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使館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1頁,共2頁

她站在拉各斯的美國大使館外面的隊伍裡,直愣愣地望著前方,慢吞吞地挪動著,腋下夾著一個藍色塑膠資料夾。大約有兩百人在使館外面排隊等候,她排在第四十八位,隊伍從美國大使館緊閉的大門外延伸過來,一直排過旁邊那幢較小的外牆爬滿藤蔓的捷克大使館。她沒有搭理那個賣報小販,那人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把《衛報》、《新聞報》、《先鋒報》送到她面前。她沒有留意那個乞丐,那人舉著搪瓷盤子在旁邊走來走去。賣冰淇淋的腳踏車響著電喇叭的叫賣聲,她也不理會。她沒有用雜誌給自己扇風,或是扇去耳邊飛舞的小蒼蠅。這時有人站在她身後,拍著她的背脊問:「你有零錢嗎?能給我換二十張二百奈拉嗎?」她愣愣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定了定神,才意識到自己在什麼地方,然後搖頭說:「沒有。」

空氣悶熱黏溼。她感到自己的腦袋沉甸甸的,其實很難做到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巴羅幹醫生昨天告訴她必須保持這種狀態。他昨天拒絕給她鎮靜藥片,因為她需要在簽證面試時保持清醒。他說得倒是挺容易,好像她知道怎麼讓自己的頭腦保持澄明清空的狀態一樣,好像這是能夠由她自己的力量控制似的。好像她喜歡看到兒子烏岡納那副搞怪模樣——肉墩墩的身子在她眼前搓來揉去,胸前被濺灑的棕櫚油染得紅兮兮的,這讓她不得不責罵他為什麼要在廚房裡玩耍。他甚至還夠不到她放置食油和香料的廚房擱架,自己還擰不開盛棕櫚油的塑膠瓶蓋子。他只有四歲。

背後那男人又拍了她一下。她驚跳起來,差點由於背上的銳痛而失聲尖叫。扭傷了肌肉,巴羅幹醫生這樣說,她從陽臺上跳下來的後果居然不是太嚴重,醫生說這話時的表情不免帶有幾分驚訝。

「瞧那沒用的大兵在那邊乾的好事。」背後那男人說。

她把目光轉向街對面,脖子慢慢地扭過去。那邊聚集著一小群人。一個士兵正在抽打一個戴眼鏡的人,長長的鞭子在空中捲起,然後落到那男人臉上,或是脖子上,因為那男人舉著雙手似乎要擋住鞭子,所以她看不清他被鞭子抽打在什麼部位。她看見那男人裂開的眼鏡掉落了。她看見那些士兵用皮靴後跟碾著黑色鏡架和帶色的鏡片。

「瞧,那人在向當兵的求饒,」背後的男人說,「我們的人民總是習慣於懇求士兵開恩。」

她什麼都沒說。他一直在用這種語氣跟她套近乎,他不像那個排在她前面的女人,那女的起先說過:「我跟你說過話了,你總得像頭牛似的看我一眼吧!」然後就不再搭理她了。也許他在疑惑,她為什麼不像隊伍裡其他人那樣互相搞搞熟。畢竟他們這天都醒得很早——如果勉強睡了一會兒的話——為了在天亮前趕到美國大使館;畢竟他們為了簽證排隊已受盡煎熬,隊伍尚未成形時,士兵不停地揮動皮鞭把他們趕過來趕過去;畢竟他們都擔心美國大使館今天有可能不開門,這樣他們第二天又得像前一天那樣再遭一回罪,就因為大使館星期三不開門,所以這些排隊的人們都有了交情。沉默寡言的男男女女互相交換著報紙,詛咒著阿巴查將軍的政府。穿著牛仔褲的年輕人,由於瞭解內情而義憤填膺,他們互相交流獲取學生簽證應該怎樣回答問題的竅門。

「瞧他的臉,都是血。鞭子抽到他臉上了。」背後的男人說。

她沒有朝那邊看,因為她知道血總是紅的,就像新鮮的棕櫚油。她抬頭看著埃萊克·克瑞森特周圍環形街道上帶有大草坪的各國使館,看著聚集在街邊的人群。那條人行道上擠滿了人。那是一個根據美國大使館開館時間而定的市場。有一沓沓的白色塑膠椅子擺在街邊供出租,兩百奈拉一小時,很快就租完了。水泥墩子上架起一排木板,上面堆放著色彩鮮豔的糖果,還有芒果和橘子。有年輕人腦袋上裹著捲攏的衣服,上面頂著裝香菸的盤子。還有小孩引領的盲人乞丐,有人往他們的托盤裡扔上幾個小錢,他們就會用英語、約魯巴語,夾雜著伊博語和豪薩語唱起祝福的歌曲。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照相的三腳架旁,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用粉筆寫著紅色的字樣:優質快照,美國簽證攻略大全。她護照上的照片就是在那兒拍的,坐在一張高低不平的凳子上,她毫不奇怪自己的面容出現在顆粒粗糙的相片上,膚色要比本人淺得多。可當時沒得選擇,她不可能提前拍照。

