞臺管理員大汗淋漓,他的t恤衫後背上印著邁克·泰森咬著霍利菲爾德耳朵的畫。女演員像是絕望地在那上面使勁拽著。小個兒女人走了,導演走了,克里絲蒂安娜走了。雪還下個不停,有人把杯子往牆上摔,兩個坐在輪椅上的冒牌殘疾人穿過舞池消失在廳柱後面,女演員脫掉裙子,跌跌撞撞地上到小舞臺上對著扭到最大音量的麥克風往裡喊:「要孩子!」她說著「要孩子」、「要孩子」,接著就摔倒在地。我閉上眼睛,聽見馬庫斯·維爾納的聲音,我還是沒聽懂他說的話。我睡著又醒來,那是因為克里絲蒂安娜站在我面前使勁拉我的胳膊。她還跟幾個小時前一個樣兒,就跟在屋裡、在街上、在計程車裡一個樣兒。她顯得這麼的冷峭、這麼的冷靜、這麼的冷淡,她的嘴細長冷漠。她搖著我說:「起來,我們得走了,我們還要去別的地兒,維爾納在哪兒?你到底在這兒幹什麼!」她說這話不快也不慢,而是非常平靜、專注,我站起來緊緊抓住她,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湖藍色的,我說:「克里絲蒂安娜,怎麼樣?」她注視著我說:「糟透了。儘管如此我們現在還是到那兒去。」

你嫉妒了?就一點兒?有那麼一絲好奇和不安——到底是去哪兒?他們現在要去哪兒呀?你大概回家了,不,你沒嫉妒,從來就沒這樣過。我們尋找馬庫斯·維爾納,在衛生間裡找到了他,他正站在盥洗盆前,沖洗他塑膠手套上的什麼東西,隔間裡傳出帶哭腔的姑娘的聲音:「到底怎麼啦,你幹嗎現在就罷手,我全都蒙了。」克里絲蒂安娜反感地扭歪了臉,左腳往隔間門踹上去,馬庫斯·維爾納轉過身來,聲音小得不能再小地說:「非這樣不可嗎?」——「她等著呢。」克里絲蒂安娜說,「她在等著,我們現在就得走,馬上。」馬庫斯·維爾納忽然顯出一臉無助和力不能及的樣子,懇求地說:「誰等著,到底誰在等著?」克里絲蒂安娜人都站在走廊上了,怒氣衝衝地又轉過身來,接著就吼上了:「那個巴厘島女人,那個巴厘島女人在等著。」

劇院前的鐘停在十一點上不動,積雪厚厚一層鋪在街道上、汽車上、路燈上,萬籟俱寂,但我耳畔又嗡嗡直響。巴厘島女人還是赤腳,沒大衣,穿著紅裙站在一輛計程車旁給我們撐著車門,克里絲蒂安娜把馬庫斯·維爾納推進車,麥克風掉進雪地裡,她在背後推了我一把,接著自個兒上了車。馬庫斯·維爾納喃喃地說:「你的眼睛,小妹妹,讓我心花怒放。」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誰的眼睛,我略加思量,這句話是不是就是他一晚上對著麥克風喊的那句。巴厘島女人坐到副駕駛座位上,回過身含笑注視著我們,我報以微笑,計程車開了,我向克里絲蒂安娜探過身去,低聲說:「這是去哪兒,我們現在去哪兒?」克里絲蒂安娜將目光投向窗外,說:「去他那兒,或者去她那兒。我們去他們家,他已經在那兒了,她要我們現在一起來。」我說:「她幹嗎要這麼著?」克里絲蒂安娜聳聳肩,我說:「你幹嗎要這麼著?」她說:「都無所謂。」

你門楣上放著你的房間鑰匙,這我知道。我會在黑咕隆咚的樓梯間踮起腳,用手指摸索著取下來,塞進鎖孔,輕輕開門。我會穿過走廊進到你的房間,你或許現在關上電視睡覺去了。我會在你這麼睡著的時候在你床前佇立,端詳你,躺到你身旁,你絲毫不會發覺。但是這把鑰匙不是給我放在那兒的,這我清楚,鑰匙放在那兒是給這麼一個我們從未提到過的女人,鑰匙給她放好,時候到了,她就踮起腳尖夠著它,把門開啟,把她的箱子放到你的床頭叫醒你,就這樣,不是嗎?你在等待,你和她素昧平生,和這麼一個女人,但你知道她會來,於是你等著,你坐著看著冰花等著,我也在等著。

