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感受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1頁,共2頁

奇卡先從視窗爬進那家商店,扳起遮陽板,那女人便跟在她後面爬進來了。看上去這家店鋪似乎在騷亂開始前就好長時間沒人打理了,一排排木製的空貨架上鋪了一層黃黃的塵土,牆角那兒碼放著一堆金屬罐。這家店鋪很小,比奇卡家裡的走入式衣櫥還小。那女人進來後,奇卡鬆開手,遮陽板發出嘎吱的響聲。奇卡的手顫抖起來,因為穿著高跟涼鞋從市場那邊一路顛簸著跑過來,跑得腿肚子都冒火了。她想謝謝那女人,因為自己正要逃竄時,她衝她大喊:「別跑這條路!」然後就領著她跑到這家空蕩蕩的店鋪來藏身。可是還沒等她開口道謝,那女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脖子說:「我把項鍊跑丟了。」

「我所有的東西都跑丟了,」奇卡說,「我正在買橘子,立馬扔下橘子和手提包就跑。」她沒有說自己的手提包是「博柏利」,是她母親最近去倫敦時買的原裝貨。

那女人嘆了口氣,奇卡猜想她是想到了自己的項鍊,也許那只是塑膠珠子串起的項鍊。甚至毋需根據那女人濃重的豪薩口音,奇卡就能斷定她是北方人,她窄窄的臉形、當地人少有的高顴骨,都顯示出北方人的特徵,而且她還是個穆斯林,因為那條頭巾。此刻,那條頭巾掛在她的脖子上,而這之前也許是鬆鬆地裹在臉部周圍,包住了耳朵。這是一條長而輕薄的頭巾,粉紅與黑色相間,點綴著俗氣而漂亮的廉價裝飾物。奇卡不知道這女人是否也在這樣打量她,如果這女人能開口陳述,應該這麼說:從她淡淡的膚色和她母親堅持要她戴在手上的銀色玫瑰念珠戒指來看,她是個伊博人,是個基督徒。事後,奇卡會知道,在她和這個女人交談時,豪薩的穆斯林正在用大彎刀砍殺伊博的基督徒,用石頭砸他們。但現在她說的是:「謝謝你喊了我一聲。事情來得太快了,所有的人都跑了,突然只剩我一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謝謝你。」

「這地方挺安全。」女人的聲音很柔和,像是在說悄悄話,「他們不會衝進這種小店,他們只會衝進那種大店和市場。」

「是啊。」奇卡說。其實她沒有理由認同這種說法,也沒理由不認同,對於騷亂她一無所知:她碰上的最像是騷亂的事情是幾星期前大學裡的一次支援民主的集會,當時她舉著一面鮮豔的綠色旗幟和大家一起高呼:「不要軍隊!不要阿巴查!我們要民主!」再說,如果不是她姐姐恩奈迪是組織者之一(她總是從一個宿舍跑到另一個宿舍去散發傳單,告訴學生們「發出自己的聲音」的重要性),她也不會去參加那種集會。

奇卡的雙手還在發抖。剛剛半小時前,她還跟恩奈迪一起在市場裡。她在買橘子,恩奈迪跑到前面去買花生了,隨後就傳來英語和豪薩語、伊博語混在一起的叫喊聲:「騷亂啦!出大事啦!他們殺了一個人!」她周圍的人全都撒丫子跑了,人推搡著人,裝滿山藥的手推車被掀翻了,剛才拼命砍價買下的蔬菜也撒了一地,被踩得稀巴爛。隨著一股汗臭味兒,奇卡嗅到了恐懼的氣息,她便跟著跑開了,跑過寬闊的街道,衝進這條窄巷,心裡怕得要命,直到遇見這個女人之前,處處險象環生。

她和這個女人在店鋪裡默不作聲地站了一會兒,從她們剛才爬進來的視窗往外張望,窗板在嘎吱嘎吱地搖晃。起先街上悄無聲息,但後來她們聽到有人跑動的聲音。她倆馬上本能地挪開身子,離窗子遠一些,但奇卡還是瞥見窗外走過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女人緊緊扯著拖到膝蓋上的紗巾,身上還揹著個孩子。男人語速很快地說了一句伊博語,奇卡聽見他在說:「她沒準跑到叔叔家去了。」

