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在公寓的對講機前等著,氣氛很奇怪——更確切地說,是很尷尬。
「你也是來參加阿夫納的生日聚會的?」留著花白小鬍子的人對按門鈴的人問。按門鈴的點了點頭。鼻子上貼著塊膏藥的高個子也點了點頭。「真的?」小鬍子緊張地摸著自己的脖子,問,「你們是他的朋友?」那兩人都點了點頭。這時,對講機裡傳出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很清脆。
「上來吧,二十一樓。」接著,「嗶」的一聲,大門開啟了。電梯按鈕顯示的最大數字是二十一——阿夫納住在頂樓。
坐電梯上樓的過程中,小鬍子坦言自己跟阿夫納不太熟。阿夫納·卡茨曼夫婦在拉馬塔維夫一家銀行的支行開有賬戶,而小鬍子碰巧是那個支行的經理。他從未見過他們夫婦,因為他是兩個月前才調到那個支行的——此前,他在拉阿納納一個相對小點的支行當經理。所以,接到阿夫納妻子普寧娜的電話,邀請他來參加這次聚會時,小鬍子覺得很奇怪。但普寧娜一定要他來,說他來參加的話,阿夫納會非常高興的。
膏藥鼻原來也算不上阿夫納·卡茨曼夫婦真正的朋友。他是那個丈夫的保險經紀人,只跟後者見過幾次面,而且還是在很久以前——最近幾年,業務上的事,他們都是通過電子郵件聯絡的。
按門鈴的那個人相貌英俊,但眉毛卻是一字形的。三人之中,他跟卡茨曼夫婦最熟,因為他是那對夫婦的牙醫。他為普寧娜補過四顆牙,還為後者的一顆大牙做過人造冠。他也為阿夫納補過一顆牙,做過一次根管手術。儘管如此,他並不認為自己是那對夫婦的朋友。
「真奇怪,她竟然會邀請我們。」小鬍子說。
「很可能是個大聚會吧。」膏藥鼻說。
「我本來不想來的,」一字眉坦白道,「但是普寧娜那個人非常敏感。我不來的話,她肯定會難過的。」
「她漂亮嗎?」小鬍子問。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因為這不是銀行經理該問的問題。一字眉點了點頭,同時又聳了聳肩,好像是說:是的,但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普寧娜果然很漂亮:四十出頭,看著一點也不老,臉上沒有一條皺紋。所有男人都有英雄救美的幻想,小鬍子邊握著她那柔若無骨的手邊想,而普寧娜正是那樣一個能夠滿足男人心理的弱女子,惹人憐愛。最後發現,除了他們三個,其他人一個都還沒來。只有承辦聚會的人在忙個不停,把用錫箔紙包著的、盛滿面包片的大盆子和大盤子一個個擺出來。不,普寧娜打消他們的疑慮說,他們沒有來早,是其他人遲到了。
「都怪我,」她解釋道,「我是臨時決定辦這次聚會的,所以直到今天才邀請你們。真對不起。」小鬍子說沒事。
一字眉已經站在盤子前,狼吞虎嚥地吃起了意式烤麵包片。麵包片擺得非常整齊,他每拿起一片,盤子上就留下一個明顯的缺口,好像被拔了牙齒似的。
一字眉知道這樣不太禮貌,應該等其他客人到齊了再吃,但他實在餓死了。他今天給一個老頭的上下牙床做了長達三個半小時的手術,做完後就匆匆換掉衣服,趕來參加聚會了,連先回趟家的工夫也沒有。這會兒,他實在餓死了——確切地說,是又餓又尷尬。麵包片味道不錯,他又吃了一片——第五片——然後離開那些盤子,站到一邊。
公寓的客廳非常大,而且連著外面的樓頂,中間只隔了一扇玻璃門。普寧娜說,她把阿夫納「黑莓」手機裡的聯絡人一個不落,全都邀請了,一共三百個。她知道倉促之間,肯定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來,但聚會還是會非常有趣的。
