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嫁 劉慶邦 第2頁,共2頁

丈夫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他要是給李桂常寫一封感情充沛的長信,李桂常是不是就可以放棄儲存那封信,變成儲存他的信。

李桂常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那要看丈夫的信寫得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丈夫向她伸出一隻手。工作上都是這樣,既然達成了協議,就要把手握一握。

李桂常把手伸出來了,卻沒讓丈夫握到,只在丈夫手上做遊戲似的拍了一下。

丈夫當然不會就此罷休……

過了幾天,丈夫真的出差去了。丈夫這次出差的地方相當遠,是南方一座新起的暴發的城市。丈夫是坐飛機從天上去的。李桂常想,丈夫這次大概要給她寫信了。在此之前,丈夫從沒有給她寫過信。丈夫學問不小,口才也好,在會上講話一套一套的。丈夫還很會說笑話,常常能把不愛笑的人逗笑。為此有的女同事還羨慕她,說她丈夫是個幽默的男人。這樣的丈夫,寫起信來應當不會錯。丈夫剛走不幾天,她就開始等丈夫的信。他們這裡的家屬樓沒有門牌號碼,信不能直接送到家裡。所有外面來的信件都是一起放在礦上的收發室,再由收發室分送到各單位。李桂常的單位是採煤隊單身礦工宿舍樓。這種宿舍樓是旅館化的,所以李桂常的工作跟旅館裡的服務員一樣,每天為單身礦工打水掃地,整理房間等。要是丈夫來了信,採煤隊隊部的人會很快把信交到她手裡。等到第七天還沒收到丈夫的信,她就有些著急,思念起丈夫在家的種種好處。她得承認,丈夫對她是很好的。丈夫是個細心周到的人,很會體貼愛惜女人。說得不好聽一點,丈夫是懂得怎樣滋養女人,不惜錢,也不惜話,在她需要什麼的時候,丈夫就及時給她什麼,千方百計達到她的滿意。他們也有發生摩擦的時候,丈夫從來不過火,不走極端。眼看要走極端了,丈夫就退回去了,對她做出讓步。丈夫的年齡是比她大一些,但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憐惜之心是天生的,跟年齡大小沒有多大關係。丈夫也沒打電話來。她想到了丈夫大概在有意積蓄自己的感情,待感情蓄滿了,寫起信來感情才會洶湧而至。

遲遲等不到丈夫的信,李桂常只好把她儲存的那封信拿出來看一看。信是一位年輕礦工寫給她的。年輕礦工與她同村,彼此之間比較熟悉。媒人把她介紹給年輕礦工,一開始她不是很樂意。年輕礦工家裡只有兩間草房,條件差了些。猶豫之際,她收到了年輕礦工從礦上給她寫的這封長信。讀了信,她就同意嫁給年輕礦工了。可以說,是這封信促成了她和年輕礦工的婚姻,信是她和年輕礦工成為夫妻的決定性因素。然而,她和年輕礦工結婚還不到兩個月,作為年輕礦工的新娘,她住在礦上的臨時家屬房裡還未及回老家,一場突如其來的井下瓦斯爆炸事故,就奪去了年輕礦工的生命。她哭得昏過去三次,醫生把她搶救過來三次。他們還沒有子女,礦上按規定讓她頂替年輕礦工當了工人。年輕礦工沒有給她留下什麼,留下的只有這封信。她覺得這就夠了,這封信就是年輕礦工那永遠勃勃跳動的心哪!

秋往深裡走,夜靜下來了,淡淡的月光灑在陽臺上。李桂常擰亮檯燈,把身子坐正,在柔和的橘黃色燈光下,輕輕地展開了那封看似平常的信。信是用方格紙寫成的,一個字佔一個格,每個字都不出格。由於儲存的時間久了,紙面的色素變得有些暗沉,紙張也有些發乾發脆,稍微一動就發出風吹秋葉似的聲響。好比一個多愁善感之人,時間並不能改變其性格,隨著人的感情越來越脆弱,心就更加敏感。信的摺痕處已經變薄,並有些透亮,使得字跡在透亮處浮現出來,總算沒有折斷。李桂常不願在信上造成新的摺痕。每次看完信,她都遵循著年輕礦工當初疊信時的順序,把信一絲不苟地按原樣疊好。久而久之,信的摺痕就明顯了。鋼筆的筆跡還是黑藍色,仔細看去,字的邊緣微微露出一點絳紫。只有個別字句有些模糊,像是被淚滴洇溼過。就是這樣一封經年累月的信,她剛看了幾行,像是有隻溫柔的手把她輕輕一牽,她就走進信的情景裡去了。她走得慢慢的,每一處都不停下來,每一處都看到了。不知從什麼時候,牽引她的手就鬆開了,退隱了,一切由她自己領略。走著走著,她就走神了。信上憶的是家鄉的美好,唸的是故鄉之情。以這個思路為引子,她不知不覺就回到與寫信人共有的故鄉去了。一會兒是遍地金黃的油菜花,紫燕在花地上空掠來掠去。一會兒是向遠處伸展的河堤,河堤盡頭是茫茫無際的地平線,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上升起。一晃是暴雨成災,白水浸溢。一晃又變成漫天大雪,茅屋草舍組成的村莊被盈尺的積雪覆蓋得寂靜無聲……這些景象信上並沒有寫到,可李桂常通過信看到了。或者說,信上寫到的少,李桂常看到的多,信上寫的是具體的,李桂常看到的是混沌的,信上寫到的是有限,李桂常看到的是無限。可是,如果沒有這封信,她的幻覺就不能啟動,她什麼都看不到。彷彿這封信是一種可以飛翔的載體,有了它的接引和承載,李桂常的心魂才能走出身體的軀殼,才能超越塵世,自由昇華。

