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典過得怎麼樣?」我問。
他聳聳肩。「我去年退休了。我決定回來看看。」他說「看看」,那意思像是還要打探某種肉眼不能看見的東西一樣。
「你的家人怎麼樣?」我問。
「我沒有再婚。」
「噢。」我說。
「你太太怎麼樣?恩奈娜,不是叫這名字?」伊克納問。
「伊貝瑞。」
「噢,是啊,當然啦,伊貝瑞。可愛的女人。」
「伊貝瑞已去世三年了。」我用伊博語說。我很驚訝地看見伊克納眼裡湧出了淚水。他已經忘了她的名字,可是,他竟然還能為她感到悲傷,或者,也許他是為一個風雲變幻的時代感到悲傷。我意識到,伊克納是一個能夠承受壓力的人。
「真遺憾,」他說,「真是遺憾。」
「沒什麼,」我說,「她會來的。」
「怎麼回事?」他看著我,那眼神有些困惑不解,他當然聽見我說的話了。
「她會來的。她會來看我。」
「我明白了。」伊克納用那種安撫精神失常者的口氣對我說。
「我是說,實際上她常去美國,我們的女兒在那裡當醫生。」
「噢,是嗎?」伊克納的問話顯得太機靈了,他看上去鬆了口氣。我沒有責怪他。我們都是受過教育的人,我們所受的教育要求與某些被認為是真相的事實保持嚴格距離。伊貝瑞葬禮的三個星期後,她第一次來看我,我正是像他這樣大為疑惑。當時恩凱魯和她的兒子已經返回美國了。我是獨自一人。當時我聽到樓下的門關上又開啟,開啟又關上,我什麼都沒想。我以為是晚上的風颳的。但我臥室窗外並沒有樹葉的颯颯聲。那些印度楝樹和腰果樹並沒有在那兒瑟瑟作響。可是樓下的門開了又關了。回想起來,我懷疑自己當時是害怕了。我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跟伊貝瑞走路的聲音很像,每走到第三步就特別重一些。我一動不動地躺在黑暗的臥室裡。接著我感覺床單被拽起,一雙輕柔的手在按摩我的胳膊、大腿和胸部,隨著乳液的緩釋作用,一陣愉悅的睡意襲來——我無法抗拒她的造訪帶來的睡意。我醒來後——每次她來過以後都是這樣——我的皮膚上留下了「妮維雅」潤膚膏馥郁的香氣。
我經常想告訴恩凱魯,在哈麥丹風來臨時,她母親每個星期都會來一次,而雨季來的次數就少了,可是如果我跟她說了這些,她就有理由過來了,準得讓我跟她去美國,而我就會被迫過著一種被管束的毫無生氣的舒適生活。那種生活倒是充滿了我們稱之為「機會」的東西。那不是我要過的生活。我不知道,如果我們在一九六七年贏得了戰爭,情況會變成怎樣。也許我們就不會去海外尋找那些機會了,而我也就不需要擔心我的外孫不會說伊博語了,上一次他來奈及利亞,就是不明白為什麼要讓他對陌生人說「下午好」,因為在他的世界裡,禮節是要有前提的。可是誰說得準呢?即使我們贏得了戰爭,也有可能什麼都沒改變。
「你女兒覺得美國怎麼樣?」伊克納問。
「她過得挺不錯。」
「你說她是個醫生?」
「是的。」我覺得可以告訴伊克納更多的事情,要不,也許是因為我起先的談論造成的拘謹還沒有完全緩解。於是我告訴他,「她住在康涅狄格州一個小鎮上,靠近羅德島。那家醫院董事會刊登廣告招聘醫生,她去應聘了,他們看了她在奈及利亞醫學院的畢業文憑,就說他們不需要一個外國人。可她是在美國出生的——你知道,我們是在伯克利生的她。戰後我們去了美國,我在伯克利教過書——於是他們就留下她了。」我輕聲笑笑,期待伊克納也會跟我一起笑起來。但他沒有。他朝鳳凰木樹底下的那些人望過去,他的表情很凝重。
「嗯,是啊。不過至少,對我們來說還不算太糟。記得五十年代末白人地盤上的學校教育嗎?」他問。
我點點頭表示記得,儘管伊克納和我的海外留學經歷不一樣,他是牛津大學畢業的,而我是獲得「聯邦黑人大學基金會」獎學金去美國讀書的。
「教員俱樂部還是像以前一樣徒有形式。」伊克納說,「我今天上午去過那兒。」
「我很久沒去那兒了,退休前就很長時間沒去了,我在那兒感覺自己太老了,顯得格格不入。那些新來的傢伙都挺無能。沒人會教書。沒人有新鮮的想法。總是大學政治,政治,政治,而學生們則用錢或是自己的肉體來換取成績。」
