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麼又消失了。第二天晚上她沒來,第三天也沒有,我等了三個晚上,然後再度給她打電話,她就是不接,或者確實是不在家。我開始白天滿城轉悠,徒勞地坐在她有時提起過的那些咖啡館裡,成小時地站在施普雷河邊那幢出租老房子前;她還是無影無蹤。她窗戶上沒亮過一次燈,可門上寫的還是她的名字,我有時為檢查她是否回來過而放到門框下面的那張紙總是移動了位置,她是以她的方式躲避著我。到了三月,我對這種尋尋覓覓感到了厭倦,開始準備費蕾娜的到來。
我收拾起屋子,想清除掉索尼婭到訪的痕跡,可實際上壓根兒就沒有什麼痕跡可言,三個月與疲頓不堪的、著了魔似的、不起眼的索尼婭在一起空落落的什麼都沒留下,我徒勞地搜尋著,在生自己的氣,破天荒第一次給我的朋友邁克打電話,我們去打檯球喝啤酒,和好些個女的跳舞,一星期下來橫掃全城所有酒吧,偶爾我試著講上點索尼婭的二三事,接著就啞了——我到底該講什麼呢,這連我自己都沒個譜兒。
三月底房頂上的殘雪融化了,樓燕返回故里。我給土耳其半大小子們送了只新足球,還給自個兒剪短了頭,我在等待著什麼,一個晚上費蕾娜突然站在了門前,我也就此死了心。我心靜如水,每天晚上挨著費蕾娜睡著,每天早上挨著她睡醒,我把她的頭髮編成辮子,送她一臺加壓濃咖啡機,她像是要待上一段時間,我也沒問她多久。我幹活兒,她滿城逛,晚上我們去看電影,泡在河邊的小咖啡館裡。費蕾娜把她的衣物掛到我的櫃子裡,開始在街口一家酒吧幹活兒;每當響起電話鈴聲,她都去接。邁克說她差不多是他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姑娘了,我同意他說的話。一天一天的日子有了自身的固定節奏,我感覺良好,或許是高興,肯定是非常平靜。院子裡椴樹花開始綻放,夏季第一撥雷雨穿城而過,天變得炎熱起來。只有很少的幾次我有了走在街上被人緊緊跟隨的感覺,我轉過身,後邊空無一人,然而這種刺激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有些瞬間,我在渴望著什麼,到底是什麼我也不甚了了,可能是件非比尋常的事,是某一類引起轟動的大事,是某種變故,然而這種渴望就像它出現時那樣又迅速消失了。
七月裡的一個上午我們騎車去施普雷河邊上的露天游泳場,費蕾娜付了兩人的錢,說是她喜歡水都喜歡得要發狂了,在我前面光著腳跑到躺滿人的草地上去找空地兒,在一棵樺樹稀稀落落的廕庇下凱旋般地立定,鋪開她的浴巾,坐到上面。緊挨著她坐著索尼婭。
我的心狂跳了有荒唐透頂的片刻工夫,霎時間我覺得這種狂跳肯定就是渴望中的變故,就是那種節奏中打的磕絆。我站著不動,從費蕾娜轉到索尼婭身上呆呆望著,索尼婭從她正在讀的書上抬起眼來,看著我,然後看著費蕾娜。
我說:「費蕾娜,我不想坐在這兒。」一邊盯著索尼婭那張像是用一種奇特的方式撕裂開了的臉,她留了長髮,藍色泳裝,棕色皮膚顯得很是單薄,所有這些叫我極度抱歉;費蕾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兒是游泳場能有的最好位置。」她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出來,我感覺到我的頭在顫抖。索尼婭非常緩慢地站起身來,夢遊人似的套了件紅色連衣裙轉身走開,費蕾娜還在唸叨著什麼,我聽不懂她都說些什麼,只是從她的聲調中聽不出絲毫懷疑的勁頭來,於是我把我的包撂到她的包旁邊,徑直跟在索尼婭後面,在露天游泳場的出口處我追上了她,她迅速地、直挺挺地走著,從後邊看就像是一根紅色小短棍。我差不多是在飛奔,後來趕到她身邊並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皮膚被太陽烤得滾燙,她把她那張極其嚴厲的臉轉向我,說:「我們想見一面,對不對?」
