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新奈及利亞報》嗎?」她問,她沒有轉身面對那男人,而是望著排在隊伍前面那對正在買餅乾的夫婦,那對夫婦開啟了餅乾盒。
「是的,你想看嗎?那邊賣報小販手上還有幾份。」
「不,我只是問問。」
「辦得很好的一張報紙。那兩個編輯,就是奈及利亞需要的人。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把真相告訴我們。真是勇敢的人。這種有勇氣的人再多一些就好了。」
這與勇氣無關,只是一種自我誇大。一個月前,她丈夫把出席表弟婚禮的事兒給忘了,而他們已經答應參加婚禮的,他卻對她說,他不能取消去卡杜納的行程,因為他對被捕新聞記者的採訪太重要了,她當時看著他,這個她與之結婚的男人,那麼奮不顧身,離她卻是那麼遙遠,「並不只有你一個人恨這政府。」她獨自去參加了婚禮,而他去了卡杜納,他回來時,他們之間幾乎沒說什麼話,現在兩人的之間交流更多是關於烏岡納的。你簡直不能相信這男孩今天做了什麼,她會在他下班回家時這樣說,然後就說起烏岡納怎樣在他的桂格燕麥片裡發現了胡椒,弄得他再也不喝那玩意兒了,要不就是他幫她拉上窗簾什麼的。
「那麼,你認為那些編輯很勇敢,是嗎?」她朝身後的男人轉過臉。
「毫無疑問。我們沒人能做到這一點。這是我們這個國家真正的問題所在,我們這些人都不夠勇敢。」他久久地注視著她,目光裡一股凜然正氣,又像是帶有一絲疑慮,好像在懷疑她是不是替政府說話的人,是不是那種責難民主運動的人,堅持認為只有軍人政府最適合奈及利亞國情。如果換一種情形,她也許會告訴他,她自己就是記者,畢業於扎里亞的大學,她在大學期間組織過抗議布哈里佈政府消減學生補貼的集會。她也許會告訴他,她給拉各斯的《晚間新聞》寫過文章,她還給《衛報》寫過一個出版人被謀殺未遂的文章,她懷孕後辭去了工作,那是因為她和丈夫努力了四年才懷上孩子,由於她的子宮生了纖維瘤。
她轉回身,望著那些貼著簽證隊伍來來回回的乞丐。身穿髒兮兮的束腰長衣的男人,手指捻弄著祈禱唸珠,唸叨著《可蘭經》的經文;眼珠像黃疸病人似的女人,揹著病怏怏的、衣服都磨出線頭的孩子;一對盲人夫婦,由他們的女兒引領著,脖上掛著「萬福聖母瑪麗亞」的藍色紀念章,衣領破爛不堪。一個賣報小販吹著口哨走過來。小販胳膊裡抱著一沓報紙,她沒看見有《新奈及利亞報》。也許已經賣光了。她丈夫最後的一篇文章是《阿巴查的統治歲月: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七年》,一開始她並沒覺得有什麼可擔心的,因為那篇文章沒有什麼新的內容,只是整合了幾樁謀殺事件,一些未能履行的官方承諾,以及貪賄錢財等材料,奈及利亞人好像不至於不知道那些事情。她以為這樣的文章不會有什麼麻煩,不會過於引人矚目。可就在見報的第二天,bbc就播出了這篇文章,並採訪了一位流亡國外的政治學教授,那位教授說她丈夫應該獲得「人權獎」。他用筆來反抗壓迫,他為沉默者發出聲音,他使世界瞭解真相。
她丈夫在她面前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然而,就在有人匿名打來電話之後,他不再向她隱瞞自己的惶惶不安了——他一直都會接到匿名電話,他是那樣一種記者:平時很注意在工作中發展自己的人脈關係——來電者告訴他,國家元首對他非常惱火,他讓她看自己發抖的雙手。來電者說,軍人要逮捕他,已在趕赴他家的路上。也就是說,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被捕,他再也不能回家了。接到來電幾分鐘之後,他就爬進了汽車後備箱,這樣,如果士兵盤問起來,看門人不妨實話實說,他沒看見她丈夫離開。她把烏岡納送到鄰居家,接著馬上往後備箱裡灑了點水(儘管她丈夫讓她趕快開車走人),因為她覺得潮溼的後備箱多少能有些涼意,他在裡面會好受些。她駕車送他去一個報社同事家裡。第二天,他從貝南共和國打來了電話,那位同事的線人已經悄悄把他送過了國境線。他去美國的簽證(這是他以前去美國亞特蘭大培訓時拿的簽證)依然有效,他到達紐約後就去申請避難簽證。她告訴他不要擔心,她和烏岡納會沒事的,她將在學期結束後去申請簽證,這樣,他們一家就能在美國團聚了。那天晚上,烏岡納很不安分,她讓他待到很晚才睡,讓他擺弄自己的玩具車,而她在一邊看書。當她看見那三個人撞開廚房門衝進來時,她恨自己為什麼沒讓烏岡納上床睡覺。如果——
「哦,這太陽還不算太厲害,美國大使館的人至少該給我們搭建一個遮陽的地兒。他們可以用收取的簽證費來搭建啊。」身後那個男人說。
後邊有人在說美國人收錢是留著給他們自己用的。還有人說他們是故意讓申請人在烈日底下等候。於是另一個人笑了起來。她朝那對盲人乞丐夫婦做了個手勢,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二十奈拉的票子。她把錢擱在他們的托盤裡,他們一起用洋涇浜英語頌唱:「上帝保佑你,你會有錢,你會有好丈夫,你會有好工作。」接著又用伊博語和約魯巴語頌唱。她望著他們走開去。他們沒有祝福她「你會有許多漂亮孩子」。剛才她聽到他們對排在前面的一個女人這樣頌唱。
