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跳山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2頁,共2頁

南非黑人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愛德華繼續嚼著菸斗。接著他用那種像是大人看教堂裡不安分的孩子的眼光看著烏祖娃,說他談論非洲,並不是以一個牛津出身的非洲學者的口吻,而是作為一個關心真實非洲的人,拒絕將西方的觀點強加給非洲。辛巴威人、坦尚尼亞人和南非白人在愛德華開始說話時都搖起頭來。

「也許現在確實已是二年了,但一個非洲人怎麼去跟家人說自己是同性戀?」愛德華問。

塞內加爾人突然冒出一串讓人費解的法語,流暢地說了一分鐘之後,又說:「我是塞內加爾人!我是塞內加爾人!」愛德華也用同樣流利的法語回答她,接著又用英語,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我想她喝了太多優質的波爾多葡萄酒了。」一些與會者咯咯地笑了起來。

烏祖娃第一個離開。她走近自己房間時,聽見有人在喊她,她停下腳步。是肯亞人。那辛巴威人和南非白人也在一起。「我們去酒吧坐坐吧。」肯亞人說。她不知道塞內加爾人去什麼地方了。在酒吧裡,她喝了一杯酒,聽他們聊起猴跳山的其他賓客——所有來這兒的人都是白人,他們都用疑惑的眼光看著這批參加工作坊的人。肯亞人說,有一次,他在游泳池旁邊的小路上碰到一對年輕伴侶,他走近他們時,他們停下來後退了幾步。那南非白人說她也遭受過疑惑的眼光,也許因為她只穿了一件肯特圖案的繫帶襯衫。坐在那裡,凝視著外面的黑夜,聆聽著周圍柔和的飲酒談話聲,烏祖娃感到自己心底爆發出一股自我厭憎。當愛德華說「我更喜歡你躺在我旁邊」時,她不該笑的。這一點都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她恨這個,恨他臉上咧嘴而笑的樣子,恨他露出牙齒上的綠黴斑,恨他總是盯著她的胸部而不是她的臉看,恨他的目光總是在她身上爬動,而她卻還像只發狂的鬣狗似的大笑。她放下喝了一半的酒說:「愛德華總是盯著我的身子看。」肯亞人、南非白人和辛巴威人都瞪著她。烏祖娃又重複了一遍:「愛德華總是盯著我的身子看。」肯亞人說,從第一天起就很清楚了,這人很可能在上那個骨瘦如柴的老婆時,心裡希望那是烏祖娃;辛巴威人說,愛德華總是不懷好意地盯著烏祖娃看;南非白人說,愛德華從來沒有這個樣子看過白種女人,因為他覺得烏祖娃是一個毋需加以尊重的幻覺。

「你們都注意到了?」烏祖娃問他們。她有一種奇怪的被背叛的感覺。她站起身向自己房裡走去。她給母親打了電話,但那個機器聲總是說:「您所撥打的電話現在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她只好掛了電話。她不能寫信。她躺在床上,醒了很長時間,終於矇矓睡去時,已是黎明瞭。

這天晚上,坦尚尼亞人朗讀自己的謀殺案故事,事情發生在剛果,是從一個民兵的視角來寫的,那民兵是個極度好色的傢伙。愛德華說這篇小說搞不好會變成《演講》雜誌的事件報道,故事顯得絲絲入扣,又很切題,很容易變成一則新聞。烏祖娃覺得這故事聽上去像是《經濟學人》雜誌裡的一篇文章,旁邊可配上卡通人物漫畫。但她沒有說出來。她回到自己房間,雖然感到胃痛,卻還是開啟了電腦。