「關上窗。」這女人說。

奇卡關上窗,街上的空氣流不進來,她看見屋子裡突然變得塵埃滾滾。房間很封閉,一點都聞不到外面街上的氣味——時值聖誕期間,人們把死山羊扔進火裡焚燒,燒焦的皮毛散發出天藍色的煙霧。她剛才一路稀裡糊塗地跑來,不知道恩奈迪朝哪個方向跑了,也不知道跑在她身旁的男人是朋友還是敵人。她不知道是否應該停下來攙起那個與母親跑散了的可憐巴巴的孩子,甚至也不知道是什麼人跟什麼人幹起來了,或是什麼人殺了什麼人。

過後,她會看到那些被焚燒的汽車,車窗和擋風玻璃上那些被砸裂的窟窿,她會想象這個城市各處都有汽車被焚燒,就像一堆堆野餐篝火,沉默地見證著這一切。她將獲悉,所有的一切都起因於那個停車場,當時有個男人開車碾到路邊地上的一本《可蘭經》,那男人偏巧是伊博人,是一個基督徒。於是附近的人——那些人整天待在那兒玩跳棋,偏巧是穆斯林,就把那人從輕型皮卡中拽了出來,大砍刀一閃就砍下了那人的腦袋,他們提著人頭衝進了市場,對眾人說,凡是不信神、玷汙了經書的傢伙,都該受到這樣的懲罰。可是這會兒,她在問那女人:「你還能聞到煙味嗎?」

「聞得到呀。」那女人說。她解開裹在身上的紗巾鋪在滿是塵土的地上。她只穿了一件無袖上衣,腳上一雙黑色拖鞋的接縫處已經磨壞了。「來,坐這兒吧。」

奇卡看著地上那條磨出了經緯線的紗巾,也許這是這女人僅有的兩條紗巾中的一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粗斜紋布襯衫和繡著自由女神像的紅色t恤,這兩件衣裳都是她和恩奈迪去紐約時買的,夏天她倆在紐約的親戚家住了幾個星期。「不,你的紗巾會弄髒的。」她說。

「坐下,」那女人說,「我們得在這兒待上一陣呢。」

「你知道要待多長時間……?」

「也許待到今天晚上,也許待到明天早上。」

奇卡舉起手按在前額上,好像在檢查有沒有得瘧疾,是否在發燒。以前她的手掌總有一種涼涼的感覺,但現在手掌卻是溼漉漉、汗津津的。「我姐姐在買花生,跟我跑散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兒。」

「她會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的。」

「恩奈迪。」

「唔?」

「我姐姐。她名叫恩奈迪。」

「恩奈迪。」那女人重複道,她的豪薩口音念著伊博人的名字有一種柔如羽毛的感覺。

過後,奇卡將跑遍各家醫院的停屍房去找尋恩奈迪,她將攥著自己和恩奈迪在上星期一個婚禮上拍攝的照片衝進報社,那張照片上,她露出傻乎乎似笑非笑的臉,因為恩奈迪在快門摁下時掐了她一下,她們兩個穿著很合體的無袖安卡拉長袍。她將在市場和附近商店的牆上張貼這照片。她將找尋不到恩奈迪。她將永遠都見不到恩奈迪了。但現在,她對那女人說:「恩奈迪和我是上星期來這兒的,我們趁學校放假來看望姑媽。」

「你們在哪兒上學?」那女人問。

「在拉各斯大學。我讀醫學,恩奈迪讀政治學。」奇卡不知道這女人是否理解上大學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提及學校是否能讓自己略感寬慰,她現在需要抓住一點真實的東西——恩奈迪沒在騷亂中出事,恩奈迪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也許正輕鬆地張開嘴巴大笑,也許正在考慮著她的某個政治學課題。比如,阿巴查將軍的軍人政權如何運用對外政策,以使自己在其他非洲國家眼中取得合法性。抑或,英國殖民者是造成大量淺色頭髮人群的直接原因。

