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月夜

東風嫁 劉慶邦 第2頁,共2頁

與此同時,心中難過的人還有一個,他是小帆的爸爸楊文山。礦務局機關規定的工間操時間是十五分鐘,但人們使用起來至少超過半個小時。樓頂的大喇叭響著,正喊著一二三四,播送廣播體操的音樂。可院子裡除了一個被稱為「摘帽右派」的人跟著音樂節拍做操外,別的男女幹部紛紛提著網兜走出去了,趁這個時間,他們到市場買菜,或者辦別的私事。楊文山沒有出去,他到五樓樓頂的平臺上去了。平臺邊有一道半人高的矮牆,站在牆邊,他稍一探頭,就能看見從大門口外出的人。他的觀察物件是李冬雲。只觀察了一會兒,目標就出現了,李冬雲從樓裡走了出來。他身子往後退了一點,目光伸出去,把目標牢牢鎖定。剛出來,陽光可能有點刺眼,李冬雲把一隻手放在額角遮著,出了大門向家屬區的方向走去。李冬雲走路是小碎步,屁股夾得很緊。這塊不錯的屁股他有一段時間沒撈到用了。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小何。機關食堂在後院的西北角,小何只要出去,也必定得從大門口經過。他的心情有點焦灼,願意看到小何出去,又害怕看到小何出去。小何倘是出去,證明他的猜測沒有錯,小何又腳跟腳找他老婆去了。他害怕看見小何出去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作為一個男人,誰願意讓自己的老婆跟人家睡呢!真沒辦法,小何還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現了,這個狗流氓還是騎著他那輛買菜用的腳踏車,經過大門口也不下車,出了門就向家屬區騎去。他們兩個一定是約好的時間,做廣播體操的喇叭一響,他們就分頭出發,到他家會合,並抓緊時間上床。老婆本來是他的,床上那塊地盤也是屬於他的,現在另外一個男人把那塊地盤佔了,把他老婆也佔了,真可恨哪!他倘是這會兒也回去,破門而入,定能把兩個做在一處的狗男女捉個正著。在想象中,他已經回家去了。和他估計的一樣,小何正在李冬雲身上做動作。他怒不可遏,抄起一把螺絲刀,照小何扣著的屁股上紮了一傢伙。遇見這種事,他只能先懲治姦夫,暫且放過老婆,懲治老婆的事以後再說。小何捱了刀子,從床上滾落下來,渾身哆嗦著,跪地向他求饒。他沒有饒過小何,以正氣凜然的男子漢氣概,左右開弓,抽了小何一陣嘴巴,命小何寫下自己的罪過,並保證永不再犯。遺憾的是,他的上述行動都停留在想象中,一點都沒有付諸實踐。樓頂上是空闊的,毒辣的陽光直接照在他頭上臉上,他有些暈眩。他靠在矮牆上,看看從樓後長起的楊樹,證實他還存在著,他的腦子還算清醒。理智告訴他,他要是回去捉了奸,事情就鬧大了,李冬雲會跟他撕破臉皮,同他離婚。李冬雲早就想離他而去,他的任何干涉李冬雲行為的做法,都有可能成為李冬雲跟他離婚的理由。李冬雲要是走了,這個家就算完了。李冬雲不會要孩子的,兩個孩子都會留給他一個人,那樣將會給他造成很大的負擔。他捨不得放李冬雲走,李冬雲緊皮緊肉,長得不錯是一方面,有李冬雲在,他就算有老婆,李冬雲一走,他就沒老婆了。就算他是一根拴牲口的木樁子,他也要把李冬雲拴在自己身上,拴李冬雲一輩子,把李冬雲拴老,拴死。他想到了,小何巴不得讓李冬雲跟他離婚呢,那樣的話,小何正好撿一個漏。小何的老婆在農村,是農村戶口,沒有工作,恐怕小何做夢都想找一個有工作的老婆。李冬雲這塊好肉,他才不能白白扔給小何這隻餓狗呢!

楊文山就是處在這樣一種痛苦不堪的境地,明知道自己老婆這會兒正在家裡偷漢子,明知道有人正在他家的大床上欺負他老婆,他只能在樓頂上觀風景,一點作為都沒有,那滋味真比萬箭穿心還難受。他在心裡罵了自己,楊文山,你這個包,你怎麼這麼無能呢!你還算個男人嗎,還頭朝上活著幹什麼?乾脆一頭扎到樓下摔死算了!他伸頭往樓下看看,樓根兒都是用水泥抹的硬地,紮下去肯定能摔死。清理階級隊伍那陣,一個人從四樓的視窗跳下去,就摔得鼻口流血,死得透透的。那個人摔死的慘相在他腦子裡一晃,他趕緊退回來,雙手不由得做出抗拒的手勢,不不不,誰想死誰死,我可不能死。我吃穿不愁,有兒有女,活得好好的,幹嗎要死呢!我當著國家幹部,現在是副科級,明年有可能升正科級,前程遠大光明著呢,我要是死了,正科長就會被別人得去。他踢了踢雙腿,做的是鍛鍊身體的樣子,然後一步一階,穩穩當當地下樓去了。下到半道,他就轉變思路,開始往好的方面想。他想到了小帆和小瑞,兩個孩子都在家,就算小何去了,想越軌也不會那麼方便。特別是小帆,這孩子已經懂事,應該對媽媽有所保護。或者說,小帆已經可以作為一個障礙來使用,誰想越過這個障礙,不會那麼容易。