大使館的大門開啟了,一個穿著棕色制服的人喊道,「排在前面的五十個人進來,填好表格。其餘的,改天再來。大使館只能面談五十個人。」
「我們還真算運氣,嗯?」後面的男人說。
她看著玻璃隔板後面的簽證官,他打量著她掩在蓬鬆的紅褐色頭髮裡的滿是皺紋的脖頸,那雙綠眼睛越過銀色鏡架上方檢視著她的材料,那副眼鏡似乎就是一個不必要的擺設。
「你能再複述一遍事情的經過嗎,太太?你沒有向我們提供更具體的細節。」簽證官的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她知道,這是她講述烏岡納的事情的一個機會。
她朝旁邊視窗看了一眼,那兒一個穿深色西服的男人恭身俯向玻璃隔板,好像在乞求裡面的簽證官。而她完全明白,自己寧可死在那個穿連帽襯衫的傢伙手裡(或是那個光頭),也不願向簽證官或是美國大使館的什麼人抖落烏岡納的事情,一個字都不願講,她不會為了尋求自身安全的簽證而把烏岡納兜售出去。
她的兒子被殺了,這就是她所能講述的事情的全部。被殺了。她什麼也不想說,他是一個不知怎麼突然就會發出笑聲的男孩,笑得那麼響亮而清脆;他把糖果和餅乾叫做「糕糕」;她抱著他的時候,他會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她丈夫說他將來會成為一個藝術家,因為他不是按照「樂高」積木的玩法來搭建東西,而是自己別出心裁另搞一套,一邊一個,兩種顏色的模組交替使用——所有這一切,他們不配知道。
「太太?你說這事情是政府幹的?」簽證官問。
「政府」是一個如此之大的標籤,它可以隨意使用,它給人們耍花招和找藉口提供了免除承擔責任的空間。那是三個男人。就像她丈夫或是她兄弟那樣的三個男人,就像排在她身後那個人一樣的男人。那是三個男人。
「是的,他們是政府的特工人員。」她說。
「你能證明嗎?你有什麼證明能給我看一下嗎?」
「有啊,可是我昨天已經埋葬了我兒子的屍體。」
「太太,對你兒子的事情我很遺憾。」簽證官說,「可是我需要你提供證明這事是政府幹的證據。這種事情有可能是部落族群之間發生的爭鬥,也有可能是私人謀殺。我需要政府插手其間的證據。我需要你在奈及利亞身處險境的確鑿證據。」
她看著對方褪了色的粉紅嘴唇,翕動之間露出細小的牙齒。褪了色的粉紅嘴唇長在一張滿是色斑的臉上,那是一張不諳世事的面孔。她心裡湧起一股衝動,想對這個簽證官說,發表在《新奈及利亞報》上的一篇文章是否需要用一個孩子的生命作代價。可她沒說。她懷疑這個簽證官是否知道那些傾向民運派報紙的事情,她是否知道排在大使館外面那一溜長長的隊伍,沒有遮陽的地兒,毒辣的太陽促成了排隊者之間的友情,也造成了頭痛和絕望。
「太太?美國會給遭受政治迫害的當事人提供新的生活,但這需要證明……」
新的生活。是烏岡納給了她新的生活,讓她驚喜不已的是,她這麼快就有了一個新的身份,這是他給予她的,一個新人,他使她變成了「烏岡納的母親」,她總是這樣告訴他的幼兒班的人,他的老師,還有別的孩子的父母。在他的葬禮上,因為前來的朋友和家人都穿著安卡拉印花布衣服,有人就問:「誰是母親?」她抬起頭,愣了片刻說:「我是烏岡納的母親。」她要回到他們家祖祖輩輩的家鄉去,種下紅龍船花,那是她孩提時候種過的,根莖像針一樣細的花。種下一株就夠了,他佔有的土地是那麼小的一塊。當紅龍船花盛開時,那花朵會招來許多蜜蜂,她要去採摘花朵,蹲在泥地上吸吮著花朵。然後,她要把那些花一朵一朵地排列起來,就像烏岡納擺弄他的樂高玩具那樣。她意識到,這,才是她要的新生活。
隔壁視窗的美國簽證官聲音很響地對著麥克風說:「我不能接受你的謊話,先生!」
那個穿著深色西服的奈及利亞申請者開始大喊大叫,一邊做著手勢,揮動著透明塑膠資料夾(裡面鼓鼓囊囊地裝滿了檔案)。「這是不對的,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別人?我要把這事告到華盛頓去!」一個保安過來把他帶出去了。
「太太?太太?」
是她的想象?還是簽證官臉上流露出同情之色?她看見那女人迅速將自己紅銅色的頭髮朝後掠去,其實那頭髮一點都不礙事,安安穩穩地攏在脖子邊,環繞著一張蒼白的臉龐。她的未來取決於那張面孔。而那張人類的面孔卻不能理解她,也許她廚房裡用的不是棕櫚油,還有,她知道新鮮的棕櫚油是一種鮮亮的色澤,鮮亮的紅色,當它不新鮮時,就會變成一種色澤不均的橘黃色。
她慢慢轉過身,朝出口處走去。
「太太?」她聽見身後傳來簽證官的喊聲。
她沒有轉身回去。她走出了美國大使館,走過那些乞丐身邊,那些人還胳膊伸得老長地託著搪瓷碗來回乞討,她鑽進自己的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