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星期一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1頁,共2頁

從上個星期一開始,卡瑪拉就經常站在鏡子前面。她從這邊轉到那邊,審視著自己凹凸起伏的腰身中段,想象著這身段作為一本書的封面會怎麼樣,接著她會閉上眼睛想象著崔西那染了顏色的指甲撫過書面。她衝完馬桶就這樣站在盥洗室的鏡子前。

她出去時,喬希站在門口。崔西那個七歲大的兒子。他有著和他母親一樣濃密而沒有弧線的眉毛,就像畫在眼睛上方的兩道直線。

「噓噓還是便便?」他用娃娃音嘲笑地問。

「噓噓。」她走進了廚房,威尼斯百葉窗的灰色光影投射在長形餐邊櫃上,他們每天下午都在那兒為他的「閱讀馬拉松」競賽做練習。「你喝完菠菜汁了嗎?」她問。

「喝完了。」他望著她說。他知道——他肯定知道——她每次走進盥洗室之前把那杯綠色菜汁遞給他的唯一理由就是給他倒掉的機會。喬希第一次喝這菜汁就不喜歡,他做了個鬼臉說:「呀,太討厭了。」

「你爸爸說你每天晚餐前得喝完它。」卡瑪拉曾這麼對他說過,「只有半杯,一轉身就能解決。」她說著轉身進了盥洗室。事情就是這樣。她出來時,那隻玻璃杯空了,就像現在這樣,倒進了洗滌槽裡。

「我來給你做晚餐,你得在你爸爸回來之前把‘贊尼·布萊尼’都搞定,好嗎?」她說。用美國人的腔調說「都搞定」在她嘴裡仍然顯得不那麼流暢輕快,可她是為了喬希才這麼說的。

「好啊。」他說。

「你想用魚還是雞肉來配飯?」

「雞肉。」

她開啟冰箱。最上面一層堆放著塑膠瓶裝的有機菠菜汁。兩星期前擱進去的是一罐罐草藥茶,因為當時尼爾正好讀到一篇《兒童適飲的草藥茶》的文章,在這之前,那裡擺著豆飲料,豆飲料之前,是有助骨骼生長的蛋白質奶昔。卡瑪拉知道,菠菜汁很快就會出局,因為今天下午到這兒時,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本《蔬菜汁完全指導》不再擺放在餐邊櫃上了,想必尼爾週末把它塞進抽屜裡了。

卡瑪拉拿出一盒有機雞絲。「你幹嗎不躺下來看一會兒電影,喬希?」她說。他想坐在廚房裡看她做飯,但他看上去有些厭倦了。另外四個「馬拉松閱讀」決賽者可能也和他一樣厭倦了,他們的嘴巴由於不停地翻滾著不熟悉的詞語而酸脹不堪,他們的身體因為想到明天的競賽而繃得緊緊的。

卡瑪拉看著喬希往dvd播放機裡插進一張《淘氣小兵兵》,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一個橄欖色皮膚的瘦小孩蜷著身子縮在那兒。「混血種」,這是奈及利亞國內的人用來稱呼像他這種孩子的詞,這個詞的意思是,「長相酷,膚色淺,帥氣,能夠出國探望白種的外祖父母」。卡瑪拉以前總是對那些富有魅力的混血人種沒什麼好氣。但在美國,「混血種」不是一個好詞。這是卡瑪拉在應聘《費城城市報》的保姆廣告時才知道的。廣告上說那份工作報酬豐厚,交通方便,不需要開車。尼爾在電話裡聽說她是奈及利亞人好像很驚訝。

「你英語說得這麼好——」他說,這話有些惹她不高興了,他這麼驚訝是什麼意思,他以為英語是他的私人財產嗎?而就因為這個(儘管託貝奇警告過她不要提起自己受過的教育),她還是告訴尼爾,她有碩士學位,當時她剛來美國與丈夫團聚,在等待綠卡(有了綠卡才能找到合適的工作)期間想通過做保姆來掙點錢。

