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

東風嫁 劉慶邦 第1頁,共1頁

柳樹從來不在頭髮上做文章、玩花樣。梅志清也是。有的女同事的頭髮今天變鋼絲,明天玩爆炸,今天焗金色,明天染紅色,文章不知做了多少道,花樣不知翻了多少新,已非時髦二字所能形容。梅志清呢,她的頭髮先是在腦後紮成兩把刷子,後來把刷子散開,梳成了剪髮頭。她的頭髮不長不短,恰到好處。往後一抿,可以抿到耳後;自然流垂下來,剛剛抵達脖頸。人的頭髮千根萬根,燙燙是彎的,拉拉是直的,變化餘地很大,可塑性很強。梅志清沒有求變,她的髮型以剪髮頭的模式固定下來後,再也沒有變過,多少年一貫制的樣子。柳樹沒有燙過發,春夏秋冬,柳枝嫋嫋,沒人說柳樹的頭髮不好看。梅志清的頭髮以不變應萬變,漸漸地,同事們也習慣了,沒人說她的髮型好看,也沒有人說她的髮型不好看。

一隻人腳的腳指頭只有五個,鞋的品種可不止五種。單拿女式的高跟鞋來說,其花樣的繁多,恐怕誰都數不清。梅志清不穿那種奇高的圓錐體的高跟鞋,頂多只穿穿那種方形的半高跟。她個頭不高,屬於小巧型身材。如果她願意穿高跟鞋的話,可以使她的個頭顯得高一些。然而梅志清不靠鞋的高跟提高自己,她覺得那樣做有弄虛作假的嫌疑。這樣的感覺梅志清不會說出來,報社裡那麼多女同事穿高跟鞋,甚至有的個子矮的男同事也穿隱蔽性的高跟鞋,一篙子打翻一船人就不好了。再者,她的工作崗位和工作性質也不允許她對一些生活小事做出簡單判斷。說到高跟鞋,她只說高跟鞋太拿腳,穿著不得勁。或說高跟鞋的鞋跟在樓道里敲敲打打的,太響了。

這麼說,梅志清是一個古板的人嗎?是一個跟不上時代潮流的人嗎?也不是。流行歌曲,她也唱;健美操,她也跳;熱播的電視連續劇,她也看;聽說哪種護膚美容霜好,她也買。她的思想一點兒都不落伍。要論思想解放的程度,梅志清當仁不讓,並不比報社別的人差。在人事制度改革方面,梅志清有不少創新性思維,她所領導的報社人事科,還是省內同類報社的先進單位呢!是的,梅志清是一家城市晚報社人事科的科長,科裡只有她一個人,科長是她,科員也是她。人事人事,就是人的事情,不是狗的事情,也不是貓的事情。人比別的任何動物都聰明,都有靈氣,做人事工作一定要慎之又慎,一點馬虎不得。最起碼,作為人事科的科長,不該說的不能說,不該做的不能做,風來了不能隨風倒,水來了不能隨水流,自律要嚴一些,應先為別人做出個樣子來。報社的總編出國回來了,有年輕的女編輯在樓道里看見了總編,大老遠就喊:我好想你呀!高跟鞋敲著水磨石地面,咯噠咯噠跑過去,兩隻胳膊一下子吊在總編的脖子上。梅志清說不出那樣的話,也做不出那樣與總編親近的動作,她只對總編笑笑,問聲回來了,就完了。在節日長假期間,報社的一些男女同事會應邀到某個同事家裡做客、喝酒。喝了酒就玩派對,跳貼面舞。跳著跳著,說不定還要分頭乾點兒別的什麼。對於這類活動,梅志清從來不參加。並不是沒人邀請她,副刊部的主任黃原搞派對活動時就邀請過她,她說她跟孩子說好了,過節時要帶孩子出去玩,就把黃原的邀請推辭了。一個女記者外出採訪,乘坐的是計程車。女記者把計程車坐了一圈,連開計程車的司機姓啥名誰還不知道,就把自己的身體「出租」給了司機。天剛剛黑下來,在轎車的後排座上,女記者正舉著雙腿,像是做投降狀,被巡邏到此的城市協管員發現了。協管員一問,女記者並不認識司機。兩個人互不認識就幹這種事,表明有買賣嫌疑。於是,女記者和司機都被帶到派出所去了。派出所給報社打電話,報社領導派梅志清去把女記者領回來。領導還安排梅志清跟女記者談了話。梅志清與女記者談得很嚴肅。說從公共事業方面講,作為一名新聞從業人員,要維護記者的職業形象。從個人生活方面講,一個女性應不失生命的尊嚴。連一點尊嚴都不講,撿到籃裡就是菜,人和動物還有什麼區別!女記者承認自己錯了,說她腦子一熱,就白熱化了,就變成了一片空白。女記者不把梅志清叫梅科長,叫梅姐,說:梅姐,我求您一件事,這個事情請您一定替我保密。我結婚時間不長,我丈夫人不錯,對我挺好的。事情要是傳出去,讓我丈夫知道就不好了。梅志清說:看來你的羞恥心還是有的。你這麼說,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你既然已經結了婚,夫妻關係也很好,幹嗎還要這樣呢?女記者笑了笑,說嗨,這個年代,大家都這樣,隨便找點刺激唄!梅志清一點兒也不笑,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這不是年代的問題,是你自己的問題。這個問題你還要好好認識。女記者自我解嘲似的,還在笑,以自己的手捂自己的嘴,似乎都捂不住,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又說錯了。梅姐饒了我吧。今後我一定好好向梅姐學習。

