贗品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1頁,共2頁

聽說丈夫有了女朋友的訊息,恩柯姆直愣愣地看著起居室壁爐架上那個兩眼鼓凸而斜視的貝南面具。

「她真的很年輕,二十一歲的樣子,」她的朋友伊傑瑪瑪卡在電話裡說,「她留著短短的鬈髮——你知道,就是那種很緊的小卷兒。不是蓬鬆的大卷。我想那是用定型劑做出來的效果。我聽說現在年輕人都喜歡用定型劑。我本來都不想告訴你這檔子事,我知道男人,也知道他們那德性,不過我聽說那女人都住進你家裡了。這就是你嫁給有錢人的後果。」伊傑瑪瑪卡停了一下,恩柯姆聽見她吸了一口氣——有意識地弄出一種誇張的聲音。「我是說,奧比奧拉是個好男人,當然啦,」伊傑瑪瑪卡繼續道,「可是把女朋友帶進你們家裡?太不尊重人了。那女人開著他的車在拉各斯四處兜風。我親眼看見她在阿沃洛沃路上開著那輛馬自達。」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恩柯姆說。她想象著伊傑瑪瑪卡扭歪的嘴巴,就像一隻吮幹汁水的橘子,一張能說會道卻讓人厭煩的嘴巴。

「我一定得告訴你,否則朋友是用來做什麼的?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伊傑瑪瑪卡問,恩柯姆不明白她把高音落在「做」字上是不是有些幸災樂禍。

隨後的十五分鐘裡,伊傑瑪瑪卡開始聊起她回奈及利亞的見聞,自從她上一次回去過後,物價怎樣飛漲——甚至吃的現在都貴得要命。沿街攔客叫賣的孩子是如此之多;通往她的家鄉三角州的主要道路又是怎樣大片大片地被侵蝕。恩柯姆聽著,適時發出嘖嘖的嘆息。她沒有提醒伊傑瑪瑪卡,她自己幾個月前剛回過老家,就在聖誕節。她沒有告訴伊傑瑪瑪卡她的手指都麻木了,她真希望伊傑瑪瑪卡沒有打這個電話來。最後,她掛電話前向伊傑瑪瑪卡許諾說,她會在某個週末帶著孩子們去新澤西看望伊傑瑪瑪卡——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會兌現這個承諾。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就擱在桌上沒去動它。她回到起居室,凝視著那個貝南面具,它那紫銅色的抽象的五官都顯得太大了。她的鄰居說這玩意兒「高貴」,出於這種趣味,那對夫婦就在兩幢房子裡收藏起非洲藝術品了,他們過於熱衷此道,將就著收羅了一些不錯的仿製品,其實他們總是在津津樂道地談論發現真品有多難。

恩柯姆想象著四百年前貝南人雕刻面具原物的情形。奧比奧拉告訴過她,面具用於王室慶典儀式,人們將這些面具放置在王位兩側用以辟邪。只有經過特別挑選的人才能保管面具,也就是那些人,負責在國王去世時取來新鮮的人頭用於殉葬。恩柯姆想象著那些威風凜凜的年輕人,那些肌肉強健的壯漢,棕色皮膚上閃爍著棕櫚核油的光澤,圍著優雅的纏腰布。她想象著——這是她自己的想象,因為奧比奧拉沒說過這個——那些威風凜凜的年輕人,祈禱著別讓自己去砍下陌生人的腦袋為國王殉葬,祈禱著他們也能用這面具來保護自己,祈禱著也有他們說話的份兒。

她和奧比拉奧剛來美國時她就懷孕了。這幢房子是奧比拉奧租來的,以後打算買下來,這兒聞上去有一股新鮮的氣息,就像綠茶似的,短短的車道上鋪著厚厚的礫石。我們住在費城附近秀美宜人的郊區,她在電話裡告訴拉各斯的朋友。她把自己和奧比拉奧在自由鍾附近拍的照片寄給朋友,在照片背後驕傲地寫上「這是美國曆史上非常重要的地方」,並隨照片附上了記述禿子富蘭克林·本傑明事蹟的光滑閃亮的宣傳冊。