她嗓音的語調與她當時在火車站說過的那句「叫我等著」如出一轍,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白痴一樣完全亂了套,於是我說:「對。」她說:「這不就結了。」她脫開身,穿過大門走到街上,我在她身後看著,直到再也看不見她人影為止,後來我回到仰面平躺、曬著太陽、一無所知的費蕾娜身邊。索尼婭在那兒坐過的青草都被壓得七零八落,我呆呆地看著她留下來的兩三支菸蒂,剋制著失控的情緒。
我可沒非得把費蕾娜打發走不可——這我可萬萬做不出來,我倒是可以偷偷去會索尼婭的呀——她是自己要走的。她宣稱不想在我工作期間來打擾我,不論那會是個什麼樣子。她收拾起行李,酒吧那邊辭了職,坐車回漢堡了。我覺得她有那麼一陣子挺嫌惡我的,想看清楚弄明白我是愛她的,這種可靠性她拿到手了,於是就走了。我送她到火車站,感到渾身散了架似的,並且還少有地傷感,我說:「費蕾娜,隨便什麼時候。」她笑了笑說:「行。」
這個夏天是索尼婭的夏天。我們乘車出城去一個個湖上划船,我揮槳把索尼婭劃過波平如鏡、綠如蘆葦的水面,直到雙臂痠疼才歇手。晚上我們在鄉村小店吃飯——火腿拼盤和啤酒——索尼婭的面頰紅潤起來,頭髮光鮮得像是照著太陽。我們乘火車回家,抱著所有索尼婭採集來的一束束野花。我很少工作,研究起周邊地圖來,想到所有圖上出現的湖泊中去游泳。索尼婭總是揹著塞滿了書的背包,給我朗讀,還一首一首地朗誦著詩歌。晚上很熱,我們數著身上被蚊子叮的包,我還教她用草莖吹哨。夏天是由晴朗的、藍色的一天又一天構成的鐐銬,我鑽了進去,並沒有驚慌失措。我們在索尼婭的住所度過了許許多多的夜晚,從高大的窗戶可以看見施普雷河,我們沒睡在一起,沒相擁親吻,幾乎都不碰對方一下,其實從來就沒有過。我說:「你的床是條船。」索尼婭並不答話——老是那樣——可她整個夏天就像個個頭不高的優勝者。
七月底,我們坐在利貝克一個空蕩蕩的小火車站,等著夜車回城,索尼婭開口說了句:
「有那麼一天你會跟我結婚。」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打死我手腕上的一隻蚊子;天空略顯紅色,森林上方籠罩著一層藍藍的雲翳。我說:「什麼來著?」索尼婭說:
「是的,結婚,以後我們還會生兒育女,一切都會順起來。」
我覺得她傻得叫人難以置信,覺得她又可笑又痴呆,恰恰是和索尼婭結婚並且和她生兒育女讓我感到荒唐透頂的了,我說:
「索尼婭,這可真好笑,恰恰是你應該清楚這一點,我們該怎麼辦這事——要孩子?我們連一次都還沒在一起睡過呢。」
索尼婭站了起來,點了一支菸,踢著小石子,兩臂抱在胸前:「那好,就為這個目的我們馬上就去辦這事,就只為這個目的,這行,我清楚。」
我也站起來,有股子必須把個懵懂小兒調教得明白事理的情緒:「你整個一個神志不清,索尼婭,說這種蠢話是什麼意思——一切都會順起來?這叫什麼?一切都順著呢,所以我們不結婚。」