反正巴厘島女人沒鑰匙,她沒她自家的鑰匙,或者是她假裝沒鑰匙。我們站在她家門前,她拿她不大點兒的栗色大拇指使勁摁在門鈴上,門鈴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馬庫斯·維爾納在樓梯平臺上閒蕩,擦著鼻子,精疲力竭地說:「我不行了。」巴厘島女人朝他轉過身去含笑注視著他,她到現在還沒說過一個字,可我能看見她的門牙被磨得所剩無幾但是非常整齊,馬庫斯·維爾納受難似的報以微笑,異常清晰地說了句:「恐怕還是走了的好吧?」然而緊接著門開了,過道暗處站著一些不大的孩子,四個還是五個穿睡衣的小不點兒,光著腳丫,頭髮蓬亂。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我們也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這些孩子看上去像是他們父母的一種奇特的混合,他們長著他們父親粗壯、臃腫的肢體,眼睛卻跟他們母親的一樣烏黑、細長、特別。巴厘島女人進入到由睡衣、絨布動物玩具和柔軟的小手組成的這堆熙攘的人群當中,孩子們緊緊扯住她,用一種外語在勸說著她。馬庫斯·維爾納盯著克里絲蒂安娜說:「這你都知道?」而克里絲蒂安娜呢,第一次力不從心地說了聲:「不,這我不知道。」

我們在導演寓所的過道上兩次踩著了五花八門的倉鼠,倉鼠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巴厘島女人笑著,把它們抓起來扔到好多房間中的一間裡。孩子們透過門縫又窺探了一番,接著就沒影了。看不見導演,屋子黑洞洞的,巴厘島女人領我們進了廚房,點上蠟燭,在爐子上坐上水,我們大家有些尷尬,圍著餐桌就座,我想挨著馬庫斯·維爾納坐,克里絲蒂安娜想挨著我坐,我們來回推拉了好一陣子,難為情勁兒還真夠明顯的。我們終於坐定,廚房很大,很暖和,窗前是漫漫長夜,天花板上繃著奇異的花環,散發著異樣的味道,我們都不吭聲,克里絲蒂安娜避開我的目光,馬庫斯·維爾納像個小孩兒一樣竊竊私語:「我們到底在這兒幹嗎?」沒人理他,巴厘島女人沏上綠茶,桌上放上些小碟,還有蜂蜜和糖。她開始斟茶,動作緩慢、穩當,她老是在微笑,最後坐到了克里絲蒂安娜旁邊。馬庫斯·維爾納留心看著掛在桌子上方牆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上那個導演站在巴厘島女人身旁,背景是棕櫚樹和一片藍得要命的大海,那個導演除了一小塊兒遮羞布外一絲不掛,頭戴用鮮花和香蕉編制的首飾,他狼狽地瞟著照相機,巴厘島女人拉著他的手,沒有微笑,他們頭頂上的天空像是要下雨。馬庫斯·維爾納說了聲,還分外清晰:「婚禮?」正要把臉緊貼到克里絲蒂安娜臉上的巴厘島女人猛地往回一縮,點了點頭,克里絲蒂安娜釋然地輕輕咳了一聲,雙手放到桌上,好像要召開會議似的,果敢而堅定地說:「他人在哪兒?」馬庫斯·維爾納替巴厘島女人答了句:「他睡了。」

我覺得,我們一起有過美好的冬天,一個呢還是好幾個?我都不清楚了,你大概會說這不重要。我們遇到大雪和嚴寒,每一次在我提到我其實喜歡感覺到寒冷時,你總像是深深理解地那麼看看我。要是太陽露出來,我們就去散步,長長的斜影,你掰斷枝椏上的冰晶在上面嘬著,每次你在冰面上滑倒時,我都忍不住笑了,直到笑出眼淚來才打住。我們不去指望什麼,我要的就是這個,但是,原諒我吧,我還是對所有我不在時你將擁有的冬天感覺到了一絲妒意。我覺得事情打那以後總是這個樣子,就跟在這間廚房裡、跟克里絲蒂安娜和巴厘島女人一同在這張桌子邊挨著馬庫斯·維爾納一模一樣。已是凌晨,我困極了,我知道,事情從來不會是另外一種樣子,我恰恰就那麼一次搞錯了。

