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牢房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1頁,共2頁

我們家第一次遭竊,偷兒是我們的鄰居奧西塔,他從餐廳視窗爬進來,偷走了我們的電視機、錄影機和我父親從美國帶回來的幾盤錄影帶:《紫雨》和《顫慄》。第二次遭竊,是我兄弟恩納瑪比亞乾的,他製造了有人擅闖入室的假相,偷走了母親的首飾。事情發生在星期天。我父母去我們的老家姆貝斯看望祖父母了,恩納瑪比亞和我去了教堂。他開著母親那輛綠色的標緻504。在教堂裡,我們像往常那樣坐在一起,但我們不像往常那樣互相碰碰胳膊肘,悄聲譏嘲某人醜陋的帽子或是磨損得開了線的束帶長袍,因為當時恩納瑪比亞只坐了十分鐘,沒說一句話就溜出去了。在牧師開口說「彌撒結束,願眾位平安」之前,他又回到了座位上。我有點兒懊惱。我估計他是跑出去抽菸,或是去看某個女孩了,因為他手裡有車,但他至少得跟我說一聲他去哪兒了。回家的路上,我倆都默不作聲,恩納瑪比亞把車泊在我家長長的車道上,他開啟房門時,我停下來摘了一些紅龍船花。一進屋,我看到他站在客廳中間。

「我們家遭竊了!」他用英語說。

我愣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房間裡的東西亂七八糟撒了一地。甚至在那時候,我就已經覺出這情形有些誇張,抽屜都被拽出來了,好像幹這事兒的傢伙故意要給現場目擊者留下某種印象。不過,也許事情就這麼簡單,我太瞭解我這個兄弟了。後來,父母回家了,鄰居們一窩蜂地擁了進來,嚷嚷著「倒霉」,又將手指掰得噼啪作響,上下聳著肩膀,我獨自坐在樓上的房間裡,忍著胃裡的陣陣噁心,因為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是恩納瑪比亞乾的,我知道。我父親也明白。他指著脫落的百葉窗板,說那是從裡面掰開的,而不是從外面搞的(恩納瑪比亞還真有這麼聰明,沒準彌撒結束之前他就能趕回教堂了),而且,那竊賊竟然準確地知道母親的首飾擱在什麼地方——她的一個金屬衣箱的角上。恩納瑪比亞瞪著一雙受傷的眼睛,表情誇張地看著父親說:「我知道我過去的行為讓你倆遭受了很大的痛苦,但我從來不會做這種有損你們信任的事情。」他說的是英語,使用的是那種誇張的詞彙,諸如「很大的痛苦」和「有損」什麼的,他作自我辯護時常常這樣。然後他就從後門跑出去了,那天晚上沒有回家。或是第二天晚上出走的。或是第三天吧。他兩個星期後才回來,滿臉憔悴,渾身散發著啤酒氣味,哭著嚷著,說他很後悔,是他偷了首飾賣給了埃努古的豪薩首飾商,隨後花光了所有的錢。

「你把我的金首飾賣給他們得了多少錢?」母親問他。當他說出數字時,她兩手捂著腦袋大叫起來:「噢!噢!上帝殺了我吧!」好像是說,她覺得本該賣個更好的價錢。我真想過去扇她一巴掌。我父親讓恩納瑪比亞寫一份報告:寫他偷首飾的經過,賣首飾的錢都花在什麼地方,以及在此期間他跟什麼人混在一起。我估計恩納瑪比亞不會說實話,而且我覺得父親也是這麼想的,可他喜歡報告,我這個當教授的父親。恩納瑪比亞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像模像樣的報告。況且,恩納瑪比亞十七歲了,已經留起了精心呵護的小鬍子。他正處於高中到大學的過渡階段,這個年紀挨老爸手杖已經不像話了。那麼,我這父親還做了什麼呢?恩納瑪比亞寫完報告後,父親把它塞進他書房裡那個鋼製檔案櫃抽屜裡存檔,那裡面儲存著我們在學校裡的成績報告單之類的東西。