鐵軌開始震顫,一聲尖厲的呼嘯在空中迴盪,遠方深處冒出一列火車。索尼婭左腳跺著地,把煙扔掉,不管不顧地邁步朝鐵軌走去。她從站臺上跳下,在礫石上跌跌撞撞地走著,最後叉開兩腿站到軌道上。火車越來越近,我又坐了下來,索尼婭暴怒地吼著:「跟我結婚,結還是不結?」我不得已笑了,回了一嗓子:「最親愛的索尼婭!結!我娶你,隨你什麼時候都行!」索尼婭也笑了,火車飛馳而來,空氣中有股金屬味道,我嘟囔著她的名字,極度虛弱驚慌,緊接著她從鐵軌跳到站臺上,火車隆隆駛過,然而她卻說了句:
「我現在還不想,你知道。但以後會。我以後真會的。」
秋天我們見得比較少,後來她離開了一段時間。一天早上,她都穿上了冬天的大衣,站在我的門前說:「親愛的,我得出遠門,還想來杯茶。」
我叫她進屋,坐上水,她滿屋到處走,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我問她去哪兒,她說她得工作,去上一個月,過後就回;她顯然跟往常一樣什麼也不願講,我們一聲不吭地喝茶,後來她站起來,牽著手把我拉起來擁抱了我。
我緊緊摟著她,確實抵禦不住她的真誠。她說:「多保重。」然後走了。
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是因為害怕而發生。我覺得我怕索尼婭,害怕突然之間迫在眉睫的那種和一個古怪的小個子女人一起生活的可能性,這女人不說話,不跟我睡覺,通常死盯著我看,大大的眼睛,對她我幾乎一無所知,而我確實又愛著她,說到底還確實是這回事兒。
我有一種沒索尼婭就不想活了的感覺,我覺得她對我而言出乎意料地必不可少,我因她不在身邊而惦念她,擔心她從此不歸;然而同時除了讓她永遠滯留在外我又別無所求。
這個月剛過,我收拾起個小箱子去了漢堡,向大感意外的費蕾娜上氣不接下氣地求婚,她接受了求婚,我待了有三週時間,和她一起到我父母親那兒並且宣佈來年三月份舉行婚禮。費蕾娜預定了前往聖菲聖菲的結婚旅行,把我介紹給她那位可怕的母親,還告訴我她可不改用我的姓。對我來說一切都無關緊要,我感覺自己就像個溺水者,但同樣也是極度輕鬆,有種在最後關頭擺脫掉了一個難以估量的危險的感覺,我以為我得救了、處在安全之中。我們就日後居住地點稍微爭執了一番,費蕾娜希望我搬到漢堡,我說,不管結不結婚,就我而言大可一切照舊,後來我就回柏林了。
我信箱裡沒有郵件,畫室內的畫像以往那樣落滿了灰塵,幾扇窗戶都長上了蜘蛛網。沒有索尼婭的訊息,我主宰著局面,防止了最壞的情況發生,現在我要親切友好點,是帶著那種息事寧人勁兒的。我騎車去她住的房子,渾身是勁地踩著腳鐙子。我衝上樓梯,還吹著口哨。她人在家,心不在焉但顯然又是在期待著誰那樣給我開門,然後微微一笑,說:「你挺好的,是嗎?」
我們坐進一間跟別的屋同樣幾乎是空蕩蕩的大房間裡,索尼婭緊挨寫字檯,我坐在靠窗的沙發椅上,外面的施普雷河已全都變成了褐色,海鷗在那臺報廢汽車沖壓機的上空飛翔。索尼婭沒問我都去過哪兒,對她出門也隻字不提。她筆直地坐在桌子邊兒,看上去有點憂心忡忡的樣子,幾乎是著了魔似的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我從容自若地大談天氣、我在冬天的種種計劃和在國家畫廊新的藝術展;我覺得自己底氣十足。索尼婭提到她要在今年十一月再辦一次聚會,我說我很樂意來,她僵硬地笑了笑。「你和我一起去嗎,在春天?」她突然問道,而我呢,那個整段時間幾乎是以充滿期待的喜悅心情在等待著終於能說這事的我呢,把事先都準備好的話表達了出來,響亮地、明確地、字正腔圓地,而且特別彬彬有禮地說:「這不行,我要跟費蕾娜結婚,就在三月。」
這一來她就轟我走。她站起來,伸直的胳膊指著房門,接下去她說:「出去。」