「好吧,喬希學期結束之前我家需要有人來照管他。」尼爾說。

「沒問題。」卡瑪拉馬上說。其實她沒必要說自己有碩士學位。

「你是否能教喬希一些奈及利亞語?他放學後在學法語,一週兩次。他要去一個猶太教堂修學齡前的功課,他們在那兒為他做一個四歲孩童的入學考試。他非常安靜,挺乖的,是一個很棒的孩子,可我關心的是,學校或我們周圍是否有跟他一樣的雙重人種的孩子。」

「雙重人種?」卡瑪拉問。

尼爾輕咳了一下。「我的妻子是非洲裔美國人,我是白人,猶太人。」

「噢,他是個混血種。」

一陣停頓,尼爾的聲音變得厚重嚴肅了。「請不要使用這樣的字眼。」

他這語氣讓卡瑪拉連忙道歉說「對不起」,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而且,那聲音讓她確信,這份工作沒戲了,所以,當他要求她留下地址以便他們幾天後聯絡她時,她頗感吃驚。他身材很高,下巴很長。他說話流利平靜,幾乎有鎮定人心的作用,也許跟他的律師職業有關。他在廚房裡會見了她,他的身子靠在餐邊櫃上,詢問她在奈及利亞的生活情況,還告訴她,喬希從小就知道自己有猶太人和非洲裔美國人的雙重背景,所有這一切使得電話機上寫著「對槍支說不」的銀色報事貼顯得順理成章了。卡瑪拉不知道這孩子的母親在哪裡。也許尼爾殺了她,把她塞進了大箱子裡。卡瑪拉過去幾個月在電視裡看過一些法制節目,知道這些美國人有多瘋狂。但她聽久了尼爾的言談,就更加明白他連一隻螞蟻都不會殺害。她感覺到他身上的脆弱和種種焦慮。他告訴她,他擔心喬希在學校裡由於和別的孩子不一樣而日子很不好過;喬希可能會不快活;喬希可能會厭煩自己;他是家裡唯一的孩子,喬希年紀稍長後可能會質疑自己的童年;喬希可能會壓抑。卡瑪拉有時會打斷他,問道:「為什麼你要擔心這些沒有發生的事呢?」說實在的,她自己對這份工作也不敢十分確定。他確實是給了她這份工作——喬希放學後一直到六點三十分,每小時十二美元,現金支付——她仍然不能肯定,因為他所需要的,真正需要的,是她的傾聽,而且不需要很長時間的傾聽。

尼爾告訴她,他管束孩子的方法是講道理。他從來不打喬希,因為他不相信濫施體罰能管好孩子。尼爾說:「如果你讓喬希明白什麼樣的行為是不恰當的,他就不會再犯。」

卡瑪拉想說,打孩子就是對他的約束,當然濫施體罰是另一回事。她在報紙上看到過,美國人所謂的濫施體罰就是在孩子皮膚上撳滅香菸。但她還是說了託貝奇教她的話:「我對打孩子的看法和你一樣。當然,我只使用你允許的約束方式。」

「喬希的飲食習慣很健康,」尼爾繼續說道,「我們幾乎從來不讓他吃含高果糖的玉米糖漿、漂白麵粉或是反式脂肪。我會把所有的要求都給你寫下來。」

「好的。」她沒弄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離開前她問:「他母親是做什麼的?」

「崔西是個藝術家。她目前長時間都呆在地下室裡,她在做一個大專案,一項任務。她要趕工期……」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噢。」卡瑪拉看著他,有些困惑不解,心想難道美國人就是這樣嗎,她必須要這樣來理解他所說的話,理解為什麼不是男孩的母親來見她。

「目前不允許喬希去地下室,所以,你也不能去那兒。如果有什麼問題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我的號碼貼在冰箱上。崔西一直要到晚上才上來。斯古特斯每天會給她送湯和三明治去,她那兒什麼都有。」尼爾停了一下,「你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去打擾她。」

