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瑞抱回一隻兔子,兔子小小的,只有一捧大。小瑞沒有用雙手捧著兔子,她的手還太小,捧不住。她一手把兔子貼胸摟在胸前,另一隻手在兔子上面輕輕護著。她的下巴也用上了,縮著脖,收著肩,下巴往下勾得很低,觸到了從手指縫裡露出的兔子毛毛,等於給兔子增加了一層額外的呵護。兔子的心臟在一彈一彈地跳,小瑞覺出來了。她的心也在跳。她的心口和兔子的心貼得很近,她有些分不清是兔子的心在跳,還是自己的心跳,或許是兩顆心在一起跳動。不光是她的心,她的十個手指,以至全身,似乎都在隨著兔子的心跳而跳動。在家屬房門口的磚鋪甬道上,她走得小心翼翼,懷裡抱著的好像不是絨團團的兔子,而是擴大了的兔子的心臟,心臟溼滑,活潑,稍不注意就會掉在地上。她站下了,把捂在上面的手掀開一條縫,求證似的看看兔子的嘴巴和眼睛,往後抿抿兔子的耳朵。她還喚著小白兔,小白兔,側過臉把臉蛋貼在兔子的耳朵上。剛做小母親的人親孩子就是這種親法。兔子的耳朵一動,她腮邊一癢,「小母親」就笑了。
來到家門口,小瑞沒有喊爸爸媽媽,先喊了哥哥小帆。她吃不準爸爸媽媽喜歡不喜歡小白兔,相信哥哥對小白兔肯定是喜歡的。小帆正在屋裡看書,聽見了妹妹喊他,也瞥見了妹妹懷裡抱的是什麼,他沒有應聲,更沒有像妹妹期望的那樣馬上跑出去把小兔接過來。和所有這麼大的男孩子一樣,小帆對兔子一類的小動物是喜歡的,剛瞥見小兔子時,他眼裡也掠過一陣欣喜,可很快,他就把欣喜埋入心底,臉上的表情被與我無關和冷淡所代替。這時他所關注的是媽媽的態度,在媽媽就某件事情表態之前,別人的任何態度都不算,輕易表態,只會引起媽媽的反感。自從知道了自己是誰,或者說自從不知道自己是誰,才上小學四年級的小帆就變成這樣了,不知不覺間就學會了剋制、壓抑和偽裝自己,學會了時時處處看媽媽的眼色行事。媽媽的態度是嚴厲的,她問小瑞兔子是從哪裡弄來的,沒等小瑞做出回答,她就命小瑞把兔子送回去。小瑞求助地望著哥哥,眼裡即時噙滿了淚水。哥哥沒能給妹妹什麼幫助,他的眼睛只看在書上。其實他眼前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進去。他不能明白媽媽為什麼不能容忍一隻兔子,難道人一長成大人心腸就變硬了。媽媽對小瑞說:「還站在那裡幹什麼,等著捱打呀?」小瑞說:「不,小兔是張奶奶送給我的。」「誰送給你的也不行,我說讓你送回去,你就得給人家送回去。你還敢犟嘴,看我不撕爛你的嘴!」媽媽過去一伸手在小瑞的腮幫子上擰了一下。小瑞受疼不過,哇地哭出了聲。小瑞一抹眼淚,手一鬆懈,兔子掉落在地上。兔子沒有跑,它試著蹦了兩下就不動了,小身子簌簌地抖成一團。小帆很想過去把兔子捧起來,看看兔子摔壞沒有,但他極力管著自己,媽媽沒點到他,他就不動。他能管住自己的手和腳,卻管不住自己的心。他心疼妹妹,也心疼小兔,眼裡禁不住就汪滿了淚。他皺緊眉頭,張開鼻翼,不許自己把眼淚掉下來。
爸爸從裡間屋裡走出來了,問小瑞:「兔子真的是張奶奶送給你的嗎?」小瑞哭著說:「是張奶奶送給我哥和我的,張奶奶說讓我和我哥喂著玩兒。」爸爸看了看小帆,小帆趕緊扭過臉去,裝作繼續看書。爸爸又問小瑞:「你沒有撒謊吧?」小瑞搖著頭,說沒有。爸爸似有些為難,沉默了一會兒才對媽媽說:「我看把兔子留下給孩子玩吧。」媽媽說:「不行,我說了送回去,就得送回去。這麼大點兒就伸手要人家的東西,長大了手不知道會伸多長呢!」媽媽遂把矛頭指向爸爸,說都是爸爸把孩子慣壞了。和往常一樣,媽媽一厲害,爸爸就低下眼皮,做出妥協,他喊了小帆,讓小帆跟妹妹一塊兒,把兔子送還給張奶奶。
小帆這才丟下書本,從地上抱起兔子,扯起妹妹的手,把妹妹拉走了。妹妹往後掙著身子,似乎不願跟他走,不願把兔子送還。他表現得很強硬,像牽一隻不聽話的羊一樣,硬把妹妹拽走了。家屬房前後有好幾排,一拐過這排房的牆角,小帆回頭看看爸爸媽媽沒在後面跟著,就站下不走了。他鬆開了妹妹的手,兩隻手像妹妹那樣抱著小兔,憐惜地對著小兔看。小兔還不大,恐怕還不如一枚鵝蛋大。小兔是純白的,白得像是一捧雪,又罩上了一層月光。只是兔子的毛長得還不夠長,透過兔子耳朵上的細毛,能看見毛根處薄薄的、粉紅的肉皮。小帆還看到了兔子耳朵的背面,背面幾乎還沒有長毛,只走著一道道細細的血筋。兔子的嫩嘴唇在微微顫動,大概是想吃草,或者是想吃奶。兔子有嘴不會說話,他猜不透兔子想的是什麼。然而兔子的眼睛好像在說話。它的眼睛半睜半閉,相當迷離。它的眼圈紅紅的,像是一直處在傷感狀態,隨時都會落下淚來。是了,一定因為兔子還小,還離不開媽媽,在想念媽媽。想到這一層,小帆不可避免地聯想到他自己,他也是從小就離開了親生的媽媽,至今也不知道媽媽在哪裡。他內心深處一陣疼痛,眼圈忽地紅了。小瑞在眼窩子裡使勁抹了兩把,不哭了,把自己抹成了一個小花臉。她扯著哥哥的衣襟,踮起腳尖,和哥哥一起看兔子,看看兔子,又看看哥哥的臉。她看出來了,哥哥和她一樣,對小白兔是喜歡的。可是,哥哥的眼圈為什麼這樣紅呢?哥哥也捨不得把小白兔送走吧!她問:「哥,你喜歡小白兔嗎?」小帆回過神來,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摸摸妹妹的頭頂,帶妹妹向住在後面那排房子的張奶奶家走去。
張奶奶一見小帆把兔子抱回來,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她叫著小帆媽媽的名字說:「這個冬雲,給孩子一隻兔子怕啥呢,兔子又不是狗,長大了也不會咬人。」她還是問了小帆:「是不是你媽讓你們送回來的?」小帆點點頭,說媽媽不讓妹妹要別人家的東西。張奶奶像是有些生氣,說兔子本來就是個玩意兒,就是給孩子喂著玩兒的,送給孩子一隻兔子,能算孩子要了別人家的東西嗎!張奶奶的意思還是讓小帆把兔子抱回去。張奶奶家門前的院子裡扎有一圈矮籬笆,一隻母兔正領著一群小兔在籬笆裡面吃草,小帆把抱著的小兔放回到兔媽媽身邊去了。母子重新見面,兔媽媽和小兔沒有顯得很高興,沒有熱烈擁抱,兔媽媽只是伸著鼻子嗅了嗅小兔,大概從氣味上嗅出是它的孩子,就同意小兔歸隊。
