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頂上都苫著茅草。這些名叫「狒狒小舍」和「豪豬欄」的住所都有手繪圖案,邊上是一扇木門,木門通往鵝卵石小徑,小木屋的窗子都敞開著,這樣客人就能在藍花楹的颯颯聲和海浪拍岸的陣響中醒來。柳枝編織的盤子裡盛著精選好茶。中午時分,那些小心謹慎的黑人僕傭已鋪好了床,清洗了精緻的浴缸,給地毯吸過塵,將野花插進手工精製的花瓶裡了。烏祖娃覺得奇怪的是,非洲作家工作坊居然在這裡舉辦,在開普敦城外的猴跳山。這地方的名字本身就很不搭調,因為這兒有一種飽食終日的饜足感,在她想象中,這兒應該湧滿了外國遊客,跑來跑去給蜥蜴拍照,回到家以後還是基本上不明白為什麼在南非,黑人比紅頭蜥蜴多。過後,她會知道是愛德華·坎貝爾選了這裡,因為幾年前他在開普敦大學教書時,週末常來這個地方。
但她不知道,這天下午就是愛德華來機場接她的,那個戴夏帽的老人,笑起來露出前面兩顆長著黴菌斑的門牙。他吻了她兩邊臉頰。他問她在拉各斯領取事先付款機票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他問她是否介意在機場等一下稍後抵達的一個烏干達人的航班,問她是否覺得餓。他告訴她,他妻子伊莎貝拉已經接走了參加這個工作坊的大部分來賓,他的朋友西蒙和赫敏來自倫敦(他們是有薪酬的工作人員),正在住地安排一個歡迎午餐。他和烏祖娃一起坐在機場抵達處的一張長椅上。他正了正扛在肩上的標示牌(上邊寫著那個烏干達人的姓名),告訴她,這時節開普敦的氣候有多潮溼,他對工作坊的活動有多高興。他說話時拉長每一個單詞的音節。他的口音是英國人稱之為「高尚體面」的,是奈及利亞富人們想要模仿而不料說出來卻變得不倫不類招人笑話的那種。烏祖娃不知道是不是他選中了自己來這工作坊。也許不是,是由英國理事會確立標準和人選的。
愛德華起來走了一小會兒,坐下時離她近了一些。他打聽她在奈及利亞的家鄉在哪裡。烏祖娃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藉此希望他不再聊天。他卻又重複了自己的問題,又問她是不是請假前來工作坊的。他專注地看著她的臉。他的年紀很難辨別,六十五歲至九十歲都可以說。她不能以他的臉龐來判斷他的年歲,這張臉是令人愉快的,但也是未成形的,好像上帝造人時一巴掌把他拍到了牆上,然後在那張臉上塗抹出五官來。她含糊地笑了一下,說她在離開拉各斯之前剛剛失業——一份銀行的工作——所以,不需要請假。她又打了個呵欠。他似乎很有興趣瞭解更多,而她不想再多說了,所以,當抬頭看見烏干達人正向他們走來時,她鬆了一口氣。
烏干達人看上去睡意矇矓。他三十出頭,一張四方臉,深色皮膚,無需打理的頭髮緊繃繃地纏結成一個個小球。他和愛德華彼此握手時還朝對方鞠了一躬,然後轉向烏祖娃含混地嗨了一聲。他坐在「雷諾」車的前排。機場到住地路程很遠,一路上眼前不斷閃現懸崖峭壁,愛德華年紀雖大開車卻很快。她提心吊膽了一路,最後總算看見了那些苫著茅草頂的度假屋和修飾得整整齊齊的小路。一個笑眯眯的金髮女人領她去住那個名叫「斑馬廄」的小木屋,裡面有一張四柱大床,亞麻床品散發著薰衣草的香味。烏祖娃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開啟行李,不時朝窗外張望,搜尋著可能藏身在冠蓋如雲的大樹中的猴子。
