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裡,他們說骨頭斷了,有兩個地方的肌肉也幾乎撕裂。有些人,醫生說,遭到時速達每小時五十英里的正面碰撞,結果什麼事也沒有,連皮都沒有擦破。以前,急救室來過一個人。那傢伙很胖,從位於三樓的公寓掉到人行道上,結果只在屁股上留下了一塊黑紫色的烏青。這純粹是運氣問題,而她顯然很不走運:下樓時,一個不小心,腳一崴,結果這會兒就在醫院了,腳上打著石膏。

一個看著像阿拉伯人的男人給她的腳纏上了溼繃帶。那人說自己只是個實習生,要是不放心的話,她可以等醫生來處理,不過那至少還得等上一個小時,因為醫生先得忙完積壓的活兒。打完石膏後,實習生說由於現在是夏天,打上石膏的部位會經常發癢的。但他陳述了事實,沒有提供任何止癢的建議。幾分鐘後,她腳上果然開始癢了。

要不是打上了石膏,戴維打電話來時,她可能不是在家裡;要不是打上了石膏,她可能還在上班。戴維說自己正在特拉維夫,說他只在以色列待一個星期,來參加跟猶太事務局有關的某個會議;他說那些講話快把自己折磨死了,說想見她。她回答好的。要不是打上了石膏,她可能會找個藉口婉拒的,但她實在太無聊了。要是戴維來的話,她想,那自己就有事可做了。她可以站在鏡子前,選件上衣,畫畫眉毛。戴維來了以後,可能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但起碼她享受了準備的過程。不管結果怎樣,她又會有什麼損失呢?換做別人的話,她可能得擔心對方會不會令自己失望,但對於戴維,她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為上次見面時,那個男人已經讓她失望過了——當時,戴維一個勁地說自己有多麼愛她,但在互相打情罵俏了一會、她為他手淫了之後,戴維卻在他酒店的床上呼呼大睡了。他第二天沒給她打電話,第三天也沒打。兩天以後,她不再期望戴維會打電話來了。她知道他已經回到了他的美國老家——克利夫蘭、波特蘭,或其他無論叫什麼名字的地方。她受到了傷害,那種感覺就像某人在街上明明看到了你卻假裝不認識你。她非常清楚,要是在克利夫蘭、波特蘭或其他任何什麼地方的街上遇到戴維,而他又正跟女朋友在一起,那他肯定會對自己視而不見的。

那天晚上,戴維對她說了自己有女朋友的事,還說他們就要結婚了,所以她不能責怪戴維在瞞著自己。但他說話時的樣子讓她覺得,從他們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女朋友就已經成為過去的事了;從此以後,他將跟她一塊開始嶄新的人生。她肯定會錯意了,或者是戴維令她產生了錯覺。這完全取決於你怎麼看,取決於她回憶他們在酒店的情景時的心情。有時,她會提醒自己說別再白日做夢了,你這個傻瓜。他是美國人,你還指望什麼呢?你以為他會把一輩子都浪費在猶太人社群活動中心的那個工作上——他解釋了一大堆還是沒解釋清楚的那個工作?他會專門為了你跑來這裡當酒吧服務員或送貨員?有時,她則會感到非常氣憤。他幹嗎非得用「愛」這個字眼啊?他本來只需說自己被她吸引了,或者他慾火中燒,喝醉了,而且又鄉愁難遣。那樣的話,她可能還是會為他手淫的,但事後絕不會憋在家裡等上兩天的電話。那會兒,她還沒有手機,所以只能乾坐在家裡等著。當時也是夏天,她的公寓裡又沒空調,所以房間裡熱得要死。漫長的白天,她本想借唐·德里羅寫的《地下世界》打發過去,但直到最後還在看第一章。她根本不記得自己看了些什麼,好像講的是棒球比賽吧。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碰過那本書了,而戴維也從未打電話過來。但現在,差不多過了一年之後,他突然打電話來了。當他問能不能過來時,她回答好的。這主要是因為,她不想讓戴維看出自己因為上次的事受傷了;她不想讓他覺得他對自己是如此重要,以至於她不想再見到他了。

戴維帶了一瓶葡萄酒和一個披薩來——披薩一半是橄欖味的,一半是鯷魚味的。來之前,他連電話也不打一個,沒問問她想吃什麼或是不是餓了。不過,披薩的味道真的不錯。戴維買的是白葡萄酒,還是溫的,但他們沒有耐心去把它冷凍一下,所以放了點冰塊就開始喝了。「這可是一百美元一瓶啊,」戴維大笑著說,「我們卻把它當健怡可樂那樣喝。」他肯定是想讓她知道,那瓶酒花了他不少錢。那天晚上以後,戴維說,對於發生的事,我真的一直都感到非常愧疚。我覺得自己真不是東西。第二天早上,我本該打電話向你解釋的。確切地說,我本來一開始就不應該讓那事發生的。真的對不起。她拍了拍戴維的臉——不是那種撩撥的動作,而更像是媽媽安慰剛剛承認考試作弊的兒子。與此同時,她說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麼嚴重。是的,她確實想過他——她在想他為什麼沒打電話來,但不管怎麼說,他都不應該感到愧疚。只是,他本該一開始就告訴她自己有女朋友的,僅此而已。

