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東西的了結

索菲說:「她去年還只是躺在床上,在床的左邊,右邊是我外祖父的,我外祖父離家出走了,他那邊她從來就沒躺過。她多少年來已習慣了早早就醒,早上不到六點,房頂上一條狹長的天空,電視天線還有煙囪,屋簷水槽上的鴿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都看見了這些,她躺在床上厚厚的羽絨被裡,頭枕三層枕頭,天花板上有玫瑰石膏花飾和燈泡上的鮮豔玻璃燈罩,略顯紅色的玻璃,或是綠色的,我都說不上來了。」

索菲說了聲「抱歉」就咬住嘴唇,她朝窗外看去。咖啡館的窗戶非常高大,可以將整個赫爾姆霍爾茨廣場盡收眼底,廣場現在空蕩蕩的,起伏不平的石塊兒路面都磨出了光澤,風捲樹葉高高飄起,街角上一條灰狗在徘徊。索菲衝著窗外抿嘴笑了笑,說:「我父親九點鐘來,沏茶,煮一枚嫩雞蛋,切面包,把所有這些放到床頭櫃上,茶放在保溫小爐上,她喜歡燭光;接下來她就呼天搶地喊起來,破口大罵,對他疑心重重,數落著,年復一年。他不回嘴,走了。他就隔兩棟房住,也就是說捱得很近,夏天都能從陽臺對她的陽臺打招呼,她從不回應。她吃飯,孤零零一人,房頂上面是上午的天空、電視天線還有煙囪。之後她又躺下,盯著保溫小爐溫茶的燭光,直到熄滅,就這麼躺著直到晚上。她睡了醒、醒了睡地躺著,可能這都沒了區別,一個一個小時的交匯融合,穿房而過的光線,桌上沒個鐘錶,傍晚房頂上面一條狹長的,呈藍灰色、黑色的天空。」

索菲看著赫爾姆霍爾茨廣場的上空,就像是要作個對比似的。廣場上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縈菲轉移視線,在咖啡館裡四下環顧,雙手捂著咖啡杯,反正是非常怕冷的樣子,她眯起眼,清了清嗓子,表情倒不如說是冷漠、疏遠。她說:「接著我母親來了,熱飯、洗衣服,冬天生爐子、鋪床。我外祖母穿著羊毛衫、長襪和拖鞋,扶著助步支架,像只烏龜似的吃力地挪動到起居室,在那兒倒在沙發上,開啟電視。白天給她一盒煙、三罐聽裝啤酒和三杯燒酒,她老把啤酒藏在屁股底下,裝得好像她還沒得到似的,無非就是想多要啤酒,還對我母親、她的女兒說:‘你什麼都不想給我。’我母親不吭一聲地從外祖母屁股下面把啤酒硬給拽出來。我外祖母會在廚房找上另外一個藏燒酒的地方,在深更半夜?靠四肢爬行?忍著劇痛,在晨曦中緊咬牙關,在唉聲嘆氣?或者是揚揚得意?——但她總能找得到。」

索菲現在笑了,就稍許一點,她笑著盯著她的咖啡杯說:「得想象一下這事,她都走不動路了,就只能慢慢挪,扶著那個助步支架吃力地往前移,可燒酒她都找得到,不管放在哪兒,櫃子最裡面、衣帽架掛著的大衣口袋裡、烤箱裡、陽臺上栽花的木槽當間兒。她找到燒酒喝得一乾二淨,再把空瓶放到門前,我覺得她把這當成一種賭博,她贏了賭局,總贏。」