「他就這樣傷他媽媽的心。」父親最後只是這麼嘀咕了一句。

當然,恩納瑪比亞並非存心要傷害她。他這麼做,是因為母親的首飾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一輩子積攢下來的金器。他這麼做,還因為其他教授們的兒子也都這麼做。我們這個寧靜的恩蘇卡校區裡偷盜成風。男孩們從小穿著鋥亮的棕色皮涼鞋去大學教職員工子弟學校上學,看著電視裡的《芝麻街》、讀著伊妮德·布萊頓的書、吃著玉米片早餐長大,現在這幫人開始撬開鄰居家窗上的遮蚊罩,推開玻璃天窗爬進人家屋裡去偷電視機和錄影機了。我們都認識這夥偷兒。恩蘇卡校區是個小地方——三條街上房子挨著房子,彼此只隔著一道矮柵欄——所以我們不可能不知道是誰偷的。儘管如此,他們做教授的老爸老媽在教員俱樂部見面,或是在教堂和會議上碰頭,只是口口聲聲抱怨起鎮上的小混混竄到自己這神聖的校區來行竊。

這些行竊的男孩都是一些挺跩的傢伙。他們夜晚開著父母的車出來遊蕩,將駕駛座往後移,伸長胳膊,手剛夠著方向盤。奧西塔,就是恩納瑪比亞偷竊事件之前幾個星期偷了我家電視機和錄影機的男孩,總是那副深沉樣兒,戴著一頂帽子,走起路來很有風度似的。他的襯衫總是熨得很挺括,我曾經注意過柵欄那邊的他,看到他就閉上了眼睛,想象著他朝我走來,跟我說,我是他的。他從未覺察到我的關注。他偷了我家的東西后,我父母根本不會去埃布比教授家裡,要求他兒子把我們的東西還回來。他們在公開場合說,這都是鎮上的小混混們乾的。可他們知道是奧西塔乾的。奧西塔比恩納瑪比亞大兩歲,大部分行竊的男孩都比恩納瑪比亞大一些,這也許是恩納瑪比亞不敢去別人家行竊的緣故。也許,他覺得自己的年紀有資格去偷母親的首飾了。

恩納瑪比亞跟母親長得很像,蜂蜜色的皮膚,大大的眼睛,一張豐滿而弧線優美的大嘴。母親帶著我倆去市場時,商販們都起鬨說:「嗨,太太,你怎麼把這麼好的膚色浪費在男孩身上,女孩的皮膚倒是生得這麼灰暗?男孩要這麼漂亮幹什麼用啊?」這時,母親就會咯咯地笑起來,好像她有責任為恩納瑪比亞的好相貌表現出頑皮的開心樣子。恩納瑪比亞十一歲那年在學校裡用石塊砸了教室的玻璃窗,母親給他錢去賠償損壞的玻璃,卻沒把這事兒告訴父親。二年級時,他弄丟了圖書館的書,她對他的班主任說是被我家的男僕偷走了。三年級時,他本該每天提早離校去參加教義問答,結果他一次都沒有去過,以致後來都沒法接受聖餐禮,而母親卻對別的家長說他考試時得了瘧疾。他拿了父親那輛車的鑰匙,用肥皂做了印模,還沒來得及找來鎖匠就被父親發現了,可母親只是含糊其辭地說他怎麼能做這樣的實驗,也沒怎麼當回事。當他偷了父親書房裡的考卷去賣給父親的學生時,母親衝著他大喊大叫,而轉身卻對父親說恩納瑪比亞畢竟十六歲了,本來就該多給他一些零花錢。