張奶奶的兒子兩眼直盯盯地看著小帆和小瑞,他說,家屬區裡這麼多孩子,他最喜歡小帆和小瑞,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長得齊整,好看,還懂事。小孩子一般都愛聽人誇獎,小帆卻不,一有人注意他,一聽到別人誇獎他,他就垂下眼睛,顯得很窘迫。他知道,人家並不一定真的喜歡他和小瑞,而是同情他倆。大人的話後面還有別的話。那個話是一個秘密,那個秘密全家屬區的人都知道了,只瞞著他和小瑞。倘若他還不知道那個秘密,別人瞞他也就瞞了,他不會覺得太難受。現在的問題是,他已經知道了那個秘密的內容,而別的人還以為他不知道,還在繼續瞞他。這等於別人都站在爸爸媽媽的立場上,並與爸爸媽媽結成了同盟,大家一起對付、孤立他和小瑞。在家屬區,他簡直不敢抬頭,不敢睜眼,一抬頭一睜眼,看到的就是異樣的目光,就是目光後面洩露出的秘密。於是他把頭低下了,把眼皮塌蒙下去了,也變得很少說話。放學後,他不再跟同學們一路走,都是一個人溜著牆邊走。可那些大人似乎不願放過他,只要一看見他,就喊他的名字,問他是不是放學了。應該說那些人的口氣是友好的,他感覺不到友好,一聽有人喊他,他就嚇得一驚,渾身都不自在。既然小兔已經放下,他碰碰正戀戀不捨地看著小兔的小瑞的胳膊,讓小瑞跟他回家。張奶奶的兒子讓他們等一下,他進屋拿出兩塊奶糖,分給小帆小瑞一人一塊。小帆不接,搖著頭說:「叔叔,我不要,真的不要。」他把糖遞給小瑞,小瑞扭臉看著哥哥,見哥哥不接,她也不敢伸手。她的手指是捏糖的樣子,有點躍躍欲試。哥哥皺著眉斜了她一眼,她趕緊把手藏到背後去了。叔叔看到小帆對小瑞使的眼色,說:「你這孩子,吃塊糖怕什麼,你看小瑞就看著你呢,你不接,你妹妹就不敢接,快點兒,把糖拿著。」他把糖往小帆手裡塞。小帆往後退著,躲著手,十分為難的樣子,說他們要是吃了糖,媽媽知道了一定會生氣。小帆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孩子,他表面是柔弱的,還有那麼一點自憐,他的實際行動卻是拒絕和抵抗。通過拒絕接糖,他拒絕和人們來往,並抵抗著人們對他們的同情。他提到了媽媽,不只是拿媽媽當擋箭牌,他要讓別人知道,他們在家裡是很受壓迫的,是不許亂說亂動的。他的潛意識裡,還是希望人們能瞭解事情的真相,還是希望能得到人們的同情。小瑞也說:「剛才,媽媽還擰我的嘴呢!」張奶奶一看,喲,真的,小瑞的嘴角和臉蛋子這會兒還紅著呢。張奶奶先生氣了,氣得嘴唇有些哆嗦,她和兒子互相看了一下,心裡說,沒生過孩子的女人就是心狠哪,要來的孩子就是沒人疼啊!張奶奶嘴上說:「哪有這樣管孩子的,你媽管孩子管得也太嚴了,我去跟她說說去!」
小帆和小瑞剛回到家,張奶奶就抱著兔子、拿著糖,找小帆的媽媽李冬雲來了,她老遠就喊:「冬雲,冬雲,冬雲在家嗎?」張奶奶的老伴是礦務局的一個處長,是實權人物,李冬雲對張奶奶不敢怠慢,她趕緊迎了出來,還沒說話已有了笑容。李冬雲身材很好,長得很結實,豐滿而不失緊湊。她圓鼻子團臉,看不出一點稜角。她的牙又細又白,笑起來文文靜靜,給人一種小媳婦般的羞澀。大概因為她沒有開過懷,笑起來,也不大開懷。張奶奶沒有被李冬雲的笑所迷惑,她認為當養母的都是這樣,在外面笑,在家裡不笑;對別人有笑臉,對孩子沒笑臉。她說:「冬雲,我送給孩子一隻兔子,你為啥不讓孩子喂著玩兒呢!」李冬雲說:「不是,孩子不會喂,我怕孩子把好好的小兔喂死了。」李冬雲請張奶奶到屋裡坐。一排房子住著好幾戶人家,她不願讓張奶奶的話被別的人家聽見。小帆的爸爸楊文山也從屋裡出來了,也請張奶奶到屋裡說話。張奶奶對自己在家屬區的地位是清楚的,又仗著自己長几歲年紀,偏不到屋裡去。她說:「小兔喂死怕啥呢,喂死一個,我再送給孩子一個。孩子是得管,也不能管得太嚴了。誰都從小孩子的時候過過,小孩子家誰不喜歡玩點兒小東小西呢!」楊文山說:「是的,是的,您說得對,我們對孩子的要求是過於嚴格了。」李冬雲聽出來了,丈夫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這讓她十分反感,她在心裡對丈夫罵道,對你媽的屁,你就會裝好人!她把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臉上還是微微笑著,喊小帆小瑞過來,「奶奶給你們送小兔來了,還不快出來接著!」小帆出來接過小兔,給張奶奶鞠了一個躬,說:「謝謝奶奶。」張奶奶沒想到小帆會給她鞠躬,高興得打了一個趔趄,說這孩子真乖。張奶奶把兩塊糖給小瑞,小瑞看著媽媽,不敢接。媽媽說:「奶奶給你的,快接著吧。」小瑞這才把糖接在手裡。媽媽說:「還不快謝謝奶奶。」小瑞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謝謝奶奶。
張奶奶剛走,李冬雲就把臉子翻了下來,彷彿她的臉是活裡活面,說翻就能翻過來。小帆料到會有這一面,他把兔子交給小瑞,自己又趴到床邊看書去了。媽媽問他:「你去人家家裡說什麼了?」小帆說:「我什麼都沒說。」媽媽又問小瑞:「你呢,你個不知羞恥的東西。」小瑞模仿哥哥的說法,也說她什麼都沒說。李冬雲冷笑著,說好,很好。她突然提高了聲調:「你們兩個都給我聽好了,別人給你們一塊糖吃,不過是看我的面子,誰都比不上我對你們好,你們是吃我的奶長大的,我才是你們的親媽!」
是親媽還用說嗎?親媽的說法讓小帆又感到一陣寒冷。雖然他一次也沒有問過媽媽,他到底是不是要來的孩子,只是在暗暗地觀察體會。比如母兔和小兔,母兔用不著說它是小兔的親媽,當小兔和母兔見面時,母兔只需用嘴觸觸小兔,聞一聞小兔的氣味就夠了,就可以確定它們之間的母子關係。而媽媽越是強調是他們的親媽,越是反覆把親媽的概念灌輸給他們,越表明她不是親媽。小帆並不急於把這層虛假的家庭關係挑破,一方面他需要進一步證實虛假的存在,另一方面他暫時還缺乏足夠的勇氣來揭穿虛假的關係,他還需要在虛假的關係中生活。就算他們家是一隻一點都不結實的陶罐子,但這隻陶罐子目前還囫圇著,還可以打水喝。他要把陶罐子打碎呢,恐怕等待他的是一個不堪設想的可怕後果。還有一點小帆也不能不考慮,那就是爸爸對他和小瑞一直不錯。爸爸的脾氣很溫和,不但從未動手打過他和小瑞,連大聲吵他們的情況都極少。他們家媽媽很少做飯,一般都是爸爸做,爸爸像家庭婦女一樣繫上圍裙,在廚房把飯做好了,才喊媽媽和他們吃飯。按說給小瑞梳小辮兒的事應該由媽媽管吧,媽媽也不管,都是由爸爸給小瑞洗頭,梳頭,扎小辮兒。這樣一來,爸爸媽媽好像調了個兒。爸爸不像爸爸,媽媽不像媽媽;媽媽像是爸爸,爸爸更像媽媽。