「我們在姑媽這兒只呆一個星期,我們以前從未到過卡諾。」奇卡說,她意識到自己有這樣一種感覺:她和她姐姐不應該受到騷亂的影響。像這樣的騷亂應該發生在她閱讀的報紙上。像這樣的騷亂應該發生在別人身上。

「你姑媽在市場裡?」那女人問。

「她不在,她在上班。她是秘書處主任。」奇卡又舉手按住腦門。她彎腰坐到地上,跟那女人靠得很近(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這樣才能讓整個身子都坐在紗巾上。她聞到了那女人身上的氣味,有些像她家女僕洗亞麻床單時用的肥皂。

「你姑媽在安全的地方。」

「是的。」奇卡說。兩人的談話似乎有些離奇,她覺得好像在反觀自身。「我還不敢相信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這種騷亂。」

那女人挺直了身子。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麼長而纖細,她的腿向前伸出,手指甲和腳趾甲都用植物顏料染了色。「這是魔鬼在作怪。」她終於開口說。

奇卡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人(如她所見到的)都把騷亂視作惡魔。她希望恩奈迪在這兒。她想象著恩奈迪可可般的棕色眼睛閃閃發亮,她飛快地翕動嘴唇解釋著騷亂不可能在真空中發生,地區和民族通常都有政治訴求,如果飢餓法則在一個接一個地殺人,那麼統治者就是安全的。接著奇卡又想到不知這個女人的理解力是否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心裡不禁感到一陣內疚的刺痛。

「你們在學校裡給病人看病嗎?」那女人問。

奇卡迅速閃避眼神,以免那女人看見她驚訝的神色。「臨床實習?是啊,我們去年開始有臨床實習了。我們在學校的教學醫院給病人看病。」她沒有說的是,她經常會感到沒有把握而不敢上手,以至於經常躲在六七個人一組的實習生背後,以避開高階住院醫生的眼睛,希望別指派她去檢查某個病人,去作鑑別診斷。

「我是商販,」那女人說,「我賣洋蔥。」

奇卡留神聽那聲音裡的挖苦和責備,但沒聽出那種意思。女人的聲音低沉穩重,她只是說自己是做什麼的。

「但願他們別把市場的攤位全給毀了。」奇卡回答說,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每次一鬧事,他們就來砸市場。」那女人說。

奇卡想問那個女人,她經歷過多少次騷亂,可她沒問。她曾在報紙上看到過幾次有關騷亂的報道:豪薩穆斯林狂熱分子攻擊伊博基督徒,有時是伊博基督徒殺死豪薩穆斯林作為報復。她不想在談話中指斥哪一方。

「我的奶頭像撒了胡椒似的火辣辣地痛。」那女人說。

「怎麼回事?」

「我的奶頭像撒了胡椒似的火辣辣地痛。」

奇卡喉嚨裡冒出驚訝的咯咯聲,沒等開口說話,那女人已掀起上衣,解開磨舊的胸罩前搭扣。她露出了整個乳房,從胸罩裡掏出一把錢鈔,盡是捲攏的十奈拉、二十奈拉的票子。

「火辣辣的,就像胡椒似的。」她說著朝奇卡捧起乳房,像是要給她餵奶。奇卡扭過身去。她想起一個星期前在兒科病房輪值時的情形:那個高階住院醫生奧倫羅尤讓所有的實習生都去體驗一個小男孩的心臟四級雜音。那男孩好奇地望著他們。醫生讓她第一個上前,她當時渾身是汗,意識一片空白,都搞不清心臟在什麼地方了。最後才把顫抖的手挪到小男孩左胸的乳頭上,感受到血液在心臟部位「噗噗噗」的脈動,那種不正常的顫振緊貼著她的手指,那男孩微笑地看著她,她卻結結巴巴地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