當李桂常意識到自己走神了,就不再看信,想讓神走得更遠些。然而她的眼睛一離開信,就像夢醒一樣,頓時回到現實世界。她眨眨眼,看看陽臺上似水的月光,只好接著看信。不一會兒,她就在信裡看到了她自己,看到了她的身影,她的微笑,似乎還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她不記得自己說過如此意味深長的話,可那分明是她的語氣。那當是她的少女時代,抑或是已長成一個大姑娘了。她有時在田間勞動,有時在千年古鎮上趕廟會,還有時站在河邊眺望遠方。不管她在哪裡出現,似乎都有一雙羞怯的眼睛追尋著她。於是她躲避。她越走越快,甚至在春天的河坡裡奔跑起來。她覺得已經跑得很遠了,就停下來拐起胳膊擦擦額頭上的汗,整理鬢角被風吹亂的頭髮。也就是擦汗和整理頭髮的工夫,她一回眸,發現那不捨的目光又追尋過來。在這種情況下,她反而鎮靜下來了,開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看看自己究竟有什麼值得人家如此追尋。找原因的結果,她熱淚潸然了。在讀到這封信之前,她從沒有看到過自己。她雖然用鏡子照過自己,但那不算看到自己,因為鏡子裡的她太真了,跟自己本身沒什麼兩樣。而在信裡看到的自己就不一樣了,這雖然也是一種折射,卻是從另一個人的心鏡裡折射出來的。心鏡的折射不像玻璃鏡的折射那樣毫髮畢現,它是勾勒的,寫意的,甚至有一些模糊。可李桂常更喜歡看到這樣的自己。這樣的自己和本來的自己像是拉開了距離,給人一種陌生感、塑造感和重鑄感,因而更具有真實感。她願意把這樣的自己作為美好善良的人生目標,一輩子都渴望追求與目標的重合。

是的,信裡沒有什麼新鮮的詞句,一切都平平常常,平常得跟秋天的田野一樣。然而信裡從始至終縈繞著一種調子。這種調子不是用言語所能表達,說它沉鬱、憂傷、曠古或者悠長,都有那麼一點,但都不能完全達意。如果用某種號子或某種曲子與之作比,也許能接近一些。在遼闊的原野,暮歸的耕牛對小牛的呼喚;在晚風中,一個孤獨者的歌唱;在春夜,細雨不斷打在陳年柴草垛上的聲音,等等,其中的韻味和信裡的調子都有相通的地方。對了,那種自然質樸的調子更像瀰漫在秋天田野裡的一層薄霧,它輕輕的,柔柔的,卻飽含水汽,睫毛一沾到它就溼了。「薄霧」多少有點影響人的視線,眼睛不能望遠。正是因為眼睛不能望遠,心上的眼睛才發揮了作用,才看得更遠,遠到令人愴然的地方去。

還有任何人不可代替的寫信者的手跡。李桂常不認為信上的字寫得很好,也不認為不好,無意對字型的外觀做出評價。她看重的是字的手寫性質。李桂常見過一個詞,叫見信如面。以前她對這個詞不大過心,以為不過是一種客套的說法。自從得了這封信,自從寫信的人永遠離去,再拿起這封信時,她心中轟然如撞,才突然明白詞裡所包含的千般離情、萬般欣慰。如同人與人的面貌不可能完全一樣,每個人的字跡也只能是個人化的,舉世無雙的。一個人寫的字,彷彿就是這個人身上分離出來的細胞,人與字之間天生有著不可更改的血緣關係。青年礦工的字型是內向的,看上去有些拘謹,還有那麼一點自卑。同時又是溫和的,守規矩的和與世無爭的。反正李桂常只要一看到信上的字,就像是看見了青年礦工寫字的手,繼而看見了青年礦工略嫌瘦弱的身體和無聲的微笑。直到信看完了,青年礦工還與她執手相望似的,久久不願離去。

第九天,丈夫從南方城市來了電話,問她怎樣,兒子怎樣。李桂常說,她和兒子都挺好的。丈夫說,再過一兩天,他就回礦上了。李桂常還記掛著丈夫答應給她寫信的事,問:「你給我寫信了嗎?」