天陰了下來,屋外下起雨來。濛濛細雨,可能已經是雪了。有人從高大的窗戶前走過,手揣在大衣兜裡,聳著肩,放慢腳步注視起索菲。索菲沒發覺,說:「我想來杯葡萄酒。」她說:「好嗎?我們馬上喝葡萄酒。不管怎樣我外祖母后來還是吃了母親給她端上的東西,她邊嘆氣邊吃,左手總是按在胸前,她又胖又壯,手指都被風溼病弄扭曲了,我母親坐在她身邊,兩人看著播放著的電視,後來她們一塊兒抽菸,我外祖母說:‘天快黑了。’每次我母親離開時,外祖母就號啕大哭,變得孩子氣並且大發雷霆,抓著她不鬆手,威脅著、嚷嚷著。我母親又坐下,後來還是走了。夜裡也不知到了什麼時候,當電視出現雪花干擾、街面上所有路燈都熄滅時,她扶著助步支架、拖著腿吃力地挪回臥室,坐到床沿上,呆呆地凝視著一片黑暗,心想:我不明白是什麼。躺下,接著睡著了。日復一日。夏天有時拿瓶啤酒在陽臺上,坐在天竺葵中間,像是在策劃陰謀似的和這些植物竊竊私語。我們一週給她洗一次頭,於是她蹲在浴缸裡咯咯地笑起來還說:‘好癢癢,真舒服。’她尿在床上就會哭著、很難受地一直躺到晚上,但有時候她唱起來,還用左眼使眼色,取笑我們一無所知的什麼東西,直到眼淚都笑了出來。她從不聽音樂,她在這種寂靜中躺在床上、頭埋在枕頭裡,躺在這寂靜當中,當兩個孩子還有那個男人在這裡時,這寂靜變得喧鬧。」

索菲環顧四周。下午晚些時候到晚上的這一個小時中,這家咖啡館特別冷清,那些沒人坐的桌子上還點著蠟燭,女招待斜倚在櫃檯上,抽著煙,半閉著眼。「她在留心聽著我們?」索菲悄悄說道,把她的椅子往桌子跟前拉近點兒,雙手撐著臉,女招待一動不動。雨打玻璃,外面傳來冬天特有的汽車發動不起來的馬達噪聲。索菲非常肯定地說:「我外祖母在最後的一年當中懷疑起整個世界來,說是看見爐子後面拐角站著幾個男人;把她的錢包藏在床墊下,藏在床頭櫃中,藏在枕套裡。每當我母親在廚房熱飯時,她就大聲喊著:‘把裝進去的都拿出來!’接下來又一一列舉我父親每天上午從屋裡弄出去的東西——裘皮大衣、銀器、首飾、外祖父的勳章、現錢和存摺,還有鍋啦罐啦什麼的。她硬是扯著我母親的上衣說:‘偷來的衣服。’還邊喘著氣邊喊警察,我母親站在她面前,只管瞅著,一聲不吭。我外祖母扶著助步支架艱難地挪到廚房,一一檢視起櫃子和抽屜,後來就號啕大哭,還說:‘我不想活了。’然而她整天都躺在床上耐心地等待著。」

「要知道,」索菲說,「這並不容易,給自個兒找回記憶,得一點兒一點兒來。我忘得快,特別是面容,老是記不住臉龐,其實都是馬上就忘了,即便是我外祖母的長相我都記不起來了。她總是感到冷,蓋著幾床羽絨被還穿戴幾件羊毛衫、圍巾、厚長襪,儘管如此還說:‘我想吸新鮮空氣。’就是大冬天,臥室裡的所有窗戶都得大敞著,但在起居室圍著沙發排上了一圈小型熱風機給她臉上吹熱氣,可她還是說:‘我不明白,我還老是發冷。’她頭髮花白,上午把稀蛋黃抹在麵包上,喝茶什麼都不加,也不加糖,起居室有一部電話,臥室也有一部,有時候兒子打來電話,從他近郊別墅的深宅裡詢問起她的身體以及姐姐的狀況,我外祖母躺在她尿溼的床上,渾身疼痛,大口喘氣,兩眼放光把聽筒端在耳邊,對著滿屋子說:‘好,都好。’」

