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比拉奧先生是個好人,太太,他愛你,他沒有拿你去賭橄欖球。」阿瑪埃奇把鍋子從爐灶上拿下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恩柯姆。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幾乎像是獻媚。「許多女人都是好嫉妒的,也許你的朋友伊傑瑪瑪卡也是出於嫉妒。也許她不是個真正的朋友。這種事情她壓根兒就不該告訴你。你不知道這種事情會更好。」
恩柯姆一隻手梳理著自己短短的髮捲,早些時候她用了定型劑和鬈髮活化劑,效果顯得有些僵硬。接著她站起來洗了洗手。她想同意阿瑪埃奇的看法,這種事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可是接下來,她又不那麼肯定了。也許伊傑瑪瑪卡把這事兒告訴我不是壞事,她想。伊傑瑪瑪卡為什麼會打電話已經不重要了。
「看著點土豆。」她說。
那天晚上,孩子們上床後,她拿起廚房裡的電話,撥了十四位數的號碼。她幾乎從來不往奈及利亞打電話。奧比拉奧會打過來,因為他的worldnet手機打國際電話訊號很好。
「喂,晚上好。」那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未受過教育的伊博語口音。
「我是太太,從美國打來的。」
「啊,太太!」那邊的聲音變得溫和多了,「晚上好,太太。」
「你是哪位?」
「尤切納,太太。我是新來的男僕。」
「你來多長時間了?」
「到現在有兩個星期了,太太。」
「奧比拉奧先生在嗎?」
「沒有,太太。他還沒從阿布賈回來。」
「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怎麼說,太太?」
「家裡還有別的人嗎?」
「西爾維斯特和瑪麗亞,太太。」
恩柯姆嘆了口氣。她當然知道那管家和廚師會在家裡,這會兒奈及利亞已經是半夜了。但這個新來的男僕的聲音聽上去怎麼有些猶豫啊,這個新男僕,奧比拉奧忘記告訴她了?那個鬈髮女孩在那兒?抑或她和奧比拉奧一起去阿布賈辦事了?
「家裡還有別人嗎?」她又問。
一陣停頓。「太太?」
「除了西爾維斯特和瑪麗亞,還有別人在嗎?」
「沒有,太太,沒有。」
「你肯定?」
一陣長長的停頓。「我肯定,太太。」
「好吧,告訴奧比拉奧先生,我來過電話了。」
恩柯姆很快結束通話了電話。我變成什麼人了,她想。我在向我丈夫的新男僕打探,我甚至都不認識他。
「你想喝點什麼嗎?」阿瑪埃奇問,恩柯姆不知道這是不是表示同情的意思,她略顯斜視的眼睛裡閃著水汪汪的光澤。喝點什麼已經成了她們的傳統,她和阿瑪埃奇的。這傳統是從恩柯姆拿到美國綠卡那一天開始的,她在孩子們上床後,給自己和阿瑪埃奇都倒上了酒。「為美國乾杯!」她在阿瑪埃奇過於響亮的笑聲中說。她不必等到辦理簽證後再返回美國了,不必再去忍受美國大使館那些居高臨下的問題了。因為有了那張挺括的塑膠卡片(照片上的她看上去繃著個臉)。因為她現在真的屬於這個國家了,屬於這個讓人充滿好奇心而凡事不加掩飾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你晚上開車出去不必擔心遭遇武裝搶劫,在這個國家裡,餐館裡供應的一人份食物夠三個人吃。
可是她確實錯失了家庭生活,失去了她的朋友們,失去了她身邊那些抑揚頓挫的伊博語、約魯巴語跟英語混雜的聲調。當大雪覆蓋了街上的黃色消防栓時,她錯失了拉各斯的陽光——即便下雨天,太陽也會明晃晃地照射下來。她有時會考慮遷居國內,但從未認真想過,從未作具體打算。她和鄰居們一週兩次去費城的一個普拉提健身班做健美訓練;為孩子上學烤制小餅乾成了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她預計很快就能享受銀行「免下車」服務。美國已經越來越贏得她的心,一來二去就植根於她的體內了。「好的,喝一點兒,」她對阿瑪埃奇說,「把冰箱裡的酒拿出來,再拿兩個杯子。」
恩柯姆沒有用熱蠟脫毛劑處理她的陰毛,去機場接奧比拉奧時她大腿之間沒有任何變化。她看著後視鏡,奧凱和阿達娜繫著安全帶坐在後座。他倆今天老老實實的,好像感覺到她的隱忍,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以往她去機場接奧比拉奧總是笑逐顏開的,擁抱他,看著他擁抱孩子們。通常他回來的第一天他們都在外面用餐,在墨西哥餐館或是奧拉比奧想讓孩子的菜譜更多元化的其他餐館。奧比拉奧總是回到家裡才拿出禮物,而孩子們會待到很晚才睡,玩著新玩具。而她總是搽上他為她新買的氣味濃烈的香水,不管什麼牌子的(上床用的),換上一年只使用兩個月的蕾絲花邊睡衣。