兩天前,她在自己的老家烏姆納奇的一塊蔬菜地旁邊埋葬了自己的孩子,她身邊圍著一群來安慰她的人,現在她已想不起那都是一些什麼人。在這之前的一天,她開著他們的豐田車把丈夫送到一個朋友家裡,那人帶著她丈夫偷越國境線。再往前一天,她還不需要拍攝護照所用的相片,她的生活是正常的,她送烏岡納去學校,在「比格斯」快餐店給他買了個香腸卷,一路上聽著車載收音機裡梅傑克·範謝克的歌。如果有算命的告訴她,她的生活將在幾天之內遽然大變,她一定會大笑起來。也許,為了這毫無來由的想象,她會塞給算命的十個奈拉。

「有時我在想,不知美國大使館的人是否會從視窗看到大兵用鞭子抽人的情形。」背後的男人說。她真希望他閉嘴。就因為他的嘮叨,她想讓自己的思緒保持空白、不再去想烏岡納變得更加困難。她的目光再次瞥向街道對面。那當兵的現在要走了,即使隔著這樣的距離,她也能看見他臉上憤恨的表情。這是一個成年人可以任意鞭笞另一個成年人的怒氣(只要他想鞭笞就能鞭笞)。他那種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神態,就跟四天前敲開她家後門,闖入她家裡的那些人一個模樣。

你丈夫在哪裡?他在哪裡?他們砸爛了兩個房間裡的衣櫥,甚至連抽屜也不放過。她本可以告訴他們,她丈夫身高超過六英尺,他不可能藏在抽屜裡的。三個人都穿著黑褲子。他們聞到了酒精和胡椒湯的味兒,過了很長時間,當她抱著烏岡納僵硬的身體時,她知道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喝胡椒湯了。

你丈夫去什麼地方了?他在哪裡?他們把槍抵在她的腦袋上,她說:「我不知道,他昨天剛走。」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甚至溫熱的尿液順著她的腿流淌下來時也沒有動。

他們之中有一個傢伙,穿著一件帶帽兜的黑襯衫,身上有一股酒味,瞪著血紅的眼睛,紅兮兮的,看上去很難受的樣子。他叫喊得最兇,一腳踹在電視機上。你知不知道你丈夫在報紙上寫的那篇文章?你知不知道他是個謠言散佈者?你知不知道他這種人應該蹲監獄?因為像他這種人總是惹麻煩,因為他們不想讓奈及利亞向前發展。

他坐在沙發上,她丈夫坐在那兒收看奈及利亞電視臺的晚間新聞時會猛地拽她一下,她就會一個趔趄坐到他的膝蓋上。他的槍指著她的腰。漂亮女人,你為什麼要嫁給一個存心惹麻煩的人?她感覺到這人有很嚴重的疾病,他的口腔裡有一股發酵的氣味。

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另一個人說。那人的光頭閃閃發亮,好像塗了凡士林。我們走。

她掙扎著從沙發上起來,穿連帽襯衫那人還坐在沙發上,拍著她的後背。這時烏岡納哇地哭了起來,朝她跑過來。穿連帽襯衫的傢伙大笑起來,說她的身子可真柔軟啊,一邊搖晃著槍。烏岡納尖叫起來,他哭的時候從來不尖叫,他不是那種孩子。於是槍響了,烏岡納胸前濺上一片棕櫚油。

「給,這是橘子。」排在她後面的男人說著遞給她一個塑膠袋,裡面有六個剝了皮的橘子。她沒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買的橘子。

她搖搖頭。「謝謝。」

「吃一個吧。我注意到你從早上到這會兒什麼都沒吃。」

她這才像樣地看了他一眼,這是第一次正視他。一張沒什麼特點的臉,膚色很深,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這麼光潔的皮膚有點不尋常。他那燙得筆挺的襯衫和藍色領帶有一種渴望的意味,他小心翼翼地說著英語,好像生怕出錯。也許他是在那種新式銀行裡工作的人,想要靠打拼過上比想象更美好的生活。