中午下班回家之前,楊文山買了西紅柿、黃瓜,還有面條。他給家裡安排的午飯是撈麵條。西紅柿炒雞蛋,是一個熱菜,黃瓜切絲涼拌,是一個冷盤。麵條煮熟了,撈進涼水盆裡一過,澆點新砸的蒜汁兒一調,就著菜就可以吃了。在夏天的中午,他們家經常吃這種飯。他以對家庭負責的態度安排午飯,同時裝作沒事人一樣,在調整自己的情緒,已把情緒調整得接近平常。回到家,見屋門還鎖著,小帆和小瑞都不在家。他開門進家,立即聞到一股煙味。他自己不吸菸,對煙味還是敏感的。煙味雖不大,但他一伸鼻子就聞見了。他的情緒又變得惡劣起來。小何是吸菸的,煙味定是小何留下來的。這個狗孃養的,到他們家還有工夫吸菸,不知他在這裡停了多長時間呢!看來狗東西得寸進尺,越來越放肆了。李冬雲回家後,他沒有跟李冬雲說話,而是盯著李冬雲的兩隻眼睛看,說:「李冬雲,你的眼睛不要躲,看著我!」李冬雲偏不看他,說:「你的眼是狗眼,狗眼看人低!」楊文山冷笑一聲說:「不敢看我,說明你心裡有鬼。我問你,工間休息時誰到咱家來了?」「誰都沒來!」「騙鬼!沒人來屋裡哪來的煙味?」「那是你自己身上的煙味。」「胡扯,我不吸菸,身上怎麼會有煙味?明明有人來過,你還不承認,還敢狡辯,你到底安的什麼心!我警告你,不要把別人的寬容當成軟弱可欺,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把我惹惱了,我什麼樣的事都幹得出來,你不讓我活,誰都別想活!」李冬雲沒有被楊文山的話所嚇倒,反而笑了。當然,她的笑也是冷笑,是輕蔑的笑。她說:「姓楊的,有什麼本事你只管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她給楊文山的定位是變態,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得銳利起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讓楊文山看她的眼睛。他們這一套是從電影上學來的,電影上的正派人物審視反面角色時,習慣說「看著我的眼睛」,好像一讓人家看自己的眼睛,自己就成了正派人物,在力量對比上就獲得了優勢。拾人牙慧,未免可笑,我心中無鬼,看你的眼睛怕什麼!楊文山把眼皮撩高,眼睛瞪圓,伸著腦袋看李冬雲的眼睛。兩個人的腦袋離得很近,像兩隻鬥架的雞。不過他們的戰鬥不是用嘴,而是用眼睛。這樣鬥了若干回合,兩個人的眼珠子都瞪硬了,幾乎瞪出血來,仍沒有分出勝負。兩人又堅持了一會兒,後來目光先軟下來的竟是楊文山,他從李冬雲眼裡看到一種兇狠可怕的東西。李冬雲要他不要躲,不要躲,他還是躲開了,他說:「我已經看出來了,你的眼才是真正的狗眼!」李冬雲反擊:「放你媽的狗屁!」

小帆和小瑞回來了,聽見爸爸媽媽在屋裡吵架,他們沒敢進屋。爸爸看見了小帆,喊他:「小帆,你過來!」小帆不想進屋,但他被人說成是聽話的好孩子,不進屋也不好,就硬著頭皮到屋裡去了。爸爸問他:「上午有人到咱們家來過嗎?」這個問題讓小帆為難,媽媽跟他交代過,何叔叔來他們家的事,媽媽不讓他對爸爸說。他沒有看媽媽,也知道媽媽正在看他,他要是說了實話,今後他不會有好日子過。他說:「不知道。」「怎麼會不知道呢,上午你不是在家嗎?」小帆說,他到地裡給小兔薅草去了。爸爸說:「兔子重要還是家重要?你都這麼大了,連個家都不會看,小偷進來把家裡的東西偷走怎麼辦!再這樣我就不許你們喂兔子了,我把兔子給你們摔死!」小帆眼裡即時湧滿了眼淚。媽媽對小帆的表現是滿意的,這說明小帆跟她站在一邊,是可靠的。她說:「你疑神疑鬼的,吵孩子幹什麼,孩子礙你什麼事了?孩子的心靈是純潔的,不會說謊話。」

