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是為牛礦開車的司機,一天到晚和牛礦在一起。可以說小李和牛礦在一起的時間,比牛礦和老婆在一起的時間都多。牛礦在生活上有不少秘密,別人都不知道,包括牛礦的老婆都不知道,只有小李一個人知道。因此,小李就成了牛礦的心腹,同時也是牛礦的秘書和保鏢。窯上的人都知道小李和牛礦不同尋常的關係,有人背後把小李稱為二礦長。因司機帶一個司字,也有人叫他李司長。小李不同意人家叫他李司長,說他不過是牛礦的一個馬弁而已。牛礦又不騎馬,馬弁從何說起呢?小李指指牛礦的車,讓有疑問的人看好嘍,這不是馬是什麼?那人一看,噢寶馬,好傢伙!在寶馬車的司機座位下面,經常性地放個一萬兩萬的流動資金,供小李支配。上面來了比較重要的人物,需要把人物拉到市裡好好招待一下,有些招待內容牛礦不宜出面,都是由小李去安排。小李到星級酒店的大堂買了房卡,把人物送到總統套房住下,稍事休息,就通過電話叫來幾個小姐站成一排,供人物挑選。人物把挑中的小姐留下(有時挑中兩個),小李事先替人物把應付給小姐的小費超額付足,對小姐說聲要拿出絕活兒,好好服務,就退走了。等到該用餐或結賬的時候,小李會及時出現在人物面前。小李辦事這麼妥當,遇到別人辦不成的事,牛礦就讓小李出馬去擺平。小李果然很會來事,見到湯小明,他的氣一點都不盛,而是笑嘻嘻的,把湯小明稱為哥們兒,說:「小明哥們兒,忙著呢!」
湯小明給工友剃頭還沒剃完,已剃完一多半,剩下一少半。見小李給他笑臉,他心裡明白,黃鼠狼來拜年,不是衝他,還是衝他的鴿子。他說不忙。
小李掏出一盒高階香菸,手指對盒底一彈,菸捲躥高一支,說:「來,哥們兒,歇一會兒,抽支菸。」
湯小明不抬眼,說他從不抽菸。
小李把煙讓給湯小明的工友抽。工友本來是抽菸的,但他擺擺手,說他也不會抽。小李只好把煙叼在嘴上,自己抽。時間緊迫,小李不能不提到鴿子,他問湯小明:「你養的這窩鴿子現在繁到多少隻了?」
湯小明說:「不多。」他沒具體說有多少隻。
「我看你這窩鴿子不少了,該分窩了。哎,賣給咱哥們兒兩隻怎麼樣?我也想養養試試。價錢由你定,你說多少錢一隻,我不還價,你說吧。」小李摸摸口袋,做出準備掏錢的架勢。
湯小明不說話。
「五十?八十?一百?……二百?二百塊錢一隻行了吧?這可是天價。你說話呀!」
湯小明把夾在刮鬍刀裡的一撮頭髮揪下來,扔在地上,說:「你讓我說什麼?我說了不賣,就是不賣,給多少錢我都不賣。不管誰來,我都是這個話。」
「見財不發,你傻呀?你出來打工圖的什麼,還不是為了掙錢!」
湯小明說:「我就是傻。」
「幾隻破鴿子,飛起來是鴿子,落在地上就是雞,又不是你老婆、你孩子,你護那麼緊幹什麼?」
「我的鴿子就是我的孩子。」
小李有些急了,眉頭擰起,露出了二礦長的真面目,說:「湯小明,我說你怎麼這麼難說話呢,騾子太犟了吃虧,這個道理你懂不懂?我來問你,誰批准你在宿舍牆上搭鴿子窩的?誰允許你在窯上養鴿子的?」
湯小明說沒人批准。
「既然沒人批准,就說明窯上不許養鴿子。你要是再跟我犯犟,我去跟保衛股的人說一聲,他們馬上把你的鴿子窩拆掉,把鴿子統統沒收,你信不信?」