我不知道恩納瑪比亞是否後悔偷了母親的首飾。我一直沒法從我兄弟那張掛著微笑的漂亮臉龐上看出他的真實感情。我們從來沒有談過這事兒。就在那時候,我母親的姐妹送來了自己的金耳環。就在那時候,她又在摩齊亞太太那兒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買來了一套吊墜耳環,那個迷人的女人是做義大利首飾進口生意的,我母親每月一次開車去她那兒付首飾款。自從發生恩納瑪比亞偷竊首飾事件後,我們從來沒談過這事兒。好像我們假裝恩納瑪比亞沒幹過這事兒就能給他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如果不是三年之後,恩納瑪比亞在大三時被逮進了警察局,這起偷竊事件也許再也不會被人提及。

我們這個寧靜的恩蘇卡校區颳起了一股幫會風。大學裡幾乎所有佈告牌上都用醒目的粗體字寫著:對幫會說不。最出名的幫會是「黑斧幫」、「海盜幫」和「皇家海盜幫」。它們曾經代表著溫馨的兄弟情誼,而後來卻演化成了人們稱之為「幫會」的東西,那些對美國饒舌歌手如數家珍的十八歲小夥子,正經受著神秘而古怪的人生啟蒙,以至於他們當中時不時會有一兩具屍體撂在了奧迪姆山上。槍支、打打殺殺的忠誠,還有斧頭,儼然成為了流行時尚。幫會大戰成了最火的時尚:如果一個男孩向一個屬於「黑斧幫」頭目的女友獻殷勤,那麼過不了多久,這男孩在去買香菸的半路上,大腿上就會被人捅一刀,然後他沒準搖身一變就成了「皇家海盜幫」的人,然後他那些「皇家海盜幫」的弟兄們就會闖入一家啤酒館,順手逮來某個「黑斧幫」男孩,朝他肩頭射一槍,第二天,發現一個「皇家海盜幫」成員死在那家餐廳裡,屍體倒在一排鋁製湯盆上,當天晚上,在某個講師家裡,一個「黑斧幫」男孩又被砍死在自己的房間裡,他的cd音響上鮮血淋漓。這些都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事情。這些非常事件很快就成為常態了。女孩子們下了課就窩在宿舍房間裡,而教師們聽到蒼蠅嗡嗡地飛過也會全身發抖,大家都被嚇壞了。於是就召來了警察。他們開著搖搖晃晃的藍色標緻505飛快地駛過校園,鏽蝕的槍管伸出車窗,像是在嚇唬學生。恩納瑪比亞在課堂上笑翻了。回到家裡又議論起來,他覺得警察本該表現得更好一些。所有的人都知道,幫會男孩手裡的傢伙比警察的更先進。

