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了明天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1頁,共1頁

那是你在奈及利亞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你父母離婚之前的那個夏天,你母親發誓說你永遠不能再踏入奈及利亞去看望你父親家的人,尤其是不能去看你奶奶。甚至到現在,時隔十八年之後,你還清楚地記得那年夏天的高溫——你奶奶的院子裡潮溼而燠熱,院子裡種了許多樹,弄得電話線都纏結在枝葉之間,各種樹木的枝葉都穿插到一起,有時芒果樹枝椏會躥到腰果樹那兒,而番石榴的枝葉伸到了芒果樹上。地上沉積的腐爛樹葉像厚厚的墊子,光腳踩上去溼滑、鬆軟。每當下午,黃肚皮的蜂子就在你腦袋上打轉,還在你哥哥諾恩索和表哥多齊耶頭頂上盤旋,到了晚上,奶奶只讓你哥哥諾恩索爬到樹上去搖晃長滿果實的樹枝(雖說論爬樹本領你比他更好)。果實像下雨一樣落下來,鱷梨、腰果和番石榴,你和表弟多齊耶就會撿來裝在舊筐裡。

奶奶就是在夏天教諾恩索摘椰子的。椰子樹很難爬,整棵樹沒有落腳的地方,長得又高,奶奶給了諾恩索一根長杆子,告訴他怎樣用杆子輕輕把一個個椰果頂下來。她不肯讓你去露一手,因為她說摘椰子從來不是女孩乾的活兒。奶奶拿石塊小心翼翼地砸開椰果,要把牛奶似的汁水留在下面半個椰殼裡,那半個椰殼就像一個邊口呈鋸齒狀的杯子。每人都喝了一口涼爽的椰奶,連街上那些小孩(他們來這裡玩)都喝到了,奶奶親自主持這個喝椰奶的儀式是為了保證諾恩索第一個喝到。

就在那個夏天裡,你問奶奶,為什麼要讓諾恩索第一個喝,而不是多齊亞,他比諾恩索還大一歲呢,奶奶說諾恩索是她兒子唯一的男孩,是繼承恩納比西這個姓氏的人,而多齊亞只是外姓人,是她女兒的兒子。就在那個夏天,你在草坪上發現一條蛇蛻下的皮,完整而沒有斷裂之處,就像一雙透明絲襪,奶奶告訴你這條蛇名叫echieteka——「過不了明天」。她說,若是被它咬一口,十分鐘之內就會死掉。

你並不是在那個夏天愛上表哥多齊亞的,因為那件事情發生在兩三年前,當時他十歲,而你七歲,你們兩個在奶奶的車庫裡,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扭作一團,他試圖把你倆稱作「香蕉」的玩意兒塞進你倆稱作「西紅柿」的器官,可你倆都搞不清哪個孔是正確的。而就在那個夏天,你長了蝨子,你和你表哥一起撥開你濃密的頭髮尋找那些黑色的小蟲子,用指甲捏死它們,然後對著蝨子們噼噼啪啪沾血的身子大笑,那個夏天,你討厭你哥哥諾恩索長得那麼高大,你對他只是從鼻孔裡發出冷笑,而你對錶哥多齊亞的愛卻像汽球那樣膨脹起來,裹住了你的整個身心。

那年夏天,在一聲響雷過後,你看見一棵芒果樹被劈成了幾乎完美的兩半,那道閃電劃過了整個天空。

就在那年夏天,諾恩索死了。

奶奶不把夏天叫做夏天。奈及利亞沒人這麼說。夏天都稱作八月,介於雨季和乾燥的熱風季之間。通常整日下著傾盆大雨,遊廊上掛著銀色的雨幕,你和諾恩索、多齊亞在那兒拍打著蚊子吃著烤玉米。這個季節也可能會有炫目的陽光直曬下來,這時你往往在奶奶挖了一半的蓄水池裡鳧水,把它當作可以玩耍的池塘。諾恩索去世的那天不冷也不熱,早上太陽還非常耀眼,下午的太陽就不那麼猛烈了,諾恩索是晚上死的。奶奶對著他厲聲號啕——對著他癱軟的身體——說ilaputagom,意思是他背叛了她,問他現在還有誰能把恩納比西這個姓氏傳承下去,誰來維繫家族的血統呢。

鄰居們聽到她的哭聲都過來了。有個住在街對面的女人——她的狗經常在早上搜尋奶奶的垃圾桶——她機靈地從你木訥的口中套出了你母親在美國的電話號碼,給她打了電話。另一個鄰居掰開你和多齊亞攥在一起的手,讓你坐下,給你喝水。這個鄰居還把你緊緊摟在懷裡,不讓你聽見奶奶在電話裡和母親說的話,但你從那個女人懷裡掙脫出來,跑到電話機旁。奶奶和母親關注的要點是諾恩索的遺體而不是他的死亡。你母親堅持要把諾恩索的遺體馬上空運到美國,而奶奶重複了你母親的話之後,搖著頭,她的眼神有些瘋狂的跡象。

