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一種膚色

有個黑人搬到了某個白人聚居區。那個黑人的房子也是黑色的。每天早上,他都會坐在黑色的門廊上喝黑色的純咖啡。有天黑夜,白人鄰居們闖進他家,把他毒打了一頓。他像傘柄那樣,蜷縮著倒在黑色的血泊中。但那些鄰居仍然不停地打他,直到其中一個人大喊他們應該停下來了,因為要是把他打死的話,他們會坐牢的。

不過,那個黑人並未被打死。救護車把他送去了一家非常遙遠的醫院。那是家被施了魔法的醫院,建在一座休眠火山的火山口。醫院是白色的:大門是白色的,病房的牆壁和病床也是白色的。那個黑人開始康復,並墜入了愛河。跟他相愛的是個穿白色制服的白人護士。那個護士非常善良,給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日子一天天地流逝,正如他的身體,他們的愛情變得越來越強壯了,還學會了下床到處亂爬,就像個孩子,也像個曾遭受毒打的黑人。

他們在一座黃色的教堂舉行了婚禮,主婚人是位黃皮膚神父。神父的父母也是黃種人。當初,他們乘坐一艘黃色的船來到那個國家。他們也曾遭到過白人鄰居的毒打。不過,神父並未把這一切告訴那個黑人。畢竟,他跟那個黑人一點也不熟。再說,他也不想在婚禮上掃大家的興。他打算說上帝愛他們,會保佑他們幸福美滿,萬事如意。但對此,他自己也心存懷疑。他曾多次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上帝愛每一個人,會保佑大家幸福美滿,萬事如意。但那天,在為那個黑人主婚時,他感到自己對此更難相信了——那個黑人連三十歲都還沒到,就已經帶著一身傷疤坐上輪椅了。「上帝愛你們兩個,」最後,神父還是說出了這句話,「上帝愛你們,會保佑你們幸福美滿,萬事如意。」說完後,他感到非常羞愧。

那個黑人和他的白人妻子幸福地生活著。但有一天,從超市回家的路上,他妻子遇到了一個棕色皮膚的歹徒,威脅她交出所有的東西——那個歹徒拿著把棕色的刀子,之前一直在樓梯間「守株待兔」,等著她回來。回到家時,那個黑人發現自己的妻子已經死了。他不明白那個歹徒幹嗎非得捅死他妻子,搶了錢逃走不就行了嗎?葬禮還是在那座黃色的教堂舉行的。見到那位黃皮膚神父時,那個黑人抓住神父身上的黃色法袍,質問道:「你說過的,上帝愛我們,但是如果真的愛我們,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黃皮膚神父本可以用自己在牧師學校學到的一句話來敷衍——那句話的大意是:上帝的行為不是凡人能夠理解的;既然那個女人已經死了,那她肯定離上帝更近了。但他沒用那句現成的話搪塞那個黑人,而是惡毒地咒罵起了上帝。他罵的話極其無禮和刻薄,就連上帝也動怒了。

於是,上帝通過殘疾人專用坡道進入了那座黃色的教堂。他也坐著輪椅,也曾失去過一個女人。他的皮膚是銀色的,但不是銀行老闆們的座駕「寶馬」那種俗不可耐、閃閃發亮的銀色,而是柔和、溫潤的銀色。曾經有一次,他跟同樣是銀色皮膚的愛人在銀色的星辰之間遨遊。就在這時,一夥金色皮膚的天神攻擊了他們。小時候,上帝曾毒打過一個瘦小的金色皮膚天神。現在,那個天神長大了,帶著朋友們來報仇了。那夥天神用「太陽光束棍」不停地抽打上帝,直到打斷他聖體裡的每一個根骨頭才罷手。多年以後,上帝終於康復了,但他的愛人卻沒有這麼幸運。她變成了植物人,能看,能聽,卻不能說話。於是,上帝決定參照自己的模樣創造一個物種,好讓他的愛人邊看邊消磨時間。他創造的那些小人真的很像他——像他一樣遭受虐待和苦難。他的愛人經常瞪著眼睛,一連幾個小時盯著那些小人,但連一滴眼淚也沒掉。

「你以為,」銀色皮膚的上帝惱怒地質問黃皮膚神父,「我把你們造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我想讓你們受苦?是因為我是個變態或虐待狂,喜歡看著你們受苦?我把你們造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對此深有體會,這是我最拿手的。」

神父跪倒在地,乞求上帝的寬恕。要是上帝的身體強壯一點,神父很可能會繼續咒罵,哪怕為此被打下十八層地獄。但看著殘疾的上帝,他感到非常懊悔和悲傷,他真的很想得到上帝的寬恕。那個黑人沒有下跪,因為下半身的癱瘓讓他再也無法那樣做了。他只是坐在輪椅上,想象天堂某處,一位銀色皮膚的女神正瞪著眼睛,低頭看著他。想到這,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充滿了意義甚至希望。他無法解釋自己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想到上帝也在經歷著跟自己一樣的痛苦,他感到無比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