爸爸找出一個盛鞋用的硬紙盒,讓小瑞把兔子放進紙盒裡,說兔子總得有個窩,紙盒就是兔子的窩。聽見李冬雲拿鼻子嗤他,他趕緊替李冬雲說好話:「聽見媽媽說了吧,媽媽不是不讓你們喂兔子,是怕你們不會喂,把兔子喂死了。兔子也是一條命,你們倆一定要好好喂。好了,你們到地裡給兔子薅草去吧。要不然你們帶著小兔,讓小兔吃點鮮草也可以。記著,別讓小兔吃蘑菇,有些蘑菇是有毒的。」
出了家屬區門口,是礦務局機關所在地的南北一條街。這條街比較簡陋,街兩邊除了理髮店、縫紉社、小百貨間、儲蓄所,外帶一個職工家屬辦的軋麵條的地方,別的就沒有什麼了。街對面有附近農村的一個蘋果園,蘋果園倒很大,恐怕有上百畝。園子周圍搭了泥牆,牆頭上堆著幹刺棵子,若不是到了冬季的蕭條季節,礦區的孩子絕對不許進入蘋果園。越過泥牆,孩子們把樹上的變化都看到了,春天,蘋果樹上開滿白花,如下了大雪。夏天,濃密的樹葉間藏著像樹葉顏色一樣的青果。一到秋天,蘋果就變紅了。蘋果園是孩子們嚮往的地方。不能進入蘋果園,他們願意到外圍看一看。好在蘋果園的南牆和北牆外都是莊稼地,牆根離莊稼地有一點距離,那裡長滿了野草、野菜和野花,孩子們可以到那裡去玩。小帆和小瑞帶著小兔到蘋果園南面的草叢裡去了。小瑞揪下一些嫩草葉,放進紙盒裡給小兔吃。小帆說,把小兔放出來吧,想吃哪樣草,讓小兔自己挑。小瑞不大放心,她說小兔要是鑽進玉米地裡跑走了怎麼辦呢?小帆說不會的,這隻小兔是家兔,不是野兔,野兔才會跑走,家兔膽小,不敢跑。小瑞半信半疑地把小兔從紙盒裡抱出來,放進草窩裡,小兔的身體果然團成一個蛋蛋,不大舒展。小兔吃草也是似吃未吃,小裡小氣。小瑞摸著小兔的尾巴,催小兔快吃,快吃。小帆仰臉看看天,高天下有一隻鳥,正向遠方飛去。他低頭看看地,地上到處都是綠。他輕輕呼了一口氣,覺得這兒的空氣才是溫暖的,自由的。他問小瑞:「你的臉還疼嗎?」小瑞似乎已經把疼痛忘記了,說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趁兩個孩子不在跟前,楊文山想跟老婆親熱親熱。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撈到跟老婆親熱的機會了。他們家的平房是兩間,一個外屋,一個套間。他和老婆住套間,門口掛著一塊白布簾子。兩個孩子一人一張小床,睡在外屋。外屋靠窗放一張桌子,兩個孩子的小床被分別放在桌子兩頭。他們家的廚房是在門口另外接出來的,是楊文山自己備料自己找人搭建的。根據楊文山的經驗,他要是直接提出跟老婆親熱,定會遭到老婆的拒絕,必須採取迂迴戰術,欲將取之,必先予之。他問老婆吃不吃西瓜,要是吃的話,他馬上給老婆切一塊。老婆說不吃。他再問老婆喝不喝茶,要是喝的話,他馬上給老婆端過去。老婆說不喝。他轉著圈兒在屋裡瞅了瞅,一時想不起下一個殷勤獻什麼。他說:「你總得給我一個為你服務的機會吧。」李冬雲說:「我什麼都不需要,沒有機會。」她顯然把楊文山的慾望和用心猜到了,不給楊文山什麼機會。楊文山也把李冬雲的拒絕聽明白了,她說的不需要,不是停留在西瓜和茶水上,而是不需要親熱。李冬雲才三十多歲,正是慾望強烈的時候,怎麼會不需要呢?李冬雲在套間的大床上睡著,他撩開布簾來到床前,說:「你這麼年輕,渾身都散發著青春的光彩,怎麼會不需要呢?你不要不好意思嘛,不要壓抑自己嘛!」李冬雲說:「青春個屁,我的青春早讓你消耗完了,早毀在你手裡了!」楊文山說:「這不可能,在我眼裡,你永遠都很青春,都很美麗。反正一看見你我就管不住自己,照顧一下人家的情緒吧。」李冬雲說:「你少跟我說好聽的,說什麼都沒用,不照顧就是不照顧。」楊文山眨眨眼皮,仍沒有放棄努力,他說:「也許是我太著急了,我聽說女人的需要靠男人引導,來,我幫你引導引導。」說著他把一隻手搭在李冬雲的一隻奶子上。因李冬雲沒開過懷,沒奶過孩子,奶子還是鼓鼓的、翹翹的,保持著原生的狀態。儘管李冬雲裡面戴有奶罩,外面還穿有汗衫,他摸在奶子上手感仍然不錯。可李冬雲一把將他的手推開了,說:「幹什麼!」她一翻身臉朝裡,把朝上舉著的兩隻奶子都轉移走了。楊文山受老婆的打擊受慣了,並不覺得受到了什麼打擊,意志上也有了韌性。老婆不讓他摸奶子,趁老婆側身躺著,他就摸老婆的臀部。動手摸之前,他先欣賞了一會兒。老婆的腰身那裡是低的,往下一路走高,到了臀部那裡就到了最高峰。別看老婆沒開過胯,沒生過孩子,老婆的屁股卻不小,恐怕比一個磨盤倭瓜都大。這種大不是那種鬆垮的大,而是渾圓的大、結實的大。老婆穿的是單褲,隔著單褲,他把老婆裡面穿的三角褲衩的邊沿都看到了。脫掉三角褲衩,裡面就是美妙的三角地帶和更為精彩的內容。他說:「不能摸奶咱不摸,摸摸這裡總可以吧!」他把手摸到老婆臀部上去了,並把長在老婆身上的臀部說成屬於他自己,對這塊臀部讚歎不已:「太棒了,太完美了,我看比天下所有女人的屁股都美,簡直是天下第一。」李冬雲對這句話有點反應,她問:「你見過別的女人的屁股?」楊文山說沒有。「那你怎麼知道是天下第一?」「我就是這麼估計。」他對老婆大面積的臀部僅僅摸到二分之一,老婆在他手背上打一下,把他制止住了,說行了,老摸什麼,摸也沒用。楊文山現在聽話得很,老婆不讓他摸哪裡,他就不敢繼續摸下去。那麼他下一步摸哪裡呢?後來他看中了老婆肩膀頭上的那塊肉,那塊肉圓圓的、厚厚的,一抓一把,手感跟奶子也差不多。這裡不是敏感地帶,老婆大約不會反對他摸。他說他今後就把這塊肉當奶子摸。應當說楊文山在老婆面前夠謙順了,妥協得夠可以了,也夠可憐的了,不料老婆厲聲說:「你有完沒完?煩人不煩人哪?離我遠點!」老婆一發火,楊文山的手一哆嗦,不由得就縮回去了。他有些不大甘心,說怎麼,連胳膊都不讓摸了。老婆說:「對了,哪兒都不許摸。」「那我想怎麼辦呢?」「瞎想什麼,你又不行。」楊文山最不願意聽這話,這是對他作為一個男人根本性的否定,他說:「誰說我不行,我下面硬著呢,不信你摸摸。」他拉過老婆的手,讓老婆往他硬處摸,「我身上你隨便摸,不像你,哪兒都不讓摸。」老婆把手奪回去了,拒絕摸。老婆說:「說你不行,就是不行,行也是不行!」「這話怎麼說?」「你自己心裡明白。」楊文山當然明白老婆說他不行指的是什麼。就算內容不行,不等於不能過夫妻生活呀,也不等於不需要過夫妻生活呀!他在床邊坐下了,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守著這麼好的老婆不讓親近,這不是跟沒有老婆一樣嘛。要是沒有老婆就不想了,老婆明明在床上躺著,明明對男人構成巨大的誘惑,卻不讓男人碰,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這樣的夫妻還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呢!」李冬雲把身子轉過來了,說:「沒意義好呀,你可以提出離婚嘛,可以去尋找新的意義嘛,沒有誰非在你身邊賴著你!」一聽說離婚,楊文山就蔫了,就不吭氣了。