小帆就這樣被拉進爸爸媽媽之間的矛盾裡了,矛盾像一個不可抗拒的旋渦,他躲著躲著,還是被旋渦拖進去了。晚飯之後,爸爸提出帶小帆去洗澡。礦務局機關沒澡堂,附近的礦用機械修配廠有澡堂,他們洗澡都是到那裡去。小帆一下就猜出了爸爸的用意,爸爸上午吵了他,現在又來拉攏他,目的還是要從他嘴裡掏實話。他說他不想去,打一盆水,在家裡洗洗就行了。爸爸說在家裡洗不乾淨,到熱水池裡可以好好泡泡。小帆說他不想泡,嫌澡堂裡的水太熱。爸爸說沒關係,嫌熱就少泡一會兒。爸爸用近乎央求的語氣說:「走吧,走吧,爸爸主要想讓你幫著搓搓背,兒子大了,可以幫爸爸搓背了。」小帆只好跟爸爸去。從家屬區到廠裡有一里多路,一路都是爸爸在說話,小帆不說話。在礦務局門口看見那個傻子,爸爸說,傻子太可憐了,什麼都不知道。小帆心說,知道了有什麼好,有些事情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看見路邊有賣炒涼粉的,爸爸問小帆,要不要來一碗炒涼粉。小帆說不要。爸爸說,小帆小時候很愛吃炒涼粉,有一次涼粉太燙,還把小帆燙哭了,他問小帆記得不記得。小帆說不記得了。來到澡堂更衣室裡,小帆躲著眼,儘量不看爸爸的身體。爸爸吃得有些胖,脖子、乳房、肚子等處,過早地長出了贅肉,看去白乎乎肉乎乎的,很是笨拙。小帆最不敢看的是爸爸的羞處,他不是為爸爸感到羞,而是感到醜,醜到不可形容,讓人噁心。在脫去衣服的情況下,他覺得爸爸是陌生的。這個男人是誰呢?我和他是什麼關係呢?他憑什麼讓我叫他爸爸呢?他不由得對這個臃腫而醜陋的男人心生排斥。他不願多看爸爸的身體,也不願讓爸爸看到他。他身體的隱秘部位,正起著一些讓人害臊的變化,比如一些沒毛的地方,竟悄悄長起了一層絨毛。等爸爸脫去了衣服,他才以最快的速度把背心和褲子脫下。脫下褲子後,他不知不覺就背過身子,並把褲子團成一團,擋在長絨毛的地方。下到水池裡也是一樣,他趕緊把身子蹲下了,只露著肩膀、脖子和頭。在水裡泡了一會兒,爸爸到池子外邊,把毛巾遞給小帆,讓小帆幫他搓背。爸爸兩手摁在池沿上,撅著屁股,紮好了架勢。小帆無法拒絕,誰讓他是人家的兒子呢!搓了幾下,爸爸嫌他搓得太輕,讓他用勁。那麼他就用勁,他踮起腳尖,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搓過之處,爸爸背上馬上出現了一道紅印。他以為爸爸該嫌疼了,不料爸爸認為很好,說對對,就這樣搓。他給爸爸搓完,爸爸要給他搓。他說:「我不搓。」一轉身跨進水池裡去了。爸爸向他招手,說:「來,聽話,互相幫助嘛,爸爸又不是別人,給你搓搓怕什麼!」小帆不說話,在臉前連連擺手,表示堅決不搓,他蹚著水到水池對面去了。爸爸好像不搓到他就不罷休似的,也到池裡蹚著水向他接近。還沒被爸爸搓到,他身上就發緊,好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要是被爸爸搓到,他身上不知有多難受呢。他連澡也不洗了,從水裡一躍而出,向更衣室跑去。爸爸對洗澡池裡別的人說:「他媽的,這小子,還沒扎毛呢就知道害羞了。」