我說:「索尼婭,別這樣,什麼意思?」但她卻重複著:「出去。」並沒變臉,我笑了起來,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動真格的,接下來她就吼上了:「出去!」是用我從她那兒壓根還從來沒聽到過的一種嗓音,我不安地站起來,弄不清楚我到底在期待著什麼,我根本就不想走,我想看她失去控制,看她呼天搶地,喊個沒完,可能還會來打我什麼的。
然而索尼婭又坐了下來,轉身背對我靜靜地坐著。我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撐著站在那兒,悄無聲息,那條河的褐色真叫人受不了,我喘著,什麼事都沒發生,後來我走了,關上身後的門,偷偷聽了聽——什麼也沒有,沒有爆發,沒有壓抑的哭泣,索尼婭沒有叫回我。
我騎車回家,非常緩慢,我是——吃驚不小。我思忖著,肯定會跟以前那樣,會那樣繼續下去的,反正會的。
索尼婭沒有露面,對此我至少是意料到了。這是一種表演,我熟悉這些套路,我等了有一個禮拜,然後給她打電話,明擺著她就是不接。我給她寫了一封信,接下來再一封,然後是第三封,淨是些平淡乏味的瞎扯和無可奈何的道歉,她當然沒回,我平心靜氣,我深諳此道,我想:「給她點時間吧。」
我一週定期給她打三次電話,讓電話響上十聲再掛上。我幹活兒,和費蕾娜通電話,同邁克出門尋開心,撥索尼婭的電話號碼,這就像是刷牙或者每天早上往信箱裡看一樣。我感到挺開心的,並對索尼婭還真是心悅誠服,對那種她避開我的韌勁感到心悅誠服;我只是想,該到結束的時候了。我很想見到她,天冷了,下了第一場雪,我回憶起去年的冬天,回憶起她在我這兒坐過的夜晚,我想重拾這一切。
我心想著:「別老那樣,索尼婭,去接電話吧,讓我們去散步吧,我焐著你的手,一切照舊。」
然而十二月初我信箱裡放著我寄給索尼婭的最後一封信,我困惑不解地端詳著自己的筆跡,拿不定主意該對此作何解釋,直到在背面發現「收信人已遷出,地址不詳」的圖章才算搞明白。我不解地站在門廳過道上,天很冷,我覺得渾身冰涼,把信放回信箱,蹬上腳踏車,在雪地上左右搖晃著,沿河邊往工業區騎去,我騎得很慢很小心,什麼都不去想。在索尼婭的房前把車子鎖在一根路燈柱上,目光朝上停留在那幾扇模糊昏暗的窗戶上,沒有窗簾,沒有燈光,但這還說明不了什麼。我推開大門,門嘎吱嘎吱直響,走廊裡瀰漫著潮溼和煤灰味兒,我總有種索尼婭在這兒完全是孑然一身的感覺,我猜想這棟房子現在是徹底的人去樓空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爬上樓梯,三層的樓梯欄杆都斷掉了,樓梯發出叫人心驚肉跳的喀嚓聲。我想到了那次聚會,想到了人聲鼎沸的嘈雜聲、音樂聲,想到了身穿海藻綠裙子、矮個兒紅髮女人身邊的索尼婭。她門邊的姓名牌已拆掉,我撳門鈴,悄然無聲,我從鎖孔往她屋裡進深很長的、刷了白的空蕩蕩走廊上窺探,明白了她已離開。
我肯定那棟房子不久就要被拆掉。已是二月,我不停往爐子裡添煤,但就是暖和不起來,我再也沒見到過索尼婭,也沒聽到過她的任何訊息。院子裡的椴樹枝椏敲打著我的窗戶,是給土耳其那幫半大小子們買新球的時候了。我等著什麼時候碰見那個矮個兒紅髮女人,好問她索尼婭現在人在哪兒,情況怎樣。有時候走在街上我感覺有人在我身後緊跟不捨,於是我轉過身,但又沒人,可這種刺激感如影隨形,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