父母親默不作聲地注視著恩納瑪比亞哈哈大笑的面孔,我知道他們也在擔心,不知道他是不是幫會中的人。有時候,我覺得他是。幫會男孩都很拉風,而恩納瑪比亞就挺跩的。那些男孩們看見他走過就大聲喊他的綽號——「瘋客!」——跟他握手。女孩們,尤其是當紅的「大雞仔幫」女孩,跟他打招呼時,擁抱的時間似乎也太長了點。他可以出入所有的聚會,無論是乏味的校園活動還是鎮上更狂野的派對,他都是備受女人歡迎的男人,同時也是哥們圈子裡的哥們,就是那種一天抽一包樂富門香菸、坐下來就能幹掉一箱星牌啤酒的傢伙。但有時候,我又覺得他不是幫會中的人,因為他太受歡迎,跟所有不同派別的人好像都是哥們,倒沒有一個敵人。當然,我也不能完全肯定,我這兄弟是否有——膽量,是否敢於鋌而走險——混入幫會組織。只有一次,我當面問他是不是幫會中的人,他驚訝地看著我(他的睫毛長而濃密),好像我本該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在這之前他說過,「當然不是。」我相信了他。我父親也相信了他。可是我們對他的信任幾乎不說明什麼問題,因為他已經被捕,並以幫會成員的罪名被起訴了。他對我說——「當然不是」——是在我們第一次前往關押他的警察局探視他的時候。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是一個燠熱的星期一,四個幫會成員蹲守在校區大門口,攔截了一位教授駕駛的紅色賓士車。他們用槍頂住她的腦袋,逼她離開車子,然後他們把車開到工程學院,在那裡,他們開槍射殺了三個剛走出階梯教室的男孩。當時是中午。我正在附近上課,我們聽到了猛烈的槍擊聲,我們的講師第一個衝出教室。然後是一片尖叫聲,樓梯上突然亂七八糟地擠滿了張皇失措的學生。外邊,三具屍體躺在草坪上。那輛紅色賓士鳴著尖厲的喇叭開走了。許多學生當即拿包走人,摩托車司機以高於平時兩倍的收費送他們去停車場。主持學校事務的副校長宣佈取消所有夜間課程,晚上九點以後學生一律不準出門。這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因為槍擊發生在熱熱鬧鬧的大白天,或許對恩納瑪比亞來說也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宵禁開始的第一天,晚上九點他就不在家,那個晚上他就沒有回家。我估計他是住到朋友家了,再說他也並不經常回家。第二天上午,一個保安來告訴我父母,恩納瑪比亞被逮走了,他和另外幾個幫會男孩一起被塞進警車送往警察局了。母親一聽便尖聲大叫:「不許這麼說!」父親平靜地謝過保安。他開車帶我們去了鎮上的警察局。在那兒,一個治安警官嘴裡含著髒兮兮的鋼筆帽,說:「你們是來找昨晚被捕的那幾個幫會男孩嗎?他們被帶到埃努古去了。案情非常嚴重!這回,我們必須一勞永逸地剷除這些幫會禍害!」

我們回到車裡,新的恐懼攫住了我們。在恩蘇卡——我們這裡是個生活節奏緩慢、與世隔絕的地方,而鎮上的生活節奏更緩慢,更加與世隔絕——總還能夠想想辦法,父親也許認識警方的頭兒什麼的。但在埃努古,我們卻什麼人都不認識,那是駐紮著奈及利亞陸軍機械師的州府城市,那裡有警察總部,繁忙的十字路口都配有交通監督員。那兒的警察遇到棘手的案子就會大開殺戒,並以此聞名遐邇。

埃努古警察局四面築著圍牆,形狀不規則的院子裡擠滿了一幢幢房子,懸掛著「警務專員辦公室」牌子的大門外堆著幾輛鏽跡斑斑的報廢車。父親將車駛往院子另一頭那個長方形的小平房,到了那兒,母親拿出鈔票,還有喬洛夫炒飯和肉食賄賂兩個當班警員,那些東西都裝在一個紮緊的黑色防水膠袋裡,於是他們准許恩納瑪比亞走出牢房,跟我們坐到一棵傘形樹下的長凳上。沒人問他為什麼明知夜晚宵禁卻還呆在外面。沒人抱怨警察毫無理由地闖進酒吧,逮走了所有在那兒喝酒的男孩和酒吧侍者。我們只是聽恩納瑪比亞說話。他叉著兩腿坐在木頭長凳上,面前擺著盛著米飯和雞肉的保暖瓶。他的眼睛有所期待地閃閃發光:一個馬上要開始表演的藝人。

「如果都像管理我們這間牢房那樣去管理奈及利亞,」他說,「我們這個國家也許就不會有問題了。這裡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我們這間牢房裡有個老大,叫阿巴查將軍,他還有個二把手。你一進這間牢房就得給他們交錢。如果不交,你就有麻煩了。」

「那你身上有錢嗎?」母親問。

恩納瑪比亞笑笑,由於前額添了一個小蟲叮咬的丘疹般的皰腫,他那張臉甚至變得更漂亮了,他用伊博語說,在酒吧裡被逮捕之前那一刻,他迅速將鈔票塞進了自己的肛門裡。他知道如果不藏好就會被警察拿走,他也知道到了牢裡需要用錢來打點自己。他咬了一口炸雞腿,又改用英語說:「阿巴查將軍對我藏錢的這一手非常欣賞。我已經過了他這道關。我一直在說他好話。他們唱歌時,我們新進去的人都得捏著耳朵做蛙跳動作,他只讓我跳了十分鐘,而別人差不多要跳三十分鐘呢。」