湯小明沒說信,也沒說不信,他的眉頭也皺起來了,捏刮鬍刀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他心裡說,地上長草,頭上長頭髮,難道都要人批准嗎!這是哪家的道理!不知怎麼搞的,工友頭上流血了,紅血在青白的頭皮上特別顯眼。湯小明以為自己不小心把工友的頭皮劃破了,想用手指把血擦一下。不料他越擦,工友頭上的血就越多,沾血的面積就越大,工友的頭幾乎成了花葫蘆。他看看自己的手,原來刀片劃破的不是工友的頭皮,而是他的手指,右手大拇指一側,鮮血正一珠一珠往外冒。這樣的話,等於他的手指變成了一管筆,筆裡的紅水是自來水,他拿著水筆在工友頭上描,工友的頭皮沒有不花的。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噙了噙,拿出來看看,冒血還是止不住。他只好把刮鬍刀放下,找出一片創可貼,把冒血的地方貼住。
工友問他:「怎麼了?你的手是不是流血了?」
湯小明說:「不怎麼。」
工友滿腦門子的氣似乎正沒地方出,他說:「操他媽的,不剃了,剃個頭也不讓人安生!」說著呼地從小凳子上站起來,一把扯掉圍在脖子裡的一件舊秋衣,摔在地上。
湯小明比工友更來勁,他命工友坐下,說:「你今天剃也得剃,不剃也得剃,你要是不讓我剃完,我就跟你沒完!」他捉住工友的胳膊,使勁往下一拉,把工友拉得重新坐在小凳子上。
小李看出來了,這兩個人發脾氣都是衝著他來的,他多多少少覺出一點對抗的力量,遂把口氣緩和下來說:「你們知道今天窯上來的客人是誰嗎?是北郊派出所的王所長,我們窯上的治安就是歸他管。人家手裡拿著權,腰裡彆著槍,腳一跺井架子亂顫顫,窯上怎敢得罪他!人家來窯上幹什麼?就是來挑你毛病的。你若把人家伺候好了,讓人家吃好,喝好,拿好,人家一高興,窯上有啥毛病都不算毛病。若是伺候不好,惹得人家不高興,人家隨便指出你一個毛病,窯上的損失就大了。」小李舉了一個例子。幾天前,窯上來了兩個檢查安全生產的,他們不下窯例行檢查,卻在小轎車屁股後面的大斗子里拉來了好幾摞書。那些書都是硬皮,很厚,每一本都像一塊大磚頭。據說是安全生產方面的工具書,他們到窯上推銷書來了。一本書六百多塊,三十本就是兩萬多塊錢。牛礦說這些書窯上用不著呀,一時沒答應買下來。結果怎樣,人家生氣了,說到窯口看看吧。人家把窯口送風的風機一指,說風機屬於裝置老化,是嚴重的安全生產隱患,罰款十萬還要下停產整頓通知單。風機明明是新的,怎麼能說是裝置老化呢?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嘛!牛礦明白毛病出在哪兒了,風機是沒毛病,都怪自己的腦子轉得不夠快,跟不上風氣了。牛礦說好好好,工具書全部留下,幹部人手一冊,我們一定好好學習。然後把人家請到市裡的高階酒店,讓人家洗了頭,洗了腳,還唱了歌,人家才不提罰款和下停產通知單的事了。小李把話題又轉到王所長身上,對湯小明說:「王所長點名要吃鴿子肉,他又看到了你養的鴿子,你讓牛礦怎麼辦?我承認我沒面子,你總得給牛礦點面子吧!」
聽了小李的解釋,湯小明對要吃他鴿子的事不但沒有諒解,牴觸情緒好像更大了,他說:「我養鴿子沒有違反治安管理條例,更沒有犯罪,誰來我都不怕。警察怎麼了?鴿子代表和平,警察應該保護鴿子才對,他們非要吃我的鴿子幹什麼!」
小李說:「我說你怎麼還迷著呢,這不是你個人和兩隻鴿子的事,而是牽涉到整個窯上的利益。咱們在這個窯上幹,靠這個窯吃飯,總得為窯上想想。窯上要是出點事,對誰都沒好處。這麼著吧,你今天送我兩隻鴿子,隨後我託人到外地給你捎回兩隻能送信、能參加信鴿大賽的優良品種的鴿子,怎麼樣?」
湯小明沉默了一下,似乎要答應了,可他還是沒有答應,說:「等警察走了,你要是想養鴿子,只管過來,我的鴿子隨你挑,我一分錢都不要。今天警察在這兒不行,誰想動我一根鴿子毛,我都不答應。」
這時鴿群飛回來了,知會湯小明似的拍著翅膀,有的落在房簷上,有的落在鴿子窩上,還有的落在門前的地上。辦事一向幹練的小李沒有放棄最後的努力,他說:「你不送給我,我自己捉了?」