掃興的是,一隻猴子都沒有,過後他們坐在斜坡那兒的粉紅大傘下用午餐時,愛德華會跟與會者說起,餐桌擱在欄杆旁邊,他們俯身就能看見青綠色的大海。他指著每一個人給大家作介紹。那個南非白種女人來自德班,那個黑人來自約翰內斯堡。那個坦尚尼亞人來自阿魯沙,那個烏干達人來自恩德培,那個辛巴威女人來自布拉瓦約,那個肯亞人來自內羅畢,而那個塞內加爾女人,最年輕的一位(只有二十三歲),來自巴黎,她在那兒讀大學。
愛德華最後介紹烏祖娃:「烏祖娃·奧幹杜是奈及利亞人,她住在拉各斯。」烏祖娃環視了一下餐桌周圍,不知道她會和誰結為朋友。那個塞內加爾年輕女人似乎最有可能,她眼睛裡閃著與周圍不協調的火花,還有她的法語口音,她的粗辮子上纏著的銀色條紋髮飾。那個辛巴威女人的辮子更長卻更細一些,裝飾在髮辮上的貝殼隨著腦袋擺動也左右搖晃著。她似乎很亢奮,顯得過於活躍,烏祖娃覺得自己也許會喜歡她,但也就像喜歡酒精飲料一樣——適可而止。肯亞人和坦尚尼亞人看上去普普通通,幾乎毫無特徵——高個子、寬額頭,留著未經修飾的鬍子,穿著有圖案的短袖襯衫。她覺得自己也許在不投入情感的狀態下會喜歡這兩個人,因為誰都喜歡沒有威脅的人。對那兩個南非人她不太吃得準:那個白人婦女有一張過於誠懇的臉,完全沒有幽默感,一點都沒化妝,那個黑人的臉相有一種耐心的虔誠,就像那些挨家挨戶上門傳道、就算每一扇門都向他關上還報以微笑的「耶和華見證人」。至於那個烏干達人,在機場時她就不喜歡他了,這會兒,由於他回答愛德華的提問時那種諂媚的樣子(對愛德華說話時他的身子便傾斜過去,而對其他人則完全不是這樣)就更不喜歡他了。他們每個人都輪流對愛德華說了幾句話。他們都知道他是去年「利普頓非洲作家獎」的獲得者,獎金有一萬五千鎊。他們有禮貌地敘聊各自的航班時愛德華沒有介入。
他們吃完裝飾有草葉的奶油雞,喝過裝在光滑的瓶子裡的蘇打水之後,愛德華站起來發表了歡迎演講。他講話時眼睛有些斜視,稀疏的頭髮在微風中飄拂,帶來一股大海的氣息。他一開始講了他們已經知道的一些事情——這個工作坊將持續兩週,這是他的倡議,不過,當然啦,錢是由「張伯倫藝術基金會」給予的慷慨資助,就像「利普頓非洲作家獎」也是他的倡議,資金支援也來自基金會的慈善家們,希望他們每人都能有一篇作品發表在《演講》雜誌上,每個房間都配置了手提電腦,他們將利用第一個星期來寫作,在第二個星期評議各自的作品,烏干達人將擔任這個工作坊的領導。接著他談起了他自己,談起在過去的四十年裡,在牛津時非洲文學如何引起他的興趣,繼而成為他畢業追求的事業。他的眼睛頻頻瞟向烏干達人。那個烏干達人每次都以會心的點頭來回應他的眼神。最後,愛德華向大家介紹了他的妻子伊莎貝拉(儘管大家已經見過她了)。他告訴大家,她是一個動物權利保護者,她是老非洲了,因為她在波札那度過了自己的青少年時期。當她起身時,他表現出一副驕傲的樣子,好像她的高身材和清瘦的優雅彌補了他外表的不足。她的頭髮是一種啞紅色,修剪得當的一綹綹頭髮恰如其分地襯托出她的臉龐。她輕輕拍了拍頭髮說:「愛德華,其實,簡單點兒就行了。」但烏祖娃覺得,是伊莎貝拉要求作這個介紹的,也許她還為此提醒過愛德華了,她說,親愛的,別忘了在午餐時恰當地介紹一下我。她當時的聲音可能非常微妙。
