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好了。我討厭大學,我都等不及大學畢業!」她大笑起來。卡瑪拉也笑了。喬希也笑了。崔西的手指掠過桌上的郵件,拿起一封撕開信封,又擱了回去。卡瑪拉和喬希一聲不響地看著她。然後她轉過身。「好啦,我想我還得回去工作了。以後再見吧。」
「你為什麼不能讓喬希看看你工作的情況呢?」卡瑪拉問,因為她無法接受崔西離去。
崔西似乎思忖了一下這個建議,然後走向喬希:「你想看嗎,夥計?」
「想啊!」
地下室裡,靠牆擱著一幅寬大的畫。
「真漂亮,」喬希說,「是嗎,卡瑪拉?」
在她看來,那好像一片隨意潑濺的顏料。「是啊,真不錯。」
她對地下室本身更好奇,崔西就生活在這裡,塌下去的沙發、隨意放置的桌子和沾有咖啡漬的馬克杯。崔西在呵著喬希的癢癢,喬希大笑著。崔西轉向她。「對不起,這裡亂七八糟的。」
「不亂呀,挺好的。」她想幫崔西整理一下,只要能留在這裡,做什麼事都行。
「尼爾說你剛到美國不久?我想聽聽奈及利亞的訊息。我一兩年前還在迦納。」
「噢。」卡瑪拉感到腹中有抽緊的感覺,「你喜歡迦納嗎?」
「非常喜歡。我所有的靈感都來自於祖國。」崔西仍在呵著喬希,但她的眼睛卻盯在卡瑪拉身上。「你是約魯巴人?」
「不,我是伊博人。」
「你的名字有什麼含義嗎?我說得正確嗎?卡—瑪拉?」
「正確。這是卡瑪拉奇左羅尼耶的簡稱,意思是:‘願神的恩惠充滿你。’」
「很動聽,就像音樂。卡瑪拉,卡瑪拉,卡瑪拉。」
卡瑪拉曾想象崔西會再念一遍她的名字,而這一次,在她聽來是悄聲細語。卡瑪拉,卡瑪拉,卡瑪拉,在她們的身軀隨著這音樂般的名字擺動時,她會這樣唸叨。
喬希拿著畫筆跑來跑去,崔西追著他,他們跑近卡瑪拉。崔西停下了。「你喜歡這份工作嗎,卡瑪拉?」
「喜歡。」卡瑪拉有些驚訝,「喬希是個挺乖的孩子。」
崔西點點頭。她再次伸出手,輕拂著卡瑪拉的臉。她的眼睛裡映著碘鎢燈的光。
「你肯為我脫下衣服嗎?」她的聲音像呼吸一般輕柔,輕柔得卡瑪拉幾乎分辨不出音節。「我想畫你。」她說。
卡瑪拉知道自己連氣都順不過來了。「噢。我不知道行不行。」她說。
「考慮一下吧。」崔西說,然後轉向喬希說,她要開始工作了。
「喬希,該喝菠菜汁了。」卡瑪拉用過於響亮的聲音說,她上樓時,心裡期望著自己能夠更大膽地表露,期望著崔西再次上來。
尼爾開始准許喬希吃一點巧克力糖屑,那是因為他看過一本新書,得知無糖甜味劑有致癌作用,所以車庫門開啟時,喬希正在吃著撒有巧克力碎屑的有機冰鎮酸奶。尼爾穿著一套挺括的深色西服。他把皮包擱在餐邊櫃上,朝卡瑪拉打了個招呼,然後突然轉身對喬希說。「嗨,小傢伙!」
「嗨,爸爸。」喬希吻了他,尼爾用鼻子觸著他的脖子時,他大笑起來。
「你和卡瑪拉做的閱讀練習進行得怎麼樣?」
「挺好。」
「你緊張嗎,小傢伙?你一定是最出色的,我敢打賭你會贏。但如果你沒獲勝那也沒關係,因為你在爸爸心目中已經是個勝利者了。你準備好去贊尼·布萊尼店去了嗎?那裡肯定挺有趣的。‘夥伴的奶油球’可是最新到貨的哦!」
「耶。」喬希推開盤子,開始檢查自己的書包。
「我稍後來幫你檢查學習用品。」尼爾說。
「我找不到鞋帶了。我在運動場上拿出來過。」喬希從書包裡找出一張紙。結垢的鞋帶就纏在那張紙上,他解開鞋帶。「噢,瞧啊!爸爸,還記得我在班上做的那個家庭特別安息日卡嗎?」
「是這個嗎?」
「是的!」喬希舉起一張蠟筆彩畫左右搖晃著。那上面,他用早熟的筆跡寫著:卡瑪拉,我很高興你是我的家人。安息日平安!