你知道奶奶從來都不喜歡你母親。(曾經也在夏天,你聽奶奶對她的朋友說起過——那美國黑女人勾上了我的兒子,把他塞進自己的口袋裡。)但看著奶奶在打電話的樣子,你明白她和你母親是一回事。你肯定你母親的眼神里也有瘋狂的跡象。

當你和母親說話時,她的聲音在電話線路里不斷髮出回聲,你和諾恩索住在奶奶這兒的這些年裡,從未有過這種情況。你們都好嗎?她總是這樣問候你們。你都好嗎?她的聲音裡透著懼意,除了諾恩索的死亡,她似乎還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沒事。你擺弄著電話線幾乎沒說什麼。她說她會託人帶信給你父親,這會兒他正在哪兒的森林裡參加一個黑人藝術節,那兒沒有電話也沒有無線電通訊。她告訴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會安排把諾恩索的屍體空運回美國。最後,她發出刺耳的抽泣聲,就像是狗在吠叫,讓人聽上去像是在發出「嗬—嗬—嗬」的笑聲,從她胸腔深處迸發出來,一點都不柔和,這跟她苗條的身子很不相稱。當她走進諾恩索房間道晚安時,總是發出可笑的笑聲。大部分時候,你都會用雙手捂在耳朵以擋住那聲音,你的手掌一直捂在耳朵上,以至於當她走進你的房間說親愛的晚安,你都已經睡著了。她離開你的房間時從未有過那樣的笑聲。

打完了電話,奶奶仰面躺在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眼珠子從這邊轉到那邊,像是在玩一個無聊的遊戲。她說把諾恩索的屍體空運回美國是不對的,他的靈魂一直都會徘徊在這裡。他屬於這片堅實的土地,這片土地卻不能承受他倒下的震擾。他屬於這裡的樹木,其中的一棵樹卻把他甩了出去。你坐在那兒看著她,一開始,你希望她能起來把你摟進懷裡,接著,你又希望她別這麼做。

十八年了,奶奶家院子裡的樹木一點都沒變,還是枝椏橫生,互相纏結在一起,還是在院子裡落下一片樹影。可是別的一切似乎都變小了,房子變小了,還有後面的花園,荒廢的蓄水池一片赤褐色。甚至後院裡奶奶的墳墓都顯得很小,在你的想象中,她的屍體縮在一個小棺材裡。墳墓上抹了一層薄薄的水泥,周圍的泥土是新挖的,你站在墳墓邊上,想象著十年間的情景,那些無人顧及的瘋長的野草覆蓋在水泥面上,裹住了整個墳墓。

多齊亞看著你。在機場,他拘謹地擁抱了你,表示歡迎,對你的回來感到很意外,在人來人往的休息室裡,你長時間地凝視著他的臉,一直看到他把目光轉了開去,他生著一雙褐色而憂傷的眼睛,就像你朋友的那隻鬈毛狗。儘管你不需要那樣看就知道諾恩索之死與多齊亞無關,多齊亞一直都是無辜的。多齊亞開車送你去奶奶家時,他問起你的母親,你告訴他母親現在住在加利福尼亞,你沒有提起她居住的社群,那兒的人們剃光頭,乳房打孔,也沒提起當她來電話時,你總是還沒等她說完就結束通話電話。

你走向鱷梨樹。多齊亞仍然在看著你,你看著他,試圖回憶起十歲時那個夏天,充滿你整個身心的愛,那天下午,諾恩索死後,你緊緊拽著多齊亞的手,多齊亞的母親,也就是你的姨媽瑪格貝奇貝莉傑,過來把他帶走了。他前額上顯出一道淺淺的皺紋,他垂手而立的樣子有一種憂鬱。你突然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曾跟你一樣,也有過那種渴望。你從來都不知道他平靜的微笑背後是什麼,他長時間一動不動的坐姿(以致果蠅都叮上了他的胳膊)意味著什麼,他給你的那些畫是什麼意思,他把鳥兒關在紙板糊的籠子裡直到它們死去,又是為什麼。你很想知道,他對自己不是恩納比西家的長孫有過什麼想法,他不是那個能夠繼承這個姓氏的人。