母親抱住自己的身子,像是感覺很冷。父親什麼都沒說,只是細心地觀察著恩納瑪比亞。而我則想象著,我這個在老大面前過了關的兄弟,如何將幾張一百奈拉的票子捲成香菸般粗細,然後用手伸進褲子後面忍痛塞入體內。

過後,我們駕車回恩蘇卡的路上,父親說:「在他闖入自己家裡行竊那回,我就該有所行動了。我本來就該把他送進牢房。」

母親盯著車窗不吭聲。

「為什麼?」我問。

「你看,這回倒是把他震住了。難道你沒看出來?」父親露出苦笑問我。我可沒看出來。那天是沒看出來。在我看來,恩納瑪比亞似乎安之若素,他能將錢一股腦兒塞進屁眼裡。

恩納瑪比亞第一次被嚇著,是看見一個「皇家海盜幫」男孩的哭泣。那男孩長得高大強壯,傳說此人有過殺人記錄,下學期有望成為幫會頭目,可是現在被關進牢房,嚇得縮成一團,牢房老大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棍子,他還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我們第二天探監時,恩納瑪比亞把這事兒告訴了我,口氣裡充滿了不屑和失望,好像突然讓他看到「綠巨人」原來是罐綠油漆。幾天後,他又受了第二次驚嚇,那件事情發生在一號牢房,那間牢房離他的牢房很遠,兩個警察從一號牢房拖出一具腫脹的屍體,在恩納瑪比亞他們的牢房前停下來,以確保他們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看見了那具屍體。

就連牢房老大對一號牢房也心存畏懼。恩納瑪比亞和同牢房一些能夠出錢洗澡的人,用盛過油漆的鐵桶貯滿水,拎到院子裡去擦身,警察就在一邊看著他們,還常常衝著他們叫喊:「別洗了,否則把你們關進一號牢房!」一號牢房是恩納瑪比亞的噩夢。他不能想象還有比自己這間牢房更可怕的地方,這間牢房裡塞滿了犯人,他經常被擠得只能貼著四處開裂的牆壁站著。牆壁縫裡全是小蟲子,咬起人來非常厲害。每當他叫喊起來,同牢房的人就稱他「牛奶香蕉男孩」、「大學男孩」、「奶娃娃男孩」。

那些蟲子個兒很小,咬起人來卻挺兇。晚上咬得更兇。牢房裡的人都是腦袋頂著別人的腳丫子,側著身子睡覺,只有牢房老大能夠整個背脊躺在地上很舒坦地睡。也只有牢房老大可以享用盛在盤子裡的木薯飯,享用每天送進牢房的菜湯,其餘的人只能每人喝兩口。這是恩納瑪比亞關進去的第一個星期告訴我們的。他說話的時候,我心裡在想,不知牆壁裡的蟲子有沒有咬到他臉上,不知他前額蔓延開來的丘疹皰塊是不是受到蟲咬的感染。有些丘疹皰的尖頂上已經滲出了膿水。他一邊抓撓一邊說:「我今天不得不坐在一件雨衣上,一直坐在那上面。廁所都漫出來了。星期六才沖廁所。」

他的聲調像演戲那樣誇張。我很想叫他閉嘴別說了,因為他好像很享受自己這種沒有尊嚴的受害者的新角色,因為他不明白:警察允許他出來享用我們帶去的食物該有多麼幸運,那天晚上他在外面喝酒是多麼愚蠢,而他被釋放的機率是多麼不確定。

