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菸葉地裡有一隻白羊
新清家的房子是祖上留下來的老房子,地基很高。房子後面的地,漸漸地低下去,一直延續到村後的護村坑邊。這塊地屬於新清家的宅基地。宅基地面積不算小,恐怕有一個打麥場那麼大。除了離房子後牆根不遠處生有幾棵桐樹、楝樹和椿樹,宅基地上主要種的是菸葉。因宅基地在村內,種莊稼不行,種蔬菜也長不住。豬羊雞兔的嘴都是好嘴,它們嘴上都沒有戴籠頭,若種了莊稼和蔬菜,還不夠它們糟蹋的。種菸葉的好處在於,煙的葉子又辛又苦,裡面還有毒素,所有的牲畜家禽對煙的葉子都有所迴避,它們的鼻子和嘴巴連碰一下煙的葉子都不碰。
新清的父親抽菸,抽得還挺厲害。父親把曬乾的原煙揉碎,不再進行任何加工,直接裝進黃銅菸袋鍋子裡,一鍋接一鍋地抽。父親於一九六○年大饑饉最嚴重的那一年去世。新清的父親去世後,他們家沒有人再抽菸。他們種菸葉的目的,是把菸葉曬乾,紮成一把兒一把兒,拿到集上賣錢。他們捨不得一次性把菸葉賣完,而是像存錢那樣把幹菸葉存起來,什麼時候需要給兩個弟弟交學費,或者等著買鹽,買煤油,他們才把菸葉取出一些,拿到集上賣掉。
立過秋了,菸葉仍然長得很旺。大片大片的菸葉,綠得油汪汪的。隨便捏住菸葉捻一下,粘了兩指頭綠,也粘了兩指頭油。菸葉開花了,菸葉的花是白的,白中還帶一些粉。菸葉花的香是一種特殊的香,容易把人香得頭暈。菸葉長得不淺,恐怕比種在村外地裡的芝麻還要高一些。不過芝麻的葉子與煙的葉子可沒法比。摘下一片芝麻葉子,頂多遮住一隻人眼。而採下一片菸葉呢,舉在臉前,可以把人的整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一隻母雞,領著一群剛扎出翅膀的小雞,在坑邊覓食。一隻老鵰從村外的空中不聲不響地過來了,它一邊踅來踅去,一邊向下探著腦袋,不停地朝地面踅摸。母雞發現了老鵰,發一聲喊,帶領眾小雞向菸葉棵子裡跑去。母雞跑得快,小雞們跑得也很快,它們伸著腦袋,伸長脖子,都像是衝刺的速度。它們一鑽進菸葉棵子裡,就把一大家子都隱蔽起來了,喜歡把小雞當點心吃的老鵰就看不到它們了。
菸葉地裡還有一隻羊,不知這隻羊是什麼時候鑽進菸葉地裡去的。羊鑽進菸葉地,當然不是吃煙葉,是吃草。裡面的草品種不算少,有牛草、節節草、燈籠棵、豬耳朵棵,還有狗尾巴草。可能因為照不到陽光的緣故,菸葉棵子下面的草長得有些瘦弱,密度也不夠。羊平均要移動一兩步,才能吃到一棵草。羊的脖子裡沒拴繩子,只有一個用荊條編成的脖圈兒。什麼時候需要給羊拴繩子時,把繩子拴在脖圈兒上就行了。沒拴繩子的羊顯得自由些,菸葉地裡任它漫走。它一會兒出現在菸葉地邊,一會兒又鑽進地裡去了。菸葉是墨綠色,羊是雪白色,羊在菸葉地邊很顯眼。羊是白的,天上的雲彩也是白的,人們恍惚之間,還以為是一塊白雲落在菸葉地邊了呢!當羊往菸葉地裡走時,哪怕菸葉的縫隙之間只露出羊的一點搖動的尾巴,也像是有點點白光在綠葉中閃爍。
母雞和小雞往菸葉地裡狂奔時,被羊看到了。雞們躲進菸葉地裡,還是驚魂未定的樣子,小雞紛紛往母雞張開的翅膀下面鑽,把母雞的翅膀頂得支蓬著。羊來到母雞跟前,面帶一點微笑,彷彿在說:你看我,我就不怕老鵰。又彷彿安慰母雞一家子說:有羊大叔在這兒,你們怕什麼呢!