第二天早餐時,伊莎貝拉坐在烏祖娃旁邊,就是用這種聲音和她說話的,她說烏祖娃的身材骨骼相當精緻優美,肯定具有奈及利亞王族血統。烏祖娃第一個反應是,伊莎貝拉是否在倫敦時就用王室血統來解釋朋友的標緻外表。她沒有這樣問,而是說——因為她不能反駁——她確實是一個公主,有著古老的血統,十七世紀時她的某個祖先曾俘虜過一個葡萄牙商人,還留下了他,在王室的籠子裡驕縱地豢養著。她停下來啜了一口曼越橘汁,衝著杯子笑了起來。伊莎貝拉歡快地說,她總是一眼就能看出王室血統,她希望烏祖娃能支援她的反對非法狩獵運動,因為這種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人們正在殺死那麼多瀕於滅絕的大猩猩,他們甚至不是為了吃猩猩肉,根本不是為了吃獸肉,只是取用它們的生殖器作為時髦的活動而已。
早餐後,烏祖娃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她關於度假勝地和伊莎貝拉的事兒,母親聽了咯咯直笑,這時她感到很開心。放下電話,她在手提電腦前坐了很長時間,心裡想著母親有多久沒有開懷大笑了。她在那兒坐了很長時間,把滑鼠從一處移到一處,想著要給她的人物取一個比較常見的什麼名字,比如裘瑪,或者比較異國風情一些,比如伊巴萊。
裘瑪和母親一起住在拉各斯。她有一個恩蘇卡大學的經濟學專業學歷,最近剛剛結束了國家青年服務期,她每個星期四都會買一份《衛報》,在招聘欄裡搜尋工作機會,將自己的簡歷塞進馬尼拉紙棕色信封寄給僱主。好幾個星期都沒有迴音。最後,她終於接到一個電話,請她去面試。那人問了幾個問題就說要僱她,然後,他走過來站在她的背後,把手伸過她的肩膀,從身後按擠她的乳房。她輕蔑地制止了他,「蠢貨!請自重些!」隨即就走人了。接下來幾個星期又是毫無音訊。她去幫助母親料理她的時裝店。她寄出更多的求職信。第二個面試官是個女的,她說她需要一個有國外教育背景的人,裘瑪離開時幾乎失聲大笑。又是幾個星期毫無音訊。裘瑪有幾個月沒見到父親了,她決定去他位於維多利亞島的新辦公室看看他能否幫自己找到工作。他們會面的氣氛很緊張。「你為什麼一開始沒來呢,嗯?」他問,裝出一副慍惱的樣兒,其實她知道生氣對他來說更容易些,對於一個你傷害過的人,擺出生氣的樣兒當然更容易。他打了幾個電話。他給她薄薄的一卷兩百奈拉的鈔票。他沒有問她母親的情況。她注意到他辦公桌上有一張黃種女人的照片。她母親曾相當精確地描述過這女人:「她非常漂亮,看上去是個混血種人,其實她並不算很漂亮,她那張臉像是一隻熟透了的番木瓜。」
猴跳山的主餐廳低懸著一盞枝形吊燈,低得烏祖娃伸手就能夠到它。愛德華坐在鋪著白桌布的長餐桌一頭,伊莎貝拉坐在另一頭,與會者們分坐兩側。侍者端著菜盤進進出出時,硬木地板被踩得咚咚作響。鴕鳥肉拼盤。煙燻鮭魚。橘汁雞肉。愛德華敦促大家趕快吃鴕鳥肉。它真是棒極了。可是烏祖娃不喜歡吃鴕鳥肉,她甚至不知道鴕鳥肉居然可以食用,她這話一說出口,愛德華自然就大笑起來,他說鴕鳥當然是非洲人的一種主餐。每個人都點了鴕鳥肉,當烏祖娃點的雞肉(柑橘汁放得太多)送來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該吃點兒鴕鳥肉。不管怎麼說,那東西看上去像牛肉。她喝了很多酒,她一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多酒,兩杯下肚,她感到有些飄飄然的勁兒,就和那個塞內加爾人聊起了護理自然黑髮的門道:不要用含矽產品,要多用乳木果油,只能在溼的時候梳頭。她耳邊刮到一句愛德華聊酒的話題:夏敦埃酒實在是寡淡無味。