梅志清的嘴很嚴。嘴嚴是做人事工作的幹部必備的素質之一,不需要你開瓢的時候,你得把葫蘆一直抱著,抱到發黃、發乾,還是葫蘆。女記者乾的醜事,梅志清沒有在報社傳播。報社領導的意見是,女記者的所作所為是激情錯誤,也屬於個人隱私,只在內部批評教育就行了。女記者人際關係廣,業務能力強,寫過不少好稿子,還是用人所長吧!梅志清對報社領導的意見很不以為然。你看辦城市晚報的人就是這樣,他們得到社會上一些新奇新聞,不知有多興奮呢,唯恐擴散不及,恨不能一夜之間讓天下人都知道。可不管多麼吸引讀者眼球的事,一旦發生在報社內部人員身上,報社領導就當成了家醜,捂著蓋著,不許外揚。儘管梅志清認為報社領導對女記者有些護短,她還是表示尊重領導的意見,說:好的,好吧,我明白。

有些事情不可與外人道,回到家裡總可以說說。這天下班回到家,趁女兒參加學校組織的郊區春遊還沒回來,梅志清把女記者的事對丈夫陳書剛講了。她的態度與在報社不大一樣,情緒有些激憤,用詞也比較尖銳。她評價女記者在計程車內的勾當用了八個字,叫:禽獸不如,無恥之尤!丈夫很願意聽她講女記者的風流韻事,但丈夫認為她把問題看得過於嚴重了,批評的話也有些過頭。丈夫說:現在是開放的時代,是東西方文化大激盪、大互補的時代,人家有張揚人性、享受生命的自由。這樣的事連法律都回避了,你管那麼寬幹什麼!兩口子在客廳裡的長沙發上坐著,梅志清扭過臉看著丈夫,說:純粹胡說八道,你這是對開放的歪曲!聽你的意思,你是贊成她那樣做了?梅志清拿女記者的事跟丈夫當話題,是想拿這個事對丈夫進行一次測試,看看丈夫的思想走到哪一步了,還有沒有是非觀念。言為心聲,她一試就試出來了,丈夫的思想果然到了危險的邊緣。女記者是外人,無論女記者怎樣墮落,她並不生氣。丈夫是與自己朝夕相處的自家人,如果丈夫是非不辨,榮辱不分,和女記者的想法同流合汙,她可真的要生氣了。丈夫說:誰贊成她那樣做了!那樣做畢竟有失理智,也不雅觀。我的意思主要是勸你,勸你對有些事情不要太較真,更沒有必要生氣。你看你的臉都氣紅了,何苦呢!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做人事工作一定要與人為善,寬容為懷,得饒人處且饒人,千萬不要為一點小事鑽牛角尖。牛角尖是什麼?牛角尖前面是死疙瘩,鑽不出去。鑽來鑽去,只能是自尋煩惱。梅志清說:反正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什麼叫張揚人性?張揚人性就是把被窩裡的事拿到大街上去張揚嗎?那還叫不叫人了!不管社會走到哪一步,人性應該越來越美好,而不是越來越醜惡。丈夫笑了笑,不再和梅志清爭論。丈夫拿起放在茶几下面的電視遙控器,把電視機開啟了。他換了幾個頻道,見一個頻道正播放動物世界,才不換了。電視上,一隻獵豹正在追捕一隻瞪羚,瞪羚跑得快,獵豹跑得更快,不一會兒,獵豹就把瞪羚撲倒了。丈夫說:我老婆的理論水平越來越高了,我看你當你們報社的書記都沒問題。梅志清說:你不要諷刺我。