普寧娜上次備辦驚喜聚會是在十年前。因為阿夫納工作的關係,他們那會兒住在印度。當時,一位客人帶來了一隻獅子幼崽,作為禮物送給他們。對待野生動物保護法,印度人似乎更懂得變通,或者,可能他們只是很少遵守吧。普寧娜對幼獅愛不釋手,那是她生平見過的最可愛的動物。那次聚會,大家都玩得非常愉快。這倒不是說,她希望今天也會有人送一隻幼獅給他們。她只是想讓大家來,一塊喝酒玩笑,好好樂一樂。
「我們大家都想搞個聚會,好好樂一樂,尤其是阿夫納。過去幾個月,他一直在為發行股票的事忙得不可開交,非常辛苦。」普寧娜說。
聽了印度那次聚會的故事,小鬍子突然記起自己也是帶了禮物來的,於是把手伸進衣服口袋,拿出一隻長條形的盒子。盒子用彩紙包著,上面印有他所在那家銀行的標誌。
「只是個小東西,略表心意,」他抱歉地說,「不過,這不是我送給你們的,是我們支行的全體員工送給你們的。」
他之所以感到抱歉,是因為聽了關於獅子的精彩故事以後,一般的禮物是很難拿得出手的。普寧娜道了聲謝,並跟小鬍子擁抱了一下。考慮到他們並不認識,這個舉動顯得非常奇怪——至少,膏藥鼻是這麼想的。普寧娜堅持讓小鬍子暫時先拿著,等會兒親自交給阿夫納。
阿夫納會非常高興的,她說,他最喜歡禮物了。
最後這句話令一字眉感到非常難堪,因為他什麼也沒帶。膏藥鼻同樣沒帶禮物,不過,他什麼也沒吃,而一字眉已經吃了六片面包、兩塊鯡魚和一些魷魚壽司——端盤子的夥計向他指出了兩次,這些魷魚壽司是「不潔」的,但他還是吃了。一字眉後悔自己來了,但這會兒,他只能等阿夫納和其他客人到來,然後趁大家吃喝玩笑時偷偷溜走。不過,他知道自己根本脫不了身,因為從進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分鐘,其他客人還是一個也沒來。
「你剛才說阿夫納什麼時候會到家的?」一字眉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但是,普寧娜還是著急了。
「他本來這會兒就該到了的,」她回答,「不過,他不知道聚會的事,所以可能會稍微晚一點才到。」說完,她給一字眉倒了杯酒。後者婉拒了,但普寧娜一定要讓他喝。
膏藥鼻問有沒有干邑白蘭地。普寧娜聽了非常高興,急忙去酒櫃拿了一瓶。因為穿著細高跟鞋,她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
「承辦聚會的很可能也準備了干邑白蘭地,」普寧娜說,「但絕對比不上這瓶。這麼一瓶,給所有的客人喝,可能不夠,但足夠我們四個要好的喝了。所以,讓我們來幹上一杯吧。」
說完,她為膏藥鼻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和小鬍子各倒了一杯。接著,他們四個都舉起了酒杯。看到沒人打算說點什麼,小鬍子立刻「挺身而出」,祝願在場的人聚會不斷,驚喜連連,並祝願阿夫納儘快趕到,要不然,就什麼也吃不到、喝不到了。說完,他和普寧娜都哈哈大笑起來。
一字眉感覺這句話像是針對自己說的。不錯,他進門後是吃了很多東西,但他還是覺得小鬍子很卑鄙,竟然拿他開玩笑。普寧娜也是,太無禮了——這麼句毫無幽默感的話,也值得笑成那樣,連大牙的人造冠都能看到了。別忘了,那還是他給她弄的呢。就這樣吧,他下定決心,暗自想道,我要走了。不過,他會禮貌地提出來,免得別人難堪。恕我直言,一字眉確實該走,因為他老婆正在家裡等他,待在這裡只會讓他感到不自在,壽司又是「不潔」的。