套間還是這個套間,大床還是這張大床,剛和李冬雲結婚時,楊文山在大床上的表現是何等的英勇雄壯。他們每天晚上臨睡前做一次,天將明時還要做一次。按李冬雲的說法,他們是從早做到晚。他們兩個都在礦務局機關工作,機關辦公大樓就在家屬區前頭,有時工間操休息時,他們也要回去加一個班。那時李冬雲的身體還不大豐滿,或者說有點單薄,幹起來叱吒風雲的楊文山每每擔心會把李冬雲的身體弄穿,激烈之際,他往往把速度有所減緩,問李冬雲疼不疼。李冬雲說不疼,一點都不疼。李冬雲不讓他放慢速度,而是催他快、快,是快馬加鞭的意思。得到李冬雲的緊密配合,如同得到鼓舞和最高的嘉獎,他幹得更加忘我、更加賣力,所謂酣暢淋漓和快樂得要死的效果就是這樣取得的。這樣緊鑼密鼓地幹了半年,李冬雲沒有懷孕。他們並不著急,只管先玩個痛快,懷了孕玩起來就不方便了。有種子,有地,只管把種子往地裡撒,不信種子不發芽!幹滿一年,李冬雲肚子平平的,仍沒有懷孕的跡象。不懷孕的勞動算是無效勞動,等於汗水白流,力氣白出,種子白撒。一年撒下的種子若用碗來計算,恐怕兩大碗都不止,這些種子豈不是白瞎了!這時兩口子心中都有些疑問,男的懷疑女的土地質量有問題,女的懷疑男的種子出芽率是否太低。是楊文山先提出來的,讓李冬雲到醫院查一查,看看有什麼問題。李冬雲不去,她說她的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要查只能是楊文山去查。楊文山對自己的能力和種子都自信得很,他也不去醫院,他說你看我,傢伙好使得跟耩地的耬腿一樣,一插就很深,種子啥時耩啥時有,一耩就流得呼呼的,能有啥問題!既然二人都認為自己沒問題,接著種就是了。他們又風雨無阻地種了一年,連冬天下大雪時都不閒著,結果還是一無所獲。他們都感到有些累,還有些洩氣。原以為幹這件事情沒什麼目的,也不需要什麼動力,只要兩口子舒服和高興就行了。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它是有目的的,是需要動力的,它的目的和動力是孕育新的生命,使生命延續下去。無效勞動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他們商定,要去醫院檢查一塊兒去。檢查結果出來了,李冬雲一切正常,而楊文山的精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死精子。怎麼會這樣呢?人是活的,精子怎麼會是死的呢?楊文山像是受到重創,對妻子也有些歉疚,眼裡水裡吧唧的。李冬雲沒有同情他,更沒有安慰他,李冬雲很失望似的沉默了一會兒,就躺到床上睡去了。丈夫吹著他的種子多麼好,好像都是個頂個的優良品種,誰知道呢,原來她接受的都是黴玉米、秕稻子、長了蟲眼的陳年麥子。那些毫無生命力的假種子對她的土地也造成了極大的浪費。她把生產假種子的責任記在了丈夫身上,認為是丈夫騙了她。楊文山覺得很委屈,精子生在他身上是不錯,但精子是死是活,他確實不知道,也不是他所能掌握的。他還抱有一線希望,檢驗單上不是說他百分之九十是死精子嗎,那麼還有百分之十呢,應當是活的吧。據說一個男人一次射出的精子數以萬計、百萬計。不說多,就按一次一萬顆精子算吧,百分之十的成活率也有一千顆,而女人受一次孕只需要一顆活著的精子就行了,多了也用不上。他把這個道理跟李冬雲說了,要求再試一試。李冬雲雖說沒拒絕他的試,但推推託託,態度已有些消極,說試也是白試。他們又試了半年,其間變換了多種姿勢,楊文山還吃了一些提高精子成活率的藥,結果如何呢,李冬雲的月經照來,她的子宮還是一隻空口袋。這時楊文山定的標準非常低,只求李冬雲的肚子儘快鼓起來,如果不能給李冬雲的子宮裝進一個小人兒,裝進一隻豬或一隻狗也好啊。那些日子,他每月都暗暗祝願,願李冬雲的月經不要再來。有時李冬雲的月經推遲一兩天,他都激動得心裡有些亂跳。老婆的月經一來,他的臉頓時失色。
兩個人的夫妻生活明顯冷淡下來,李冬雲問楊文山:「你說怎麼辦吧?」楊文山的樣子可憐巴巴的,說他也不知道。「咱們總不能這樣過一輩子吧?」「那你說怎麼辦呢?」「你跟別的女的試一下,看會不會懷孕。」「跟誰試呢?」「想跟誰試跟誰試。」「不,我這一輩子就跟你一個人好,你今後千萬不要說這話,也不要用這種辦法考驗我。」李冬雲冷笑了,說:「我沒想過考驗誰,我想也許我也有毛病呢,我可不願意拖累你一輩子。」楊文山的眼淚掉下來了,李冬雲雖然沒有明確提跟他分手,但話裡的意思已經透出來了。自從醫院判定是他的生殖系統有問題,他就擔心李冬雲會離他而去,李冬雲果然等不及了。他說:「冬雲,看在咱倆做了兩年多夫妻的分兒上,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哪!你要是不要我了,原因一傳出去,誰還會跟我呢,我只有打一輩子光棍。」說到傷心處,他抱住李冬雲,竟哭出了聲,「你要是跟我分手,我只有死路一條,我寧可死,也不願意離開你。」李冬雲的雙手耷拉著,沒有抱他,也沒有因為他哭了就給他不分手的承諾。