丈夫心裡也有一件事,他弄到一個光碟,是一個生活片。利用女兒不在家的機會,他準備和妻子一起把生活片看一看。見妻子的情緒不大對勁,他暫時沒把生活片拿出來。從妻子的講述看,女記者與計程車司機的事也是一個生活片。妻子對那樣的生活片如此反感,說不定對他帶回的生活片也會反感。他的本意是調動妻子的情緒,討妻子喜歡,若惹得妻子反感,豈不失了本意。幹什麼事都有一個時機問題。時機把握得好,就水到渠成;時機把握不好呢,就不會收到好的效果。他必須等妻子的情緒緩和下來,再伺機行事。他看著動物世界,先稱讚獵豹身手矯健,快如閃電;又誇瞪羚長得漂亮,吃得肥。他說他估計,瞪羚的肉一定很好吃,因為什麼,動物跑得越快,它的肉就越好吃。妻子說:那不見得,凡是跑得快的動物肉絲子都粗。聽妻子接話,丈夫往妻子身邊靠近一些,伸出一隻胳膊,攬住了妻子的肩膀。妻子沒有拒絕。妻子的肩膀窄窄的,恐怕跟瞪羚的肩膀差不多。而丈夫膀寬身長,隆鼻闊嘴,手背上還長有毛毛,與妻子相比,很像是一隻獵豹。丈夫說,他帶回一個生活片,問妻子願不願看一看。妻子問:什麼生活片?丈夫說:就是關於夫妻生活的片子唄。妻子說:沒看過。丈夫說:我也沒看過。妻子問:不是黃色的吧?丈夫說:結過婚的人都是色盲,看什麼都一樣,哪裡還分什麼黃色、綠色!

正好電視裡的動物世界結束了,丈夫把生活片放進讀碟機裡。沒有什麼過渡,生活就開始了。在生活片裡進行生活的是兩個外國人,女人是白人,男人是黑人,形成了鮮明的黑白對比。丈夫一邊看「生活」,不時地從眼角偷著眼觀察妻子的反應。妻子滿面通紅,神情像是有些緊張。妻子的嘴張開了,又閉上了,像是不知張開好,還是閉上好。妻子喉嚨那裡一鼓一鼓的,在往下嚥著什麼。他及時獻上殷勤,問妻子:你渴嗎?要不要我去給你倒點兒水喝。妻子說:不渴。丈夫問:怎麼樣,好看嗎?妻子說:什麼呀,亂七八糟的,噁心死了!丈夫說:我看挺好看的,這就是生活的本來面目,這就是生活的本質。這個黑傢伙,真來勁!又看了一會兒,丈夫伸出一隻手,向妻子兩腿之間摸去。妻子把兩腿一夾,說:幹什麼呀?丈夫說:我摸摸你的褲子溼了沒有。妻子說:沒溼。丈夫說:你說沒溼,我都聞見溼味了。看來兩口子看看生活片很有必要,對夫妻生活是很好的鋪墊。妻子說:老說什麼,看你的吧。丈夫說:我受不了啦,我想。妻子說:等一會兒。丈夫說:不行,我等不及了!說著,他兩手一託,把妻子抱起來,往臥室抱去。生活片還沒有放完,進行生活的男女主角卻換了人,男人換成了白人,女人換成了黑人。妻子說:你去把讀碟機關掉。丈夫說:不用關,他們幹他們的,咱們幹咱們的。妻子說不行,萬一小敏回來看見就不好了。小敏是他們的女兒。丈夫說:小敏不是說了今天和同學一起住農家院嘛!妻子說:萬一她回來呢?丈夫只好跑回客廳,把讀碟機關掉,並把生活片退出來。