「是嗎?」
「是啊,全都墮落了。大學理事會成了個人崇拜的場所。真可怕。記得約瑟法特·烏迪納嗎?」
「那個了不起的舞蹈家。」
我得回頭想一想,因為自從我在戰前認識那個校園舞會上最出色的舞者約瑟法特後,已經過了太長的時間了。「是啊,是啊,就是他。」我說,我對伊克納的記憶頗為欽佩(他的記憶定格在我覺得約瑟法特還是很有尊嚴的那個時期)。「約瑟法特當了六年校長,他掌管這個學校就像擺弄他父親家的雞籠。錢都不見了,接著我們就看見一輛輛的新車,頂著壓根就不存在的外國基金會的名頭。有人上訴到法庭,但什麼事兒都沒有。他指定誰可以得到升遷,誰不能升遷。簡而言之,他一個人就是學校的理事會。繼任的校長對他言聽計從。你知道,我從退休後就沒拿到過退休金。我剛從學校財務處出來。」
「為什麼沒人出來阻止這樣的事情?為什麼?」伊克納問,有那麼一會兒,昔日的伊克納又回來了,他的聲音,他的勇氣,讓我再次想起這曾是一個果敢無畏的爺們。他沒準會走過去一拳砸在旁邊的一棵樹上。
「嗯」——我聳聳肩——「許多教師篡改了自己的出生年月。他們去人事處賄賂什麼人,這樣能再幹五年。沒人想退休。」
「這不對呀,根本就不對。」
「全國都這樣,真的,不僅僅是這兒。」我慢慢地搖頭,從左搖到右,我家鄉的人遇到這種事兒就會這樣搖頭,好像在悲哀地表示這樣的事情不可避免。
「是啊,各行各業的道德底線都被擊穿了。我在報上看到過製售假藥的事兒。」伊克納說,他一提到假藥,我馬上想到這事情真是相當巧合。製售假藥之風是我們這個國家近年發生的災難,如果說伊貝瑞不是這樣去世的,我也許就把這話當作閒聊中平常的牢騷一聽而過。但我的心裡起了懷疑。也許伊克納已經聽說了伊貝瑞當時的情形,躺在醫院裡,身體越來越衰弱,她的醫生一直搞不懂她經過治療為什麼沒能康復,而我則心煩意亂,我們全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最後得知那些藥物統統無效,卻為時已晚。也許伊克納想要和我聊這樁事情的整個過程,進而證實他早已從我身上窺見的失常苗頭。
「假藥真是太可惡了。」我鄭重地表示,我決定什麼都不說了。但我也許誤解了伊克納的意思,因為他並沒有堅持繼續這個話題。他朝鳳凰木樹下的人又瞥了一眼,問我:「你這些年過得怎樣?」他似乎很好奇,好像不知道我在這兒過的是怎樣的生活——獨自一個住在校園裡,曾經光潔潤澤的皮膚現在已經枯萎,總是等著那永遠都到不了的退休金。我笑笑說,我是個安息的人。退休的人還不都是這樣嗎?我們伊博語裡不是把退休稱作「老年的安息」嗎?
有時,我順道去看看老朋友馬杜威教授。我穿過自由廣場斑駁的地面,廣場四周盡是芒果樹。要不,沿著伊凱佳尼大道走,那條街上的摩托車開得飛快,學生們叉著腿站在路邊,飛馳的摩托車閃避著路上的坑坑窪窪,經常撞上路邊的學生。在雨季,當我發現一段從雨水中露出的地面(因為有一條排水溝),就會湧起一陣成就感。我瀏覽報紙。我吃得不錯,我的僕人哈里森每週來五天,他做的苦葉湯無人可比。我經常和女兒通話,我的電話每隔幾個星期就出故障,於是我就急忙去奈及利亞電信公司的營業處賄賂某人,讓他們派人來維修。我在自己佈滿灰土、亂糟糟的書房裡翻出老而又老的期刊。我深深呼吸著印度楝樹(這排楝樹隔開了我和伊傑瑞教授的房子)的香氣——據說這種香氣可以治病,儘管我從未弄清它能治療什麼。我不再去教堂,自從伊貝瑞第一次來看我之後,我就不再去了,因為我不再疑惑。對於死後生活的不同看法才導致我們走向宗教。於是,到了星期天,我就坐在遊廊上望著屋頂上的禿鷹,我猜測它們也在呆呆地朝下張望。
「過得好嗎,爸爸?」恩凱魯最近一次來電話時這樣問候我,那聲音裡稍許有些惱人的美國口音。不好,還是不好,我告訴她,我就這樣。就這麼回事兒。
