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2頁,共2頁

他領著我走進電梯,我們來到一個看上去滿滿當當的大賣場,裡邊盡是一排排衣服,他給我買了一件外套,那顏色就像眼下的天色一樣陰沉,看著很蓬鬆,就像塞了許多泡沫材料。這衣服如此寬大,差不多能裹住兩個我。

「冬天快到了,」他說,「這裡氣候冷得像是在冰箱裡一樣,所以你需要一件保暖的衣服。」

「謝謝你。」

「打折甩賣時買東西最划算。有時趕上大甩賣,你買到的東西要比平時便宜一半。這也是美國奇觀之一。」

「eziokwu?」我說完馬上用英語跟上,「真的嗎?」

「我們在購物中心裡逛一圈吧。還有其他一些美國好東西可看。」

我們走著,瀏覽那些賣衣服、賣工具、賣碟、賣書和賣電話機的店鋪,一直走得我腳底作痛。

我們離開前,他帶我去了麥當勞,這家店位於購物中心後面不遠的地方,黃紅兩色的「m」招牌奇大無比,就像停在進口處的一輛汽車。我丈夫不用看懸在上方的選單就點了兩份二號套餐。

「我們可以回家吃,我來做飯。」我說。阿巴嬸嬸曾對我說過:「別讓你丈夫經常在外面吃飯,那會把他推到會做菜的女人懷裡。你得看緊丈夫,就像看緊珍珠雞的蛋。」

「我喜歡過段時間出來嚐嚐這個。」他說。他用兩隻手抓起漢堡專注地大嚼起來,那副皺著眉頭、繃緊下巴的樣子,讓我覺得更陌生了。

因為上回是在外面用餐,所以星期一我做了椰子米飯。我還想做一碗胡椒湯,阿巴嬸嬸說過這是能夠柔化男人心的食物。可我要做湯的佐料被海關沒收了,只能做成沒有胡椒的胡椒湯。我在街上牙買加人開的店裡買了椰子,由於沒有粗齒木銼,只好用一個小時把它切成碎末,然後把切成碎末的椰子用熱水浸出汁液。我剛做完飯,他就回家了。他穿著一件像是制服的藍上衣,看上去像女孩子的款式,他把上衣系進腰部緊束的藍褲子裡。

「nno,」我說,「你工作順利嗎?」

「你在家裡也得說英語,寶貝兒。這樣你才能習慣說英語。」他的嘴唇在我臉頰上刷了一下,這時門鈴響了。是謝莉,身上裹著那件上次見過的粉紅袍子。她甩動著腰間的束帶。

「氣味好大,」她用像是帶著濃痰的嗓音說,「到處都是這味兒,整個樓裡都是。你在煮什麼?」

「椰子飯。」我說。

「是你們家鄉的飯菜?」

「是啊。」

「聞上去真不錯。問題是我們這裡沒有這套習慣,完全沒有這套習慣。」她轉向我的新婚丈夫,好像希望他認同自己的意見,可他只是笑笑。「你來看一下我的空調好嗎,戴夫?」她說,「又出毛病了,可今兒實在太熱了。」

「好的。」我的新婚丈夫說。

他們離開前,謝莉朝我擺擺手說:「這味兒很不錯。」弄得我真想邀請她來嚐嚐自己的廚藝。我的新婚丈夫半小時後回來了,吃了我擺在他面前的香噴噴的米飯,甚至還咂巴著嘴唇,就像伊柯叔叔有時對阿巴嬸嬸為取悅他而做的好飯菜表示滿意那樣。可是第二天,他回家時帶回來一本《賢內助:全美烹飪大全》,厚得就像一本《聖經》。

「我不想讓人家覺得我們家裡總是一股外國飯菜味兒。」他說。

我接過烹飪書,手指撫摸著封面,那上面的圖片看上去像花朵,其實大概也是食物。

「我知道你很快就能學會做美國飯菜。」他說,輕輕把我拉近他身邊。這天晚上,我想著烹飪書的時候,他壓在我的身上,咕嚕著,喘息著。他們在給我安排婚姻時也沒跟我說過這檔子事——怎樣在油裡將牛肉煎成深褐色,怎樣用麵粉沾裹去皮的雞塊。我以前做牛肉都用牛肉本身的湯汁。我以前做雞肉不會採用去皮的方式。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很高興我丈夫早晨六點就去上班,晚上八點才回家,這樣我就有時間把那些麵粉沒裹好的溼膩膩的雞塊扔掉,重新再做。

我第一次見到住在2d的尼婭時,還以為她像我阿巴嬸嬸不喜歡的那種女人。阿巴嬸嬸大概會覺得尼婭是個「ashawo」,一個妓女,因為她的上衣是透明的,能讓人看見她那不得體的胸罩。阿巴嬸嬸也許還會以尼婭的口紅來判定她的妓女身份,那是一種閃閃發光的橘色,還有她的眼影——跟口紅是一個顏色——塗抹在她厚厚的眼皮上。

