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宴」

那天早上,剛舉行完葬禮,她就決定開門營業了。伊塔馬爾聽了以後簡直都快氣炸了。「您丈夫下葬才一個小時,您就迫不及待地要賣‘巧兒耙’了?!」「我們不做‘巧兒耙’,伊塔馬爾,」哈利娜柔聲說,「也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見到人。在餐館招待客人,好過我一個人呆坐在家裡守喪。」「可是,是您堅持說我們不用守喪的啊,」伊塔馬爾說,「您說您不想那麼麻煩。」「不是因為麻煩,」哈利娜說,「遺體都捐給醫院做科學研究了,就不用守喪了,是這個原因。霍爾舒夫基斯的爸爸去世時,就沒人——」「饒了我吧,媽,」伊塔馬爾不耐煩地打斷哈利娜,「別扯上霍爾舒夫基斯、謝菲爾曼一家或住在比亞利克街二十一號的平切夫斯基太太,就說我們,行嗎?你覺得這說得過去嗎,爸昨天才沒,餐館今天就像平常那樣開門營業了?」「說得過去啊,」哈利娜堅持說,「在我心裡,是跟平常不一樣,但對來餐館吃飯的客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你爸是沒了,但餐館還活著。」「餐館也死了,」伊塔馬爾咬牙切齒地說,「早就死了。這麼多年,連條狗都沒進來過!」

在醫院,他們告訴她吉迪恩死了的時候,哈利娜倒沒有哭,但伊塔馬爾說了那番話之後,她卻哭了。當然,不是當著他的面哭的——在伊塔馬爾面前,她絲毫沒有表現出要哭的意思,但一等他離開,她就像嬰兒那樣嚎啕大哭起來。「這並不能說明我不是個好妻子,」哈利娜抽噎著安慰自己,「比起吉迪恩的死,伊塔馬爾的那些話根本算不了什麼,但難聽的話更容易把人惹哭。」這倒是真的。自從搬到這條商業街以後,餐館的生意就減少了許多。哈利娜一開始就反對換地方,但吉迪恩說這是個好機會,「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也就是從那時起,每次吵架,她都會用「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句話來奚落吉迪恩。現在吉迪恩死了,她再也不能用這句話來奚落誰了。哈利娜和中國佬已經在空蕩蕩的餐館裡坐了整整三個小時,彼此無話。中國佬很喜歡吉迪恩,因為後者對他非常有耐心:吉迪恩會教中國佬怎麼做「霍倫特」和「蓋菲勒泰魚」,一教就是幾個小時;每次中國佬弄壞了什麼東西,哈利娜就會破口大罵,但吉迪恩會立刻打斷她:「沒事,沒事。」要是到三點還沒人來,我就關門,哈利娜想,永遠關門。一個人開餐館和兩個人開餐館是不一樣的——客人多的時候,得有人幫忙;客人不多的時候,好歹得有人跟你說說話吧。「你沒事吧?」中國佬問。哈利娜點點頭,想衝他微笑一下,但怎麼也笑不出來。也許不到三點,她就要鎖門走了。

外面來了一大群人,將近二十個。他們站在門口,打量貼在店外的選單。看這架勢,哈利娜知道店裡有的「熱鬧」了。最先進來的是個大個子男人,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頭髮花白,眉毛濃密。「你開門嗎?」那人問。哈利娜略一遲疑,店裡立刻就擠滿了人:滿眼都是塗成金色和紫色的指甲,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伏特加酒味,孩子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她和中國佬把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並拿選單給那些人。大個子說:「我們現在不要選單,夫人。給每個人拿一個盤子和一副刀叉就好了。」跟中國佬一起擺餐具時,哈利娜看到那些人帶了幾個野餐用的食品箱。他們開始從食品箱拿出食物和酒水,並往每人的盤裡盛食物。與此同時,那些人看著若無其事,一點也不難為情。要是吉迪恩還活著的話,他早就把他們趕出去了,但她卻連出言阻止的勇氣也沒有。「現在,你跟我們一塊吃。」大個子說。哈利娜示意中國佬在他們的桌邊坐下來,接著自己也坐了,儘管沒有多少吃東西的心情。「喝完,夫人,」大個子用命令的語氣說,「喝完。」那人給她倒了滿滿一杯伏特加,繼續說:「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看到她一臉迷惑地盯著自己,那人眨了眨眼睛,補充道:「今天,我們發現了你跟日本人開的這家餐館。你為什麼不吃?」

那些人自帶的食物味道不錯。一兩杯酒下肚之後,哈利娜就把他們的粗魯無禮忘得一乾二淨了。就算那些人什麼也不點,就算他們用光所有的盤子,她也很高興他們能來,讓店裡充滿歡聲笑語。因為像現在這樣,好歹她不用一個人呆坐著。那些人齊呼「勒汗伊姆」,為哈利娜和餐館的生意乾杯,甚至還為吉迪恩乾杯。不知為什麼,她沒有勇氣說出真相,而是告訴他們,吉迪恩在國外出差。於是,那些人又舉杯,祝願吉迪恩在國外一切順利。接著,他們又為約瑟夫和他的家人乾杯——約瑟夫就是店裡的中國佬,這是那些人對他的稱謂。他們還為這個國家乾杯。這時,哈利娜已經有點醉了。聽到他們這麼說,她開始努力回憶自己最後一次為國家乾杯是在多少年以前。最後,那些人吃完了自帶的食物。大個子問他們的食物怎麼樣,哈利娜回答非常好吃。「很好,」大個子笑著說,「我真高興。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的選單。」可能是多喝了點伏特加的緣故,哈利娜一開始沒有聽明白那人的意思。不過,大個子立刻做了解釋:「你跟我們坐在一起,吃了我們的食物。現在,輪到我們跟你坐在一起,吃你的食物了。」

那些人好像什麼也沒吃似的,點了一大堆東西:沙拉、湯、燉肉,然後狼吞虎嚥地一掃而光。最後,他們還要了甜食。「你的食物很好吃,夫人,」大個子邊掏錢包邊說,「非常好吃,比我們帶的還好吃。」點了幾張鈔票放到桌上後,他補充道:「你丈夫,他什麼時候回來?」哈利娜猶豫了一下,回答現在還不清楚,得看那邊的情況。「他丟下妻子,一個人?」大個子不滿地說,「這樣不對。」他的聲音聽著有點傷感。哈利娜本想說沒事,她完全應付得來,卻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並噙著淚花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