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過是一個私營小煤窯的窯主,手下人恭維他,把他與國營大礦的礦長相提並論,稱他為牛礦長。也是跟大礦的人學的,窯上的人喊他牛礦長時,都把那個長字省略了,把他喊成牛礦,這個牛礦,那個牛礦。誰也說不清這種省略有什麼講究,好像只有這樣喊才能與世界接軌,才比較符合潮流。外行的人到這裡一時不能明白,窯裡是出煤的,又不是出牛的,煤礦怎麼成了牛礦呢!牛礦本人倒無所謂,牛礦就牛礦吧,只要別喊成牛皮或牛別的什麼就行。
這天上午十一點多鐘,牛礦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站在一道矮牆後面,向不遠處的窯口看著。這個窯是斜井,窯口開在半山坡的一個平臺上,他稍一仰臉,就把窯口的情況看到了。一個鐵架子上的滑輪在轉,轉到一定時候,鋼絲繩盡頭就牽出一溜六輛礦車,每輛礦車裡都裝滿了大塊小塊的煤,一車煤的重量正好是一噸。他最愛看裝滿煤的礦車從窯口魚貫而出,騾子要拉屎,煤窯要出煤,只要煤源源外出,就說明窯下一切執行正常,他就不必多操心。他還特別喜歡聽滿車的煤往下倒進一個長長的鐵簸箕裡發出的聲音,唰的一聲,如一陣風颳過一片松樹林。在他聽來,這是人世間最美的音樂,聽著這音樂,他的全部身心都熨帖得很,臉上不知不覺就盪漾起無邊的笑意。現在黑傢伙緊俏起來了,隨著秋風漸涼,前來拉煤的大斗子汽車日夜都排著長隊,煤來不及落地,通過鐵簸箕下端敞著的口子,直接就流進車廂裡去了。一噸煤二三百塊錢,貨拉走了,貨幣就進來了。窯口上方用紅漆寫著四個大字:烏煤生金。目前的景象和四字所示之意正相吻合,從窯底拉出的煤是黑的不錯,可轉眼之間就變成了黃澄澄的金子和白花花的銀子啊!
大門口開過來一輛小轎車,牛礦的好心情頓時大大縮減。雖然他還沒有看清車上所寫的字,不知道進來的是哪路官爺的車,但從轎車進門時毫不減速直衝進來的氣勢上,就判斷出坐車的人肯定是一位官爺。別看他的煤窯在一處偏僻的山窩子裡,進山的路坑坑窪窪,還要走過一段長長的幹河灘,那些資訊靈通的官爺還是能隔山邁壟地找到窯上來。那些官爺有管安全監察的,有管國土資源的,有管環境保護的,有管稅務的,五花八門,隔三岔五就來一個,或來一群。不管哪路爺,來了就是爺。只要是爺,他就得趕緊裝三孫子,小心伺候著。窯上呢,就得出點血。若是稍有怠慢,惹得哪位爺龍顏不悅,人家隨便捏你個錯,款子罰下來,恐怕都不止一萬兩萬。所以一見來轎車,牛礦就心煩,還有那麼一點慌亂。躲避到別的地方已經來不及了,他身子一轉,就近鑽進把頭兒的保衛股的辦公室裡去了。不願讓上邊來的官爺看見他,對他來說幾乎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只要看見有轎車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先躲一下再說。窯上的辦公室是一排九間北房。從保衛股那間往西數,第五間才是他的辦公室。也就是說,他的辦公室正好居中。這種安排類似領導人開會照相,誰職務最高,誰就坐正中間。房子前面是用紅磚砌成的平臺,並用矮牆圍成一個半開放式的小院。小院南邊立著一根金屬旗杆,鮮豔的五星紅旗一天到晚在旗杆頂端高高飄揚。別的小煤窯不一定立有紅旗,這座小煤窯立紅旗完全是牛礦的主意,他想通過立紅旗顯示一種姿態,以便把自己和別的土地主似的小煤窯主區別開來。
小轎車裹著一路煤塵開進了小院,隔著屋窗玻璃,牛礦一眼就瞥見了車門上的兩個大字:公安。牛礦一驚,公安局的人來幹什麼!他不敢在保衛股的辦公室裡躲著了,還沒等來車停到位,就趕緊從屋裡挑簾子出來,把臉上的笑容擠滿,對車上的人做出恭敬和歡迎的樣子。見從車上下來的是市北郊派出所的王所長,他的心情才稍微放鬆些。王所長是他的熟人,在酒桌上,他們願意互相稱為老朋友。「王所長您好,歡迎歡迎!」兩隻白手握在一起。
王所長不笑,臉上似乎是辦案的表情:「牛礦長春風得意呀!」
「哪裡哪裡,都秋天了,哪裡還有什麼春風!」
王所長把他的手從牛礦手裡抽出來,對著裝煤臺下面排成長龍般的汽車橫著一揮說:「這麼多拉煤的汽車,哪一輛不代表春風!」
「拉煤的汽車是不少,窯下的煤挖不出來,乾著急也不行。請,二位到我辦公室裡坐。」另一位是開車的司機,司機也是穿警服的民警。
賓主坐定,王所長開始向牛礦發問,窯上最近的治安情況怎麼樣?