聽到一字眉結結巴巴地說要走,普寧娜反應非常激烈。「你不能走,」她死死地抓著一字眉的手,說,「這次聚會對阿夫納非常重要,要是你走了的話……你也看到了,其他人都還沒來。不過,他們會來的。」她立刻冷靜下來,繼續說:「他們大概是在路上堵車了,這會兒正是下班高峰期。但要是阿夫納比他們先到的話,他開門後會發現家裡只有兩個客人——雖然是非常不錯的人,但只有兩個。當然,承辦聚會的那些人不算。那樣一來,阿夫納肯定會失望的。誰也不想在五十歲生日那天失望,五十歲的人生很不容易。何況最近幾個月,阿夫納過得非常辛苦。所以到家的時候,他肯定不想看到客廳裡冷冷清清的。」
「就算有三個客人也不多。」一字眉毫不留情地捅破了窗戶紙。說句心裡話,他補充道,如果他是普寧娜的話,就乾脆取消聚會,然後趕在阿夫納回來之前把家裡收拾乾淨。
普寧娜立即同意了,於是叫來承辦聚會的負責人,告訴他不要再搬食物上來了,並讓他帶著手底下的人,去樓下他們開來的麵包車裡暫時等待。等其他客人來了以後,她會發簡訊叫他們上來的。
而他們四個人呢,普寧娜對另外三人解釋道,就在客廳坐著,邊喝酒邊等阿夫納。說這話時,她仍然抓著一字眉的手。
也許,她本該辦個稍微溫馨點的聚會的。畢竟,五十歲的人不喜歡大吵大鬧,而喜歡跟幾個要好的朋友嘮嘮家常,聊些既有趣又有深度的話題。
一字眉本想告訴普寧娜,在場的這三個人誰都跟阿夫納不熟,但看到她馬上就要落淚了,於是決定默不作聲,並任由她把自己拉到沙發那兒坐下。膏藥鼻和小鬍子也跟著坐到了沙發上。
在安慰人這事上,小鬍子堪稱「世界冠軍」。他生平遇到過許多在投資中血本無歸的客戶,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們,尤其是女人。這會兒,他不停地對另外三人說笑,給他們倒酒,還把一隻手搭到普寧娜瘦弱的肩膀上,以安慰她——要是正好進來個陌生人,肯定會誤以為他們倆是夫妻。
膏藥鼻看上去倒是顯得非常自在,因為他並不著急離開。他老婆總是像死了親人似的,成天哭喪著臉,他那兩歲大的孩子又非常煩人,而且今天該他給孩子洗澡了。
在這裡,他可以閒坐著,喝點小酒,認識幾個稍微比自己成功的人——至少是在財富上。他甚至可以說自己是在工作。
回到家中,無論多晚,他都可以裝出筋疲力盡的樣子,並說他們嘮叨了整個晚上,把他的頭都說大了,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微笑著忍受,因為他們是非常重要的客戶。
「這就是我的工作,」膏藥鼻會對老婆說,「為了生活,我不得不聽別人的廢話,就像你不得不……」說到這,他會突然住口,好像完全忘了下面的事似的:他老婆已經兩年多沒工作了,生活的整個擔子全都落到了他一個人的肩上。
他老婆很可能會哭著對膏藥鼻說,得產後憂鬱症不是她的錯。那是被科學證明了的一種病,不是她憑空編造出來的。產後憂鬱症是一種真實存在的化學反應,就像別的病一樣。她巴不得回去工作——要是真能回去工作就好了,但是她力不從心,真的力不從心……膏藥鼻會打斷他老婆沒完沒了的哭訴,道歉說自己不是存心的,剛才那些話不知怎麼就冒了出來。他老婆會相信他的話,或者不會。不過,鑑於他們夫妻之間早已出現了無法彌補的隔閡,信與不信又有什麼區別呢?
小鬍子似乎完全清楚膏藥鼻在想些什麼,又給後者添了點干邑白蘭地。
這個小鬍子不簡單,膏藥鼻心想,相反,那個一字眉有點神經兮兮的,讓人感到很不自在。剛進門那會兒,那個一字眉一直在吃東西,而這會兒,他乾脆只盯著手錶,在自己身上東抓抓西撓撓。剛才,普寧娜勸他別走,他還差點打斷普寧娜的話,告訴普寧娜別攔他,放他走。他在這裡純粹是多餘的。你可能以為他是阿夫納的發小或者什麼人,但其實,他只是給阿夫納補牙的。
不過,想想有點奇怪,膏藥鼻繼續想道,來的竟然只有他們三個人。阿夫納那些真正的朋友到底怎麼回事呢?他們瞧不起他?他得罪了他們?要不就是他乾脆沒有朋友?