裘瑪坐在那兒看著英卡,她坐在阿爾哈吉的膝蓋上搞定銀行賬戶,覺得自己好像在演戲。她在中學時寫過幾個劇本。她們班在校慶時曾演出過其中的一齣劇,劇終時,大家站在舞臺上接受觀眾的熱烈鼓掌,校長說:「裘瑪是我們的未來之星!」她父親也在場,坐在她母親旁邊,鼓著掌,微笑著。可是當她說起想把文學作為大學專業時,父親卻對她說文學不能養活人。他說的就是「養活人」。他說她必須攻讀文學以外的專業,但可以把寫作當成業餘愛好。阿爾哈吉的手指正輕輕地撫過英卡的胳膊,他說:「不過,你知道薩維那聯合銀行上星期來找過我的。」英卡仍然面帶微笑,裘瑪不知道她的腮幫子有沒有感到痠痛。她想起自己床底下一個金屬盒子裡藏的故事書。父親在書上寫了一些旁註:很棒!陳詞濫調!非常好!不清楚!這是他為她買來的小說,母親覺得讀小說是浪費時間,裘瑪最需要讀的是課本。

英卡叫了一聲,「裘瑪!」她抬起頭來。阿爾哈吉正在對她說話。他看上去近乎有些羞澀的樣子,眼睛都沒有對著她看。他對裘瑪的態度和對英卡有點兒不一樣。「我在說你太漂亮了。為什麼沒有一個大人物來把你娶走呢?」裘瑪笑了笑沒說話。阿爾哈吉說:「我同意把我的賬戶開在招商信託銀行,但你得做我的聯絡人。」裘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當然可以,」英卡說,「她來做你的聯絡人好了。我們會照顧好你的賬戶的。啊,謝謝你哦,先生!」

阿爾哈吉站起身來說:「過來,過來,我上次去倫敦時買了一些好香水。我給你們拿些回去吧。」他朝裡面走去,然後轉過身來說:「來呀,來呀,你們兩個。」英卡跟了上去。裘瑪站起來。阿爾哈吉又轉過身來,等著她跟上來。但她沒有跟上去。她轉身向門口走去,開啟門,走到明亮的陽光下,走過吉普車(司機坐在裡面,車門開啟著,他正在聽收音機)。「阿姨,阿姨,出什麼事了?」他喊道。她沒有回答。她向前走去,走去,走過高高的大門,走到了街上,她在街上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辦公室,清理了自己幾乎是空蕩蕩的辦公桌。

在海浪拍岸聲中,在腹部一陣陣抽搐之中,烏祖娃醒了。她今晚不想朗讀自己的作品。此刻也不想吃早餐,不過她還是去了,泛泛地跟大家道了早安,露出泛泛的微笑。她坐在肯亞人旁邊,他向她俯身過來,悄聲說,愛德華告訴塞內加爾人說他夢見你赤裸的肚臍了。烏祖娃看著塞內加爾人,她臉色紅潤,眼睛望向窗外的大海,正專注地把茶匙送到自己唇邊。烏祖娃很羨慕她那種自信的平靜。她聽到愛德華對別人說起這種暗示性的言語,感到很煩躁,她不知道自己生的是哪門子氣。她看見他朝她拋媚眼了?她想到這兒就不舒服,想到晚上要朗讀小說。

想到下午,再聯想到午餐,心裡就覺得不舒服,她問塞內加爾人,愛德華說到她赤裸的肚臍時,她是怎麼說的。

塞內加爾人聳聳肩膀說,不管那老男人有多少個夢,她只是一個快樂的女同性戀,所以,沒有必要對他說什麼。

「可是我們為什麼總是沉默呢?」烏祖娃問。她抬高了聲音,看著其他人。「我們為什麼總是什麼都不說?」

他們面面相覷。肯亞人對侍者說水變溫了,他要再加點冰。坦尚尼亞人問侍者來自馬拉維的什麼地方。肯亞人問廚師是不是也來自馬拉維,好像所有的侍者都來自馬拉維。辛巴威人說她不在乎廚師來自哪裡,可這猴跳山的食物實在太噁心了,所有的肉食都跟奶油似的。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烏祖娃都聽不清誰在說什麼。想象一下,一個非洲人的聚會卻沒有米飯,憑什麼餐桌上禁止啤酒,就因為愛德華說喝酒才夠勁嗎,愛德華覺得酒才夠勁,可他還說早餐八點開始太早了,別在乎愛德華那個「正點」時間的說法,他那菸斗裡的氣味可真夠讓人作嘔的,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先拿定主意自己到底要抽什麼煙,別再用菸斗來抽半截子捲菸了。