後來,與會者們在那個露臺上聚集在一起——除了那個烏干達人,他和愛德華、伊莎貝拉坐在另一邊。他們一邊拍著飛來飛去的昆蟲,一邊喝著酒,大笑著,互相取笑:你們肯亞人太聽話!你們奈及利亞人太囂張!你們坦尚尼亞人一點時尚感都沒有!你們塞內加爾人被法國人洗腦了!他們聊著蘇丹的戰事、非洲作家群體的衰落,聊著書籍和作家。他們都認為達姆佈德佐·馬裡契拉很棒,阿蘭·帕頓有點紆尊降貴,而伊薩克·迪內森是不可原諒的。那肯亞人說話時帶有歐洲人慣常的腔調,他引用伊薩克·迪內森的話,說所有基庫尤人的孩子都在九歲時變得智力遲緩了。他們都大笑起來。那個辛巴威人說阿契貝很乏味,也沒什麼風格,肯亞人說那是褻瀆,一把奪過辛巴威人的酒杯,直到她放棄自己的看法,笑著說阿契貝當然是令人崇敬的。那個塞內加爾人援引索邦大學教授在課堂上的說法,認為康拉德的觀點跟她本人的看法一致,她差點要吐出來了,好像她自己不能確定自己的觀點似的。烏祖娃開始興奮起來,咿咿呀呀,胡言亂語地模仿著康拉德筆下的非洲人,感覺甜絲絲的酒香味兒鑽進了腦子裡。那個辛巴威人走路都踉踉蹌蹌的,一跤跌進了噴泉裡,一頭髮辮都打溼了,爬出來時嘴裡還胡謅著什麼,她說她感覺到那裡面有魚在游來游去。肯亞人說他要把這細節寫進小說裡——度假勝地噴泉裡想象中的魚——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要寫些什麼。塞內加爾人說她的故事確實就是她自己的故事,故事說的是她怎樣哀悼自己的女朋友,她的悲哀怎樣促使她鼓起勇氣對父母講明真相,雖然他們並沒有把她是女同性戀當回事兒,還在熟悉的男青年裡給她撮合物件。那個南非黑人聽說「女同性戀」似乎一驚,站起來就走了。那個肯亞人說南非黑人讓他想起他的父親,他父親參加了「聖靈復活教會」而不跟鄰居們說,因為他們都沒有得救。辛巴威人、坦尚尼亞人、南非白人和塞內加爾人都說起自己父親的事情。
他們看著烏祖娃,她意識到唯獨自己什麼都沒有說,有一刻,那酒不再讓她的腦子暈暈乎乎的了。她聳聳肩膀含糊地說了一句,她父親沒什麼可說的。他只是個普通人。「他在你的生活中嗎?」那塞內加爾人語音柔和地問,那意思明顯是認為沒有。這是第一次,烏祖娃有點被她的法語口音給惹惱了。「他在我的生活中。」烏祖娃的聲音帶著一股平靜的力量。「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給我買書,在我小時候,他給我念詩歌和故事。」她停了一下,所有的人都看著她,她又說,「他確實做了一些讓我吃驚的事,也給我造成了傷害,但大致上還是讓我吃驚吧。」塞內加爾人好像還想問更多的問題,但後來改變了主意,說她還想要點酒。「你會寫你父親嗎?」肯亞人問,烏祖娃用強調的口氣說:「不。」因為她從不相信小說可以醫治心疾。坦尚尼亞人告訴她,所有的小說都有療傷作用,具有某種型別的療效,不管別人怎麼說。