「嗨,」我下樓去郵箱取郵件時,她跟我打了個招呼,「你是戴夫的新婚太太。我一直想過來跟你認識一下。我叫尼婭。」

「謝謝。我叫奇娜扎……阿加莎。」

尼婭仔細地看著我。「你前邊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那是我在奈及利亞的名字。」

「是伊博人的名字,是嗎?」她的發音中「伊博」念成了「艾波」。

「是的。」

「是什麼意思?」

「上帝回應祈禱。」

「很好的名字。你知道,尼婭是斯瓦希里語的名字。是我十八歲時改的。我在坦尚尼亞呆了三年。那地方真是他媽的太好玩了。」

「噢。」我說著搖搖頭,她,一個美國黑人,選擇了一個非洲名字,而我的丈夫卻讓我改成英語名字。

「老在屋子裡待著你會悶壞的,我知道戴夫下班回家很晚。」她說,「來和我一起喝杯可樂吧。」

我還猶豫著,但尼婭已經朝樓梯走去了。我跟在她後面。她的起居室簡潔而雅緻:一個紅色的沙發,一株纖細的長著斑點的植物,牆上掛著一個很大的木製面具。她把倒在長玻璃杯裡的加冰健怡可樂遞給我,問我在美國適應得怎麼樣,主動提出要陪我去布魯克林玩。

「不過得在星期一吧。」她說,「星期一我不上班。」

「你是做什麼的?」

「我開了一家美髮店。」

「你的頭髮很漂亮。」我說,她摸了摸頭髮說,「噢,是嗎?」好像她從來沒想過這回事。其實並不是她的頭髮漂亮,而是她頭上那種蓬鬆的埃弗羅髮式讓我覺得很美,我還覺得她那有如花生莢似的膚色、那神秘而厚重的眼影、那曲線分明的臀部,也都很漂亮。她的音樂播放器的聲音太響了,我們說話時不得不抬高嗓門。

「你知道嗎,我姐姐是梅西百貨的一個經理,」她說,「他們正在招聘整個樓層的女性用品部的營銷人員,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推薦一下,你肯定會被僱用的。她還欠我一個人情。」

我的意識中有什麼東西突然躥動了一下,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新想法,就是掙我自己的錢。我自己的。

「我現在還沒有拿到工作許可。」我說。

「戴夫為你申請了嗎?」

「申請了。」

「那很快就會搞定的,起碼在冬天之前你就能拿到工作許可了。我有個從海地來的朋友也是剛剛拿到。等你這邊的事兒弄好了,就跟我說一聲。」

「謝謝你。」我真想抱一下尼婭,「謝謝你。」

那天晚上,我把尼婭說的事兒告訴了我的新婚丈夫。他由於工作時間太長,累得眼睛都凹陷了,他問:「尼婭?」好像不知道我說的是誰,不過他馬上說:「她還行,可你得小心,因為她沒準會給你帶來壞影響。」

現在,尼婭下班後就來我這裡轉轉,喝著她自己買的健怡可樂,看著我做飯做菜。因為她想抽菸,我把空調關掉開啟窗子,熱氣一下子撲了進來。她聊起她美髮沙龍里的女人和男人。她每天的聊天中都時不時會帶出一些「陰蒂」這類名詞,或是「操」這樣的動詞。我喜歡聽她說話。我喜歡看她微笑時拉開完美的嘴角,露出整整齊齊的牙齒。她總是在我丈夫到家前離開。

冬天朝我悄然襲來。一天早上,我走出公寓樓時不禁喘不過氣來,好像上帝把撕碎了的白色紙片灑向了人間。我站在那兒凝視著生平第一次見到的雪,看著雪花飛旋,看了很長很長時間才回房間。我把廚房地板又擦了一遍,還剪了一些從信箱裡拿來的「關鍵食品」超市的優惠券,然後就坐在窗前,望著上帝灑落的紙片越來越多,越來越瘋狂。冬天來了,而我仍然沒得到工作。晚上我丈夫回家時,我把炸薯條和炸雞塊擱到他面前,說:「我還以為我現在已經有工作許可了。」

他吃了幾條油炸土豆條才回答我。我們現在只用英語說話,他不知道我在做飯時,自言自語說的還是伊博語,我還教了尼婭用伊博語說「我餓了」,「明天見」。

「我以前娶的那個美國女人還在藉著綠卡的事情給我找麻煩。」他說著慢條斯理地將雞塊撕成兩半。他的眼睛下方有了眼袋。「我在奈及利亞娶你的時候,我們的離婚手續還沒有完全辦妥。只是一些小事情,可她揪住不放,現在她威脅我要到移民局去告我。她想要更多的錢。」