洗完了澡出來,太陽已經落了,天黑了下來。有陣陣小風吹在臉上,比白天涼快多了。爸爸和小帆沒有馬上回家,爸爸說:「怪涼快的,咱到鐵路那邊轉轉。」鐵路的路基高出地面不少,晚上看像是一段古城牆,又像是高高的河堤。礦區沒有公園,一些談戀愛的年輕人無處可去,願意到路基上走走,路基兩邊被踩出了光光的小路。他們沿小路走了一會兒,爸爸一再說涼快,他問小帆:「涼快嗎?」小帆回答得很勉強,說還行。爸爸又問:「晚上讓你一個人來這裡,你敢來嗎?」小帆說:「不敢。」「咱倆在這兒坐一會兒吧。」爸爸說著就在路邊坐下了,兩腳順在基坡下面。這是一條運煤的專用鐵道,過火車很少,半天都不會有火車通過。小帆不坐,一坐下爸爸就該跟他談話了,他害怕談話,討厭談話。爸爸拉住了他的手,讓他坐,說他要是嫌髒,坐在爸爸腿上也可以。小帆把手從爸爸手裡抽出來了,他說他不想坐,只想站著。自從知道了這個人不是他的親爸爸,他就跟爸爸發生了對抗。有些對抗不是有意的,彷彿成了一種本能,連他自己也管不了自己。爸爸一時沒有說話。路基下面是一條深溝,溝底沒種莊稼,長的是一些荒草。溝裡黑黢黢一片,他們看不清都是些什麼草。有濃郁的艾蒿味和臭荊的花香味湧上來,下面大概長了不少艾蒿和臭荊條,各類昆蟲在草叢裡盡情歌唱,歌聲一撥兒推著一撥兒,一會兒都不停歇。爸爸嘆了一口氣才說:「小帆,爸爸是很愛你的,你知道嗎!爸爸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今後爸爸就指望你了。以前爸爸跟你談心不夠,對你關心不夠,都是因為爸爸工作太忙了,希望你能夠理解。以後你心裡有什麼話,或者遇到什麼事想不開,只管跟爸爸說,爸爸幫你排解。」小帆說沒什麼事,又說:「咱們回去吧。」爸爸對小帆回去的要求不置可否,繼續說:「不會吧,我看你近來情緒不高,心裡一定有什麼事。有事只管說嘛,爸爸是你的親爸爸,不跟爸爸說跟誰說!」親爸爸的說法讓小帆甚是反感,他肚子鼓了兩鼓,差點對親爸爸的說法提出質疑,親爸爸還用說嗎?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親爸爸的人,正說明不是親爸爸。爸爸問:「你跟爸爸說實話,那個姓何的上午到咱家去過沒有?」和小帆預想的一樣,爸爸帶他繞到澡堂,繞到鐵路上,繞到黑夜裡,繞來繞去,果然是為了從他嘴裡套話。他不想參與爸爸媽媽之間的齷齪事,是這個男人硬把他拉進來的。看來得給這個男人一點打擊,既然他自己找不痛快,就讓他不痛快吧。小帆說:「媽媽不讓我說。」「媽媽怎麼對你說的呢?」「我不是說過了嘛,媽媽不讓我說。」他使用的是孩子的口氣,裝作無意間說出了這個話。他說的是媽媽不讓他說,其實已經說出來了,甚至話後面的話更多,不說比說給人留出的想象餘地更大。這個男人被打中了,小帆聽見了他粗重的喘息。小帆雖看不清他的臉色,也知道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既然這樣,就接著來吧,這個男人逼著他說實話,他也試試這個男人說不說實話。他說:「爸爸,我問你一句話。」爸爸嗯了一聲,顯然是走神走遠了,「什麼話?」小帆心上一緊,身上不由得顫抖起來,這個話在他心裡憋了好久,已經十分重大。他說:「我希望你能實事求是。」爸爸扭過臉來看著他,好像不認識他一樣,「我歷來實事求是,你這孩子今天怎麼了?怎麼說起大人話來了?」小帆問:「我聽人家說我是你要來的孩子,這是真的嗎?」爸爸反彈似的從地上站了起來,說:「這怎麼可能呢,這是誰說的?他媽的,這不是挑撥我們的父子關係嗎?太惡毒了,我一定找他算賬!告訴爸爸,這是誰在胡說八道,我饒不了他。」「是誰說的,你就不用管了,我不會告訴你的。人家還說,你是從上海把我抱來的,這話是真是假?」「簡直越說越沒譜,造謠也不是這個造法。你想想看,上海城市那麼大,上海的人那麼高階,誰會捨得把自家的孩子送給別人呢!我說看著你有思想疙瘩吧,你還不想承認,怎麼樣,解不開了吧?我向你保證,你絕對是我和你媽的親生兒子,這一點礦務局醫院的接生員可以證明。你是早上出生的。那天半夜,你媽肚子疼,我還是用腳踏車把你媽推到醫院去的。天快明時,你媽就把你生出來了。你不覺得你長得很像你媽嗎?」小帆試出來了,爸爸要把真相繼續隱瞞著,不願意跟他說實話。這就是大人,他們要求小孩子誠實,他們最不誠實;他們口口聲聲要小孩不要撒謊,自己卻在撒謊。滿世界都是謊話,他什麼時候才能從層層謊話的包圍中走出來呢?小帆想哭,可哭給誰呢?他仰了一下臉,看見了一片星星,星星亂眨著狡猾的眼睛,似乎也不願意跟他說實話。

楊文山還不消停,回家後,他讓李冬雲跟他一塊兒出去談談。有什麼好談的?李冬雲不願出去,說有話在家裡說。楊文山悄悄指指兩個孩子,意思是有些話不能讓孩子聽見。李冬雲還是不願意出去,說外面黑燈瞎火的,楊文山把她害了怎麼辦?楊文山說:「我是你丈夫,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他欲貼近李冬雲的耳朵,先小聲透給李冬雲一點資訊。他一貼,李冬雲一躲,李冬雲對他這樣的小動作很是反感。楊文山發了一點狠,強行把李冬雲的腦袋抱住,才把嘴貼近了李冬雲的耳朵,他說:「小帆知道自己是要來的孩子了,咱們得趕緊想點辦法。」李冬雲皺緊眉頭,這才同意跟楊文山到外面找一個地方談談。楊文山把李冬雲帶到自己辦公室去了。辦公室是三間通房,裡面放了好幾張辦公桌,白天每個桌前都有人辦公,晚上就沒人了。楊文山拉開燈,指一個椅子讓李冬雲坐,並問李冬雲喝水不喝。李冬雲對楊文山這一套虛假的客套很不耐煩,讓楊文山有話快說,小帆怎麼就知道自己是要來的孩子了。楊文山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卻說:「李冬雲,你這個女人太無恥了,太不講道德了,你往家裡招人,還不讓孩子說,你的行為簡直就是腐化、墮落。」他的聲調並不高,每句話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他用詞惡毒,充滿恨意。李冬雲一愣,知道她被小帆出賣了,要來的孩子就是不行,無論你怎樣對他好,羊皮也倒貼不到狗身上。她問:「小帆跟你說什麼了?」楊文山說:「你讓孩子替你瞞著,孩子還能說什麼!」「反正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你還嘴硬,還在狡辯!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樣做會給孩子造成多麼惡劣的影響?他會不尊重你,會討厭你的。」「我不管,反正他也不是我的親孩子!」「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他要是知道了不是我們的親孩子,我們就等於白養了。」「本來就是白養,要來的孩子租來的地,早晚也是一場氣。你不是說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是要來的孩子嘛!」「他聽到一些風言風語,還不敢肯定。這個時候我們一定要同心協力,打消他的懷疑。關鍵是我們要多關心他們,還要以身作則。」李冬雲看著楊文山。楊文山以為李冬雲被他說服了,讓李冬雲表個態。李冬雲表的態是:「反正兩個孩子都是你要來的,你負責!」