那天晚上,烏祖娃想嘗試著寫作,但她的眼球有點酸脹,腦袋也很痛,於是她上了床。早餐後,她坐在了電腦前,手裡攥著一杯茶。
裘瑪接到一個來自招商信託銀行的電話,那是她父親聯絡的幾個地方之一。父親認識那家銀行的董事長。她心裡燃起了希望,她知道所有在銀行上班的人都開著挺不錯的二手捷達車,在哥巴哥達有很好的公寓房子。副經理對她進行了面試。他膚色很深,長得很漂亮,眼鏡架上的標誌顯得十分雅緻,他跟她說話時,她竭力希望他多看自己幾眼,可他沒有。他告訴她,他們想僱她做市場營銷,這就意味著要外出,要帶進新的客戶。她將和英卡一起工作。如果她能在試用期內拉進一千萬奈拉存款,就可以得到長期職位。他說話時她連連點頭。她已經習慣了被男人注意,而他看她的樣子卻根本不像是一個男人在看女人,這讓她不免有些意氣消沉,而她也不太明白他說要出去拉新客戶是什麼意思,兩個星期後,她才搞懂了。她和英卡坐進了一輛配有空調的公務吉普車,開車的司機身著制服,她的手在光滑的皮椅上摩挲著,都不想再出去了,車子駛往位於伊柯伊的阿爾哈吉家,富人阿爾哈吉像叔伯似的向她們露出親切的笑容,不停地做著手勢,大笑著。英卡以前來過幾次,所以他擁抱了她,對她說些俏皮話,逗得她哈哈大笑。他看著裘瑪。「這一位真不錯啊。」他說。管家給她們端上帶冰霜的飲料,阿爾哈吉對英卡說著話,卻頻頻瞟向裘瑪。接著他讓英卡跟他靠近些,並向她解釋他的存款賬戶需要更高的利息,然後又要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難道她不覺得他體格非常強壯,足以承載她的體重?英卡說他當然能夠承載啦,然後就坐上了他的膝頭,露出平靜的微笑。英卡個子嬌小,長相漂亮,她讓裘瑪想起了那個黃種女人。
裘瑪對黃種女人的瞭解來自她的母親。一個懶洋洋的下午,那黃種女人走進她母親位於阿登尼朗·奧幹桑亞街的店裡。她母親知道這黃種女人,知道這女人在跟自己的丈夫交往,這件事都有一年了,知道她丈夫為這黃種女人買了本田雅閣轎車和伊魯皮尤的公寓。但真正讓她抓狂的是這種羞辱:那黃種女人走進她的店裡,看看鞋子,打算用那些其實屬於她丈夫的錢來買鞋。所以她母親抓住那黃種女人針織衣的後背,尖聲大叫:「偷人丈夫的破鞋!」那幾個女店員也一起過來扇打那黃種女人,打得她躥回車上。裘瑪的父親得知此事,衝著她母親大喊,說她的行為像是一個街上的野女人,讓他丟臉,也羞辱了她自己,卻讓一個無辜女人遭受了一場無妄之災。然後,他就離家而去。裘瑪在國家青年服務期滿回家後注意到父親的衣櫥空了。埃羅姨媽、羅絲姨媽和烏其姨媽都來了,對她母親說:「我們和你一起去求他回家來,或者,我們以你的名義去求他回家。」裘瑪的母親說:「決不,絕對不行,我不會去求他。夠了。」芬咪姨媽來了,說那個黃種女人用迷藥把他拴在了身邊,她認識一個很好的巴巴拉我,可以用解藥解除這種魔力。裘瑪的母親說:「不,我不會去找那人的。」她的生意也開始走下坡路了,因為以前裘瑪的父親一直在幫她從德班進貨。她現在只好低價出貨,在《快樂與城市人民》上打廣告,開始在阿巴的鞋廠備貨。裘瑪這天上午坐在阿哈爾吉家的客廳裡穿的就是這種鞋子,她看著英卡坐在那富人的膝蓋上,聊著招商信託銀行的存款賬戶利息。