只有那個南非黑人一聲不吭。他看上去很失落的樣子,兩手緊攥住膝蓋,他說愛德華是個老人了,他對別人沒有惡意。烏祖娃衝著他大吼:「就因為你這種態度,所以他們才會來殺你,把你趕到鎮上去,還問你要通行證,然後叫你用自己的手爬著走!」她停下來,向對方道了歉。她本不該說這話的。她本來不想扯高自己的嗓門。那南非黑人聳聳肩,好像明白魔鬼總是要鑽空子似的。肯亞人看著烏祖娃。他低聲告訴她,她其實並不僅僅是生愛德華的氣。她的目光挪了開去,心想「生氣」是一個恰當的字眼嗎?

過後,她和肯亞人、塞內加爾人一起去了紀念品商店,坦尚尼亞人想買人造象牙做的首飾。她們嘲笑坦尚尼亞人對首飾的興趣——他也是個「基佬」嗎?他大笑著說他的可能性是無窮的。接著他又鄭重地說,愛德華是個很有門路的人,他能為他們在倫敦找到版權代理,沒必要得罪這個人,沒必要對機會關上大門。比如他,可不想在阿魯沙那個教師職位上終老一生。他好像在對著每個人說話,但眼睛只看著烏祖娃。

烏祖娃買了一條項鍊戴上,她很喜歡那個貼著喉嚨的白牙墜子。那天晚上,伊莎貝拉看見她的項鍊微笑起來,「我希望人們像喜歡真象牙一樣喜歡人造象牙,這樣就可以放過動物。」她說。烏祖娃微笑著說這確實是真象牙,但心裡有些吃不準是否應該再加上一句,說她是在王室狩獵中親手殺過大象的。伊莎貝拉大吃一驚,一副很受傷的樣子。烏祖娃撫弄著那個塑膠墜子。她需要放鬆一下,在開始唸誦自己的作品時,她一遍又一遍地這樣對自己說。唸完後,烏干達人第一個發言,他說這是一個很有力的故事,非常令人信服,他那頗有把握的語調讓烏祖娃很吃驚,甚至比他說的話更令她吃驚。坦尚尼亞人說她把拉各斯的味道和聲音捕捉得很準,第三世界的城市都難以置信地相似。南非白人說她討厭第三世界這種說法,但很喜歡對奈及利亞婦女真實經歷的描繪。愛德華身子往後傾去,說:「這根本不像是真實生活中發生的事情,對不對?女人根本不可能成為這種粗陋方式的受害者,這種事情當然不會發生在奈及利亞。奈及利亞婦女有很高的地位。如今最有權勢的內閣部長就是女性。」

肯亞人插進來說他喜歡這個故事,但不相信裘瑪會放棄這份工作,她畢竟是一個沒有其他選擇的女人,所以,他認為結局不怎麼靠譜。

「整個故事都不靠譜。」愛德華說,「這是一種老套的寫作,卻不是發生在真人身上的真實故事。」

烏祖娃內心開始退縮了。愛德華還在發言。當然,你不得不佩服敘述本身,那倒還是相當不錯的。他看著她,他眼中勝利者的神色惹得她起身哈哈大笑。與會者都瞪著她看。她笑了又笑,他們都看著她,她抓起自己的稿子。「不是發生在真人身上的真實故事?」她質問他,眼睛盯著愛德華的臉,「我唯一沒有擱進去的情節是我離開了同事,走出阿爾哈吉家後,我鑽進了吉普車,讓司機帶我回家,因為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坐他的車了。」

烏祖娃沒有說出來,也不想說的是:她眼裡湧滿了眼淚,但她不讓眼淚流出來。她盼著趕快打電話給母親,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她不知道在故事裡這樣的結局是否會被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