在他被關進去的頭一個星期,我們每天都去看他。我們坐著父親那輛舊沃爾沃上路,因為我們覺得母親那輛更舊的標緻504在恩蘇卡校區以外行駛不太安全。當我們駛過路上的警察崗哨時,我注意到父母的不同表現——難以捉摸,但確實不同。只要我們被粗野而貪賄的警察攔下檢查,我父親就不再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了。他從不說起我們被警察延誤了一個小時,就因為他不肯向他們行賄,也不提起警察攔下那輛巴士的事兒,當時我那漂亮的表姐奧傑奇正在那輛車上,他們把她一個人拽出車外,罵她是婊子,因為她有兩個手機,又向她索要錢財,她在大雨中跪在地上求他們放她走,因為那輛巴士就要開走了。而我母親也不再嘀嘀咕咕地抱怨了,這都是一種更廣泛意義上的不適症狀。我的父母都沉默不語了。他們不再有以往那種感覺,以為不再批評警察似乎就能讓恩納瑪比亞早日獲釋。恩蘇卡校區的高階警司曾用過「微妙」這詞兒。恩納瑪比亞是否能儘快被釋放,可能會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尤其是埃努古警察局長上了電視,沾沾自喜地做了關於逮捕幫會分子的訪談節目之後。幫會分子的問題變得更突出了。接著阿布賈的大人物也來事了。每個人都要出來做些什麼。

第二個星期,我對父母說我們別再去看恩納瑪比亞了。我們不知道這樣來來回回還得跑多少趟,再說每天在路上驅車三個小時,旅途成本也太高了,就讓恩納瑪比亞自己照料自己也沒什麼壞處。

父親驚訝地看著我,問:「你這話什麼意思?」母親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朝門口走去,她說沒人求我去那兒,在我無辜的兄弟受苦的時候,我大可以坐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她朝車子那兒走去,我跑著追過去,可是當我衝到外面,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幹什麼,於是抄起紅龍船花叢旁邊的一塊石頭,擲向沃爾沃汽車的擋風玻璃。擋風玻璃裂開了。我看見細細的裂紋像射線似的在玻璃上散開,然後轉身上樓,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躲避母親的狂怒。我聽到她在大叫大嚷。我聽見父親的聲音。最後,一切都歸於沉寂,我沒有聽見汽車發動的聲音。那天,沒人去看望恩納瑪比亞。這小小的勝利讓我有點兒吃驚。

我們第二天去看他了。我們都沒提起擋風玻璃上的裂紋,那散射的裂紋就像河面的漣漪凍成了冰花。那個皮膚很黑很討人喜歡的值班警察問我們,為什麼昨天沒來,他已經在惦記我母親的喬洛夫炒飯了。我原想恩納瑪比亞也會這樣問,甚至會感到不快。但他卻表現出一種奇怪的沉靜,他這種表情我以前從未見過。他沒有吃光眼前的那份炒飯。他的目光一直游移開去,看著院子那邊一堆差不多全毀的汽車(都是一些事故車)。

「出什麼事了?」我母親問,恩納瑪比亞馬上開口說話了,好像他就等著人家發問。他的伊博語說得很平穩,語氣既不高也不低。前一天,他們牢房裡塞進來一個老人,大約七十五歲上下,一頭白髮,滿臉皺紋,身上有一種退休官員的老派清廉氣質。他的兒子因搶劫武器被通緝,警察沒抓到兒子就把他給關進來了。

「那人什麼都沒幹。」恩納瑪比亞說。

「可你也什麼都沒幹。」母親說。

恩納瑪比亞搖搖頭,好像說她沒聽懂。接下來的幾天裡,他變得更壓抑了。他的話少了,而且大部分話題都跟那個老人有關:他沒有錢,買不起洗澡水,別人都拿他取樂,或是汙衊他把兒子藏起來了,牢房老大對那老人根本不屑一顧,而老人看上去非常害怕,顯得那麼弱不禁風。

「他知道兒子在哪兒嗎?」母親問。

「他已經四個月沒見到兒子了。」恩納瑪比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