「不,謝謝。」她說。排在前面的女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身去跟別人聊起一個叫做「美國簽證神奇牧師」的特別教堂禮拜。

「你該吃點兒。」後面的男人說,雖然他不再把那袋橘子遞到她面前了。

她再次搖搖頭,那地方的疼痛還在,就在兩眼之間。她從陽臺上跳下來之後,好像腦子裡那些一片片一縷縷的東西都挪了位置,吱吱嘎嘎地痛了起來。跳下陽臺並非她唯一的選擇,本來還可以爬上芒果樹(芒果樹的枝椏伸展到陽臺上),她也可以衝下樓梯。那幾個人正在爭吵,聲音響得顧不上週圍發生的事兒,她有一刻相信,那「砰」的一聲不是槍響,也許是乾燥的熱風天氣來臨時的悶雷,也許真的是紅色的棕櫚油,烏岡納不知怎麼夠到了那個瓶子,在玩一個叫人眩暈的遊戲,即使是他,這也是從未玩過的遊戲。接著,他們的話把她拉回了現實。你覺得她會跟人說這是個意外嗎?這是奧加吩咐我們做的嗎?一個小孩子!我們應該對付那個母親。不,這已經是雙倍的麻煩了。是的,不,我們走吧,夥計!

當時她已經衝到陽臺上,從欄杆上翻了出去,根本沒想這有二層樓高就跳了下去,然後爬進大門旁邊那個垃圾筒裡。她聽見他們的汽車呼嘯而去,這才回到了房間裡,聞到了一股垃圾筒裡爛大蕉皮的味兒。她抱起烏岡納的身子,把臉頰貼在他平靜的胸前,她明白自己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羞恥的事了。她沒能救他。

「你很擔心這次簽證面試是嗎?」背後的男人問。

她聳聳肩,輕輕地,儘可能不拉扯到背上的傷痛,擠出一個茫然的微笑。

「回答問題時要直視簽證官的眼睛。即使說錯了,也不要糾正自己,因為那樣一來他們會認為你在撒謊。我有許多朋友被拒簽了,都是由於一點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嘛,我是申請探親簽證,我兄弟住在得克薩斯,我要去他那兒度假。」

他的聲音很像那些曾經幫助過她的人,那些幫助她丈夫出逃的人,幫她料理烏岡納葬禮的人,勸說她去大使館的人。那些人跟她說,回答問題不要支支吾吾。把烏岡納的事情告訴他們,所有他的事情,但不要誇大其辭,因為每天都有人用謊言向他們申請避難簽證,編造一些根本就子虛烏有的死亡親屬。把烏岡納的事情真實地講出來。可以哭出來,可別哭得太過分。

那男人說:「如今他們再也不會給我們國家的人辦理移民簽證了,除非申請人按美國的標準看屬於富人。不過我聽說,如果你是從歐洲國家來的,拿簽證一點問題都沒有。你是申請移民簽證,還是探親簽證?」

「避難。」她沒有看他的臉,不過,她感覺到他的驚訝了。

「避難?這是相當難以證明的。」

她想,如果他看《新奈及利亞報》,他可能會知道她丈夫。也許他是知道的。每一個支援民運、主張出版自由的人士都知道她丈夫,尤其她丈夫是第一個公開譴責政變的新聞記者,公開寫文章譴責阿巴查將軍發動政變、大肆殺害和關押反對者。儘管當兵的衝進報館沒收了刊登那篇文章的大量報紙,塞進黑篷卡車帶走,但那些影印件還是流了出去,在拉各斯傳播開來——有個鄰居看見大橋護欄上也貼了一張,旁邊是宣傳教會改革的招貼和新上映的電影海報。那些士兵把她丈夫關押了兩個星期,打破了他的前額,那上面留下一個l形的傷疤。朋友們帶了威士忌來他們寓所慶祝他被釋放,大家都來觸控這個傷疤。她記得有人對他說,正是因為有了你,奈及利亞的未來才會有希望。她記得當時丈夫的表情,就像一個興奮的救世主,他說起一個士兵在毆打他之後給了他一支香菸,他結結巴巴地敘述著那一切,神情始終非常亢奮。幾年前,她覺得他那種結巴的樣子非常討人喜歡,可現在沒有這種感覺了。

「許多申請避難的人都被拒簽了。」背後那男人的聲音有點響。也許他一直都在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