爸爸媽媽出去後,小帆心裡極不踏實。他躺在床上,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敢肯定,爸爸媽媽是為他的事出去的,他們說話怕他聽見,就找一個揹人的地方去了。他問了爸爸自己是不是要來的孩子,爸爸會把這個話對媽媽說,這是他們的一件大事。他們會抓緊商量對策,以便進一步欺騙他、控制他,讓他老老實實給他們當兒子。還有,關於媽媽和何叔叔的事,媽媽說了不讓他跟爸爸說,他把這個話對爸爸說了,爸爸很有可能會出賣他。倘是爸爸出賣了他,就糟糕透了,媽媽一定會記恨他,甚至報復他。他突然覺得有點頭暈,身子忽悠著,一會兒往上飄,一會兒往下沉。飄倒飄不高,只飄到房頂那兒,房頂一碰,他就落下來了。沉卻沉得很深,身體越過床板,越過床底下的磚鋪地,一直向地底沉去。地底深得像傳說中的無底洞,洞裡住著各種妖精。地底深得又像是一個夢,層層都是噩夢。他趕緊睜開眼,拉開燈,找找自己究竟在哪裡。紙糊的頂棚並沒有破,發黃的紙面上,老鼠撒下的尿跡還在,像一片一片奇形怪狀的雲彩。他伸頭往床下瞅瞅,床下扔著一些發著黴味的雜物,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洞。對面小床上的小瑞已睡著了,他起來摸摸小瑞的小辮子,還摸了摸小瑞的臉,小瑞也沒醒。但小瑞叫了一聲哥,像是在睡夢中叫的。這一聲哥叫的,讓小帆心裡熱浪一撲,眼淚湧流出來。他到院子裡看看小兔。小兔長大了一點,身上的毛也比剛來時長了。他摸小兔,小兔的嘴唇一動一動的,觸他的手。小兔不會說話,這樣的動作就算是說話了。估計爸爸媽媽該回來了,他重新躺到床上裝睡。他不會等來什麼好訊息,等來的可能是壞訊息。可是,壞訊息彷彿更令他期待,更讓他焦急。

終於,爸爸媽媽回來了,門鎖一響,小帆一驚。他們進屋來沒有說話,沒有開燈。憑腳步聲,小帆聽見爸爸到套間屋去了,拉開了套間的燈。媽媽還留在外間。在黑暗裡,媽媽不可能會有身影。然而奇怪得很,他感覺媽媽正站在床邊盯著他看,媽媽巨大的黑影正壓在他身上,黑影上有兩隻胳膊在慢慢抬起,似乎扼向他的喉嚨。媽媽沒有掐他的喉嚨,只說了兩個字,這兩個字顯然是送給他的。媽媽說的聲音並不大,在他聽來卻如同炸雷般轟鳴。炸雷不是炸一下就完了,隆隆之聲拖得很遠,接下來似乎還有傾盆大雨的後續之聲。這兩個字就給他定性了,就把他打蒙了,在這個家他可能永遠不得翻身。這兩個字是——叛徒。不用說,爸爸把他出賣了,他就成了媽媽眼中的叛徒。小帆是看書的人,深知這兩個字的厲害。在舞臺上、電影裡、畫書裡,他也看見過叛徒的形象,著名的叛徒如甫志高、王連舉等。那些叛徒都沒有好下場,誰如果被定性為叛徒,跟判了死刑也差不多。他原以為媽媽會罵他,媽媽罵出什麼樣的難聽話,他都可以接受。這兩個字不是罵他,但要比罵他惡毒一百倍、嚴重一百倍。媽媽要是罵他,罵了也就過去了。這兩個字不會放他過去,很可能會籠罩他一輩子。他實在難以接受。說到底,還是因為這個女人不是他的親媽,親媽不會這樣無情地傷害他。可他的親媽是誰呢?親媽又在哪裡呢?他是一個沒人疼的孩子啊!