「我來這兒不是為了打擾什麼人的。」卡瑪拉說,聲音有點兒冷,因為突然間他對她說話的口氣有些像奈及利亞國內的人對待家中女傭的樣子。她本來不該聽了託貝奇的話來給陌生人的小孩擦屁股,她不該聽從他說過的——這些高檔住宅區的白人不知道拿自己的錢怎麼辦好。但即使在她走向車站撫慰著自己受傷的自尊時,她也明確知道自己不需要被說服什麼。她要一份工作,不管什麼工作,她需要一個每天離開公寓的理由。

如今,三個月過去了。做了三個月喬希的保姆,聽了三個月尼爾的擔憂,執行了尼爾由焦慮驅使的指示,佯裝對尼爾滋生了一種憐憫之情。三個月裡沒有見過崔西。最初,卡瑪拉對那個女人頗為好奇,她光著腳在婚禮上的照片就擺在小房間的架子上,她有一頭長長的鬈髮,皮膚的顏色像花生奶油。卡瑪拉不知道崔西是否會走出地下室,或是什麼時候出來。有時候,她會聽到地下室有動靜,門砰地關上,微微傳出一陣常見的那種古典樂曲。她不知道崔西會不會來看自己的孩子。每當她試圖和喬希聊起他母親時,他總是說:「媽媽工作很忙。如果我們去打擾她,會讓她發瘋的。」因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看上去對此事無所謂,她也不便對他更多地盤問。她輔導他做家庭作業,和他一起玩牌,看dvd,告訴他一些自己小時候玩過的小花招,當他聽話時,她表現出很舒心的樣子。崔西的存在漸漸變得不重要,有點像卡瑪拉往奈及利亞給母親打電話時,線路中發出的背景聲。直到上個星期一。

那天,喬希在盥洗室,卡瑪拉坐在廚房桌邊檢查他的家庭作業,突然她聽到背後有什麼聲音。她轉過身,以為是喬希,不料卻是崔西,緊身褲和緊身毛衣把身材勾勒得玲瓏有致,她微笑著,用染著指甲油的手指把臉龐旁邊一縷長長的鬈髮攏向腦後。在她倆眼神相觸的奇妙時刻,卡瑪拉突然再次希望自己能減減肥和化點妝。這女人有的東西你不是也有嗎?她的朋友倩薇會這樣說。這是不是挺可笑的啊?自從上個星期一之後,甚至就在她不再吃油炸大蕉、在南街美髮店把自己的頭髮編成塞內加爾式髮辮、仔細察看美容品店的睫毛膏時,卡瑪拉也這樣說過自己。這樣說自己並沒有改變什麼,因為那天下午在廚房裡發生的事是某種奢望的展示,因為現在推動她生活的一個主要動力就是想著崔西再次從地下室上來。

卡瑪拉把雞片塞進烤箱。尼爾由於不能按時回家,只能讓她為喬希打理晚餐而多付她三美元。她感覺有些好笑,「做晚飯」聽起來像是一樁挺難的事兒,實際上只是一連串拆除包裝的動作:開啟紙盒或袋子,把東西擱進烤箱或微波爐。尼爾真應該看看她在國內是怎樣用那隻積滿煙炱的煤油爐做飯的。烤箱發出了嘀嘀聲。她在喬希盤子裡那一小堆米飯上擺放了一圈雞片。

「喬希,」她喊道,「晚飯好了。你想用凍酸奶當餐後甜點嗎?」

「好的。」喬希咧嘴一笑,她想到他那兩片嘴唇和崔西真像。她的腳趾在餐邊櫃角上撞了一下。自從上星期一以後,她經常會磕磕碰碰。

「你沒事吧?」喬希問。

她揉了揉腳趾。「沒事。」

「等等,卡瑪拉。」喬希跪在地上親吻了一下她的腳,「這樣,疼痛就會被趕走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小腦袋,那上面的頭髮可憐巴巴地鬈曲著,她想緊緊地擁抱他一下。「謝謝,喬希。」