後來,我們結婚了,戴維說。從以色列回到美國後,卡倫——他的女朋友——告訴他自己懷孕了,他們得決定去做人流還是奉子成婚。卡倫告訴他這事時,他剛下飛機,頭髮上還帶著她的體香——為了留住她的體香,那天晚上以後,他一直沒洗澡。他們得決定去做人流還是奉子成婚,卡倫說。因為她,因為那天晚上,他不想奉子成婚,但也不想讓卡倫去做人流。他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他並不是教徒或者什麼,但人流似乎是個永遠無法挽回的錯誤,而一想到這,他就感到良心不安。所以,他求婚了。生下孩子,有些事就會無法挽回了,她開玩笑地說。戴維感到非常尷尬,說他也知道,接著馬上補充說生的是個女孩,還說這是有生以來,讓他感到最幸福的事。就算他跟卡倫離婚了,戴維說,不過,他覺得這事不太可能發生,因為總的來說,他們夫妻之間還算融洽。但就算這事真的發生了,他也不會後悔當初沒讓卡倫去做人流,因為他們的女兒實在太討人喜歡了。到週五,她就滿五個月了。自女兒出生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離開她。他差點就決定不來參加這個會議了。他翻來覆去,起碼變了五次主意,但最後還是坐上了飛機,主要是為了來見她,來向她說聲對不起。

「我來這裡,是為了向你請求原諒。」戴維又說了一遍。她本想說他多慮了,事情沒有他想得那麼嚴重。不過,又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她說自己原諒他了;她從未經歷過他那樣的兩難境地,但完全能夠理解;她只是有點遺憾,他一直沒打電話來——沒打電話來道個別就匆匆離開了,僅此而已。「要是打了電話,」戴維說,「我當時可能就回來了,而要是回來的話,我可能就會愛上你的。這讓我感到很害怕。」想讓戴維難堪的話,她本可以提起早在那天晚上,他就說過愛她的話。不過,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摸了摸他擱在桌上的那隻大手。後來,他們一塊去了客廳,邊看電視劇《迷失》,邊喝完了戴維帶來的那瓶酒。三年前,喬拉曾讓她懷過孕,但她根本沒問喬拉,是想讓她去做人流還是奉子成婚。她只是順其自然,然後沒跟喬拉說,自己去做了人流。兩個月以後,他們分手了。這個戴維愛卡倫肯定比她愛喬拉要多一點,至少沒那麼恨。她知道這天晚上到哪兒結束,全由自己說了算,因此感到有了底氣。時候已經不早了,要是她稍微拖延一會兒,然後說自己累了,戴維就將「空手而回」。要是她看著他,對他微笑,他就會湊過來吻她——她看得出來。但是,她自己到底想要怎樣呢?讓戴維慾火中燒地回到酒店,然後邊想著她進行自慰,邊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還是留他在這裡過夜,讓他第二天覺得自己真不是東西?她翻來覆去,不停地改變主意。忘了他,她對自己說,忘了他,管他事後會有什麼感想呢。只考慮你自己,你還想要怎樣?

因為打了石膏,上廁所成了件麻煩事。她得單腳跳過去,跳的過程中還得保持身體平衡。戴維不忍心「袖手旁觀」,把她抱去了衛生間。他抱她的姿勢,活像消防隊員從失火的大樓救出受困者,或新婚之夜,新郎抱著新娘跨過門檻。戴維在門外等她尿完,然後又把她抱回了客廳。等他們重新坐好,電視已經放完了。戴維把結局告訴了她。他已經看過那一集了——這部電視劇,美國要比以色列早一週播放。他之前沒告訴她自己已經看過了,是因為他不介意跟她再看一遍。不過,他並不是電視迷。最開始,是因為卡倫很迷這部電視劇,他才跟著看的。你的公寓很熱,戴維說,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她說她知道。由於沒安空調,房東給她和她的室友減了兩百謝克爾的房租。因為摔斷了腿,她只能憋在公寓裡,她說,在醫院,他們給了她一對柺杖,但誰有那個力氣,拄著柺杖走下四樓啊?說到這,沒等她反應過來,戴維就背起她,下了樓。

他一直把她背到梅厄公園。然後,他們坐在長椅上,抽了個根菸。外面也很溼熱,但好歹有點風,可以吹乾身上的汗水。你的原諒對我真的很重要,戴維說,非常非常重要。不過,我說不清到底是為什麼。這倒不是說對跟我交往的女孩子,我以前從沒做過讓自己覺得不是東西的事,但是對你……說著說著,他哭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戴維是在哭。剛開始,她還以為他是在咳嗽,被煙嗆了,或出了其他諸如此類的狀況。不過,他真的是在哭。別哭了,你這個傻瓜,她似笑非笑地說,別人都在看我們呢。他們會以為我在跟你鬧分手,傷了你的心。我是傻瓜,戴維說,真的。我本該……你從沒去過克利夫蘭,對嗎?那我們來說說克利夫蘭和特拉維夫吧。她看得出來,他其實想說的是:讓我們來說說卡倫和你吧。她慶幸他最後並沒有那麼說。

他們慢慢地走回她的公寓。戴維背不動她了,所以她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挪上樓。等走到公寓門口,他們都大汗淋漓。她腳上打著石膏的部位又開始癢了,癢得令人抓狂。你想讓我走嗎?戴維問。她搖了搖頭,但嘴上卻說她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後來,面對吊扇躺在床上時,她努力想弄明白整件事情的經過:在一個浪漫的夜晚,一個美國小夥和一個以色列姑娘意外邂逅了;那個姑娘在左手掌吐了點口水,開始上下套弄那個小夥的雞巴。這本是件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卻讓分居世界兩頭的兩個人念念不忘,將近一年。有些人從三樓掉下來,結果只在屁股上留下了一塊黑紫色的烏青;有些人下樓時錯了一步,結果打上了石膏。她和戴維絕對屬於後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