索菲猛地站起來去衛生間,她乾瘦成這樣,穿著厚厚羊毛長襪的兩條腿就像是兩根小棍子似的,她走路筆挺,聳著肩,脊背僵硬。女招待從後面看著她,百無聊賴地打起哈欠。咖啡機簌簌作響,大廳空無一人,雨現在是傾盆直瀉,桌上的蠟燭在蠟油中熄滅。索菲回來坐下,點了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從後面瞧著冒出的煙,她一臉倦容,說:「我外祖母抽加長型香菸,長長的、淡味的女士煙,從不狠吸,也總是隔著煙霧看,就像我這樣,或者是我像她那樣。要是她感到我母親太慢的話,她就敲牆,還是攥個拳頭敲。有次在床上坐起來指著自己的脖頸背,那上面的白頭髮一夜過後都捲成鬈髮,說:‘這就要死了。’有時坐起身,卻把目光投向屋頂電視天線上面的天空:‘親愛的上帝不想要我。’她能把兩個有頭有尾的故事講下來,或者也可能是我們只想聽上兩個。那個戰爭故事。俄國人臨近柏林,我外祖母和孩子們坐火車出逃;火車突然停下,那兒不是車站,不是居民點,六歲大的兒子要撒尿。‘真叫人難以想象,偏偏在那時要撒尿。’我外祖母說,像是置身事外似的,於是她讓他下車,到空曠地上,說是那時油菜花都開了,白天挺暖和,我外祖母等在車廂門口,六歲的兒子跑進油菜地,嘴裡嚷嚷著孩子話就撒開尿了,這時車又開了,開得太快,太意外了,那孩子臉都嚇青了,呆站在油菜地裡,說是還穿著一身藍色水兵服,這個故事的結尾我不熟,反正他沒死。那個戰後故事:夏天裡的兩居室,男人走了,陽臺上是天竺葵,我外祖母像往常那樣在廚房裡,女兒和兒子在起居室拿彈弓和小石子玩打靶。我外祖母在削土豆,切圓白菜。‘打賭嗎,我能射出你一隻眼來。’起居室裡的女兒,我的母親,對兒子說。‘打賭就打賭,沒戲。’兒子說。於是女兒,那個姐姐,瞄準、射擊、命中。女兒尖叫,兒子沒喊,女兒,我的母親,站在廚房門當中驚恐萬分地用雙手矇住臉訥訥地說:‘我打中了他的眼,是左眼。’一而再、再而三地小聲說著這話,我外祖母站起身,土豆皮撒了一地,還有圓白菜的碎末,她跑進起居室,兒子站在那兒,那粒小石子正嵌在他的左眼裡,嵌在那兒,就像是一隻石頭做的眼珠。‘那我就把它摳了出來。’我外祖母說,再簡單不過了。兒子有了玻璃眼球,五個小小的、褐色玻璃眼球用來做替換,每當姐弟倆吵起架來,我母親就把玻璃眼球撒了一屋子,說:‘找呀,殘廢。’我外祖母就咯咯地笑,笑什麼呢。接下來故事就沒了。」

索菲臉上驚訝不已,沒有悲傷,還沒有。她雙手揉揉眼,大拇指按在眼瞼上,露出一絲微笑,她注視著女招待,直到她從櫃檯上慢慢騰騰直起腰、拖著腿夢遊似的步伐走過來為止,女招待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沒吭聲。索菲用一種完全變了樣的嗓音說:「我要杯乾紅葡萄酒。」女招待又拖著腿走回櫃檯,她都聽懂了?「走著瞧吧,」索菲說,「後來我外祖母還離開過一回那套住所,最後一次。那時她孫女在,不是我,是另外一個,十八歲了。她兒子租下湖邊露臺,僱了一個街頭演奏手搖風琴的,還定下了豐盛的冷餐。‘應有盡有。’兒子在電話上說。我外祖母躺在床上,盯著房頂上、電視天線上的天空說:‘好,我來。’——‘你得帶上個禮物,’我母親說,‘她都十八了,你得給她送個什麼,給我錢,我替你買。’然而我外祖母漫不經心地拿左手擺了擺,說:‘她已經有了禮物,別擔心。’‘你哪兒來的禮物?’我母親問,‘你什麼都買不了,家都離不開。’我外祖母不理不睬,數著日子,讓人給她洗頭,從櫃子裡取出藍色連衣裙,是那件禮服,她說:‘藍得好像我的眼睛。’也不再罵罵咧咧了,端詳起我父親,是在上午,一言不發,從床上把錢扔了出來,是從床墊縫裡、枕套裡掏出的鈔票,說:‘你們拿去吧,我不要了。’在孫女生日那天她坐著輪椅由三個壯漢從屋裡抬進一輛巴士,壯漢個個大汗淋漓,我外祖母坐在輪椅上像個女王,膝間拿著一隻籃子,籃子裡放著那個包起來的禮物。‘是什麼呀?’她搖搖頭,幾乎是寬容地說:‘啊呀你們還是耐著心等吧。’我們在車裡跟著巴士開,我能看見她,能看見她緊貼在窗戶上的白髮蒼蒼的腦袋,她有時候用手擦擦蒙上一層霧氣的玻璃,往外看,整個行程都是這樣,她都看見了什麼?我說不出來。在湖邊露臺他們把她推到宴席首座,坐在兒子和孫女中間,大家都很輕鬆愉快,勸她多吃,把盛滿菜餚的盤子還有葡萄酒放到她面前,她不喝,也不吃,把禮物給了孫女,她出於禮貌畢恭畢敬地就坐在身旁,席間肅靜下來,兒子笑了,祖母給孫女送大禮,孫女小心翼翼地撕著包裝紙,摸索著,然後遲疑了一下,把紙全都扯了下來,手上抓著個黃顏色的鍋蓋,四周都有點破了。‘這是什麼?’她說,一個謎、一個象徵,她都十八了,含笑看著我外祖母。‘是你們偷走我那口鍋上的蓋子,’我外祖母說,‘就跟你們偷走我所有東西沒兩樣。’接著她非常緩慢地舉起手放在她左眼上,轉向她兒子並且盯著他看,是用她的右眼,那隻眼的確與她的節日長裙一樣藍。」