電話鈴響了。她知道是尼爾。

「嗨,卡瑪拉。家裡都好嗎?」

「都挺好的。」

「喬希怎麼樣?他對明天的事兒感到害怕吧?他緊張嗎?」

「他沒事兒。我們剛做完了練習。」

「不錯。」一陣停頓。「我能很快和他打個招呼嗎?」

「他在盥洗室。」卡瑪拉壓低了聲音,看著喬希關掉dvd播放器。

「好吧,我很快就會回家的。實際上,我剛把最後一個客戶送出辦公室。我們竭力想要她丈夫同意庭外和解,她覺得這事已經拖得夠久的了。」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嗯,那就這樣吧。」卡瑪拉剛想放下電話,突然意識到尼爾還想說話。

「卡瑪拉?」

「什麼?」

「我有點兒擔心明天的事兒。你知道,我真的拿不準這樣的競賽對於他這個年齡是否合適。」

卡瑪拉放水沖掉深綠色汁液的最後一點痕跡。「他挺好的。」

「我想帶他去贊尼·布萊尼玩具店,讓他把比賽的心思轉移一下。」

「他挺好的。」卡瑪拉再次說。

「你願意去贊尼·布萊尼嗎?完了我會送你回家的。」

卡瑪拉說她情願早些回家。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說喬希在盥洗室裡,這麼脫口而出太容易了。之前,她也可能會跟尼爾聊上幾句,可能會陪他們一起去贊尼·布萊尼,可是現在她跟尼爾不會再有那種關係融洽的感覺了。

她手裡仍拿著聽筒,那裡面發出滴滴滴的聲音。她摸了一下尼爾最近剛剛貼在機座上的貼紙:保護我們的天使,就是他稱之為「抓狂」的那天之後貼上去的,因為他在網上看到一張照片,一個孩童性騷擾者最近剛剛搬到他們家附近,那人的模樣看上去就像個「ups」快遞員。喬希在哪兒?喬希在哪兒?尼爾問,好像喬希可能會待在任何地方,就是不待在家裡。卡瑪拉對他的憂心忡忡感到束手無策。她已經開始意識到美國父母都患上了焦慮綜合徵,隨之而來就是過量的飲食:肚子吃得過飽讓美國人有時間去擔心自己的孩子也許會患上什麼罕見疾病(那種疾病他們只是在報刊雜誌上見過),讓他們覺得自己有保護孩子免遭失望、免遭匱乏和免遭失敗的權利。塞得飽飽的肚子讓美國人能夠因自己是好父母而大肆誇耀自己,好像照顧孩子不是人之常情而是額外的奉獻。卡瑪拉曾看著電視中的女人感到很搞笑,她們大談自己有多愛孩子,為了孩子做出了多大的犧牲。現在,這樣的情形讓她感到不快。自從她月復一月來這兒做保姆之後,她開始對電視裡那些指甲修得漂漂亮亮、似乎毫不費力地懷著孩子、臉上帶著所謂「健康父母」的輕鬆表情的女人們有點看不慣了。

她放下聽筒,拉扯著那張黑色報事貼(黏得不牢,輕輕一扯就能扯下來)。尼爾面試她時,寫著「對槍支說不」的報事貼是銀色的,這是她對託貝奇提到的第一個印象,她看著尼爾的手指在那張貼紙上撫過來撫過去,給她非常奇怪的感覺,好像那是一種儀式。但託貝奇對報事貼不感興趣,他要她儘可能描述許多有關房子的細節。是殖民地風格嗎?房子有多久了?他的眼睛一直閃爍著夢幻般的光芒。「我們將來也要在阿德莫爾或‘幹線’沿途的高尚住宅區住上這樣的房子。」他說。