幾隻強有力的手把羊捉住了
菸葉地西邊不遠處,有一棵刺槐樹。刺槐樹下面有一片陰涼地,陰涼地是一個飯場。這地方的人,吃飯不在自家屋裡吃,都是端著碗到飯場去吃,春夏秋冬都是如此。你家午飯做的是湯麵條,我家也是湯麵條,他們的飯食幾乎一樣,沒有什麼可保密的。大家湊到飯場吃飯,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說話。這是他們的習慣,也是他們的傳統。這天午後,飯場裡的人已經吃完了飯,有幾個人面前的地上放著空碗,還坐在那裡說閒話。元虎一扭臉,看見了在菸葉地邊吃草的那隻羊,他說那隻羊越來越肥了。山豹也把羊看到了,他說:立了秋,正是羊攢秋膘的時候,這隻羊還得往肥里長。他們沒有把白羊和白雲聯絡起來,不認為白羊像一塊白雲,看到的是羊的肥。他們的鍋裡碗裡油水都很少,一年到頭難得吃上一次羊肉,嘴裡寡淡得很。說到羊的肥,他們彷彿把肥羊肉吃到了,嘴裡浸出一些口水。
還有一個人,把這隻羊的親孃罵了一句,說這隻羊連個羊羔子都不會生,把懷羊羔子的營養都長到肉裡去了。他們都知道,這隻羊是新清家的,是一隻水羊。新清有一個表姨,表姨見新清家的日子比較難過,就把這隻羊無償地借給新清家,讓水羊長大後給新清家生羊羔。等羊羔生下後,不管生幾隻羊羔,表姨把羊羔都留給新清家,只把水羊牽走。在此之前,新清家餵過一頭豬,死了。能有一隻水羊喂,新清一家當然很高興。他們是這樣計算的,水羊生下羊羔,羊羔長大再生羊羔,要不了三年五年,他們家就有一群羊了。有了一群羊,他們就可以挑長大的羊牽到集上賣錢。說不定到過年的時候,他們家還要殺一隻羊吃羊肉呢!他們把羊當寶貝,一家人對水羊都很好。新清的妹妹新水,除了下地拾柴火,一有空就把水羊牽到河坡裡去放。他們家裡別的人,不管是在生產隊裡幹活的,還是在學校上學的,回家時都不忘帶上一把草,給水羊吃。水羊漸漸地長大了,水羊也吸引了一些騷胡(方言,即公羊)瘋狂地往它身上跳。可是,水羊沒有懷孕。水羊的腿粗了,屁股寬了,肚子也大了不少,這些都不是水羊懷羔的徵兆,因為水羊的奶沒有很好發育,沒有鼓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呢?新清的母親找一個懂行的人把羊的肚子摸了摸,把羊的奶趴子摸了摸,那人很快得出判斷,說這隻水羊飄了,再也不會懷羔子了。飄,是他們這地方特有的說法,一隻水羊,並沒有用刀子把子宮割除,卻不會懷羔子,這樣的水羊就是飄了。懂行的人還說,因為這隻水羊生活水平太高了,水羊的肚子里長了油,水羊的子宮也被油佔據了,就沒有懷羔子的地方了。這樣的水羊只有一個用處,那就是殺了吃。飄羊的肉特別肥、特別嫩、特別香,要比普通的羊肉好吃一百倍。飄了的羊讓新清一家很是失望,他們把水羊白白餵了一場,既沒得到羔子,也不敢吃肉,只能在適當的時候把飄羊送還給好心的表姨。
不知是元虎的提議,還是山豹的提議,反正有人提議,咱們把這隻沒用的羊辦掉算了。這個提議得到飯場裡幾個男人的響應。他們往村街裡看了看,不見新清家的人在村街裡走動,認為機會不錯,就站起來向菸葉地裡走去。一隻水羊,不是一隻狼,也不是一隻狗,不管它吃得再肥,也沒什麼反抗能力。水羊被幾個人包圍起來,一開始並沒有害怕,它大概以為這幾個人想逗它玩。待它從人的眼裡看出殺機,想跑,已經晚了,有人握住它的腿,有人揪住它的皮,有人抓住它的脖子裡的脖圈,把它捉住了。
春連想把羊救出來