丈夫興奮著,對妻子的身體欣賞有加,把妻子叫成小鴿子、小麻雀、小花朵、小櫻桃……一連叫了一大串。看了生活片,他不想按常規出牌了,提出換一種新的玩法。妻子不同意,說不行,你是流氓呀!丈夫說:讓你說對了,我就是流氓。妻子說:你是流氓也不行,我必須堅持原則。丈夫說:你的原則是狗屁,今天你不放棄狗屁,我不幹了!妻子說:不幹拉倒!說著要起來。丈夫只得妥協,說好好好,依你,行了吧!按原則納入軌道,丈夫對妻子有所埋怨,說:碰見這樣的冷血老婆,真沒辦法。大概因丈夫準備得過於充分,他剛上去,就下來了。丈夫說:真沒勁。

睡覺還有點早,梅志清穿上衣服準備回到客廳。丈夫未能盡興,鬧情緒似的賴在床上不起來。丈夫也不穿衣服,就那麼光著身子在床上趴著。丈夫腿上的汗毛又黑又濃,像是外國男人的汗毛。梅志清說:陳書剛,你以後少跟我來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那一套。陳書剛不搭理她。梅志清又說:陳書剛,我問你,你的生活片是從哪兒來的?陳書剛還是不搭理她。梅志清提高了嗓門:陳書剛,我問你話呢,你不要裝啞巴!說著伸手在陳書剛看去很結實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屁股替陳書剛說話,發出一聲脆響。陳書剛這才說:哪個超市裡都有味精,隨便就可以買一包。梅志清說:誰問你味精了,我問的是生活片。陳書剛說:生活片就是味精,夫妻生活的味精。梅志清說:胡扯!你拿回的生活片是黃色的,是淫穢錄影,屬於國家掃黃的範圍。陳書剛翻身從床上坐起來了,說得得得,梅志清,你少拿大帽子嚇唬我。你去打聽打聽,誰家廚房裡沒有味精,誰家臥室的床頭櫃裡不放幾盤生活片!做飯不放味精就沒有味道,過夫妻生活不看生活片就是清湯寡水。我實話告訴你,你太保守了、太僵化了,在夫妻生活方面表現得相當差勁,連一點與時俱進的精神都沒有。你如果再跟我玩原則,再對我這樣冷淡,我就找別的女人去!梅志清說:去吧,愛找誰找誰。反了你了!

丈夫不止一次對梅志清說過,他要找別的女人,有時說要找一個情人,有時甚至說要找小姐。他的慾望比較強,要求比較多,一兩天就向梅志清提一次要求。梅志清也需要那方面的生活,但她比較節制,主張少吃多香,避免大吃大喝。常常是丈夫要求兩三次,她才給丈夫一次。她給丈夫的建議是,最好一星期一次。丈夫說:一星期一次我不夠,你想憋死我呀!人家外國人,每天都要做。做少了女人還不幹呢!梅志清說:你是外國人嗎?你又不是外國人。丈夫說:外國人吃肉,我們中國人現在也有肉吃,我的能力一點也不比外國人差。要求得不到滿足,丈夫急得狗不得過河似的,就說那些要挾性的話。那樣的話說得多了,有一次梅志清突然發問:你在外邊是不是已經有女人了?丈夫一愣,沒有及時做出回答。梅志清說:不許編瞎話,看著我的眼睛,老實交代!丈夫把嘴撇了撇,說:我外邊要是有女人,我還求你幹嗎?我要是真找到了女人,我就不會再提找別的女人的話了。梅志清說:那可不一定,現在的人變得很狡猾,說著花兒偷花兒的傢伙多得很。過去是以假亂真,現在是以真亂真。丈夫說:看來你很有經驗喲!梅志清說:你少跟我來這個,我的經驗多得很。沒吃過豬肉,我見過豬走。我正式警告你,你要是敢在外邊給我胡作非為,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丈夫說:咱兩個,要是出問題,也只能是你出問題。你長得這樣可人,不知有多少男人盯著你呢!再說報社那種地方,哪個男編輯男記者不是見多識廣、花花腸子!梅志清說:你不要倒打一耙!我要是出問題,除非石頭也會出問題。丈夫說:我可不願意讓我的寶貝老婆變成石頭。