她在櫻桃木巷的鄰居全是一些淺色頭髮、身材瘦削的白種人,他們走過來,自我介紹一番,然後問她有什麼需要幫助的——辦駕照、裝電話、找維修工,任何事他們都能幫忙。她不介意自己的口音、自己那種異鄉人的樣子使得她在他們面前顯得很無助。她喜歡他們,喜歡他們的生活。奧比拉奧經常把這種生活說成是一種「塑造」。不過,她知道,他也想讓自己的孩子像那些鄰居的孩子一樣,他們的孩子會把食物倒在垃圾筒裡,說是「壞了」。在自己的生活中,在自己的童年時期,什麼食物都是一把抓起來就吃下去的,不管是什麼。

奧比拉奧在這兒只呆了最初的幾個月就離開了,鄰居們一開始沒有問起他,後來就開始問了。你丈夫去哪兒了?出什麼問題了嗎?恩柯姆說沒事兒啊,挺好的。他在奈及利亞和美國兩頭住,他們兩處都有家。她見對方眼裡帶有懷疑的神色,知道他們心裡想的是那種在佛羅里達和蒙特利爾有另外一個家的夫婦,夫婦各自在跟別人同居。

她把鄰居們的好奇告訴了奧比拉奧,他聽了大笑起來。他說那些白人就喜歡這樣。如果你做事的方式跟他們不一樣,他們就認為你不正常,好像只有他們的方式才是唯一可行的。其實,恩柯姆知道許多奈及利亞夫婦終生都是廝守在一處,可她什麼都沒說。

恩柯姆一隻手拂弄著貝南面具半球形的金屬鼻子。這是最好的仿製品,幾年前奧比拉奧買來時說過。他告訴她,那些英國人在十九世紀後期的「討伐遠征」中怎樣劫走了那些面具原物,英國人用「遠征」和「平定」這樣的字眼來形容殺戮和劫掠。那些面具——有數千個之多,奧比拉奧說——都被稱為「戰利品」,現在陳列於世界各地的博物館。

恩柯姆拿起面具往臉上套,它是涼冰冰、沉甸甸的,毫無生命氣息。可是,奧比拉奧說起這個面具,以及所有別的物件,就像它們是有呼吸和體溫的東西。去年,他買了那個諾克赤陶俑擺在過道的桌子上,他告訴她,這原先是古代諾克人用來祭祀祖先的,他們把這些陶俑放在神龕裡,供上少量食物。後來英國人把大部分陶俑都裝車運走了,還跟當地人(奧比拉奧說那些人都是新皈依的基督徒和沒腦子的蠢貨)說那些俑人是異教徒。我們從來都不欣賞自己擁有的東西——奧比拉奧經常要說起那個愚蠢的政府首腦跑到拉各斯國家博物館,強迫館長將具有四百年曆史的半身俑人給他,然後轉手作為禮物送給英國女王的故事,之後總是用這樣一句話來收尾。有時候,恩柯姆會懷疑奧比拉奧講的是否屬實,但她只是聽著,因為他說起這些時激情四射、兩眼放光,好像馬上就要放聲大哭。

她不知道他下個星期會帶什麼東西回家,她已經開始期盼那些藝術品了,想要觸控它們,想象著它們的原物,想象著它們背後的生命。下個星期,她的孩子會再一次嚷嚷著「爸爸」——對著一個活人,而不是電話聽筒裡的聲音,她晚上醒來時會聽見身邊的鼾聲,會看到衛生間裡另一條毛巾有人在使用。

恩柯姆瞟了一眼有線電視解碼器上的時間。離接孩子還有一小時。她的女傭阿瑪埃奇將整個窗簾細心地拉開幾條縫兒,漫射進來的陽光在正中間擱著水杯的桌上投下一個長方形的黃色光影。她坐在皮沙發邊上,環視著起居室,想起有一天來為他們換燈罩的那個「伊桑家居」的送貨員。「你們買下的這個房子非常棒,太太。」他說,帶著美國人那種好奇的微笑,那意思像是自信自己有朝一日也會擁有這樣的東西。這是她開始喜歡的美國印象中的一項——毫無來由地充滿希望。