你伸手去觸控鱷梨樹的樹幹。這當兒多齊亞開口說話了,冷不丁把你嚇了一跳,你以為他會說起諾恩索之死,但他只是說起他根本沒想到你會回來向奶奶道別,因為他知道你有多麼恨她。「恨」這個詞懸浮在空氣中,縈繞在你倆之間,就像某種譴責。你想說那次他打電話到紐約來,那是你十八年來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他告訴你,奶奶過世了——我想也許你願意聽到這個訊息,當時他是這麼說的——當時你斜倚在辦公桌上,兩條腿就像融化了似的,一輩子的沉默消解了,你想到的不是奶奶,而是諾恩索,是他,多齊亞,是那棵鱷梨樹,是你童年時代渾渾噩噩的天地裡那個燠熱的夏天,是所有那些你以前不願讓自己去想的事情,是你躺在薄薄的床單下蜷縮著身子的樣子。

但你什麼都沒說,只是長時間地用手掌撫著粗糙的樹幹。那種痛楚讓你平靜下來。你想起吃鱷梨的情形,你喜歡加鹽而諾恩索不喜歡加鹽,所以奶奶總是說你不知好歹,說不加鹽的鱷梨會讓你感到噁心。

諾恩索的葬禮在弗吉尼亞一處清寂的墓園舉行,那塊尖聳的墓碑有一種不祥的意味,你母親從頭到腳裹在頹傷的黑色之中,甚至面紗也是黑色的,這一身黑色使她肉桂色的皮膚顯得更有光彩。你父親站得離你們遠遠的,穿著平常的達西奇套衫,奶白色的貝殼領窩在脖子周圍。他那樣兒好像不是家族成員,好像只是那些出聲地抽搐著鼻子的來賓中的一個,過後他們會悄聲地問你母親,諾恩索是怎麼死的,他從小就會爬樹,怎麼會從樹上掉下來。

面對所有來詢問的那些人,你母親什麼都沒說。關於諾恩索的事情,她對你也是緘口不言,甚至她清理了他的房間,收拾好他所有的東西之後,也沒說什麼。她沒有問你是否需要留下些什麼東西,對此你卻感到鬆了一口氣。你不想留有他寫過的簿冊,儘管你母親說那上面的字跡比打字機打出來的還勻整。你不想要他在公園拍攝的鴿子照片,儘管你父親說那些照片對一個孩子來說意味著許多希望。你不想要他畫的畫,那些畫只不過是你父親若干畫作中各種顏色的複製。不要他的衣服,也不要他的集郵。

你母親把諾恩索帶回來舉辦葬禮後,過了三個月,她跟你說了離婚的事情。她說離婚不是因為諾恩索,她和你父親實際上已經分開很長時間了。(你父親當時在桑給巴爾,諾恩索的葬禮結束後他就走了。)這時候,你母親終於問了:諾恩索是怎麼死的?

你依然不知道怎麼才能把那些話從自己嘴裡掏出來。你依然不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對整件事情知根知底的孩子。也許是由於她說離婚的事兒跟諾恩索無關的那種說話方式——好像只是諾恩索才能成為某種理由,好像你不必把你考慮在內。抑或,只是因為你感到有一種熾烈的念頭(有時你依然會有這種感覺),需要消除某些障礙,剷平你眼裡的那些溝溝坎坎。你用一種得體的口氣不情願地告訴母親,奶奶讓諾恩索爬上那棵最高的鱷梨樹,以向她顯示他多麼具有男子氣。然後她又嚇唬他——只是開玩笑,你對母親說——她說那上面有條蛇,就是稱之為echieteka的蛇,就在貼著他的樹枝上。她讓他別動。當然他不會不動,於是就從樹上摔下來了,他墜落時,那聲音就像許多果子同時落地。一記沉悶的、絕望的撲通聲。奶奶站在那兒看著他,然後開始朝他大聲叫喚,說他是唯一的孫子,他這一死就是背叛了家族血脈,會惹怒祖宗的。他還在喘氣,你跟母親說。他落地時還有呼吸,可奶奶只是站在那兒對著他摔壞的軀體大聲叫喚,一直喊到他死。

你母親開始尖叫起來。在瘋狂的狀態下,在不肯面對真相時,你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會這麼尖叫。她很清楚,諾恩索是摔破腦袋當場死亡的——她看過他的屍體,看見他破裂的頭部。但她還是願意相信諾恩索墜地時還活著的說法。她哭著,號啕著,咒罵自己那天居然出席了你父親的畫展揭幕式。然後她又給他打了電話,你聽見她對著話筒吼叫:是你媽害死的!她嚇唬他,讓他摔下來的!她本來可以救他的,可她卻站在那兒,整一個呆頭呆腦的不開化的非洲女人,她就這樣讓他死了!