女招待把葡萄酒放到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索菲,索菲沒有回看。說了聲「謝謝」,從杯子裡呷了一大口,用手背擦擦嘴。門開了,風吹進來,一股雨腥味兒,兩三個身穿溼漉漉的大衣、面色潮紅的顧客,索菲沒轉身,也不感到冷了,她現在兩頰緋紅,眼圈上的疲憊蕩然無存,她說:「我馬上就完,故事馬上就完,就結束,要不了多長時間,你還行嗎?他們後來,在夜裡,再一次用輪椅把她推到湖邊去,她坐在那兒,死盯著一片漆黑,對岸燈光點點,波浪輕輕在拍打,‘這是什麼意思?’我外祖母說。他們用大巴送她回家,她讓人把她放到床上,身子轉向另一邊,對站在門口的我母親說了聲‘晚安。’第二天上午我父親來,沏茶,煮一枚嫩雞蛋,切面包,把這些都放到她那兒去,茶放在保溫小爐上,蛋黃都抹在了麵包上。‘溫茶的蠟燭,’我外祖母說,‘溫茶的蠟燭。’多了沒話。‘都點著了,’我父親說,‘你看,火著著呢。’我外祖母說聲‘好’,就合上了眼。我父親走了,去買東西,然後回家,還在樓梯上就已聽到電話鈴響,響個不停,我父親拿鑰匙開門,扔下購物袋,抓起電話說:‘喂?’沒有回答,貼著耳機仔細往裡聽,都想要掛了,後來還確實聽到了點兒什麼,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的確離得很遠,是哭聲,還是呼喊聲?是疼痛發出的聲音?真的是種噼噼啪啪聲,一種喀嚓喀嚓聲,某種完全不正常的東西。他怎麼突然就醒過神來,我無從知曉,他扔下話筒跑出屋子,下樓梯出去到了街上,那是二月天,就像現在還冷颼颼的,我父親一路猛跑,就隔兩棟房遠,他在飛奔,撞開樓門,衝到四層,他渾身發抖驚恐不安,房門卡住了,我想,鑰匙肯定從他手中掉下來三四次,他抵住門,門開了,過道就這麼窄,一股子味道,通向臥室的門只是虛掩著,那後頭一束亮光。我現在都不清楚離臥室有四步還是五步遠,我父親站在門檻兒上,看見外祖母在熊熊燃燒。從床上下來,也不知是怎麼弄的,就在屋子中間,床的前邊,床在燃燒,外祖母的長睡衣在燃燒,她的長襪、她的圍巾、她的頭髮、她的臉龐,還有她那雙藍色的明眸;她在熊熊燃燒,不再叫喊了,房頂上的、電視天線上的天空一片灰濛濛的,煙霧瀰漫。她在,後來我父親說,他都搞不清楚了,但是她確確實實就這麼一邊在熊熊燃燒一邊在跳著舞。」索菲說,沒哭,難為情地淺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