一開始,烏祖娃試圖不去注意愛德華經常凝視她身體的眼神,他的目光從不瞟向她的臉,總是落在低一些的部位上。工作坊的例行日程每天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八點早餐,一點午餐,六點在大餐廳吃晚餐。第六天,天氣異常酷熱,愛德華拿出第一個故事讓大家進行評論,是那個辛巴威人寫的。與會者們坐在平臺上,愛德華分發完材料後,烏祖娃看見陽傘底下的座位都坐滿了。
「我坐太陽底下沒關係。」她說著就站起身來,「我站在你旁邊可以嗎,愛德華?」
「我更喜歡你躺在我旁邊。」他說。這是潮溼而燠悶的時刻,遠處鳥語聒噪。愛德華咧嘴一笑。只有烏干達人和坦尚尼亞人聽見了他的話。烏干達人笑了起來,烏祖娃也笑了,因為這話挺逗也挺機智,她告訴自己,你真得這麼想。午餐後,她和辛巴威人一起去散步,她們在海邊駐足撿貝殼時,烏祖娃把愛德華說的話告訴了她。但辛巴威人似乎心不在焉,說話比平時要少,也許還掛慮著自己寫的那個故事。烏祖娃這天晚上看了。她想著這故事未免太虛誇了,但她喜歡這種故事,讓人賞心悅目,而又小心翼翼地給聯想留出空白。聽上去很熟悉,又很逗,這是一個關於哈拉雷中學教師的故事,一個五旬節派牧師告訴他,他和他妻子如果不去向一個女巫懺悔,就永遠不會有孩子,因為是她鎖住了他妻子的子宮。他們相信女巫就是隔壁鄰居,每天早上,他們都大聲禱告,用聖靈的語言炸彈去轟炸鄰居的籬笆。
第二天晚上,辛巴威人朗讀了一個片斷之後,餐桌上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這時,烏干達人開口說,這篇文章很有力量。那南非白人也熱心地點頭。肯亞人不同意。他說,某些句子很難聽出意思來,不明白說的是什麼,他讀到過這樣的句子。坦尚尼亞人說最好是完整地看一個故事,而不是隻言片語。是的,肯亞人說,這才能看出名堂來。接著,愛德華說話了。這個故事在寫作上當然很有野心,但故事本身卻帶出一個問題:「那又怎樣?」當你考慮到在穆加貝可怕統治下的辛巴威發生的其他所有事情,那種事兒就太「passe」(過時)了。烏祖娃瞪著愛德華。他說「passe」是什麼意思?一個故事怎麼會「passe」呢?但她沒有問愛德華是什麼意思,肯亞人沒有問,烏干達人沒有問,而那辛巴威人只是把髮辮從臉龐邊梳理開去,裝飾的貝殼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大家都沒有做聲。稍後,他們都打起呵欠,互道晚安後就回自己房裡去了。
翌日,他們誰也不提昨晚的話題,只是聊起炒雞蛋怎樣炒得蓬鬆,晚上風兒颳著藍花楹枝葉在窗上弄出的颯颯聲音顯得那麼詭異。晚餐後,塞內加爾人開始朗讀自己的故事。那是一個有風的夜晚,他們關上了門,把風吹樹葉的颯颯聲關在了門外。愛德華的菸斗吞雲吐霧,整個房間煙氣氤氳。塞內加爾人寫的是葬禮的場面,她讀了兩頁紙,時常停下來啜一口水,讀到動情處,她的聲音會變得厚重起來,所有的「t」聽上去都像是「z」。讀完後,大家都轉向愛德華,包括烏干達人,他好像忘記自己是工作坊的領導了。愛德華沉思著嚼著菸斗,然後說,像這類同性戀故事恐怕不能真實地反映非洲。
「哪一個非洲?」烏祖娃衝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