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朋友一達到性高潮就會大叫:「阿里!」並且不是隻叫一聲,而是連著叫:「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這本來也沒什麼,因為我的名字就叫阿里。不過,我有點希望她偶爾能叫點別的,叫什麼都行,比如:「老公」,「快操死我吧」,「快停下,快停下,我要受不了」。就算是老掉牙的「不要停」,那也行啊。真希望偶爾能聽到點別的、稍微更符合具體情景的叫床聲啊。

我女朋友在本地一所學院讀法律。她本想上一所名牌大學,但沒被錄取。這會兒,她正在為專修合同法而準備。真有這樣的職業,有些律師只需處理各種合同就行了。他們不用跟人接觸,也不必出庭,只需一天到晚坐在那,逐字逐句看列印出來的合同就行——簡直就像活在由合同構成的世界裡。

我租下這套公寓的時候,我女朋友也在場。沒到一分鐘,她就發現租房合同的某條條款存在貓膩。換做我,死都發現不了,但她一眼就看出來了。我女朋友可真敏感啊。至於她達到性高潮時的反應,更是我有生以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每當那時,她就像觸電了似的,花枝亂顫——無意識的痙攣一陣接一陣,有如波浪,吞沒了她的整個身體,就連她的脖子和腳底都在不住地顫抖。看上去,好像她的整個身體都在試圖向我道謝,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有一次,我問在我之前,跟其他男人做愛達到高潮時,她是怎麼叫的。她驚訝地瞪了我一會兒,回答跟過去所有的男人,她也都叫「阿里」,一直都叫「阿里」。我並不滿意,追問跟不是叫阿里的男人做愛時,她又是怎麼叫的。她想了一會兒,回答她從未跟不是叫阿里的男人做過愛。算上我,她已經跟二十八個男人上過床了。回頭想想,跟她上床的男人都叫阿里,無一例外。說完後,她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我非常平靜地說:「這也太湊巧了……或許,是你故意挑選的吧,總是找名叫阿里的男人。」「也許吧,」她沉思道,「也許吧。」

正是從那一刻起,我開始留心身邊所有名叫阿里的男人:賣皮塔三明治的攤主、我的會計師,以及我們咖啡館裡那個煩人的傢伙——他老是叫我留下報紙的體育版。我沒有怎麼樣,只是把他們默記在心裡——阿里+阿里+阿里。因為在心底,我知道要是我將來遭受痛苦的話,肯定跟那三個傢伙中的其中一個有關。

你肯定覺得挺奇怪吧:我說了那麼多關於我女朋友的事,卻一直連她的名字也沒有提起,好像她叫什麼完全無關緊要似的。不過,這確實不重要。要是你在半夜把我叫醒,浮現在我腦海中的絕不會是她的名字,而會是下一秒即將在高潮中叫喊時,她那副略顯驚訝的表情;或是她的屁股;或是告訴你一個打動她的想法前,她那孩子似的、可愛的說話方式:「我想跟你說件事」。我女朋友真是太迷人了。不過有時,我懷疑這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在租房合同上做手腳的房東也叫阿里。他純粹是個五十歲的人渣,靠收房租過活兒——他祖母死後留下了一整棟房子,離沙灘只有五條街遠。除了收房租,那傢伙整天遊手好閒,什麼事也不幹。他有一雙像戰鬥機飛行員那樣的藍色眼睛和一頭顏色像雲朵邊緣那樣的銀灰色頭髮,但他跟飛行員屁關係也沒有。籤租房合同時,他告訴我,他是在特茲瑞分的某處運輸基地服的兵役,乾的是無關緊要的文員工作。他所在的預備隊根本不把他當回事,大概過了十幾年,他們才查清楚他在哪裡。

發現房東跟我女朋友有染,純屬意外。要是我女朋友沒有說關於「阿里」的事,我可能一直都不會懷疑。那天,我撞見他們兩個都在我的公寓裡。房東在客廳,穿戴很整齊。他說自己來,是為了檢查我們有沒有毀壞他房子裡的東西。房東一走,我就開始逼問我女朋友。她鬆了口,承認他們有染。但她說話的語氣不帶絲毫愧疚之情,冷冰冰的,完全是一副「就事論事」的口吻,就跟陌生人告訴你迪岑哥夫街沒有八路公共汽車站那樣。承認之後,她立刻說有事要問我——她想知道能不能來一次「三人行」,讓我跟房東同時幹她。

她甚至還想跟我做次交易:只要來一次「三人行」,她以後就再也不見房東了。她想體驗兩個阿里同時在體內的感覺,只此一次。房東絕對會滿口答應的,那個閒得無聊的變態。她對此非常肯定。最後,我勉強同意了,因為我愛她,我真的愛她。

所以此刻,我跟房東上了同一張床——就在脫光衣服的前一秒,他還在大聲教訓我,說廚房的百葉窗不好關了,我得給鉸鏈上點油。過了一會兒,我身上的女朋友開始劇烈顫抖了。我知道她就要達到高潮了,也知道等她尖叫的時候,不管怎麼叫,都不會有什麼不對勁。因為,我跟房東的名字都叫阿里。只是,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叫的到底是我還是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