傍晚,太陽變成紅色,樹上的小鳥叫成一片。只一會兒,太陽就沉到地底下去了,小鳥們也閉上了嘴巴。這時候,薅回一筐青草的新水找她家的羊,找不見了。她到村前找、村後喚,全村都跑遍了,哪裡有羊的影子呢!新水急得哭了。聽說羊不見了,娘也很著急。要是羊丟了,拿什麼還人家呢。你說羊丟了,人家以後還怎麼相信你呢!娘把她的孩子都動員起來,去找羊。娘說,要是在本村找不到,就到外村去找,說什麼也要把羊找回來。
剛從地裡幹活兒回來的新清也加入了找羊的行列。新清先把妹妹吵了一頓:羊丟了,你怎麼沒丟呢?要是羊找不回來,你也別回來了!新清知道羊有時候在菸葉地裡吃草,她先到菸葉地裡去找。
春連問新清找什麼呢?新清說找羊。關於羊的來歷,春連是知道的。春連和新清是好姐妹,新清有什麼話,都願意跟春連說。聽說新清家的羊丟了,春連也很吃驚,她說:那是得趕緊找。她來到菸葉地裡,手扒著菸葉棵子,幫著新清一塊兒找。她們在菸葉地裡找到一隻兔子,還找到一隻貓,但沒找到新清家的羊。新清看見山豹在路上走,她問山豹,看見他們家的羊沒有。山豹搖搖頭,說沒有沒有。新清又看見元虎挑著水桶到井口去打水,也問元虎,看見他們家的羊沒有。元虎反問新清:你家的羊是啥樣的?新清說:白的。元虎說:我知道是白的。羊差不多都是白的。我是問你,你們家的羊有多大?有多大呢?新清一時說不好,說就那麼大,又說:我們家的羊吃得很肥。元虎又問:你們家的羊是水羊還是騷胡?元虎是春連的堂哥,春連對元虎不是很客氣,她對元虎說:你問那麼多幹什麼?你只說看見一隻羊沒有。元虎說:吃午飯的時候,我倒是看見有一隻羊,跑到坑外沿去了,不知是誰家的羊。春連和新清互相看了看,新清斷定,那隻跑到坑外沿的羊肯定是她家的。坑外沿是莊稼地,莊稼地往北,是另外一個村莊,小張莊。她家的羊會不會跑到小張莊去了呢?新清打算去小張莊找一找。天已經黑了,地裡又長了不少高莊稼,春連有點替新清擔心,說:我跟你一塊兒去吧!新清說:不用,我走大路。春連說:找不到就趕快回來。
春連回到家,聽見爹正吵她大哥。春連聽了一會兒,明白了,原來新清家的羊是元虎、山豹等幾個人和春連家近門兒的人偷走的。那幾個人抓新清家的羊時,春連的大哥春旺也在場。春旺為自己辯白,說他沒有參與抓新清家的羊,那幾個人到菸葉地裡抓羊時,他在刺槐樹底下站著,連動都沒動。爹說:你為啥不動?你不動就有理了?你應該站出來制止才對!你不制止,就等於同意,幹壞事的人就等於有你一個,你跑都跑不掉!你們也不看看,一個婦女家帶著幾個孩子,人家的日子是咋過的?你們還忍心偷人家的羊,你們的良心到哪裡去了!
聽爹說到新清家的日子,春連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溼了眼眶。
春旺和爹頂嘴:你這樣說我不接受,反正偷羊的人不能包括我。
爹說:你說不包括你,那好,我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你現在就去找元虎他們,把人家的羊放出來。
春旺不去,他說他和元虎、山豹都是叔伯兄弟,他不能因為別人家的一隻羊,得罪了本家兄弟。
春連聽不下去了,她說:你不去,我去!
爹不讓春連去,說你一個閨女家,這不關你的事。
春連說:怎麼不關我的事,理不平,誰都可以管。春連說著,就向門外走去。
爹喊住了春連,對春連說:你去也可以,千萬不要跟他們吵,把事情吵出去,對誰臉上都不好看。別管怎麼說,那幾個人都是你堂哥,一拃沒有四指近,這一點你心裡要有數。你只去看看那隻羊還在不在,要是在的話,你回來告訴我,我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