陳書剛是市裡某建材銷售公司下屬分公司的一個副經理,行政級別是副科級,比梅志清低一個級別。別看陳書剛管人不多,公司裡女性資源還是有的。有道是兔子不吃窩邊草,陳書剛才不聽老傳統那一套呢。窩邊草幹嗎不能吃,哪兒的草嫩,哪兒的草好吃,就吃哪兒的草。窩邊草吃起來更方便些。他利用方便條件,至少和公司裡的兩個女職員有了那種事。他以為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現在大家都放開了,誰還在乎那些事呢!當然保守的人也有,像自己的老婆梅志清就是一個頑固不化的落後分子。人性解放的潮流浩浩蕩蕩,一日千里,像梅志清那樣的可憐之人才有幾個呢!話說回來,老婆有那樣的態度,也讓他心中暗喜。籬笆扎得緊,野狗鑽不進,這樣的老婆正好可以讓他放心。不料有一天晚上,他們一家三口正一邊吃晚飯,一邊看電視,其中一個女職員的丈夫殺上門來。來人是個矮胖子,手提一隻紅色塑膠袋。矮胖子認準了陳書剛,便從塑膠袋裡抽出一把菜刀,嚷著:陳書剛,你個狗日的,你個臭流氓,我劈了你!舉刀向陳書剛劈去。陳書剛說:住手,你要幹什麼?你認錯人了!矮胖子說:就是你,扒了你的皮,我也認識你的骨頭。人家是兔子不吃窩邊草,你狗日的連窩邊草都不放過。今天老子讓你知道知道我是誰!虧得陳書剛身高力大,他抓住了矮胖子持刀的手腕子,菜刀才沒有劈到他的門面上。虧得梅志清大聲喊來了鄰居,鄰居報了警,警察趕來,才把矮胖子弄走了。矮胖子與陳書剛廝打期間,矮胖子朝陳書剛腿襠裡的要害部位踢了一腳,還把他們家的電視機踹碎了。

梅志清是那麼潔身自好,那麼要臉面,這件事情對她的打擊和傷害程度可想而知。梅志清氣得臉色刷白,全身都在抖。她指著陳書剛的鼻子說:卑鄙!無恥!你滾吧!陳書剛說:我什麼都沒做,這傢伙肯定誤會了,要不然就是誣陷我。梅志清說:你說什麼都沒做,鬼才相信你的話。實話告訴你,我早就看透你了,只是沒證據。這一次人家把證據送上門來了,看你還有什麼說的。你說人家誣陷你,你就那麼好誣陷?人家為啥不誣陷別人,為啥不誣陷我!梅志清還是讓陳書剛滾。陳書剛塌下了眼皮,說:我往哪裡滾,這是我的家。陳書剛的老家在農村,父母在農村,在城裡他沒地方可去。女兒說:媽,別吵了,原諒我爸這一回吧!梅志清說:不行,堅決不行!什麼事情都可以原諒,就這種事情不能原諒,我不能跟不要臉的人在一起,不能跟叛徒在一起。他不走,咱們走!她帶上女兒,到母親那裡去了。

梅志清的母親是退休幹部,母親站在梅志清的立場,也認為陳書剛太不像話,應當好好教訓他一下。母親說,男女問題在以前是大問題,是大節。如果男女作風不正,就會被人看不起,就做不起人。現在改革了開放了,雖然對男女之間的事情看得不像過去那樣嚴重,但也不能胡亂來。就是在資本主義世界,胡亂來也是醜事,亂搞男女關係的人也不能當國家元首。至於梅志清提出與陳書剛離婚,母親的意見是等一等,看一看陳書剛的態度再說。人吃五穀雜糧,誰都有可能犯錯誤。要允許人家犯錯誤,還要允許人家改正錯誤。如果陳書剛態度好,願意悔過,不妨給他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

梅志清住的是報社自建的居民樓,整座樓上住的都是報社的員工和家屬。那天梅志清的丈夫遭人報復,一時間報社的人全知道了。公司經理與女職員有染,女職員的丈夫持刀上門復仇,用新聞的眼光看,這肯定是一條不錯的新聞,而且是找上門來的新聞,不見報確實有點可惜。然而,梅志清畢竟是報社人事科的科長,為了照顧梅志清的面子,以免打老鼠時傷到鏡子,這樣能吸引讀者的好新聞也只好割愛。要說每個行業都有不正之風,每個行業的人都能得到本行業的好處,那麼從事新聞工作的人能得到的好處之一,就是家裡出了醜事可以壓下來,不會登到報上去。儘管這件事情沒有傳播出去,梅志清還是覺得很憋氣,很沒面子,甚至有些委屈。從門第、學歷、級別,包括長相等各方面的條件來講,她的條件都比陳書剛的條件優越一些,她沒有任何對不起陳書剛的地方,陳書剛為什麼還要與別的女人鼠竊狗偷!這是對她的背叛,也是在欺負她,實在不能讓人容忍!梅志清把自己關在人事科的辦公室裡,上午十點報社的同事做廣播體操時,她沒有下樓。中午,報社食堂安排的有免費午餐,她也沒去吃。陳書剛打來電話,她一聽是陳書剛的聲音,只罵了一句無恥,就把電話掛了。