「你捉不到的。」
果然,小李朝落在地上的一隻鴿子接近時,那隻鴿子也在向前走。他剛一伸手,鴿子就飛起來落到房簷上去了。在房簷落定的鴿子還探著腦袋審視他,彷彿在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工友的頭總算剃完了,湯小明把圍在工友脖子裡的綠秋衣取下來,走到門外往下抖抖,而後往上一甩。鴿子們看到主人往上甩秋衣,像是得到某種號令,迅速集結起來,展翅飛向高空。
小李見鴿群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知道想捉到鴿子是沒指望了,他惱下臉子一指湯小明說:「湯小明,我告訴你,你別打算在這個窯上幹了!」
「不幹就不幹!」湯小明對著小李的後背說,「你去告訴王所長,他要殺我的鴿子,除非先殺了我!」
小李向牛礦回覆,他今天算是碰上犟種了,湯小明那小子死活不肯賣鴿子,還說了不少難聽話。
當著王所長的面,牛礦的面子有些下不來,他大怒說:「反了他了!你去告訴他,是要鴿子,還是在窯上繼續幹?兩條道任他選。要是要鴿子,讓他馬上捲鋪蓋,走人。我不信治不了他!」
王所長大概也覺得很沒面子,他問牛礦:「養鴿子的人有什麼背景?」
牛礦說:「一個在窯上打工的人能有什麼背景?多少有點權力背景的人就不會在煤窯打工。」
「這個人以前表現怎麼樣?要不要讓小張去訪訪他?」小張是王所長的司機。
牛礦明白訪訪是啥意思,他說這小子以前倒沒犯過什麼事。
午餐,王所長到底沒吃上鴿子肉。小李緊急駕車到附近百草鎮馬家肉坊買回十幾斤剛出鍋的騾子肉,餐桌上才算沒有缺肉。牛礦甚感抱歉,一再向王所長敬酒,一再說對不起。他自我罰酒似的,每敬王所長一杯,他自己就喝兩杯到三杯。把燒酒喝了一會兒,酒色上了臉,王所長的話才漸漸多起來。王所長的話多是發牢騷。他說他最聽不得有了困難找警察這句話,噢,群眾有困難找警察,警察呢?警察有困難找誰?且不說家庭住房、老婆工作、子女上學這些事,就連派出所正常運轉的經費都成問題。上面光知道要求派出所幹警多下基層,下基層要跑車,跑車要費油,油錢誰給?
牛礦說:「王所長您放心,您到我這裡來,我不會讓您白跑,油錢我出。」他對小李耳語幾句,小李出去,一會兒就把會計領來了。會計把兩個鼓鼓的信封給了牛礦。牛礦給王所長和小張各分了一個,說是小意思。
王所長把信封一捏,估計裡面的錢沒有八千也有五千,隨手把錢裝進位制服口袋裡去了。他一句客氣話都沒說,卻說:「牛老兄,咱倆說好,以後車沒油了,我就來找你。你要是不給我加油,我就把你的寶馬開走,把破桑塔納給你留下!」
「好說好說,什麼時候缺油你就來。」
送走王所長,牛礦回頭看見湯小明正從窯裡往外走。湯小明一手提著鋪蓋卷,一手提著一隻紅白相間的塑膠編織袋,不用說,袋子裡裝的是他的寶貝鴿子。牛礦大聲說:「湯小明,站住!」
湯小明站下了,不知牛礦還要對他怎樣。
「你給我回去,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湯小明有些疑惑地看著牛礦,似乎在問,窯上不是把我解僱了嗎?
「不回去還愣著幹什麼!袋子裡裝的是不是鴿子?快把鴿子放開,那樣時間長了會把鴿子悶壞的。」
湯小明蹲下身子,把編織袋開啟了。鴿子們嘩嘩地拍著翅膀,展翅飛向高空,並很快在空中集合起來,花兒一樣在藍天下翻飛,繚繞。
二○○四年九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