早上,小帆一直睡著,故意不起來。作為一個「叛徒」,他已經把自己拋棄了。小瑞晃他的胳膊,說哥,哥,起床了。他沒有睜眼。爸爸做好了早飯,喊他起來吃飯,他還是裝作睡得很沉,沒有聽見。他在等媽媽喊他,他還對媽媽抱有一線希望。媽媽一喊他,他馬上就會起來。他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媽媽始終沒有喊他。爸爸只輕描淡寫地喊他那一次,也沒有再喊他。他聞見了,爸爸早上熬的是大米粥,餾的饅頭,還有蒜汁兒涼拌茄子。他聽見了別人吃飯的聲音。他的肚子咕咕的,說明他也餓了,但他決定不吃,餓著自己。他已近乎絕望。

媽媽放下飯碗就上班去了,爸爸還沒走,爸爸這才再次喊小帆,問小帆沒事吧。爸爸摸了摸他的額頭說:「不發燒,沒事,好了,起來吃飯吧。」小帆最看不慣爸爸這種兩面三刀的做派,是爸爸出賣了他,在媽媽面前,他們一起把他當成敵人。媽媽剛走,他就裝好人,就想拉攏他,讓人噁心。他皺緊眉頭,做出厭惡的表情,不理爸爸。媽媽又返回來了,手上揪著小瑞。媽媽把小瑞揪回屋裡,關上門,開始打小瑞,一邊打一邊訓斥:「我叫你不長記性,我叫你浪,我叫你不要臉!我打爛你的屁股,看你還浪不浪!」她下手很重,把小瑞的屁股打得啪啪響,每打一下,小瑞的屁股就疼得一收。小瑞圍著她轉,她原地轉著圈地追打小瑞的屁股。她一手像拉拴羊的繩子一樣拉著小瑞的手脖子,小瑞怎麼也掙不脫。小瑞哭著求饒:「媽媽,別打了,我再也不浪了!」媽媽不依不饒,繼續打,「我就要扳扳你這個壞毛病,你從小就這麼沒臉沒皮,在男人眼皮底下就亂脫褲子,長大了不知道有多壞呢!」楊文山在廚房刷碗,他沒有勸阻老婆打小瑞。他從廚房出來看了一會兒,雖然看得眉頭有些皺,但他沒有說話,又退回廚房去了。小帆非常心疼小瑞,媽媽每打小瑞一下,都跟打在他心瓣子上一樣,疼得他的心抽抽著,但他不敢說話,不敢制止媽媽。因為小瑞在廁所外面的垃圾堆旁邊解手的事,媽媽已至少打過小瑞兩次了。媽媽認為,小瑞解手就要脫褲子,就要露出屁股,難免被路過的男人看見。媽媽不認為小瑞年齡還小,還不知道害羞,說小瑞天生就是個浪貨,故意把屁股露給男人看,對這樣的浪貨,不從小狠狠修理就不行。另外,媽媽還不允許小瑞跟家屬區的男孩子在一塊兒玩,說小瑞跟男孩子玩,就是喜歡接近男人,容易學壞。那些男孩子沒什麼好東西,他們找小瑞玩,是看小瑞長得漂亮,想打小瑞的主意。媽媽這次打小瑞比以前打得厲害,小帆想到媽媽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衝著他來的。媽媽從昨天晚上就生氣,因他一直裝睡,媽媽的火氣沒地方出,就藉機出在小瑞身上了。小瑞成了他的替罪羊,媽媽也是殺雞給猴看。直到鄰居一個女幹部聽見小瑞哭叫,在外面敲門喊李冬雲,說該去上班了,媽媽才停止了打小瑞。

這天中午,他們家又出了一件事。小瑞抱著小兔到蘋果園外邊的地裡讓小兔吃草,一個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跟她一塊兒去了。小女孩想把小兔抱一抱,小瑞不讓抱,連人家摸摸小兔的耳朵都不讓摸。小女孩剛一伸手,她就在人家手背上打了一下。她定是跟媽媽學的,把小女孩叫成浪貨,說:「你這個浪貨,你的爪子怎麼這麼賤呢,小心我把你的爪子剁掉!」小女孩惱了,指著小瑞說:「你厲害什麼,你還是要來的孩子呢!」小瑞說:「你才是要來的孩子呢,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小女孩說:「你問問別人,誰不知道你是要來的孩子!你親媽還沒結婚就把你生出來了,你是大閨女生的私孩子。你知道你媽為啥老打你嗎?就因為你是個私孩子。」小瑞撲過去,當真要撕小女孩的嘴。小女孩趕緊跑了。跑出一段距離,小女孩又回過頭來指著小瑞,說私孩子,私孩子,就是私孩子。