從那時起,李冬雲待在辦公室裡不願回家。不得不回家,她也不做飯了,像頭死綿羊一樣,回家就往床上一躺。楊文山做好飯,喊她,她似乎也懶得起來吃。楊文山到床前拉她,哄她,她的身子還往下堆著,說她不餓,不想吃。還說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呢,一點意思都沒有。楊文山知道李冬雲想要孩子,他舉出一個偉人的例子,說那個偉人沒有孩子,不是活得很好嘛。這話李冬雲聽不進去,她說:「你是偉人嗎?我看你連個小人都不算。要說偉人,你應該是那個偽,虛假的那個偽。對了,我看你就是個假人,稻草人。」楊文山不承認自己是稻草人,他說他有體溫,有感情,會伺候老婆,稻草人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會。他抓住李冬雲的手,「你摸摸我的手有多熱。」李冬雲一下子把他的手甩開了。在夫妻生活方面,不但次數大大減少,質量也大大降低,因為李冬雲一點都不願配合,完全是一種冷冰冰的鬆垮狀態。這樣下去,婚姻很難維持。維持婚姻需要榫子或黏合劑,生殖器不能代替榫子,分泌出的東西也不能代替黏合劑。孩子才是最好的榫子和黏合劑。倘是夫妻有生育能力而暫時不要孩子,他們對榫子和黏合劑有一種預期,婚姻還可以進行下去。知道了丈夫無所作為,連黏黏的都不黏,連一點凝聚力都沒有,事情恐怕就懸了。楊文山決定藉助別人的力量,來維持他和親愛的李冬雲的婚姻。這個藉助不是借種,借種的事太噁心、太丟人,他堅決反對,絕不允許別的男人對自己的老婆有半點染指。李冬雲說過可以讓他找別的女人試一試,他理解這是李冬雲在試探他,想讓他說同樣的話,放寬對李冬雲的限制。他無論如何不能開這個口子,要是李冬雲跟別的男人好上,他真的沒法兒活了。他打算要一個現成的孩子,供他和李冬雲收養。這個工作他已經在悄悄進行。他有一個同事,老家是上海的。據同事講,上海有一些私生的孩子,生下後就不要了,就由醫院送到保育院去了,他可以到上海的保育院抱回來一個。他覺得這樣很好,只要給李冬雲抱回一個孩子,李冬雲就沒什麼說的了。他把想法對李冬雲說了,李冬雲倒沒有表示反對,她不太相信楊文山會抱回孩子來。
楊文山去了一趟上海,果然抱回了一個孩子,而且還是一個男孩。他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種,既沒有見到孩子的媽媽,更沒有見到孩子的爸爸,如同抱回一隻無名無姓的貓。上海畢竟是大城市,那裡的人生出的孩子就是不同些,小傢伙寬額頭,雙眼皮,高鼻子,白淨皮膚,一看就是好種。他們給孩子起名叫楊帆。他們這裡有一個說法,私生的孩子一般都比較聰明。想啊,私生孩子都是背地裡下種,都是偷偷結下的果實。什麼樣的人才會偷情呢?傻瓜蛋子當然不會偷情,偷情的人至少都是有情的人,都是機靈人,情商智商都不會低,他們生出的孩子自然不會錯到哪裡去。李冬雲對這個孩子也很喜歡,願意自欺欺人地把這個孩子說成是她自己生出來的,她偷偷地想,權當自己偷了一回情,偷來了這個孩子。女人生孩子,是要坐月子的,上面是允許休產假的。李冬雲模仿別的女人,也裝模作樣地在家坐起了月子。不過她的奶沒有膨脹起來,沒有奶水給孩子吃。她只能用開水衝牛奶粉或羊奶粉,灌進瓶子裡餵給孩子喝。他們的孩子一抱回來,家屬區的人口口相傳,大家很快都知道了。婦女們以祝賀的名義,願意把從上海抱來的孩子看一看。不用別人教給她們,她們都懂得遵守一個規矩,要把孩子看成和說成是李冬雲自己生出來的。千百年來,這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凡是要來的孩子,都要被說成是親生的,誰要不懂這個規矩,就是不懂事。好在她們都會撒謊,一般不會說漏嘴。問題是她們往往太努力了,總是把謊話重複來重複去,也說得過於誇張。比如她們總是說孩子長得很像李冬雲,眼睛像,鼻子像,頭髮像,哪兒哪兒都像,到底是兒子隨娘。李冬雲沒有大方地承認,當然也不能否認,她臉上紅著,顯得很不好意思。有的女人繼續把假戲往深裡做,她們對李冬雲說,坐月子可不是鬧著玩的,兩個褲腿要紮緊,別進了風。最好也不要動涼水,不然會坐下病的。這讓李冬雲產生了一點錯覺,彷彿子宮的大門真的敞開過,她說知道了,謝謝、謝謝。她找出兩根鬆緊帶,真的把兩個褲腿紮上了。孃家人也幫助她掩耳盜鈴,大造氣氛。他們給李冬雲送來了雞蛋、紅糖,還送來了催奶用的母雞和豬蹄子。這一切都讓楊文山心中暗喜,看來他這一著棋真是走對了,女人就得拿孩子來哄,身邊有了孩子,女人的母性就出來了,就把自己當母親了。趁著老婆高興,老婆在床邊逗孩子玩時,他從後面把老婆的褲子脫下來了。老婆問他幹什麼,說女人坐月子期間是不能幹這事的。他馬上表示尊重老婆的意見,說對不起,老婆的身體最要緊。他對自己還有所指責,說你呀,這麼著急幹什麼呢!遂把老婆的褲子又提上去了。他順著老婆的思路,攛掇老婆只管把奶子拿出來,讓孩子吃一下試試,也許一吃真的能吃出奶水來。李冬雲解開衣釦,把奶子拿了出來。楊文山幫助老婆把縮著脖子的奶頭揪出來,往孩子嘴裡塞。孩子把奶頭吃住了,吃得很用力。可李冬雲覺得有些疼,她說:「哎呀,不行不行!」把奶頭從孩子嘴裡拔了出來。孩子的嘴是不好騙的,她一把吃不出奶水的奶頭從孩子嘴裡拔出來,孩子哇地就哭了。
小帆和小瑞在地裡放飽了小兔,回家時又薅了一些青草,準備留給小兔夜裡吃。小帆讓小瑞給小兔起個名字,小瑞起的名字不是小狗就是小貓,小帆認為不好。小瑞讓哥哥起,小帆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什麼好聽的名字。小帆說:「要不然也叫它小瑞吧!」小瑞笑得直用小拳頭打哥哥,說:「不,不,我不讓小兔跟我重名,我不當豁子嘴。」一時想不起好聽的名字,暫且還把小兔叫小白兔吧。小帆掐了幾朵小黃花,攢在一起,插在小瑞的一隻小辮上。回到家屬區的大院時,小帆把插在小瑞頭上的黃花取下來了。媽媽說過,不許小瑞戴花,要是媽媽看見小瑞戴花,又該生氣了。小瑞要求把取下的花束給她,小帆沒有答應。他想把花扔掉,可地上哪兒都是髒的,不是煤渣就是煤塵,他只好把那束小黃花裝進自己口袋裡去了。