她什麼都沒說,因為對她來說,重要的不是他們住在什麼地方,而是他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她和託貝奇是在恩蘇卡校園裡認識的,當時兩人都在大學的最後一年,他讀工程,她讀化學。他是個安靜的、書生氣的小個子男人,是那種爹媽稱之為「有前途」的男孩。但吸引她的卻是他凝視她的目光,那種充滿敬畏的目光讓她喜歡上了自己。一個月後,她就搬進了他的男生宿舍(校園大道上有三排男生宿舍),他們無論去哪兒都在一起,兩人坐在同一輛載客摩托車上,卡瑪拉坐在摩托車手和託貝奇之間。他們在牆壁黏滑的浴室裡,在一個水桶裡洗澡,他們在外面用他的小爐子做飯吃,他的朋友們開始叫他「女人包裝用品」時,他只是笑笑,好像覺得他們這樣說是因為不知道自己錯失了什麼。他們完成「全國青年服務」工作後不久,就舉行了婚禮,婚禮如此倉促是因為託貝奇的一個叔叔——一個本堂牧師,將他的名字加入「福音信仰佈道會」團體,使他獲得了美國簽證。他們兩個都知道,到美國去生活將會非常艱難。託貝奇要先在美國找到一份工作,兩年後拿到綠卡再來接她。但兩年過去了,接著又是四年,她在恩努古一家中學教書,課餘一邊讀碩士,一邊照顧朋友孩子施洗禮等事宜,而託貝奇在費城為一個奈及利亞人開計程車,那人矇騙手下所有的計程車司機,因為他們都沒有正式的工作簽證。這樣又過了一年。託貝奇沒法寄來更多的錢,因為大部分錢要用在他所說的「各種證明」上。她的姑表姨媽們的嘮叨越來越多:這男孩在等什麼呀?如果他沒法在那邊站住腳、過來接妻子,他應該告訴我們一聲才對,因為女人等不起呀!在他倆通電話時,她能聽出他聲音中的疲憊,而她安慰他,想念他,獨自一人時哭泣著——直到那一天來臨:託貝奇在電話裡說他的綠卡拿到了,就放在他的面前,綠卡其實不是綠色的。

卡瑪拉一直都記得,當她到達費城機場時,空調裡出來的那種不新鮮的空氣。她仍拿著自己的護照,在託貝奇配偶那頁上折了一個角,當她走出機場出口時,他已經等在那兒了,他的膚色更淺了,人更圓胖了,他開懷大笑。六年了。他們擁抱在一起。在車上,他告訴她,他以前的證明檔案都是單身的,所以他們得在美國重新結一次婚,這樣他就可以為她申請綠卡。他們到他的公寓時他脫下了鞋子,她看著他的腳趾,深色的腳趾襯著廚房乳白色的油氈地,她注意到他腳趾上長出了毛髮。她記得他的腳趾以前是沒有毛髮的。他開口說話時她凝視著他,他的伊博語時不時會摻入美國口音的英語。比如說伊博語的「amahgo」,他會說成英語「我要去」。他在電話裡說話不是這樣的。抑或,她沒注意到?只是因為他跟她期待中的那個大學裡的託貝奇不一樣了?他不斷地發掘記憶,提起那些事情時有些誇張,他很樂意回憶那些往事: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在雨中買酥牙吃的事兒?她記得。她記得當時電閃雷鳴,他們在時明時暗的電燈下吃著夾有生洋蔥的軟綿綿的煎肉,眼睛被辣出了淚水。她記得第二天醒來時,嘴裡還有濃烈的洋蔥味兒。她還記得,他們的關係似乎毫不費力就發展起來了。現在,他倆的沉默顯得非常彆扭,但她告訴自己,情況會好起來的,畢竟,他們分開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床上,除了皮膚和皮膚的摩擦,什麼印象都沒有,而她還清楚地記得兩人之間曾經有過的親密,他是沉默的,是那麼輕柔而堅實,她大聲喘息著扭動著身體。現在,她都不知道這是不是同一個託貝奇,這個人似乎非常急切而誇張,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他開始用那種裝逼的腔調跟她說話,我要操你。我要操你,弄得她直想抽他的臉。第一個週末,他帶她去看費城,他們在老城來回晃悠,一直逛到她累得走不動,他讓她坐到一張長椅上,他去給她買瓶水來。他回來時,她看著這個穿著鬆鬆垮垮的牛仔褲和t恤衫、身後映著橘色陽光的人,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他有了一份新工作,是「漢堡王」的經理,他回家時會帶來一些小禮物:最新出刊的《本質》雜誌,從非洲人開的商店裡買來的「馬爾蒂納」牌啤酒,一塊巧克力。那一天,他倆在法庭,當著那個一臉不耐煩的女人的面交換婚姻誓言,他在為自己的領帶打結時幸福地吹起了口哨,她卻以某種絕望的悲哀看著他,非常想感受到他那種快樂。她覺得自己手掌裡握住的那種感情,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去上班時,她就在公寓裡走來走去,看電視,冰箱裡有什麼就吃什麼,甚至連麵包留下的屑屑,也用勺子舀來吃了。她的衣服緊緊束在腰身和腋下,出門時她就在身上鬆鬆垮垮地披一件披風,在胳膊下面打個結。她終於和託貝奇在美國生活在一起了,終於和她的男人在一起了,但也不過是平淡無奇。她只能和倩薇聊聊這事兒。倩薇這個朋友從來沒有批評過她對託貝奇的等待,如果她把自己在床上的感受(但早上卻又不想起床)告訴倩薇,她也許會明白她的困惑何在。