起初,她剛來到美國就懷上了孩子,感到非常驕傲,非常興奮,因為她加入了一個讓人羨慕不已的行列——妻子來美生子的奈及利亞富人階層。接下來,得知他們租用的房子也可以買入。抄底價,奧比拉奧說,當時他還沒有跟她說我們要買下這房子。她很喜歡聽他說「我們」,好像她真的也有發言權似的。而她也很高興,他們又進入了另一個行列——擁有美國房產的奈及利亞富人階層。

他們從來沒有認定她在孩子們的事情上有發言權——阿達娜出生三年後又生了奧凱。事情就是這樣。有了阿達娜後,一開始她並不親手照料孩子,她去修了一些電腦課程,因為奧比拉奧說這是個好主意。奧比拉奧給阿達娜註冊了一家幼兒園,當時恩柯姆又懷上了奧凱。後來,他找到了一家很不錯的私立小學,他對她說他們的運氣不錯,那學校離家很近。開車送阿達娜上學只需十五分鐘。她從來沒有想象過自己的孩子能去學校唸書,跟白人孩子並排坐在一起,而那些白人孩子的父母都擁有清寂的山莊別墅,她從來沒有想象過這樣的生活。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頭兩年裡,奧比拉奧幾乎每月回家一次,而她和孩子們則在聖誕節回國。後來,當他終於簽下一份政府採購大單時,他決定只在夏季來美國。住兩個月。他不能經常這樣旅行,他不想冒著失去政府採購大單的風險。而那些政府採購大單也一直都源源不斷。他被列入奈及利亞最有影響力的五十位商界人士名單,他給她寄來《新觀察》雜誌上刊發照片的那一頁,她把它和剪報一起放在資料夾裡。

恩柯姆嘆了口氣,她用手捋著自己的頭髮。感覺頭髮太厚密,太老派。她打算明天去買些修髮乳,做出髮梢繞著脖頸周圍翻翹的效果,這是奧比拉奧喜歡的髮式。她打算星期五用熱蠟脫毛劑將陰毛弄得纖薄些,那是奧比拉奧喜歡的模樣。她出了房間走到門廳,踏上寬大的樓梯,然後又下樓走進廚房。她和孩子們在拉各斯老家過聖誕節的三個星期裡,她每天都這樣穿過房間走動。她可能會去嗅一下奧比拉奧壁櫥裡的氣味,用手撫弄著他的科隆香水瓶,把疑惑排出腦海。有一次聖誕節前夜,電話鈴響了,恩柯姆接過電話時那邊卻結束通話了。奧比拉奧笑著說:「肯定是年輕人的惡作劇。」而恩柯姆也跟自己說,可能是某個年輕人的惡作劇,或者,更好的情況是,人家只是撥錯了號碼。

恩柯姆回到樓上,走進臥室,聞到一股刺鼻的來蘇水氣味,那是阿瑪埃奇用來清洗瓷磚的。她凝視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她的右眼比左眼小。「美人魚的眼睛。」奧比拉奧這樣說。他認為,是美人魚,而不是天使,是最美麗的造物。她的臉總會引得人們說——多完美的橢圓形啊,真是毫無瑕疵的深色皮膚——然而,奧比拉奧稱她的眼睛是美人魚的眼睛,讓她感到了一種新的美麗,好像這種讚美給了她一雙新的眼睛。

她拿起剪刀,舉到頭上,這把剪刀是用來給阿達娜頭上扎的緞帶剪出整齊的鋸齒邊的。她扯起一綹頭髮,剪刀貼著頭皮,只在髮根那兒留下大拇指甲那點長度,這足夠用定型劑做成卷兒了。她看著頭髮飄落下來,像棕色的雲片飄落在潔白的水槽裡。她又剪下一些。絲絲綹綹的頭髮飄落下來,像燒焦了的飛蛾翅膀。她繼續修剪。更多的頭髮飄落下來。有些落到了她眼睛裡,刺癢刺癢的。她打了個噴嚏。她聞到今天早上自己搽抹的保溼霜的氣味,想起她碰到過的一個奈及利亞女人——伊菲因瓦還是伊菲奧瑪,她這會兒想不起來了——那是在戴拉瓦爾的婚禮上,她丈夫也住在奈及利亞,她留著短髮,不過她的頭髮是天然的,沒用修髮乳,也沒用定型劑。