牛礦說治安情況挺好的,最近沒發生什麼事。
這時廚師過來了,向牛礦辦公室裡探了一下頭。廚師是位老漢,短頭髮都花白了。時近中午,看來公安方面來的客人要在窯上吃午飯,老漢的意思是要請示一下牛礦,午飯怎麼安排。
牛礦對廚師說:「你去買只雞,中午殺雞吃。雞要挑大的,肥的。」
廚師問:「買母雞還是買公雞?」
牛礦先說買母雞,又看著王所長,讓王所長決定。
王所長沒說買母雞還是買公雞,只說算了,不要麻煩了,隨便吃點什麼都行。他們下來是工作的,不是吃飯的。
牛礦說:「那可不行,您是領導,對我們一直很關心,我們一定要好好招待。」
王所長還有話說,他說現在的雞都是飼料加激素催起來的,肉泡得很,一點吃頭兒都沒有。王所長這樣說,不願吃雞肉的態度就很明確了。
牛礦和廚師正不知怎麼辦,這時離門口不遠的地上翩然落下一隻鴿子,接著又落下一隻鴿子,不知兩隻鴿子在地上發現了什麼。
看見鴿子,王所長眼睛亮了一下,他說其實鴿子的肉挺好吃的,鴿子的肉味就相當於過去柴雞的肉味。
既然如此,牛礦對廚師說:「你去問問是誰家養的鴿子,買兩隻回來。鴿子比較小,至少要買兩隻。」他特別向廚師交代,「不管誰家的鴿子,一定要給人家錢。」
王所長接著瞭解窯上的治安情況,他問牛礦,搶騾子的又來過沒有。這座煤窯下面是使用騾子拉煤,窯工自養的各色騾子達二三百匹。前段時間的夜裡,一幫手持棍棒、火槍的蒙面傢伙,一次搶走了七匹騾子。
牛礦說,搶騾子的最近沒敢來,因為他讓保衛股組織了幾個人天天下夜,夜夜巡邏。
王所長肯定了牛礦的做法很好,他又問:「到窯上來的‘野雞’多不多?」
「不多,我們這裡基本上沒什麼‘野雞’。」
「這就奇怪了,別的窯上‘野雞’一撥兒一撥兒的,你這裡怎麼會沒有‘野雞’呢?」
「這不奇怪,在這個窯上打工的多是四川和貴州的民工,他們差不多都帶著老婆。想想看,‘家雞’就夠他們吃了,還吃‘野雞’幹什麼!」
隨後他們把野雞和剛才提到的供人宰殺的雞聯絡起來,懷疑野雞們也吃了飼料和激素,都是臭皮囊,泡泡肉,中看不中吃。在對野雞的看法上,他們像是達成了一些共識,兩個人都笑了。
廚師回來了,站在牛礦辦公室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的意思像是想讓牛礦出來一下,他向牛礦單獨彙報。
牛礦見他兩手空空,知道買鴿子的事沒辦成,遂把臉子拉了下來,說:「有什麼話只管說吧,王所長不是外人。」
廚師說:「鴿子是湯小明養的,他不願意賣。」
「你說給他錢了嗎?」
「說了,我從五塊錢一隻一直漲到二十塊錢一隻,他還是不賣。」
「我看你還是給的錢少,二十塊錢一隻不行,給他五十,給他一百,你看他賣不賣?我就不信他不賣!」牛礦說著,看了王所長一眼。王所長在沙發上坐著,不動聲色。
養鴿子的湯小明,是礦燈房裡的工人。窯工下井,他按著燈牌子的號碼把礦燈發給人家;窯工上井,他把礦燈收回來,放到充電架子的固定位置上。相比在窯底挖煤的窯工,他的活兒要輕得多,時間也富裕一些。富裕下來的時間幹什麼呢?他不打麻將,不喝酒,也不到外邊的莊稼地裡亂轉悠,而是在燈房門口的空地上開出一個小菜園,種西紅柿、茄子、辣椒、蔥、蘿蔔等蔬菜。在菜園的邊角,他還種了一些花,那些花有月季、雞冠花、夜來香、六瓣梅。因窯上騾子糞很多,他種的菜和花都不上化肥,就上騾子糞。上了騾子糞的菜都長得很好,都快到中秋了,西紅柿還結得疙瘩嘟嚕,紫茄子還大得發著亮光。他種的花也開了一茬又一茬,好像開不敗似的。