窗外天濛濛發亮,又下起雪來,雪開始閃閃發出亮光。克里絲蒂安娜站起來又坐下去,馬庫斯·維爾納摘掉手套靠到我身上,短暫而溫柔地吻了一下我的脖頸,巴厘島女人注視著我們,微笑著。她說:「德國有許多笑話。」她聲音聽來非常脆而且還童聲未泯,她把一個一個詞都拖長,不能正確地發出「sch」的音來,馬庫斯·維爾納一動不動,克里絲蒂安娜擠出一絲短促的、乾巴巴的笑容,讓人摸不著頭腦地說了聲:「什麼?」巴厘島女人往桌上靠了靠,她現在不再微笑了,非常真誠地說:「笑話,這些笑話我全都學過。」馬庫斯·維爾納閉上眼,溫和地說:「或許您給我們說上一個。」巴厘島女人往上看看裝飾著花環的天花板,說:「金髮女郎和泰坦尼克號的區別是什麼?」我們都默不作聲,她等了四五秒鐘然後說:「人們知道泰坦尼克號上有多少客人。」我們還是默不作聲,她緊盯著我們,像是期待著從我們這兒得到個解釋,一個對這個笑話的解釋,她看上去極為真誠,兩眼圓睜。馬庫斯·維爾納依舊閉著眼,可是克里絲蒂安娜的臉上則掛著一種惹我發笑的、慌亂的表情。巴厘島女人再往前傾身說道:「該對從地下室臺階上摔下去的金髮女郎說什麼呢?」她又等了兩三秒鐘,她確實像是在數著數,然後自問自答道:「把啤酒一塊兒捎上來!」與此同時緊張費勁地看著桌面,就好像她是在那上面把這些話照著念下來一樣。接下來她直起腰,筆挺地坐在那兒,像是受過訓練似的講著。她挺直了腰說:「怎麼安葬一個金髮女郎?」接下去就再也收不住了,她一個接一個地講著金髮女郎的笑話,十個、二十個、五十個金髮女郎的笑話。我凝視著她,死盯著她那張陌生的、專注的、瘋癲的面孔,也不知什麼時候起根本就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她講得越來越快,不停頓地一問一答,再一問再一答;也不知什麼時候我發現克里絲蒂安娜在——都多久了?——哭泣。馬庫斯·維爾納的腦袋從我肩頭滑到我的膝上,睡著了,他祖母那件部分光禿的皮大衣裹著他那張出奇的小臉,我把手放在他的頰下託著他的頭,我感覺到了我的心臟在跳動,我感覺不錯。

後來靜下來,後面房間中的某一間響起鬧鈴聲,導演醒了;窗外已大亮,巴厘島女人沉默下來,沒有絲毫倦意。她站起來,從我懷裡拽起馬庫斯·維爾納,他向她倒過去,她以一種溫柔的動作給他把大衣從肩膀上捋下來,把他推到廚房長椅上,她把馬庫斯·維爾納擠到長椅上,拿大衣給他蓋好,還用栗色小手撫摸他的額頭,後來還吻了他的嘴。克里絲蒂安娜和我起身穿上大衣,在廚房門口我們又一次轉過身,在那邊她穿著紅連衣裙站在長椅旁註視著我們,真誠而坦率,她什麼都沒說,於是我們就走了。

外面依然很冷,一列早班有軌電車從我們身旁開過,導線上飛濺出帶藍色的火花,這座城市尚且寂靜無聲,光線亮得叫我眯起了眼。克里絲蒂安娜停下,把脖頸子上的頭髮紮在一起,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攥住她的手,但我沒去做。她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後來我們跑起來,腳下的雪發出嚓嚓聲。我想過,你,要是你睡了的話,這會兒也該醒了,你醒來會看著窗戶上的冰花。

天很冷,有股子雪味兒,有股子煙味兒。你在傾聽著你聽不見的什麼?話到嘴邊,你欲言又止,是你不能夠把話明說?你心神不寧了?我們曾有一回——這還不夠嗎——相遇過?我現在要去睡了,冬天有時叫你想起來什麼,你不知道——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