又刮來一股帶著塵土的旋風,我們兩個都眨巴著眼睛抖落沙塵,我請伊克納到我家去,這樣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但他說他正要去恩努古,我問他過後還會來嗎?他兩手做了個含糊的手勢,像是表示會回來。當然,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看著他走了,目送這宛若干癟堅果的人,然後開車回家,一路上想著我們生命中可能會遭遇的情形,想著我們生命中已經遭遇的一切,想著我們這幫人——戰前的好日子裡所有光顧教師俱樂部的人。我開車很慢,因為那些摩托車手根本不顧交通規則,因為我的視力不如以前了。
上星期我倒車出庫時,把我的賓士車擦出一道小劃痕,所以這次停車入庫我非常小心。這車用了二十三年,但車況仍然不錯。我還記得當年從德國買回這輛車時,恩凱魯有多麼興奮,當時我去德國領取科學院頒發的獎金。這是最新款的車。我都不知道,但她的同伴都知道,她們盯著速率表和里程錶看,要求摸摸儀表板。當然啦,現在,每個人都開著一輛賓士車。他們從科托努買來的二手車,不是後視鏡沒了就是車頭燈壞了。伊貝瑞曾嘲笑過他們,說我們雖是舊車,卻遠比那些開起來嘎嘎作響又沒有安全帶的車子要好。她的幽默感還在。有時候,她又出現的時候,她會逗弄我的睪丸,用手指撫弄著它們。她完全知道我因攝護腺治療失去了那種功能,這樣做只是為了逗我,她笑了,那是溫柔的嘲笑。在她的葬禮上,我們的外孫朗讀了自己作的詩歌《外婆,笑口常開》,我覺得那詩的題目真是太好了,孩子氣的語言幾乎讓我流下眼淚(雖然我懷疑大部分文字是恩凱魯捉刀)。
我進屋時環視了一下院子。哈里森會一點園藝,基本上也就是在這個時節澆澆水。玫瑰枝叢還只是一些根莖,但至少抗逆性很好的櫻桃枝叢露出了一點暗綠。我開啟電視機。螢幕上仍是一片雪花點,雖然奧塔格布醫生的兒子,那個性情開朗的年輕人(他是電子工程專業的學生)上個星期剛來修過。自從上回遭雷擊之後,我的衛影片道也掛了,我還沒有去衛星電視管理站找人來修理。幾個星期缺了bbc或是cnn沒有多大關係,不過國家旅遊頻道的節目訊號相當好。幾天前,國家旅遊頻道播出了一個訪談節目,又是一個人出來談論可惡的進口假藥——這回是針對傷寒症的藥物。「我們的藥品毒不死人,」他面朝攝像機瞪大眼睛,像是在懇請公眾理解,「只不過就是治不好病罷了。」我關了電視,因為無法繼續面對那人鯨脂般厚厚的嘴唇。但我沒有覺得憤怒,沒有表現出本該(如果沒有伊貝瑞)有的憤怒。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再跑到中國或是印度,或是隨便什麼地方,去進口過期藥品,那種藥品肯定不會置人於死地,但絕對會讓疾病奪走病人的生命。
我為什麼從未這麼想過,戰後過了這麼多年,伊克納·奧柯羅居然沒有死。事實上,我們有時是聽說過,別人以為他在一九七〇年一月已經死去,過了幾個月或是幾年後,他又出現在圈子裡,我只能想象,那些不敢相認而又心存希冀的家人,滿心疑惑地朝這些倒霉漢身上扔出了多少沙土。然而,我們幾乎無法談及那場戰爭。一旦談及,也只是用極為含糊的態度,好像重要的不是我們曾縮在壕坑裡躲避空襲,過後去埋葬那些皮膚泛紅的燒焦的屍體;也不是我們曾啃過木薯皮,看著我們孩子膨脹的疳肚,而是我們活下來了。這是我們所有的人,所有比亞夫拉戰爭倖存者心照不宣的共識。即便是伊貝瑞和我,我們曾為第一個孩子是否取名為「齊克」有過數月的爭議,但「恩凱魯卡」這個名字很快就定下來了:未來會更好。
我現在坐在書房裡,我曾在這兒給學生的論文打分,輔導恩凱魯做中學數學作業。扶手椅的皮革已磨舊了。書架上方的彩色粉筆畫剝落了。書桌上,厚厚的電話簿上擱著電話機。也許電話鈴聲會響起,恩凱魯跟我說起我外孫的事兒,他今天在學校裡表現很好,我聽了笑逐顏開,儘管我知道美國的教師都挺粗枝大葉,而且輕易就給學生一個「a」。如果電話鈴不響,我就洗澡上床,靜靜地躺在黑暗的臥室裡,聽著房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