你父親事後對你說,他能理解你當時處境的艱難,但你自己說話需要謹慎,以免引起更多的傷害。過後你想起他的話——你自己說話需要謹慎——如果他知道你在撒謊,不知道會怎麼樣。

那個夏天遠在十八年前,那時你第一次有了自我實現的意識。那個夏天你知道諾恩索要出事兒,而你卻能安然無恙。即便你還只有十歲,你就明白某些人會佔有更多的生存空間,那無非是出身所決定的,某些人,就因為他們的存在,足以讓別人喘不過氣來。用一種蛇去嚇唬諾恩索,只是你自己的主意。可你把這想法告訴了多齊亞,因為你們兩個都想讓諾恩索吃點苦頭——也許讓他受點傷害才好,也許得讓他折了雙腿。你想弄殘他完美而柔韌的軀體,把他弄得不那麼討人喜歡,至少不能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至少不能侵佔你的地盤。多齊亞什麼都沒說,卻拿出你的一張照片,你的眼睛就像星星那樣。

奶奶在屋裡做飯,多齊亞默不作聲地跟你站在一起,當你慫恿諾恩索往鱷梨樹頂上攀爬的時候,你倆的肩膀捱到了一起。讓他這麼做很容易,你只消提醒他一下,你是比他更好的爬樹能手就行了,你能夠在幾秒鐘內攀上一棵樹,任何一棵樹——你本來就比他擅長此道,無需別人來教,這件事情奶奶可無法教他。你讓他先上,看他是否能夠爬上那棵鱷梨樹的頂梢,而你隨後跟上。那棵樹的樹枝很柔嫩,而諾恩索的身子比你要重。他身子重是因為奶奶給他那麼多吃的。再多吃點兒,她總是這麼說。你該想想我是為誰做飯呀?她這麼說好像你不存在似的。有時候她會拍拍你的後背,用伊博語說,你學得不錯,這樣你以後就能伺候你丈夫了。

諾恩索爬上樹。越爬越高。你一直等到他快要接近樹梢的地方,直到他兩腿遲疑著不知是否應該繼續往上攀爬。你等到他伸腿換手那短促的一瞬間。一個凌虛蹈空的瞬間,在那一瞬間,你看見一切都成了一片藍色,乃至生命本身——那是你父親一幅畫中完美的蔚藍色,機會來了,清晨的陣雨已將天空洗刷一新。這時候你尖叫起來。「一條蛇!一條蛇!」你現在不能確定當時是否說了那條蛇就在貼近他的枝椏上,或是滑行到樹幹上。但這已無關緊要,因為就在那幾秒鐘內,諾恩索朝下看你,一失手,腳下一滑,手臂鬆脫了。要不,只能說是那棵樹把諾恩索抖落下來的。

你記不得當時站在那兒盯著諾恩索看了多久,然後你跑進去喊奶奶,多齊亞一直沉默地站在你身邊。

多齊亞那個說法——「恨」——此刻一直在你腦海裡迴旋。恨。恨。恨。這個說法讓你感到呼吸困難。諾恩索死後的數月間,在那些等待的日子裡,你的呼吸同樣很困難,你期盼著母親注意到你說話如流水般順暢,注意到你兩腿像輕盈的飄帶,你期盼著母親不再到你房間道晚安後發出「嗬嗬嗬」的笑聲。她道晚安時倒是不再發出那種笑聲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你抱在懷裡,說話總是悄聲細語,而你則佯作咳嗽和擤鼻涕以避免跟她接吻。年復一年,她帶著你從一個州遷居到另一個州,臥室裡點著紅色蠟燭,她避免談起奈及利亞或是奶奶的任何事兒,拒絕讓你去看你父親,她再也不發出那種笑聲了。

這會兒多齊亞開口說話了,他告訴你幾年前他開始夢見諾恩索,夢中的諾恩索比他年紀大,比他個子高,你聽見果子從樹上掉下來,落在近旁,你沒有轉過身來就開口問他,你要什麼,在那個夏天,你想要什麼?

你不知道多齊亞什麼時候挪開了身子,他站在你背後時,跟你靠得那麼近,你都能聞到他身上的柑橘味了,也許他之前剝過一個橘子而沒有洗手。他把你的身子扳過去,看著你,你也看著他,他前額上有好多皺紋,他眼睛裡新添了苦澀的神色。他告訴你,他沒有想過要什麼,因為重要的是你想要什麼。你注視著黑螞蟻列隊爬上樹幹,每隻螞蟻都扛著一根白色絨毛,排列出黑白相間的圖案。彼此間一陣長長的沉默。他問你是否夢到過他死的樣子,你說沒有,你的目光避開他的眼睛,隨後他轉身離開了你。你想跟他說說你心裡的痛,你耳邊的寂寞,說說他來電話後擾動不安的氣氛——房門猛然被撞開,風平浪靜的水面又捲起了浪花,可是他走了。你哭泣著,獨自站在鱷梨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