這時,門上的對講機發出了蜂鳴聲,普寧娜急忙跑過去接聽。小鬍子衝一字眉和膏藥鼻眨了眨眼睛,接著又給大家添了一回酒。「別擔心,」他安慰一字眉,「沒事的。」好像一字眉也是他的客戶似的——投資失敗的客戶。
對講機裡只是承辦聚會的負責人。他們的麵包車擋住了別人的車,他問能不能把車停到公寓的停車場裡去。沒等普寧娜來得及回答,電話鈴響了。於是,她又衝過去接電話。但是,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
「阿夫納,」普寧娜問,「你在哪?你沒事吧?」她知道是阿夫納打來的,因為電話螢幕上顯示著後者的號碼。但電話那頭沒有回答,只傳來一陣嘟嘟的忙音。
普寧娜哭了起來,但哭得很怪:眼裡噙著淚水,全身上下不停地哆嗦,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人看著,就像手機在震動。小鬍子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酒杯——稍微再遲點,她的酒杯就掉到地上了。
「他肯定出什麼事了,」普寧娜一把抱住小鬍子,說,「他有點不對勁,我能感覺到。這麼長時間來,我一直都能感覺到,所以才打算辦個聚會,讓他開心開心。」
小鬍子把普寧娜扶到沙發那,挨著一字眉坐下。
一字眉變得越來越焦躁了。他本想在普寧娜過來後,就對她說自己得走了,老婆正在等他,但這些話,他現在怎麼也說不出口了。由於捱得非常近,他都能聽到普寧娜的心臟在怦怦亂跳。後者的臉色也異常蒼白,眼看就要暈過去了。
膏藥鼻端來一杯水,小鬍子接過去,送到普寧娜嘴邊。普寧娜呷了一小口,開始平靜下來。
她剛才的樣子可真嚇人,一字眉想。
不知道她老公在電話裡對她說了什麼,膏藥鼻想。
就算她現在很脆弱,小鬍子想,就算她差點暈過去了,但她仍然是個女人。想到這,小鬍子感覺褲子底下的傢伙不由變硬了。他希望沒人注意到自己身體的變化。
這時,門上的對講機又響了。還是承辦聚會的負責人——他在等著回話,問到底能不能把車停到公寓的停車場裡去,還說這會兒,街上到處都是車,根本找不到地方停一輛大面包車。接聽對講機的是膏藥鼻,他把那人的問題大聲重複了一遍。
小鬍子衝膏藥鼻點了點頭,示意他告訴那人,可以把車停到公寓的停車場裡去。但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普寧娜嘟噥道,不能佔用別家的停車位。十七樓住著個非常難說話的人。就在上星期,有個熟人順路來看她,結果才在她家待了一個小時可能還不到,車就被拖走了。
一字眉自告奮勇,要下樓去告訴承辦聚會的人,別把車停到公寓的停車場裡去。那樣一來,他暗想,就可以趁機溜走了。
小鬍子說他應該留下,因為普寧娜還沒完全恢復,最好能有個醫生在旁邊。「我是牙醫。」一字眉說。「我知道你是牙醫。」小鬍子頂了他一句。
普寧娜說,他們得馬上趕去阿夫納的辦公室看一下。他平時打電話不會像剛才那樣,沒說話就直接掛掉。總之,他最近不太對勁,一直在吃藥。阿夫納對她說,自己吃的是治頭痛的藥,但她知道治頭痛的藥是什麼樣子的,阿夫納吃的並不是醋氨酚或布洛芬,而是橢圓形的黑色藥丸,跟她見過的其他任何藥都不一樣。而且,阿夫納夜裡還經常做噩夢——她聽到他在夢中大喊大叫。
「去跟科哈維談一談,」阿夫納會在夢中大喊,「去跟科哈維談一談!」她問阿夫納怎麼了,他回答沒事,自己不認識叫科哈維的人。
但是,她知道阿夫納其實認識那個人——伊加爾·科哈維。阿夫納的「黑莓」手機裡就有那個人的號碼。他「黑莓」手機裡的所聯絡人當中,她唯獨沒給那個人打電話,怕那個人會破壞聚會的氣氛。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普寧娜說,「我感到很害怕。」