那女人怨毒地說起「我們的男人」,很熟稔的口氣,好像恩柯姆的丈夫和她的丈夫有著某種關聯似的。我們的男人喜歡讓我們呆在這兒,她對恩柯姆說。他們來這兒是打理生意或是休假,他們把大房子和汽車留給我們和孩子,他們給我們找了奈及利亞女傭,這樣我們不必按美國的標準支付她們工錢,他們說做生意還是在奈及利亞更好,等等。可你知道為什麼他們不想住在這兒,儘管這裡的商業環境更好?因為美國不承認「大人物」。在美國,沒人圍著他們「先生!先生!」地恭維,沒人會在他們落座前衝過去撣去座椅上的灰塵。

恩柯姆曾問那女人是否打算搬回國內去,那女人轉過身,翻著眼睛,好像恩柯姆得罪了她。我怎麼能再回奈及利亞去?她說。你在這兒呆久了之後,你就不是原來的你了,你不再像奈及利亞人了。我的孩子怎麼能融入那種環境?恩柯姆儘管不喜歡那女人修剃得過於整齊的眉毛(顯著一副厲害相),可她明白她的意思了。

恩柯姆放下剪刀,喚阿瑪埃奇進來收拾。

「太太!」阿瑪埃奇尖聲叫喊起來,「你幹嗎要剪頭髮呀?出什麼事了?」

「難道我剪頭髮之前非得發生什麼事嗎?把頭髮收拾掉吧。」

恩柯姆走進自己的房間。凝視著蓋著平滑的蘇格蘭佩斯利旋渦花紋呢床罩的大床。儘管阿瑪埃奇有一雙能幹的手,也掩飾不了這張床另一邊無人睡過的平整,事實上,那一邊一年之中只使用兩個月。奧比拉奧的郵件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他的床頭櫃裡,還有那種辦過預授信的信用卡、「亮視點」的小廣告。這些東西讓人知道,他確實生活在奈及利亞。

她走出房間,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阿瑪埃奇清理那些頭髮,她恭敬地把那些棕色發綹掃進一個畚箕。好像那些頭髮都帶有某種神意。恩柯姆希望她別責備自己。自從她家用了阿瑪埃奇,太太和女僕之間的界限這些年來非常模糊。美國就是這麼教你的,她想。美國迫使你平等待人。再說,除了那兩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你都沒有個可以說話的人,於是你轉向你的女傭。還沒等你明白過來,她就成了你的朋友。你們是平等的。

「我心裡不痛快。」過了一會兒,恩柯姆說,「對不起。」

「我知道,太太,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了。」阿瑪埃奇說著笑了。

電話鈴響了,恩柯姆知道是奧比拉奧。別人不會這麼晚打來電話。

「親愛的,你好嗎?」他說,「對不起,早些時候我沒法打電話。我剛從阿布賈回來,和部長們在一起開會。我的航班延誤了,半夜才到。現在快凌晨兩點了。你都不敢相信吧?」

恩柯姆發出了同情的聲音。

「阿達娜和奧凱都好嗎?」他問。

「他們都挺好,都睡了。」

「你病了嗎?你沒事吧?」他問,「你的聲音怎麼聽上去怪怪的。」

「我沒事。」她知道應該向他彙報一下孩子們的情況,通常他電話打來晚了她總會說到孩子們。但她的舌頭似乎腫脹了,沉重得無法讓語言流淌出來。

「今兒天氣怎麼樣?」他問。

「熱起來了。」

「最好在我來之前別再熱起來。」他說著笑了起來,「我訂了今天的航班。我都等不及要見你們了。」

「你?——」她正想說什麼,但他打斷了她。

「親愛的,我要走了。有個電話進來了,是部長的私人助理,約好這會兒通話!我愛你。」

「我愛你。」她說——對方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她試著想象奧比拉奧的模樣,但她想象不出來,因為她不清楚他是在家裡,還是在汽車裡,或是別的什麼地方。接著她又想到,不知道他是獨自一人,還是跟那個短鬈髮的女孩在一起。她的思緒縈繞著奈及利亞家裡的那個臥室,她的,她和奧比拉奧的臥室,每個聖誕節她都覺得它像旅店的房間。那女孩挾著枕頭睡覺嗎?那女孩呻吟著在往車內鏡裡窺視?那女孩踮著腳尖走到衛生間,就像當年她自己還是未婚女孩時,和已婚的男友趁他老婆外出的週末約會時那樣?