晚上把小兔放在哪裡,家裡人又有不同意見。小瑞說把小兔放在她床上,小帆說放在床下,媽媽都不同意,媽媽說,兔子又是拉屎,又是撒尿,弄得屋裡臭氣烘烘,怎麼住人!爸爸說,要不然把小兔放在廚房吧,把廚房的門一關,小兔跑不出來。媽媽對這個意見更反對,媽媽說,廚房又不是兔子的廁所。媽媽的意見是把兔子扔在門外頭。爸爸說,外面老鼠亂竄,還有野貓,會把小兔咬死的。媽媽的口氣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說:「咬死拉倒,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別人家是少數服從多數,他們家是多數服從少數,爸爸只好把小兔放到外面。在他們家的門口對面,別人家的後牆根,爸爸壘有一個盛蜂窩煤的池子,池子上方蓋有油氈,像是一個雞窩。不過「雞窩」裡放的沒有雞,是一塊塊黑母雞似的蜂窩煤。他們把小兔放進煤池子裡去了。如果小兔從鞋盒子裡跳出來,它有可能會被蜂窩煤染黑,使小白兔變成小黑兔或小灰兔。這沒辦法。當晚,小帆睡得很不踏實,老是擔心小兔會受到老鼠的攻擊,或是被野貓咬死。外面倒沒什麼動靜,有些動靜是睡在套間屋的爸爸媽媽弄出來的。媽媽說:「滾蛋,我又不是你的垃圾桶,我不要你的垃圾!」爸爸把聲音壓得很低,小帆還是聽見了,爸爸說:「小聲點兒,別讓孩子聽見。」媽媽說:「聽見就聽見,我不管,誰叫你這麼不要臉呢!」爸爸不說話了。小帆不能明白,半夜裡,爸爸沒有掃地,沒有捅煤火、掃爐灰,哪裡來的垃圾呢?爸爸總不至於把白天積存的垃圾晚間往媽媽身上倒吧!爸爸怕媽媽怕得低聲下氣,給爸爸一個膽,爸爸也不敢那麼幹哪!那麼垃圾到底是什麼東西呢?還有,媽媽說爸爸不要臉,垃圾和不要臉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些問題顯然超出了小帆的經驗和想象範圍,它們不是算術題,不是加法減法,也不是乘法除法,就算小帆愛動腦筋,也不可能解開。這個問題懸而未決,他聽見爸爸媽媽床上又響了一聲,像是拳頭打在了床鋪上,媽媽說:「你再這樣我走了,不在這兒睡了!」爸爸問:「你去哪兒?」媽媽說:「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你管!」爸爸說:「好好,對不起,我離你遠點兒,行了吧!」這一次小帆似乎聽懂了,原來媽媽不想讓爸爸睡得離她太近。
第二天一大早,小帆就起來看小兔。小兔還活著,正在吃草。小兔雖然從鞋盒裡出來了,身上並沒有被蜂窩煤染黑。小兔好像已經認識他了,他看小兔,小兔也看他,小兔還把前爪抬起,立了一下身子,彷彿向他敬了一個禮。小兔真乖,真是一個好孩子。吃過早飯,爸爸媽媽都上班去了。因是暑假期間,小帆不必去上學,可以跟小瑞、小兔在家裡玩。家屬區裡有不少男孩子,有的孩子還是小帆的同班同學,以前小帆都是跟他們玩。他們打彈弓,用大拇指彈玻璃球,一起到野地裡瘋跑,玩得痛快著呢。出了那件事之後,小帆就不跟他們在一起玩了。小帆是班長,還是少年先鋒隊的大隊長,胳膊上彆著三道紅槓。一天班主任老師有事,讓他帶著同學們讀書。有一個和他同住在家屬區的同學,老是跟別的同學打鬧,不好好讀書。小帆批評了那個同學,說再胡鬧就讓那個同學出去。那個同學只老實了一會兒,又用大頭針悄悄扎一個女同學的後背,把女同學扎得尖叫著。這次小帆拿出了當班長的權威,拉住那個搗蛋同學的胳膊,往教室外面拉。不料那個同學惱了,把胳膊一甩說:「放開我,你算老幾,你還是要來的孩子呢!」一開始,小帆並沒有把這話看得很嚴重,同學之間互相罵,什麼樣的話都罵得出來,這不過是其中一種罵法,是對他的誣衊。他馬上反擊:「胡說,你才是要來的孩子呢!」那個同學問:「你說我是要來的孩子,你有什麼證明?」小帆說:「你也沒什麼證明。」「我當然有證明了,你是你爸爸從上海把你抱回來的,不信回去問問你爸爸。」這一下小帆的臉漲紅了,他看見全班的男女同學都不讀書了,都齊刷刷地看著他。那個捱了針扎的女同學表情十分驚訝,別的同學樣子也很驚訝。還有的同學離開了座位,把小帆和那個同學圍在中間,他們一定覺得這件事情比讀書有趣得多。小帆必須洗刷自己,他說:「不信,堅決不信!你是誣衊,極大的誣衊,你才是從上海抱回來的呢!不,你是從外國抱回來的,是從美國抱回來的!」同學們都笑了。那個同學還有話說,他這次是對班裡的同學說的,他說:「你們不要笑,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是聽我奶奶和我爸爸媽媽說的。你看他長得跟咱們都不一樣,他是南蠻子,小白臉。」班長楊帆怎麼辦?他的頭有些暈,臉不紅了,而是蒼白得不成樣子。人家說他是小白臉,他的臉色似乎在進一步為人家的說法提供印證。他找不出有力的話反駁人家,只說:「你胡說八道,我一定要告訴老師。」
他放棄了老師對他的囑託,也放棄了班長的職責,同學們對書愛讀不讀,他不管了,他只管自己認真讀書就行了。可是,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滿得很,眼睛也滿得很。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更別說過腦子了。我是誰?我難道真是要來的孩子嗎?這些問題像風車一樣在他腦子裡呼呼轉,轉得他腦袋都疼了。如果人家僅僅說他是要來的孩子,他是不會相信的。可人家說他是爸爸從上海把他抱來的,這就有些具體。他聽說過上海,知道上海是一個大城市,腳踏車、縫紉機、手錶等許多好東西都是上海出產的。中國有好多地方,人家只說他是從上海抱來的,沒說是從別的地方抱來的,這個說法他不能不考慮。人家接著把他和同學們作了比較,這一比,好像找出了證據,證明他和同學長得是不大一樣。以前他沒跟同學們比較過,沒覺得和同學們有什麼兩樣。經人家這麼一說,他的疑慮又增加了幾分。是的,他的同學大都黑黑的、胖胖的,鼻頭肉肉的,而他的臉有些瘦,鼻樑有點高,皮膚也顯得過於白。什麼事情就怕有證據,一有證據話就不好說了。老師回來後,他沒有向老師告那個同學的狀,把那件重大的事情埋進了心底。當晚放學回到家,他也沒問爸爸,他到底是不是要來的孩子。他的情緒低沉得厲害,還有滿腹的委屈,光想流眼淚。他忍住了,沒讓眼淚流出來。突如其來的這件事情,彷彿使他突然長了心,並有了一定的城府。之所以沒問爸爸,他擔心得不到證實,又怕得到證實。他想通過自己的觀察和一些細節上的積累,來判斷自己到底是不是要來的孩子。這麼大的孩子,一般都有一個小盒子,盒子裡有一些小零碎,那是他們的玩具,諸如砸炮槍和子彈殼什麼的。小帆沒什麼玩具,也沒有盒子。他的盒子在他心裡,零碎也是無形的,同樣在心裡積攢著。零碎在增多,他幾乎可以認定,自己的確不是這家人的親生孩子。舉例來說,有一次他問爸爸,去沒去過上海。爸爸支吾了一下,說沒去過,上海那麼遠的地方,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爸爸反過來問他:「你問這個幹什麼?」