小鬍子點了點頭,說他們四個人都應該趕去阿夫納的辦公室,看看他是否出事了。
一字眉說他們都有點自亂陣腳了,普寧娜應該做的第一件事是再給阿夫納打個電話。電話中斷,那是常有的事。可能是阿夫納真出了什麼事,但也有可能是電信公司出了什麼故障。大老遠地趕去海爾茲利亞之前,他們應該先確認一下。
於是,普寧娜哆嗦著撥了阿夫納辦公室的電話。她用的是擴音模式。膏藥鼻心想這有點奇怪,要是阿夫納接起電話,對她說些私密的情話或把她大罵一頓,那就太尷尬了。
但是,電話那頭並沒有人接聽。一字眉說應該打阿夫納的手機,普寧娜照做了。電話錄音說,這是阿夫納·卡茨曼,他現在不能接聽電話;有急事的話,發簡訊給他或打電話給他秘書。
阿夫納的口氣很傲慢,聽著就像不可一世的暴發戶。小鬍子不認識阿夫納,但根據後者說話的口氣,他知道自己不喜歡那人。
小鬍子所屬銀行的拉阿納納支行,很多客戶也是那樣的人。每次銀行收取某項費用,那些客戶就會非常生氣。在他們看來,同意在小鬍子的支行開戶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銀行不知道感激,還向他們收取換新支票簿的費用,或指望他們償付因透支產生的利息,這實在太不要臉了,簡直就是忘恩負義。
一字眉叫普寧娜給阿夫納發簡訊,但小鬍子打斷他,說沒時間可以浪費了,他們應該馬上全都趕去阿夫納的辦公室。膏藥鼻立刻表示了同意——對他來說,整件事就像一次歷險,非常刺激。
事實上,膏藥鼻一點也不擔心阿夫納自殺,因為後者的保單不包括自殺身亡。不過根據現在的情況,就算膏藥鼻凌晨四點才回家,他也可以對老婆說,自己是在忙工作的事情。
這會兒,他們全都坐進了小鬍子那輛嶄新的「本田思域」。坐電梯下樓時,一字眉仍想說服大家分頭行事,讓他跟膏藥鼻坐他自己的車去。但是,小鬍子堅決反對。
膏藥鼻和一字眉繫著安全帶,坐在後排。他們的樣子,活像兩個週六跟全家出遊的孩子。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一字眉沒向小鬍子告狀:「爸爸,膏藥鼻捉弄我」,或叫小鬍子在加油站停一下車,因為他要尿尿。
那種事,一字眉還真做得出來。他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只顧自己,不顧別人。要是這會兒爆發了戰爭,小鬍子心想,如果要找個人照應自己的話,實在找不到人的情況下,他才會找一字眉。雖然很明顯,阿夫納是個極討厭的人,但怎麼說也是你的病人啊。你的病人不見了,病人的老婆情緒又非常低落,難道你還一心只想著吃麵包片,吃完了就臨陣脫逃?
後座的一字眉正在發簡訊——很可能是發給他老婆的,而且說的很可能是些挖苦的話。膏藥鼻偷偷地瞄了幾眼,但角度不對,沒有看清。過一分鐘,一字眉收到了回覆。這時,膏藥鼻終於看清了,寫的是:「我在床上等你,除了襪子,什麼也沒穿。」
這讓膏藥鼻很嫉妒,因為他從未收到過類似的簡訊。他老婆最後一次想對他說點有撩撥意味的情話時,簡訊尚未發明。現在,他又不讓情人們給他發簡訊或給他語音留言,因為他曾在報上看到過,就算刪了資訊,電信公司也存有記錄;他們可以藉此敲詐你,或乾脆毀掉你的生活。
正值下班高峰期,在特拉維夫上班的人都趕著回家,所以去海爾茲利亞的一路上,交通非常擁堵。反方向的交通倒是一點也不擁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