她在奧比拉奧之前有過幾個已婚男友——拉各斯哪個單身女孩沒有過?他叫伊凱納,是個商人,為她父親的疝氣手術支付了費用。唐濟,是退休將軍,曾為她父親家修補屋頂過出力,後來又為她家買了第一對真正的沙發。她原本有可能被他娶為第四個太太——他是穆斯林,可以向她提出求婚的——這樣他就可以為她的弟弟妹妹支付學費了。畢竟,她是老大,這個想法讓她感到羞恥,比挫敗感還讓她難堪,因為她沒有擔負起一個大女兒應該承擔的責任,她的父母仍在驕陽似火的農莊賣苦力,她的弟弟妹妹仍在停車場上叫賣麵包。但唐濟沒有向她提出求婚。接下來又有了別的男人,那些誇她有著嬰兒般皮膚的男人,那些給過她短暫施捨的男人,那些因為她就讀的是秘書學校(不是大學)而不會向她求婚的男人。因為儘管她有一張完美的臉,卻仍然會搞錯英語時態;因為她仍然(本質上)是個粗鄙的女孩。

後來,她在一個下雨天遇到了奧比拉奧,當時他走進廣告公司的接待區,她向他微笑著說:「早上好,先生,需要我幫你做什麼?」而他說:「需要啊,請讓雨停下來。」美人魚眼睛,這是他這麼稱呼她的第一天。他不是像其他男人那樣跟她到一處私密的屋宅去幽會,而是帶著她去了公眾場合,一個很熱鬧的名叫「潟湖」的餐館去吃飯,在那兒誰都能看見他倆。他問了她家裡的一些情況。他點了酒,她嘗著有點酸,他跟她說:「你以後會喜歡的。」就這樣,她很快就讓自己喜歡上了那種酒。她一點都不像他那些朋友的妻子,那些女人去過國外,彼此常在哈羅德百貨商店購物時碰面,而她屏住呼吸等著奧比拉奧明白這一點,並離開她。但幾個月過去了,他幫她的弟弟妹妹進了學校,在奧喬塔,他把她介紹給划船俱樂部的哥兒們,讓她走出自我封閉,在伊克賈,他讓她住進了帶陽臺的真正的公寓。當他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時,她以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竟向她求婚,而她本來僅僅聽到這句話就非常幸福了。

恩柯姆現在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佔有慾,想象著那女孩躺在奧比拉奧懷裡,睡在他們的床上。她放下電話,告訴阿瑪埃奇她會馬上回來,然後開車去沃爾格林買了一盒定型劑。回到車裡,她開啟車燈,看著包裝盒上那些女模特的圖片,她們的頭髮都卷得緊緊的。

恩柯姆看著阿瑪埃奇削土豆,看著薄薄的半透明的棕色土豆皮被削成螺旋狀往下懸墜。

「看著點,你削得太薄了。」她說。

「以前我要是把山藥皮削得太厚,我媽媽就把山藥皮擦在我手上。那會讓我癢上好幾天。」阿瑪埃奇說著笑了一下。她正把整個土豆切成四塊。在老家,她也曾為了做燉蔬菜削過土豆皮,可在這兒,在非洲商店裡幾乎找不到山藥——真正的非洲山藥,不是美國超市裡當作山藥出售的那種質地堅韌的土豆。那是仿製山藥。恩柯姆想著,露出一絲微笑。她從未告訴過阿瑪埃奇,她倆的童年非常相似。她母親也許沒有把山藥皮擦到她手上,可當時幾乎沒有山藥。只能找到什麼吃什麼。她記得母親怎樣撿來樹葉(別人都不會吃這種東西)做成湯給他們吃,母親非說那是可以吃的。對恩柯姆來說,那玩意兒難吃極了,總有一股尿臊味兒,因為她曾看見鄰家男孩往那些植物根部撒尿。

「太太,你想用菠菜還是用幹苦葉?」阿瑪埃奇問。恩柯姆坐在那兒看她做飯時,她總是這樣問。你要我用紅洋蔥還是白洋蔥?要牛肉清湯還是雞肉清湯?