爸爸很警惕的樣子。他說沒什麼,隨便問問。他曾聽見爸爸跟別的人說過,爸爸是去過上海的,還說到過上海的摩天大樓和一條什麼江。他一問爸爸,爸爸為什麼不敢承認了呢?為什麼跟他說謊話呢?這就表明爸爸心裡有鬼,這個鬼不是別的,就是他小帆,爸爸生怕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把他這個鬼暴露出來。他對上海這兩個字眼敏感起來,彷彿與這兩個字眼有了某種割不斷的神秘聯絡,有人一說到這兩個字,他心裡就怦怦跳一陣。即使沒人提到這兩個字,這兩個字也好像一塊堅硬的石頭,已經壓在他心上了,石頭相當沉重,沉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不光他自己,他留心聽別人說話,覺得妹妹小瑞跟他一樣,也是要來的孩子。家屬區的大人,不管誰看到小瑞,目光都直直的,都說這小丫頭不得了,長大一定是個美人胚子。他不知道什麼叫美人胚子,只知道小瑞長得確實好看,挑不出一點毛病。人們可以對一朵花挑出毛病來,不可能對小瑞的長相挑出毛病來。關鍵的問題是,小瑞跟爸爸媽媽長得一點都不像。
現在基本上可以證實了,他和小瑞都是要來的,另外還有小兔。這個底細小瑞和小兔都不知道,只有小帆一個人知道。小瑞把小兔放在院子裡的地上,她蹲在小兔後面,用手拍地,讓小兔蹦。小兔蹦,她也蹦。她模仿小兔的動作,小兔蹦一下,她也蹦一下。小兔蹦不遠,她每下也不能蹦遠,跟原地蹦差不多。有一次她沒蹦好,屁股蹾在地上了,鬧了個仰八叉。她不自己站起來,笑著喊哥哥,讓哥哥把她拉起來。小帆伸手把妹妹拉起來了,他想妹妹現在還很快樂。他不能把底細告訴小瑞,小瑞知道了,也許就不快樂了。人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快樂。
半晌午時,媽媽回來了,媽媽問他們怎麼沒去地裡給兔子薅草。小瑞說,昨天薅的草小兔還沒吃完呢。媽媽到煤池邊把放在裡面的草看了看,說草放了一夜,已經不新鮮了,得讓兔子吃新鮮草。她問小瑞:「老讓你吃剩飯,你幹嗎?好了,你跟你哥一塊兒,給兔子薅草去吧!」媽媽向來說一不二,媽媽的話他們不敢不聽。他們把小兔抱進煤池,剛要往外走,何叔叔推著腳踏車過來了。何叔叔是礦務局機關食堂的伙食長,還兼著買菜,他每天都騎著腳踏車到市場買菜。何叔叔腳踏車後座兩側分別馱著兩隻鐵絲編成的大筐,裡面裝著黃瓜、西紅柿、辣椒、茄子、芹菜、荊芥等新鮮蔬菜。他把後座一提,支架一踢,將腳踏車紮在廚房的牆角。何叔叔是來找媽媽的,媽媽正在屋裡等他。事情就這麼巧,媽媽剛回到家,何叔叔就來了。難道何叔叔是偵察員,媽媽的行動在他的偵察範圍之中?何叔叔沒有馬上進屋,卻到煤池邊看兔子。他問哪兒來的兔子。小瑞說是張奶奶給的。何叔叔的評價是這隻兔子不錯,他說好好喂吧,把兔子喂大了,兔子的肉是很好吃的,兔子的皮還可以做帽子。這話小帆不愛聽,小兔還小著呢,何叔叔就想到了扒皮、吃肉,是不是太狠心了。媽媽大概等不及了,站在門口喊:「小何,你來幫我把這個賬算一下。」何叔叔說:「好,來了。」進屋去了。媽媽對小帆交代說:「薅完草就回來,天太熱,別在外面待的時間太長。」小帆說:「知道了。」他對小瑞說:「走吧。」小瑞指著何叔叔的菜筐說:「有黃瓜。」小帆知道小瑞想吃黃瓜,便拉住小瑞的手,小聲對小瑞說:「不許說!」把小瑞拉走了。走到這排房的甬道盡頭,小帆回過頭看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還沒想好就回頭了。按書面上的說法,他這個回頭動作是下意識的。他這一回頭不要緊,額頭像是捱了一彈弓,脖子不由得痙攣了一下。原來媽媽站在廚房門口的遮簷下,正探出半個腦袋看他,他趕緊回過臉走了。他對自己的回頭沒有深究,好像還沒有能力深究,卻對媽媽看他產生了疑問。媽媽不是說讓何叔叔幫她算賬嗎,她不在屋裡抓緊時間算賬,為何要在背後觀察他呢?媽媽只露半個腦袋,樣子有些詭秘,如一些連環畫上所畫的地下交通員在望風。這是為什麼?難道媽媽與何叔叔之間有什麼秘密事情?
他們從地裡薅草回來後,媽媽和何叔叔都走了,媽媽鎖上了門。小帆有鑰匙,他開啟門,看見廚房的案板上放著兩根黃瓜、兩個西紅柿和一個紫茄子。他猜,這是何叔叔留下來的。小瑞提出要吃黃瓜,小帆不讓她吃,小帆說:「等媽媽回來,媽媽讓你吃你才能吃,不然媽媽會打你。」中午,是爸爸先回來,爸爸也看見了案板上放的菜,問:「是不是小何叔叔又來了?」小瑞嘴快,說:「是何叔叔來了,何叔叔拿來的黃瓜,哥哥不讓我吃。」爸爸說:「哥哥不讓你吃是對的,他拿來的是公家的東西,公家的東西怎麼能隨便吃呢!」爸爸沒有馬上動手做飯,到桌邊坐著去了,樣子像是有些發呆。不一會兒,媽媽也回來了。爸爸問:「是不是小何又來了?」媽媽承認是小何來了。「那小子又來幹什麼?」「他還能幹什麼,還不是為他弟弟的事,想讓我跟他弟弟所在礦的領導說說,給他弟弟調一下工作,從井下調到井上。」「他也有嘴,自己不會說嗎?」「他可能認為我在勞動人事處工作,說話方便些。」「有什麼話可以到辦公室說嘛,為什麼非要到家裡來?」他意識到這話說得可能有些露骨了,把話轉移到菜上,說:「我說過不讓你要他的菜,你怎麼還要他的菜?他拿公家的菜送人情,這算什麼道德!」「我說了不要,他非要留下一點,我總不能給他扔出去吧。」「我建議你給他送回食堂去!」「放屁,要送你去送,我才不去呢!」「李冬雲,人家給你兩根破黃瓜你都要,我說你怎麼這麼不值錢呢,你還講不講一點人格!」他管不住自己,還是把話說露了。他心裡已經認定,小何一定在打李冬雲的主意。小何的老婆在農村,他一個人在外頭工作,很需要女人。他表面上是給李冬雲送黃瓜,背地裡不知送什麼東西呢。而李冬雲在夫妻生活方面表現得那麼差勁,幾乎不讓他上身。因為他的精子是死精子居多,李冬雲就把他的精子說成是垃圾,甚至把他整個人也看到了死地裡。李冬雲還年輕,離不開性生活,她不會死心。小何比李冬雲年輕,在食堂又吃得好,精力肯定旺盛,能夠滿足李冬雲的要求。小何家裡有三個孩子,表明他的精子是活精子,李冬雲要嚐嚐活精子是什麼滋味。他甚至懷疑,狗日的小何和他的不要臉的老婆已經做到一塊兒了。兩個人都很有經驗,都是烈火乾柴,不用談戀愛,一碰面就會燒起來。