那位女記者來到人事科,問,梅姐,中午怎麼沒看見你去吃飯呢?梅志清說:我身體不大舒服,沒覺得餓。女記者的黑頭髮前面挑出一縷,染成了黃色。那縷黃頭髮顯得很跳脫,遠看像是戴了一串黃刺梅。女記者指著「黃刺梅」問梅志清:梅姐,你看我的頭髮做得怎麼樣?梅志清應付似的說:挺好的。女記者說:這是我自己設計的。現代的人,就得自己設計自己。梅姐,我知道你為什麼不爽,這實在沒必要。有些事情發生了,也就發生了;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梅志清笑笑說:沒事。女記者說:你別說沒事,我知道你的心情很不好,看你的臉色就看出來了。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可你們這一代人對傳統文化接受得比較多。我不是說傳統文化不好,但傳統必須和現代結合起來,好比用筆寫信和用手機發簡訊結合起來一樣。現代化的力量是很強大的。梅志清說:你給我上課來了?女記者說:哪敢呢,我不過給梅姐提供一點資訊而已。我看過一份西方關於人性需求的研究資料,說一個男人一生需要五個到六個性夥伴。女人需要性夥伴比男人少一些,一輩子至少也需要三個到四個。研究採用了大量實證材料,證明不管男人或女人,一輩子只有一個性夥伴是不夠的,也是不人道的。他們認為,人類的性生活是生命之要義。有的女人找物件,對男人的效能力有數字化指標要求。能達到指標就嫁,達不到指標就不嫁。她們給男人定的指標是,一年內必須能夠做愛三百六十五次。梅志清不讓女記者再說了,說胡扯,純粹是資產階級世界觀。

過了幾天,一天下午快下班時,副刊部主任黃原也到梅志清辦公室來了。他們一開始聊的是報社的事。梅志清學的是新聞,黃原學的是中文。黃原說:在報社工作,還是新聞系畢業的好一些,專業對口,說話硬氣。他認為梅志清做行政工作屈才了,要是當編輯或記者,這些年下來,現在的職務至少是個副總編。梅志清說:我可不敢那麼想。黃原說:反正我是這麼看的。報社的不少人也是這麼看的。梅志清說:真的?黃原說:當然真的,我恭維你幹嗎?大家不但認為你有才華,認為你人品也好,行為端正,氣質高雅。梅志清笑了一下,說:你這麼說,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看,只顧說話了,忘了給你倒水喝。黃原說:不用客氣,就咱倆,你跟我客氣什麼!不過呢,也有人對你有一些看法。梅志清問:什麼看法?黃原說:我說不說呢?梅志清說:你只管說吧,沒關係,我能承受。黃原說: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認為你太清高了、太矜持了,感情生活也過於壓抑。梅志清說:是嗎?這可能與我的工作性質有關係,與我的性格也有關係。黃原說:其實咱們兩個一樣,我的感情生活也很壓抑,我們都過得很苦。梅志清不由得說:你還壓抑?她聽不少報社的同事說過,黃原身邊有一大幫女作者,女作者這個走,那個來,走馬燈似的圍著黃原轉。女作者請黃原喝酒,在酒桌上,黃原就跟人家擁抱、接吻。黃原跟女作者談稿子時常說一句話:這個稿子還需要潤色一下。如果女作者心有靈犀,一定會請黃老師幫她潤色一下。於是,他們就找一個合適的地方「潤色」去了。不知黃原與多少個女作者「潤色」過,反正女作者們都知道,黃原可是有名的「黃老師」。黃原說:我當然壓抑。說不定我比你還壓抑。舉例說吧,我心裡一直覺得你這個人很好,就是不敢對你說出來,這不是壓抑是什麼!今天總算壯著膽子說出來了,志清你不介意吧?梅志清說:這有什麼,沒什麼。我有什麼好,人家都說我保守。黃原說:哎,對了,我喜歡的就是保守的女性。現在有的女孩子開放過頭了,一點情趣都沒有。好比一朵花,開大了,就意味著凋謝。倒是有一些花,處在似開非開的狀態,最令人神往。走,志清,今天晚上我請你喝酒。你的名字我也琢磨過,志清和至清諧音。古人云,至清則無魚,至察則無徒啊!梅志清說:真不愧是名牌大學的高才生,真能咬文嚼字。黃原說:開玩笑開玩笑,傲霜鬥雪有蠟梅,志在清遠品自高啊!