「你喜歡用什麼就用什麼。」恩柯姆說。她接住了阿瑪埃奇急速瞥向她的目光。恩柯姆一般總是說用這個或用那個。現在,她在想為什麼她們要玩這種猜字謎遊戲,為什麼她們要做這種蠢事,她們彼此都知道阿瑪埃奇在做菜方面比她精通多了。

恩柯姆看著阿瑪埃奇在水槽裡洗菠菜,看著她富有活力的肩膀,寬大而堅實的臀部。她想起了奧比拉奧帶到美國來的那個羞怯而熱切的十六歲少女,有好幾個月都為洗碗機而著迷。奧比拉奧先是僱用阿瑪埃奇的父親當司機,給他買了摩托車,他說阿瑪埃奇的父母感謝他的方式讓他尷尬,他們跪在地上抱住他的雙腿感謝他。

阿瑪埃奇握著盛滿菠菜的漏勺,抖去裡面的汁水,這時恩柯姆說:「你那奧比拉奧先生有了女朋友,她已經住進拉各斯的家裡了。」

阿瑪埃奇的漏勺落到了水槽裡。「太太?」

「你聽見我說的了。」恩柯姆說。她和阿瑪埃奇聊過孩子們模仿《小淘氣》裡哪個人物最像,聊過「本大叔」比替代了喬洛夫炒飯的印度香米要好,聊過美國孩子和長輩說話的口氣就像跟平輩人說話一樣。可她們從未聊起過奧比拉奧,除了在他回家時,討論一下給他做些什麼吃的,或者他的襯衫如何洗滌。

「你怎麼知道的,太太?」阿瑪埃奇終於問道,轉過身看著恩柯姆。

「我的朋友伊傑瑪瑪卡打電話告訴我的。她剛從奈及利亞回來。」

阿瑪埃奇大膽地看著恩柯姆,好像要逼她把自己的話收回去似的。「但是,太太——她的訊息靠得住嗎?」

「我肯定她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我撒謊。」恩柯姆說著靠向椅背。她感到非常荒唐——想到她竟然要向別人保證她丈夫的女朋友已經住進她家裡了。也許她應該懷疑一下,她本該想想伊傑瑪瑪卡酸溜溜的嫉妒,伊傑瑪瑪卡總有能讓她崩潰的事兒要說。但和這件事情無關,因為她知道這是真的,一個陌生人在她的家裡。她幾乎能夠感覺到,在她拉各斯的家裡,在維多利亞花園城裡,那裡的鄰居都住在高門深院的大宅裡,把那兒當作自己的家。這才是家,這幢位於費城郊區的褐色房子,帶有灑水裝置,夏日裡將水噴灑出完美的弧線。

「太太,下星期奧比拉奧先生回來時,你要跟他談談這件事。」阿瑪埃奇帶著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說,一邊將植物油倒進鍋裡,「他會讓那女人搬出去的。這是不對的,不能讓她住進你的家裡。」

「那麼,他讓她搬出去之後,又怎麼樣呢?」

「你就可以原諒他了,太太,男人都是這樣的。」

恩柯姆看著阿瑪埃奇,看著她的腳,穿在藍色的拖鞋裡,那麼堅實,那麼穩定地踩在地上。「如果我對你說他有了女朋友,你會怎麼說?不是說她搬進我家去住了,只是說他有了女朋友。」

「我不知道,太太。」阿瑪埃奇避開了恩柯姆的眼睛。她把洋蔥片放進嗞嗞作響的油裡,回身去對付鍋裡的嘶嘶聲了。

「你是不是覺得,奧比拉奧先生一直都有女朋友?」

阿瑪埃奇翻炒著洋蔥。恩柯姆感到她兩手的抖動。

「這不是我該管的事,太太。」

「如果我不想和你談這事兒,我就不會告訴你了,阿瑪埃奇。」

「但是太太,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什麼?」

「你知道奧比拉奧先生有女朋友。你從來不問,可你心裡知道。」

恩柯姆感到左耳有一陣不舒服的刺痛。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真的嗎?知道這事兒——難道她拒絕去想象一個具體的女人?難道她從來都不去想這種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