再就是養鴿子了。他原來買回的鴿子是一對,是剛婚配的小兩口,現在已發展成七對。也就是說,那對鴿子夫妻已經擁有十二個子女。他在宿舍外頭的牆上用木條搭了一個不小的鴿子窩,供鴿子的一大家子在窩裡棲息。別的窯工到附近村裡買玉米,他也去買玉米。人家買的玉米是喂騾子,好讓騾子在窯底拉煤掙錢。他買玉米是喂鴿子。他養鴿子不是為了掙錢,他說他喜歡鴿子,是養著玩的。每天早上,他目送著領了燈的窯工弟兄們向地底走去,而後就開啟鴿子窩的門,仰臉看著他的鴿子振著翅膀飛向天空。他喜歡聽鴿子剛起飛時啪啪扇動翅膀的聲音,喜歡看成群的鴿子在天空飛來飛去。特別是到了秋天,天是那樣高,那樣藍,陽光是那樣明亮。鴿子在藍天下飛翔時,陽光照在鴿子的羽面上,翅膀每扇動一下,羽面就閃一下白光。鴿子的翅膀扇動的頻率是那樣快,又是一群鴿子一起扇動翅膀,就使陽光羽光在藍天下閃爍成了一片,並使光影明明滅滅,滅滅明明,煥發出光波般的動感,簡直如歌如仙,如詩如畫。湯小明對天上的鴿群久久看著,看得如痴如醉。他有時看得走了神,彷彿自己身生雙翼,也變成了一隻鴿子,正跟鴿群一塊兒飛翔。
廚師楊師傅知道鴿子是湯小明養的,他到湯小明的宿舍找到湯小明,見湯小明正給同宿舍的一個工友剃頭。他剃頭不是用剃刀,而是用刮鬍子的刀架夾著刀片在工友頭上刮。市裡雖然有不少美容美髮廳,可窯工們一般不願去那裡理髮,那裡不會剃光頭不說,裡面的小姐還動不動就按著人的頭皮給人按摩,一按摩要價就不低,讓人消受不起。工友的頭髮比較厚,加上溼了肥皂水,湯小明一刮一滑,相當難刮。把頭髮刮下一縷,頭髮又夾進夾刀片的夾板裡去了,糊住了刀刃。湯小明不著急,他把夾板上的螺絲擰開,把頭髮清理出來,再接著刮。楊師傅跟湯小明打了招呼,讓小明把鴿子賣給他兩隻。
湯小明一聽楊師傅要買鴿子,就猜出不會有什麼好事。楊師傅是幹什麼的?是廚師,是耍菜刀的,不管活雞活兔活鴨活魚,只要到了他手裡,一會兒就會被他連骨頭剁成小塊兒,不是下進滾水裡,就是下進油鍋裡。不過湯小明還是問了楊師傅一句:「買鴿子幹什麼?」
楊師傅一開始沒說實話,他說養著玩唄。
湯小明說:「楊師傅您不要蒙我,我又不是兩歲三歲的小孩子。」
楊師傅這才把真實的來意對湯小明說了。楊師傅也不願意殺鴿子,對王所長的刁嘴也有看法,他說:「看看現在這些當官的,他們吃地上跑的吃膩了,又想吃天上飛的,吃了天上飛的,下一步不知道還要吃什麼呢!」
「他吃嫦娥的肉我管不著,反正我的鴿子不能吃。」
「當官兒的動動嘴,當兵的跑斷腿,你不賣給我鴿子,我回去跟領導怎麼交代?」
「這有什麼不好交代的,有賣的,才有買的,我的鴿子不賣,這不算犯法吧!」
「咱這麼說吧,你的鴿子我出到二十塊錢一隻,賣不賣你說句痛快話,你要說不賣,我扭頭就走。」
「那您就趕快回去吧,對不起了。」
頭被刮成花瓜的工友喊住了楊師傅,歪著腦袋,用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頭說:「我脖子上這個東西快刮乾淨了,你要不要?要的話你拿走。」
楊師傅還了一個呸,說:「誰要你那一頭骨頭,拆乾淨還不夠裝一盤菜呢!」
「我勸你刀下留點情,積點德,不要看見什麼剁什麼,撿到盤裡就是菜。」
「你管不著!」
得到牛礦開出的高價,楊師傅待要再去買鴿子,牛礦不讓他去了,讓他去把小李找來,讓小李去辦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