她打電話給倩薇,可剛喂了一聲,倩薇就哭了起來。又鬧出了一個因倩薇丈夫而懷孕的女人,她丈夫打算付錢給那女人,因為倩薇生了兩個女兒,而那女人生過許多兒子。卡瑪拉拼命安慰倩薇,幫她大罵那個不三不四的丈夫,掛上電話時,對自己的境況卻隻字未提,她總不能對著一個沒有腿的人來抱怨自己沒有鞋。

在與母親的通話中,她說一切都挺好的。母親說:「我們很快就能聽到小腳輕拍的訊息了。」她說了聲:「是啊!」表示同意這個祝福。她也這麼努力了:託貝奇在她上面時,她閉上眼睛,希望自己能懷上孕,因為,如果這樣做都沒有把她從沮喪中拽出來,至少也能給予她關心的東西。託貝奇曾給她買過避孕藥,因為他覺得這一年內不能要孩子,為了能站住腳跟,為了享受兩人世界,但她每天都把那顆藥丸衝進抽水馬桶裡,並奇怪著,他怎麼就看不出她的鬱悶和沮喪呢,兩人之間似乎無法溝通。但自從上星期一以後,他還是注意到她身上的變化了。

「卡瑪,你今天容光煥發喲。」那天晚上他摟著她說。他很高興她露出歡快的樣子。她是既興奮又抱憾,因為她無法和他分享那種情緒,因為突然間她在某種程度上再次確信這事情跟他完全無關。她不能告訴他崔西是怎樣從地下室走上來,走進廚房,她當時是多麼驚訝,因為她已不再去想這位母親會是什麼樣子了。

「嗨,卡瑪拉。」崔西說著向她走過來,「我是崔西。」她有一種低沉的嗓音,她那女人味十足的身體像是會流動的液體,她的套衫和雙手都沾著顏料。

「噢,你好。」卡瑪拉微笑著說,「很高興終於見到你了,崔西。」

卡瑪拉伸出手去,但崔西卻近身來摸了摸她的下巴。「你用過牙套嗎?」

「牙套?」

「是啊。」

「沒有,沒用過。」

「你有一副最美麗的牙齒。」

崔西的手仍然託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腦袋略微朝上抬起,卡瑪拉第一次覺得自己就像個崇拜別人的小女孩,接著又有點像個新娘。她再次微笑著。她完全知道自己的身體、崔西的眼睛,跟她身體貼得多麼近,如此之近。

「你給藝術家做過模特兒?」崔西問。

「沒有……沒有。」

喬希進了廚房便衝向崔西,他非常興奮。「媽媽!」崔西抱住他吻了他,然後揉著他的頭髮。「你的工作完成了嗎,媽媽?」他黏在她的身邊問。

「還沒有,甜心。」她似乎對廚房很熟悉。卡瑪拉原以為她會不知道杯子在哪裡,或是不知道怎樣使用濾水器。「我有點卡住了,所以我想還是上來一會兒吧。」她輕撫著喬希的頭髮。她轉向卡瑪拉。「是我喉嚨這兒卡住了,你知道嗎?」

「知道。」卡瑪拉說,雖然她並不知道。崔西凝視著她眼睛的樣子讓卡瑪拉的喉嚨有哽咽的感覺。

「尼爾說你有碩士學位。」崔西說。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