小瑞回家,放下小兔,哭著抱住了爸爸的腿。她沒敢抱媽媽,媽媽早上打了她,她怕媽媽再打她。她告訴爸爸,人家說她是要來的私孩子。爸爸很生氣的樣子,還罵了人,說:「真是胡說八道!這是誰說的?走,咱去找他。」然而爸爸沒帶小瑞去找人家,卻把目光轉向在桌角看書的小帆,說:「你哥哥和你都是你媽生的,都是我們的親孩子,不信問你媽,問你哥。」李冬雲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目光冷淡,像是看到了一場笑話。小瑞轉而抱住哥哥的腿,喊著:「哥!哥!」小帆抱住小瑞不是,推開小瑞也不是。有媽媽冷眼旁觀,他不敢抱住小瑞,對小瑞表示同情。推開可憐的小瑞呢,他又不忍心。於是,他手不離書,只把書抬高一些,低頭看著淚流滿面的小瑞。他不能跟小瑞說實話,爸爸媽媽瞞著他,他也得瞞著小瑞。他知道了自己是要來的孩子,已經很痛苦,不能讓妹妹跟他一樣痛苦。妹妹還小,能讓妹妹多高興一天是一天。他知道妹妹是很相信他的。他說:「不要聽別人瞎說,你是爸爸媽媽的親孩子,我也是爸爸媽媽的親孩子,咱們倆都是爸爸媽媽的親孩子。」說著這樣違心的話,他畢竟底氣不足,聲音有些發顫,差點掉下淚來。他是在爸爸媽媽的注視下說這番假話的,也有一點討好爸爸媽媽的意思。他還要在這個家裡生活,還要上學,不低頭怎麼辦!爸爸對他的表現是滿意的,說:「你哥哥是少先隊的大隊長,從來不說謊話,你今後多聽你哥哥的。」關於不說謊話的說法,可能讓媽媽想起了什麼,媽媽撇了一下嘴,甩手到套間裡去了。小帆心一沉,知道媽媽不會原諒他了。

暑假結束學校開學後,楊文山到食堂辦公室找小何去了。小帆去上學,家裡沒人礙眼,小何去他家會更方便。他得找小何談一談,給小何敲一下警鐘,不能再讓小何到他家去了。這天工間操的喇叭一響,小何跨上腳踏車剛要出門,楊文山攔在他前面,說:「小何,我跟你說句話。」小何從腳踏車上下來了,但還有一隻腳踩在裡側的腳蹬子上,說:「我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等我回來再說吧。」你會幹什麼好事,還不是去找那婊子!楊文山拿出嘲諷的神色說:「何事務長真夠忙的,什麼事那麼著急,連讓人說一句話的工夫都沒有?」小何尷尬了一下,馬上就過去了,笑笑說,不是。又說:「楊科長有什麼指示,您先說吧。」他把腳踏車往路邊的一棵樹下推推,紮在那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火吸著。他知道楊文山不吸菸,還是把煙向楊文山讓了一下。楊文山擺擺手,說他從不吸菸。按傳統的說法,他們兩個一個是李冬雲的本夫,一個是李冬雲的姦夫,本夫和姦夫的較量就這樣開始了。本夫指指食堂的辦公室,說:「到你辦公室裡去吧。」姦夫不去,說:「你不是說就一句話嘛,有到辦公室的時間,話也該說完了。」楊文山對面前這個沾著一身菜味的買菜的厭惡極了,就是他偷走了自己的老婆,導致老婆與他不和。論身高,小何不如他高。論長相,小何不如他大方。論風度,小何更談不上。他不明白李冬雲到底看上了姓何的哪一點。無非小何比自己年輕一些,小何的精子是活的。操他媽的,男人使用精子如撒尿,尿水落地不聞臊,死活有什麼重要!楊文山簡直不能看見小何的胳膊、大腿、手腳和嘴臉,小何身上的每一個部件,他都能與自己老婆的身體聯絡起來,它們表面是人的,到了見不得人的地方就變成畜生的。由於對小何的仇恨,他希望小何生病,或是外出買菜時遭遇車禍死掉。也是出於對小何的仇恨,他對小何的老鄉都仇恨著,一聽說某某是小何的同縣老鄉,他的眉頭不由得就皺起來。但他表面上控制著自己,裝作小何並沒有跟他老婆睡過,他跟小何還是一般的同事關係。小何之所以不願回到辦公室裡去,並不是怕楊文山關起門來報復他。通過可愛的李冬雲的嘴,也通過自己的觀察,他已經把楊文山吃透了,楊文山不過是一個軟蛋,一堆爛泥,不能對他構成任何威脅。只要一看見楊文山,他心裡就充滿快意,就想對楊文山說,老兄,我把你老婆幹了,你不介意吧!你老婆沒生過孩子就是好,用起來還跟大閨女一樣。我給你老婆下個種,到時候算你的就是了。楊文山敢於來找他,這稍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怎麼,楊文山的蛋難道硬起來了?爛泥也敢往牆上糊嗎?他把楊文山打量過了,楊文山身上不像藏有兇器的樣子。楊文山的手雖微微有些抖,但他沒有形成拳頭。楊文山說:「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小何讓他只管說。楊文山說:「你以後別到我們家去了。」小何笑了,心說,你不讓我去,你老婆想我,這沒辦法。他問:「為什麼?」「不為什麼,我怕對孩子影響不好。」小何說:「楊科長,看來你是多心了。我敢拿我的人格向你保證,我對李姐是很尊重的。我去找李姐,是為了我弟弟調動工作的事。」「這個我知道。你弟弟調動工作的事,你可以到她辦公室跟她說嘛,不一定非要到家裡。」「局裡正反對一線人員倒流,辦公室裡那麼多人,說調動的事不方便吧。我還真沒注意到你說的影響問題,你一說倒提醒我了。怎麼,別人說什麼了?」「說什麼倒沒有,我是為你考慮,也是為我們的家庭考慮。」小何把沒吸完的煙吐掉了,吐得有些狠。煙吐到地上不算完,他又加上了一隻腳。李冬雲在她家的大床上叉著腿等著他,也許已經等急了,他不能讓這個軟蛋纏著他。他說:「我走得正,站得正,不需要別人為我考慮。作為一個男人,不要懷疑這個,懷疑那個,最有效的辦法是管好自己的老婆。好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就這樣吧!」他騎上車子走了。楊文山有些傻,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動窩。「管好自己的老婆!」這是小何臨走拋給他的一根利刺,這根刺一下子刺中了他的心窩。這根刺裡好像包含的還有毒液,刺中他的同時,毒液也給他注射進去了,並在全身迅速擴散著。他琢磨出來了,小何不僅把責任推給了他老婆,還推給了他,不怨這、不怨那,都怨他太窩囊,沒管好自己的老婆。更惡毒的是,在這句話的背後,小何等於承認跟他的老婆好了。他雖然知道小何在和李冬雲偷情,但因為沒抓到確切的證據,他還可以以李冬雲的丈夫自居,還可以欺騙一下自己。按說他是可以抓到證據的,比如他這會兒追著小何的屁股回家,就有可能摁到小何扣在李冬雲身上的屁股蛋子。那樣的話,他就完全失去了欺騙自己的餘地,一點面子都沒有了。他不是沒想到過,他這樣容忍,會助長小何的氣焰,小何會更加無所顧忌。從目前的情況看,小何話裡藏刀,已經開始向他叫板了。他為他們遮著蓋著是一回事,小何敢於承認又是一回事,如果說遮蓋的狀態還是一種僵持的狀態,小何一承認,等於打破了僵持,在向他進逼。小何進,他只能退。後面不是糞坑,就是牆壁,他還能往哪裡退呢!