不然的話,小何到他家裡來幹什麼?李冬雲在工間操期間顛巴顛巴地跑回來又是幹什麼?不用說,這是他倆約好的。他和李冬雲剛結婚時,兩個人也是在工間操期間往家裡跑,抓緊時間幹一盤。有一段時間,他們使用的做愛的代名詞就是做操,一說做操,他們的「下肢運動」和「腹背運動」就開始了。現在時間沒變、空間沒變,只是「做操」的主角變成了小何,他豈能容忍!李冬雲惱了,她一指楊文山:「楊文山,你說誰不值錢,有種你再說一遍!」「我再說一遍怎麼了?」「你再說我抽你的臉!」楊文山沒有再說。見兩個孩子都在屋裡,他挑挑手:「你們兩個先出去玩吧!」小帆和小瑞趕快出去了。停了一會兒,楊文山說,反正那些菜他不會吃。他的聲調低下來了。歷來都是這樣,只要李冬雲的脾氣一上來,他就沒脾氣了。李冬雲的脾氣還在上揚,她說:「不吃拉倒,想吃,我還不讓你吃呢!」她過去拿起黃瓜、西紅柿、茄子,一根根一個個摔在地上。摔不爛的,她就用腳踩,把西紅柿踩得一塌糊塗。茄子沒有踩爛,她一腳把茄子踢到門外去了。茄子像足球一樣,射到對面牆上,反彈下來,差點砸在小兔身上。小帆怕媽媽追出來踢到小兔,趕緊把小兔抱了起來。
過了兩天,何叔叔又來了,還是推著腳踏車。只是腳踏車是空的,兩個筐子裡什麼都沒裝。這天小瑞到外面玩去了,媽媽與何叔叔回來之前,只有小帆一個人在家。何叔叔一來,小帆就有些待不住,知道媽媽還會把他支走。等著媽媽支使他,還不如他自己主動先走,他說:「媽,我去找找小瑞,看看她到哪裡玩去了。」孩子這麼乖覺,李冬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還有些警惕。這麼大的孩子,還是笨一點好,太聰明了不見得就好。她說:「去吧,別讓小瑞跟男孩子一塊兒玩,一個女孩子家,老跟男孩子在一塊兒瘋什麼!」小何也看出了小帆的乖覺,對李冬雲說:「這孩子太乖了,他是不是覺察到了什麼?」李冬雲說:「管他呢!」話雖這麼說,李冬雲還是追出來了,喊住了小帆,招招手讓小帆回來,她要跟小帆說句話。小帆有些緊張,不知道媽媽要跟他說什麼。媽媽說:「你何叔叔來咱家的事不要跟你爸爸說,你爸爸那人小心眼兒,事太多。記住了?」小帆點點頭,說記住了。「你何叔叔算賬算得好,媽媽跟他學學算賬,等媽媽學會了好教你們。好了,去吧。」
這次小帆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這排房子。他沒有去找小瑞,往北一拐,向家屬區底部的公共廁所走去。不到下班時間,家屬區裡很少有人走動,公用水龍頭那裡也不再熱鬧,水龍頭像一根無人拄的柺棍一樣獨自在水池邊立著。廁所前面是一個垃圾場,充足的陽光對垃圾暴曬著,發出酸腐的發酵氣息。走到垃圾場邊,那裡呼地起了一陣風,小帆不由得把風頭躲了一下。那不是風,是一群被人驚動陡起的蒼蠅,如刮過一陣黑風。小帆一走過去,「風」馬上停息。小帆走進廁所,站在小便池邊,掏出了雞雞。他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不記得自己撒出尿沒有,也許撒了一大泡,也許撒了幾滴,也許一點都沒撒,只把雞雞掏出來晾了一會兒,又收回去了。只要何叔叔一來,媽媽就不讓他在家,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事。媽媽說的是讓何叔叔教她算賬,騙人!學算賬是好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呢?為什麼怕他看見呢?媽媽特別向他交代,何叔叔來他們家的事不讓他跟爸爸說,這更表明他們心裡有鬼,乾的不是什麼好事,是壞事。會是什麼壞事呢?對了,一定是男女關係。小帆聽說過「男女關係」這個詞,男女之間幹壞事就是發生男女關係。何叔叔和媽媽是不是發生了男女關係呢?小帆拐進他家房後那排房的夾道里去了,他家的窗戶在後面,他想通過窗戶看看,何叔叔和媽媽到底在幹什麼,是不是發生了關係?怎樣發生的關係?在拐進夾道之前,小帆站在牆角猶豫了一陣,心裡跳得厲害。去不去看呢?萬一看見不好的事情怎麼辦呢?萬一被媽媽發現他偷看怎麼辦呢?這時,倘是有一個人從家屬區中間的路上走過,小帆很可能會放棄偷看的打算。沒有別的人,走過去的只有一個傻子。傻子二十多歲了,對女孩子很感興趣,只要看見女孩子,他就跳著腿去追人家,把人家追得亂跑亂叫。小帆知道,傻子之所以這樣,都是礦務局那些幹部教給傻子的,一見有女孩子走過,那些幹部就悄悄唆使傻子,讓傻子快追,花姑娘的幹活兒。傻子沒有看見他,傻子把自己的一隻手拐在嘴前,像啃一根骨頭棒子一樣就走過去了。時機不錯,還是看看好一些。這不僅僅是因為小帆好奇。是的,像小帆這麼大的男孩子都有好奇之心,願意看到一些新鮮和奇怪的事情。可是,若僅從好奇的角度理解小帆,顯然是輕了,簡單了。他隱隱覺得,媽媽與何叔叔之間是有秘密的,他想抓住這個秘密,瞭解這個秘密。他們家許多事情都不明朗,都處於秘密的狀態。爸爸和媽媽之間有秘密,他和妹妹的來歷也是秘密。每個秘密之間都有交叉、有聯絡,說不定每個秘密都牽扯到他自己。而多知道一個秘密,就像多掌握一件武器,武器對他說不定是有用的。
他們家有兩個後窗,外屋一個,套間一個。他躲在外屋的後窗一側,先向外屋看。他們家的桌子在外屋放著,學算賬的人應當在桌子上進行。然而外屋沒人,外屋的門卻關上了。大白天關門,這很危險!他把腰彎得低過窗沿,潛到套間的後窗一側去看。糟糕,這個窗戶是有窗簾的,裡邊的人把花布窗簾拉上了,他什麼都看不見。在白天,窗簾一般都是拉開的,凡是拉上窗簾,裡面的事情就值得懷疑。小帆做出判斷,裡面的人一定在發生男女關係。看不見什麼,他就側過耳朵,透過窗縫聽。他果然聽到了聲音,像是人的喘息。同時他聽見何叔叔說:「雲姐,你對我太好了,你給我這麼多的幸福,我怎麼報答你呢?」媽媽說:「你對我也很好嘛,你這不是正在報答我嘛!」「我願意報答你一輩子!」「你隨便,想怎麼報答都可以!」裡面的聲音大起來了,是物體撞擊的聲音,學校裡有一個老師練拳擊,拳頭打在沙袋上,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小帆突然有些害怕,身上微微有些戰慄,彷彿被拳頭擊中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