去不去跟黃原一塊兒喝酒呢?梅志清為難了,陳書剛是喝酒的,梅志清領教過男人喝酒之後的瘋狂。黃原喝了酒,是不是像陳書剛一樣瘋狂呢?她覺出來了,黃原有意於她。黃原像是一隻精力旺盛的公兔子,把她當成公兔子窩邊的草了。她想到了乘人之危這個詞。黃原一定知道了陳書剛的事,並知道了她和陳書剛現在處於分居狀態,就想從中插一槓子,這不太好吧。梅志清說:對不起,我不會喝酒。黃原說:你不會喝酒,咱就不喝酒。我請你喝茶、喝咖啡,總可以吧?梅志清說:我家裡有事,必須按時回去。我們家出事後,我女兒竟然同情她爸爸,我一定要好好教訓她。黃原說:看來你是不給我面子了。梅志清說:謝謝你的好意,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梅志清說過要和陳書剛離婚,但沒有離。陳書剛三番五次到梅志清的母親家,對梅志清說盡了軟話,就差給梅志清跪下了。後來在梅志清母親的監督下,陳書剛不但寫了檢查,還寫了保證書,一併交梅志清儲存,梅志清才又帶著女兒回家去了。陳書剛在梅志清面前有了短處,每有夫妻生活方面的要求,更得看梅志清的臉色。他像一個乞兒,梅志清什麼時候願意給他一口,他就吃一口。梅志清不給他,他就只好餓著肚子。梅志清並不揭他的短,當他在梅志清跟前搖尾巴時,梅志清只需不聲不響地瞪他一眼,他就乖乖地把尾巴夾起來了。偶爾有例外,那是陳書剛從外面喝了酒回來。陳書剛一旦喝了酒,就像另外換了一個人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完全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時他根本不看梅志清的臉色,也不管梅志清瞪眼不瞪眼、掙扎不掙扎,抓住梅志清,就要做那件事。有時女兒小敏還沒熄燈,正在自己房間裡做作業,梅志清切著齒小聲說:小敏還沒睡呢,你幹什麼!還顧不顧一點影響?陳書剛說:什麼影響,狗屁!我幹自己的老婆,誰都無權干涉。如同一隻獵豹叼一隻弱小的瞪羚,他很快就把梅志清「叼」到大床上去了。又好比,梅志清只是他的一頂帽子,帽子在某個地方放著或掛著,他眼到手到,輕而易舉,就把帽子扣到自己頭上去了。陳書剛不是把帽子扣到頭上就完了,他剛扣到頭上又取下來,剛扣到頭上又取下來,迴圈往復,樂此不疲。這是陳書剛喝酒之後的又一種狀態,特別能堅持,特別能戰鬥,持續戰鬥的時間格外長一些。梅志清完全處在被動的地位,為照顧影響,只得咬牙忍著。什麼是野蠻?這就是野蠻。什麼叫獸性大發?這就是典型的獸性大發。這與被人強姦有什麼區別?沒什麼區別!梅志清深感屈辱,眼裡噙滿了淚水。她想到陳書剛和別的女人可能也是這樣,覺得還是和陳書剛離婚好一些。