「我上星期五忘記給你了,卡瑪拉。所以,我只能等到明天再給你,好嗎?」喬希一臉鄭重地說。
「好的,喬希。」卡瑪拉說。她把他的盤子拿到洗碗機那兒去洗。
尼爾從喬希手上拿過卡片。「你知道,喬希,」他一邊說一邊把卡片收回去,「你把這張卡片給卡瑪拉真的很好,但卡瑪拉是你的保姆和朋友,而這種卡片是給家人的。」
「莉亞小姐說我可以給卡瑪拉的。」
尼爾看著卡瑪拉,好像要尋求她對他的支援,但卡瑪拉的眼神專注在洗碗機上。
「我們可以走了嗎,爸爸?」
「當然。」
他們離開前,卡瑪拉說:「祝你明天好運,喬希。」
卡瑪拉看著尼爾的「美洲虎」車開出去了。她很想到地下室去,敲敲崔西的門給她送點什麼:咖啡,一杯水,一塊三明治,她自己。在盥洗室裡,她輕輕拍打著新編的辮子,修飾著唇彩和睫毛膏,然後下樓走向地下室。她中途停了好幾次,又返身折回。最終她衝下樓梯敲響了房門。她敲了又敲。
崔西開了門。「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她說,表情淡淡的。她穿著一件褪色的t恤和彩條牛仔褲,她的眉毛又濃又直,像是假眉。
「沒有。」卡瑪拉覺得好不尷尬。為什麼上個星期一以後你就沒有再上來?為什麼你看見我的時候眼睛沒有亮起來?「尼爾帶著喬希去玩具店了。我祈盼著喬希明天的好運。」
「是啊。」她的神態中表露出某種煩躁和焦慮。卡瑪拉不無憂慮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我肯定喬希能贏。」卡瑪拉說。
「也許吧。」
崔西身子往後退了一些,像是要關門了。
「你需要什麼嗎?」卡瑪拉問。
崔西慢慢地微笑起來。她上前一步,靠近卡瑪拉,近得貼住了卡瑪拉的臉。「你會為我脫下衣服的。」她說。
「是的。」卡瑪拉拼命繃緊腹部,這時崔西說:「好。但不是今天。今天不合適。」然後走進了房間。
第二天下午見到喬希之後,卡瑪拉知道他並沒有取勝。他坐在那裡,在喝牛奶,面前擺著一盤小餅乾,尼爾站在他身邊。一個穿著不合體的牛仔褲的漂亮金髮女子正在看著喬希貼在冰箱上的照片。
「嗨,卡瑪拉。我們剛回來。」尼爾說,「喬希挺棒的。他真的應該贏。他肯定是最努力的孩子。」
卡瑪拉撫摸著喬希的頭髮,把一塊小餅乾塞進他嘴裡。
「這是瑪倫,」尼爾說,「她是喬希的法語教師。」
那女人向卡瑪拉打了個招呼,跟她握了握手,隨即走進了休息室。那條牛仔褲的褲襠深深摳進了她的兩腿中間,她臉頰兩邊由於腮紅打得太多而顯得很不自然,她和卡瑪拉想象中的法語教師毫無相像之處。
「‘閱讀馬拉松’佔去了太多的課程時間,所以我想給他在家裡補補課,瑪倫真好,她願意來教喬希。你覺得呢,卡瑪拉?」
「當然好。」突然間,她又喜歡起尼爾來了,她喜歡陽光透過百葉窗一道道窗柵照進廚房的景象,她喜歡這個法語教師能留在這兒,因為在她上課時,她也許就能到地下室去問崔西,現在是不是她脫下衣服的適當時候。她穿了一件新的性感文胸。
「我累了。」尼爾說,「我為了安慰他,給他吃了不少糖。他吃了兩根棒棒糖。我們還在芭斯羅賓冰激淋店逗留了一下。」尼爾悄聲說(喬希其實聽得見)。尼爾以前也曾用這種其實沒有必要的悄悄話語氣告訴卡瑪拉說,他把一本書捐給了喬希就讀的貝思·希勒爾猶太會堂幼兒園中班,那是一本關於衣索比亞猶太人的書,書上插圖畫的人的皮膚就像閃閃發光的土地,但喬希說老師根本沒有給班上的小朋友讀過那本書。卡瑪拉想起,有次她說「喬希沒事的」,尼爾感激地抓住了她的手,好像尼爾需要的就是有人來說這句話。
於是,卡瑪拉說:「他會克服自己的情緒的。」
尼爾慢慢地點著頭。「我吃不準。」
她伸出手,握住了尼爾的手。感到自己充滿了慷慨之情。
「謝謝,卡瑪拉。」尼爾停了一下。「我得走了。我今天要晚些回來。你做晚飯可以嗎?」
「沒問題。」卡瑪拉再次微笑著。也許在喬希吃晚飯時,她可以回到地下室去,也許崔西會要求她留在那兒,那她就得打電話給託貝奇了,就說突然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她晚上留在那裡照顧喬希。通向地下室的門開著。卡瑪拉的興奮之情讓她的太陽穴噗噗地跳動起來,當崔西穿著緊身褲和沾滿顏料的襯衫出現時,這種悸動更強烈了。崔西擁抱了喬希吻了吻他。「嗨,你是我的勝利者,夥計,我的特別的勝利者。」
卡瑪拉很高興崔西沒有吻尼爾,他們互相道了聲:「嗨,你好嗎?」好像是兄弟姐妹那樣。
「嗨,卡瑪拉。」崔西招呼道。卡瑪拉告訴自己崔西看上去很平常的樣子,絲毫沒有因為看見她而興奮起來,那是因為不想讓尼爾知道。
崔西開啟冰箱,拿出一個蘋果,嘆了口氣。「我的思路卡住了,卡死了。」她說。
「會好起來的。」尼爾喃喃地說。然後抬高了聲音(這樣可以讓站在那邊的瑪倫也聽見),「你還沒見過瑪倫吧?」
尼爾給她們作了介紹。瑪倫伸出了手,崔西握住了她的手。
「你戴隱形眼鏡嗎?」崔西問。
「隱形眼鏡?沒有。」
「你有一雙最不同尋常的眼睛。紫羅蘭色的。」崔西仍然握著瑪倫的手。
「噢,謝謝。」瑪倫神經質地發出咯咯的笑聲。
「真的是紫羅蘭色的。」
「噢,是嗎,我想是的。」
「你給藝術家做過模特兒嗎?」
「噢……沒有……」瑪倫咯咯地笑。
「你應該考慮一下。」崔西說。
她把蘋果送到嘴邊慢慢咬了一口,她的雙眼一直凝視著瑪倫的臉。尼爾帶著寵溺的微笑望著她們,卡瑪拉的目光移向別處。她在喬希身邊坐下來,從他的盤子裡拿了塊小餅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