丈夫道了對不起,說他本來打算寫信來著,只是太忙了,每天都要喝酒,中午喝,晚上還喝,喝得頭昏腦漲,煩死人了。因為是求人家辦事,請人家喝酒,自己不喝還不行,真沒辦法。丈夫還說,不光請人家喝酒,還要請人家幹別的。有些事情等回家再跟她細說。

李桂常不再提寫信的事,說:「那你就趕快回來吧,你兒子都想你了。」

丈夫給她帶回不少東西,有穿的,有戴的,還有往臉上抹的。每拿出一樣,丈夫都問她喜歡嗎。她說喜歡。丈夫說,等下次出差,他一定給李桂常寫信,讓李桂常好好看看他的文采。李桂常只是笑笑。她不敢對丈夫寫信抱什麼希望了。晚間,丈夫問她是不是又看那封信了。這次李桂常沒有隱瞞,承認看了。她心裡還有一句話:你不給我寫信,難道還不許我看看別的信嗎!不料丈夫誇獎了她,說她這次表現不錯,態度誠實。丈夫接著說了一篇子對信的看法,丈夫說,信作為一種交流資訊的形式,其實已經過時了,因為信的傳遞速度太慢,資訊量太少,效率太低。有寫信、收信的工夫,一百個電話都打完了。打電話方便快捷,還能聽到對方的聲音,何樂而不為呢!他勸李桂常多多利用現代通訊工具,不要再儲存那封信了。李桂常說:「這是兩碼事,二者並不矛盾。」丈夫說她太固執,「二者怎麼能不矛盾呢?你對信情有獨鍾,就說明你的感情是懷舊的,思想是保守的。有這樣的思想感情,就不容易接受新生事物,就跟不上時代的潮流。問題的關鍵還不在這裡,關鍵是你的做法在傷害著別人的感情,並有可能危及家庭生活的安全。」

「你說得太嚴重了,誰傷害你什麼了?」

「你既然問到了,我要是不說出來,就顯得不夠坦率。你儲存著那封信,我精神上一直存在著一種障礙,覺得我們生理上結合了,心理上並沒有完全結合。我有時候還產生幻覺,好像櫃子裡藏著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個人,那個人會隨時走出來,插足我們的夫妻生活。」

李桂常向鎖著的櫃子看了一眼,說:「那都是你自己瞎想的。」

「存在決定意識,要是那封信不存在,我就不會瞎想。我看你還是把信處理掉算了。」

「怎麼處理?」

「我相信你會有辦法。」

「我沒辦法!」

丈夫不高興了:「說白了我看你是舊情難忘!」

「什麼叫舊情難忘?我怎麼舊情難忘了?寫信的人都死了,難道連一封信都不能留嗎?」說到寫信的人死了,李桂常頓覺傷感倍生,眼淚奪眶而出。

和往常一樣,一見把李桂常惹急了,丈夫就不說話了。停了一會兒,等李桂常情緒緩解下來才說。他說得靜著氣,像是生怕再把李桂常惹翻。他以自己做榜樣,說他對李桂常愛得一心一意。自從和李桂常結婚後,他連一次老家都沒回過,也沒給農村老家原來那個離婚不離家的老婆寫過信。這都是為李桂常負責,為兒子負責,為家庭的幸福安寧負責。不見李桂常對他的話有什麼反應,他就給李桂常出了一個建設性的主意,讓李桂常把興趣轉移到集郵上去。沒人寫信也沒關係,可以到郵局買新發行的郵票。反正郵票不會貶值,只會增值。

李桂常仍沒有說話。她為自己情急之中說出的那句傷感的話傷心傷遠了,一時還在那句話裡不能走回來。

後來,那封信到底還是失去了。一發現信不見了,李桂常馬上向丈夫討要。丈夫笑著,把李桂常穩住,說要給李桂常一個驚喜。李桂常說她不要驚喜,她什麼都不要,就要那封信。丈夫對她打保票,說她一定會驚喜的。李桂常耐心等了幾天,遲遲不見「驚喜」出現,就失了耐心,立逼著丈夫把信還給她。沒辦法,丈夫只好向她交底:丈夫把信作為稿子寄給礦工報社了,希望礦工報給予刊登。丈夫說,信一登在報紙上,儲存起來就方便了。聽丈夫這麼一說,李桂常驚是驚了,但沒有喜,而是惱了。她臉色煞白,雙手發抖,堅決反對把她的信投出去發表。她質問丈夫,有什麼權利把屬於她個人的信投寄出去,要丈夫馬上把信追回來。丈夫大概沒想到李桂常會這樣厲害,火氣也上來了,指責李桂常不知好歹。二人吵得不可開交,動手撕扯起來。丈夫一不小心,碰到了大衣櫃上的穿衣鏡,把穿衣鏡碰碎了,露出了後面的木板。鏡子一碎,櫃子裡虛幻的空間就小了,似乎連臥室也變得逼仄起來。玻璃質的穿衣鏡破碎時發出的聲音有些大,對二人起到一定的鎮定作用。丈夫說:「你看,碎了吧!」

次日,李桂常坐車到礦工報社追要她的信,人家說沒收到那樣的稿子。

一九九九年十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