不管家裡有什麼事,梅志清從來不把不好的情緒帶到辦公室裡去,從來不影響正常工作。把家事與公事分開,梅志清做得很好。經過體制內人事工作的長期訓練,梅志清稱得上是一位出色的機關工作人員。這年秋天,梅志清被評為全省人事系統的優秀工作者,省人事廳通知她,讓她到省城接受表彰。梅志清很高興。她沒在新聞行業中當上狀元,總算在人事工作方面當上了狀元。表彰會開得相當隆重,省裡的一位副省長都到會講了話。開完表彰會,開宴會,喝酒。喝了酒,接著開聯歡會,唱歌,跳舞。省人事廳部門很多,領導也很多,梅志清不認識別的人,只認識聯絡處的華處長。華處長到她所在的小城去過,她參加過華處長召開的人事聯絡工作座談會,還與別的人事幹部一起陪華處長吃過一頓飯。一回生,二回熟。再見到華處長,華處長就算是一個熟人了。在聯歡會上,她跟華處長打了招呼,華處長果然認出了她,還帶她跳了舞。那一曲是慢四的節拍,可以一邊跳舞,一邊說話。她對華處長說:華處長,謝謝您!華處長問:謝我什麼?梅志清說:讓我當優秀工作者,不用說是您對我的抬舉。華處長說:應該的。又說:我喜歡你嘛,這沒辦法!華處長這樣說話,是梅志清沒有想到的,萬萬沒有想到的。她本來是說句客套話,不承想這話讓她說準了,她能當上優秀工作者,果真是華處長起的作用。看來客套話該說還是要說。她心跳有些加快,臉上也有些發熱。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也不敢看華處長的眼睛,只是低著頭微笑一下,又微笑一下。華處長問她笑什麼。她說:我覺得華處長說話挺有意思的。華處長說:我說話當然有意思,有意思的還在後頭呢,你就等著吧!梅志清的勇氣提高了一點,問:我不知道華處長喜歡我什麼?華處長一點都不隱瞞自己的觀點,說:我喜歡你的小。小就是美嘛!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想抱你。說著,趁舞曲結束,果然把梅志清抱了一下。

梅志清和華處長沒有再跳成舞。不是華處長請別人,就是別人請華處長,華處長像是一個舞星,那些各地來的女優秀工作者都願意和華處長跳。華處長的舞跳得自由、舒展、流暢,的確很好。不管華處長旋轉到哪裡,梅志清都能看到華處長。

回到房間,梅志清洗過澡,華處長打來電話,約她到他住的房間聊聊。上級領導約她聊聊,她不好拒絕吧。於是,她到華處長的房間去了。華處長沒怎麼跟她聊,只說:你來了,很好!一下子就把梅志清抱住了,抱得梅志清雙腳離地,像抱一個孩子一樣。梅志清說:華處長,你不是說聊聊嘛!華處長說:是呀,咱們躺到床上聊,可以聊得深入一些。你今晚不要走了,就睡在我這裡。梅志清說:這不太好吧!華處長說:這有什麼不好,我看挺好。我說過,一看見你,我就想抱你。而且,願意把你抱到床上去。華處長說著,就把梅志清放到床上去了。華處長房間的床是雙人床,床上的枕頭也是兩個。梅志清知道華處長要做什麼,她稍稍有些緊張,雙手也有些抖。她說:我剛洗過澡,頭髮還有些溼。華處長說:剛洗過澡正好,我也剛洗過澡。梅志清說:我心裡一點準備都沒有。華處長說:這不需要什麼準備。又說:其實你一直在準備,你準備好多年了。梅志清說:你的話我不懂。你跟多少女人好過了?華處長說:只有你一個。梅志清說:我不信。華處長說:信不信由你。華處長正脫梅志清的衣服,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梅志清驚了一下,說:有電話。華處長一點都不慌張,說:可能是小姐打來的,不用管它!電話還在響,梅志清說:你還是接一下吧,萬一有什麼重要的電話找你呢!華處長這才把電話拿了起來:喂,哪位?噢,不需要,我們正在開會,正在研究重要的問題。

趁華處長在接電話,梅志清趕緊翻身下床,出門去了。

回到報社,心中似乎有了秘密的梅志清老是想起華處長。她想,她拒絕了華處長,一定把華處長得罪了。她有時有些恍惚,不知和華處長的關係到了哪一步。有一次做夢,竟夢見和華處長做到一處去了。華處長很會做。華處長的動作像和煦的春風一樣,春風一吹,花兒不知不覺就開了,花瓣和花蕊都在微微顫動。

梅志清沒有再提和丈夫離婚的事。平日裡丈夫有了要求,她也不再拒絕,只是說:你要溫柔一點。丈夫興奮得直搓手,說我的好老婆,你總算想開了!

二○○八年四月至五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