「你以前結過婚?」我的手指絞到了一起,因為它們開始顫抖起來。

「你可以把那個遞給我嗎?」他指著我先前做好的檸檬汁問。

「那個水壺?」

「水罐。美國人叫水罐,不叫水壺。」

我把水壺(水罐)推過去。我腦瓜裡的液體砰砰地晃動著,耳朵裡滿是這種聲音。「你以前結過婚?」

「只是一張紙嘛。這裡許多人都是這樣的。這是一門生意。你付錢給一個女人,你們兩個就是紙面上的夫妻了,但有時也會出錯兒,或者是她不肯離婚了,或者是她想勒索你。」

我把一疊打折優惠券拉過來,然後對摺撕開,一張接一張地撕著。「奧福德爾,你該早些把這事兒告訴我的。」

他聳聳肩。「我當時是打算要告訴你的。」

「我們結婚前我有權知道這件事。」我慢慢地倒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好像我不這樣椅子就會裂開似的。

「這有什麼區別嗎?你叔叔和嬸嬸決定的事兒。難道你想對你父母去世後就一直在照顧你的人說不?」

我默默地看著他,手裡的優惠券越撕越碎,印有洗滌劑、餐盒和紙巾圖片的碎屑掉落在地板上。

「再說,回老家時,什麼事情都是亂鬨鬨的,你還能怎麼樣?」他問。「街上有碩士學位的人還不都在遊蕩,沒有工作?」他的聲音平板單調。

「你為什麼要和我結婚?」我問。

「我想要一個奈及利亞妻子,我母親說你是個好女孩,很文靜的。她說你甚至可能是個處女呢。」他微笑著。他微笑的時候顯得更疲倦了。「我也許得告訴她,她其實弄錯了。」

我把更多的優惠券扔到了地板上,我的兩手緊握在一起,指甲摳進了皮膚裡。

「我看到你的照片時非常高興。」他說著咂巴一下嘴唇,「你的膚色很淺。我一直希望我的孩子會有淺一些的膚色。淺膚色黑人在美國很吃香。」

我看著他繼續吃脆皮雞,我注意到他沒等嘴裡嚼完就去喝水了。

那天晚上,趁他淋浴的時候,我把那些不是他給我買的衣服(只有兩件繡花長袍和一件繫帶長袖衣服,都是阿巴嬸嬸淘汰不要的)塞進我在奈及利亞買的塑膠箱子,走到尼婭那兒去了。

尼婭給我沏了茶,裡面加了牛奶和糖,跟我一起坐在那張配有三個凳子的圓形餐桌旁。

「我家裡沒人可以商量這事兒。」我說,一邊凝視著牆上那個木製面具的梨形臉龐。面具上空洞的眼睛也對著我。

「你嬸嬸怎麼樣?」尼婭問。

我搖搖頭。你離開了你的丈夫?阿巴嬸嬸會驚怪地說。你瘋了嗎?你怎麼能把珍珠雞蛋給丟了呢?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寧願丟了兩隻眼睛也想嫁一個美國醫生嗎?還有什麼樣的丈夫能比得上這個?而伊柯叔叔會責罵我忘恩負義,罵我愚蠢,他的拳頭和臉都繃得緊緊的,然後就摔電話。

「他本該把結過婚的事情告訴你,可是,奇娜扎,那畢竟不是真正的婚姻。」尼婭說,「我看到有本書上說,我們不能墜入情海,我們得駕馭愛慾。也許,如果你給他點時間——」

「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尼婭嘆了口氣,「在這兒你他媽的應該樂觀些。你在家裡時談過戀愛嗎?」

「有過一次,可他太年輕,再說也沒錢。」

「他媽的太糟了。」

我晃著杯裡並不需要晃動的茶水。「我不知道我丈夫為什麼非要在奈及利亞找老婆。」

「你從來沒叫過他的名字,你從來不叫他戴夫。是由於習俗上的原因?」

「不是。」我低頭看著桌上防水纖維做的茶杯墊。我想說這是因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我不認識他。

「你見過他以前結婚的那個女人嗎?你認識他的女朋友嗎?」我問。

尼婭的目光轉了開去。這種轉過腦袋的戲劇性動作已經表明了某種意思,想要說出來的意思,有許多意思。一陣沉默籠罩在我們兩人之間。

「尼婭?」我出聲發問。

「我和他幹過,差不多是兩年前,他剛搬來時,我和他幹過,不過一個星期後就結束了。我們從來沒有約會過。我也從來沒見過他跟別人約會。」

「噢。」我說著,啜了一口加奶和糖的茶水。

「我必須對你坦誠相待,把一切都和盤托出。」

「這就好。」我說著站起來,向窗外望去。窗外的世界似乎已僵化成一片死寂的白色。人行道上的積雪足有一個六歲孩子那麼高了。

「你可以等到自己拿到綠卡後再離開,」尼婭說,「趁他媽的還跟他廝混在一起的時候,你可以申請保險金,以後可以自己找份工作,另找個住處,自己養活自己,一切從頭來過。看在上帝的份上,這就是操他媽的美國。」

尼婭走過來和我一起站在窗前。她說得沒錯,我還不能離開。第二天晚上,我穿過走廊回到他那兒。我按了門鈴,他開了門,站在一邊,讓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