他總是對孩子們的事兒發出驚歎——他們喜歡的或是不喜歡的,儘管她在電話裡把他們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了。當奧凱帶著一點小小的擦傷奔向他時,他吻著孩子,隨之嘲笑起美國人親吻傷處的奇怪習慣。唾沫能讓傷口癒合嗎?他會這樣問。當他的朋友來訪或打來電話時,他會讓孩子喊叔叔,但首先,他會嘲笑朋友說:「我希望你別笑話他們說的誇張英語,他們現在是美國人了,噢!」
在機場,孩子們帶著老一套的無所謂神態衝他喊道:「爸爸!」
恩柯姆看著他們。他們很快就會厭倦那些玩具和夏季旅行,開始向這個一年才見到沒幾次的父親發問。
奧比拉奧吻過她的嘴唇後,往後挪了一下看著她。他的樣子沒變:小個子,淺色皮膚的普通男人,穿著昂貴的運動外套和紫色襯衫。「親愛的,你好嗎?」他問,「你剪了頭髮?」
恩柯姆聳聳肩,微笑著說,先關注一下孩子們。阿達娜拉著奧比拉奧的手問,爸爸帶來了什麼,她能不能在車上就開啟他的箱子。
晚餐後,恩柯姆坐在床上檢視著那個伊費青銅頭像,奧比拉奧告訴她,這是用真銅做的。這件裹著頭巾的頭像,有真人腦袋一般大小,上面鏽跡斑斑。這是奧比拉奧帶回來的第一件古物真品。
「我們得非常小心地照料它。」他說。
「一件真品。」她驚訝地嘆道,用手撫弄著那臉上的一道道刻痕。
「有幾件東西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紀。」他坐在她身邊,給她脫下鞋。他的聲音很響,很興奮,「不過,這一件是十八世紀的。很奇妙的東西。肯定很值錢的。」
「這玩意兒原來是做什麼用的?」
「裝飾國王的宮殿啊。這些東西大多是用來祭奠國王的,或是用於王室的某種禮儀。是不是很完美?」
「是啊,」她說,「我肯定他們製作這玩意兒時也做過一些可怕的事情。」
「什麼?」
「就像他們製作那個貝南面具一樣。你跟我說過,他們殺了人,拿人頭為國王殉葬。」
奧比拉奧默默地凝視著她。
她用指尖敲著青銅頭像。「你覺得那些人幸福嗎?」她問。
「哪些人?」
「那些必須為了國王去殺人的人。我肯定他們希望自己能夠改變一下這種方式,他們不會有幸福的。」
奧比拉奧歪著腦袋打量著她。「嗯,也許九百年前,他們確實沒有像你現在所感受的那種‘幸福’。」
她把青銅頭像擱到一邊。她想問問他對「幸福」的定義。
「你幹嗎要剪頭髮?」奧比拉奧問。
「你不喜歡?」
「我喜歡你留長髮。」
「你不喜歡短髮?」
「你幹嗎要剪頭髮?是美國流行的新款式?」他笑了起來,脫下襯衫去淋浴了。
他的肚子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圓滾滾,脹鼓鼓的。她不知道那些二十來歲的女孩怎麼能夠忍受自我放縱的中年人顯而易見的歲月痕跡。她試圖回憶自己曾經約會過的那些已婚男人。他們也有類似奧比拉奧這樣鼓凸的肚子嗎?她想不起來了。突然,她想不起任何事情,想不起她曾生活過的地方。
「我還以為你喜歡這種髮式呢。」她說。
「你這張可愛的臉蛋配什麼都好看,親愛的,但我更喜歡你留長髮。你應該再留長的。長頭髮看上去更優雅,更像大人物的太太。」他說到「大人物」,扮了個鬼臉笑了起來。
他這會兒裸著身子,正站起來,她看著他腹部的贅肉上下晃盪。以前,她會和他一起淋浴,跪下來把他含進嘴裡,在蒸汽環繞中,在他的興奮中興奮起來。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她就像他的肚子一樣軟化了,變得圓滑而世故了。她望著他走進盥洗室。
「我們能把婚姻濃縮到每年夏天的兩個月和十二月份的三星期裡嗎?」她問,「我們可以濃縮婚姻嗎?」
奧比拉奧衝著馬桶,把門開啟。「什麼?」
「沒什麼。」
「來和我一起淋浴。」
她開啟電視,裝作沒有聽見。她在想那個頭髮短短的鬈髮女孩,不知道她是否和奧比拉奧一起淋浴。她試圖想象,可就是想不出在拉各斯家裡淋浴的那種情景。大量的鍍金裝飾物——但她也許把家裡的盥洗室和某個賓館的盥洗室搞混了。
「親愛的,來跟我一起淋浴。」奧比拉奧說著把盥洗室門開啟一條縫。他已經有一兩年沒提這種要求了。她開始脫衣服。
淋浴時,她一邊給他後背抹皂液,一邊說:「我們必須在拉各斯給阿達娜和奧凱找一所學校了。」她事先並沒有這個想法,但這似乎順理成章地成為她一直想要說的。
奧比拉奧轉過身,瞪著她。「你說什麼?」
「這個學期結束後,我們搬回國內吧。我們搬回拉各斯。」她慢慢地說著,為了讓他確信,也為了使自己確信。奧比拉奧還是瞪著她,她知道他從來沒聽見她提過要求,從來沒聽見她表明過自己的立場。她模模糊糊地想到,自己當初吸引他的地方,不知是不是就是這個——她聽命於他,她的事情也由他說了算。
「我們可以在這裡度假,一起度假。」她說。她強調了「我們」。
「什麼……?為什麼?」奧比拉奧問。
「我想知道家裡怎麼會僱了一個新的男僕。」恩柯姆說,「再說孩子們需要你。」
「如果這就是你想說的,」奧比拉奧終於開口說,「我們可以談談。」
她輕輕地把他的身子扭過去,繼續往他背上抹皂液。沒什麼可談的了,恩柯姆知道。事情就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