李冬雲懷孕了,不可避免地懷孕了。李冬雲懷的是誰的孩子,她自己心裡最清楚,楊文山心裡也很清楚。楊文山還是要問:「你懷的是誰的孩子?」「你說呢?」「我讓你自己說。」李冬雲說:「當然是你的孩子。」「放你媽的狗屁,你都不讓我上身,怎麼會懷我的孩子!」李冬雲惱了:「胡說,這兩個月,你到底上過我的身沒有,不要提上褲子不認賬。」「以前費那麼大勁都不懷孕,現在怎麼突然又懷孕了呢?」「這要問你自己,你不是說你的東西還有百分之十是活的嘛,這一次碰巧了唄!」碰巧,碰鬼去吧,楊文山不會相信李冬雲的鬼話。關於李冬雲有可能懷孕的事,楊文山不是沒有想到過。因為李冬雲沒懷過孕,她會嘗試一下,自己到底會不會懷孕。但他沒敢往深裡想,還存有僥倖心理,以為李冬雲或許會顧一點臉面,不敢明目張膽地懷孕。事實證明他又錯了,李冬雲肚子裡不但懷了別人的孬種,還硬把孬種說成是他的,真是欺人太甚!楊文山決定來個將計就計,說:「就算是我給你種上的,你趕快去醫院做了吧。」李冬雲躲著身子說:「不,為什麼?」楊文山說:「別人都知道我沒有生育能力,你要是懷了孕,別人會懷疑你作風有問題,對你的名聲不利。」李冬雲說:「別人想說什麼我不管,反正我要生一個自己的孩子!」楊文山把一根指頭在橫著的嘴前豎了一下,並向屋外間指指,意思是讓李冬雲小聲點,別讓兩個孩子聽見。他說:「咱們已經有兩個孩子了,男孩兒女孩兒都有,你要那麼多孩子幹什麼!」他伸手拉住了李冬雲的手脖子,拉得相當用力,彷彿李冬雲懷的狗雜種不是在李冬雲的肚子裡,而是在李冬雲的手脖子裡,他通過用力握李冬雲的手脖子,就可以把狗雜種擠出來。李冬雲感到了楊文山的狠勁,說:「放開我!你幹什麼?放開我!」她像保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奮力奪自己的手脖子。楊文山把李冬雲的手脖子攥得更緊些,壓低了聲音說:「我告訴你,你必須把肚子裡的雜種刮掉,不刮掉我就整死你,我也不活了。」說著他的兩眼朝李冬雲的肚子看去,目光銳利得像兩把刀子。李冬雲突然大叫起來:「救命啊,快來人哪!」她還喊了小帆小瑞,讓小帆小瑞快過去。兩個孩子十分驚恐地到套間裡去了。趁楊文山愣神的工夫,李冬雲奪下自己的手脖子,逃似的向門外走去。楊文山說:「李冬雲,這麼晚了你到哪裡去?你給我回來!」李冬雲走得更快些,當然不會回來。

楊文山的心情可以用痛苦這兩個字來形容了,痛苦,痛苦,真他媽的痛苦,男人實在不好當啊!老天爺,你把我變成什麼不好,把我變成個男人幹什麼呢?他知道小帆也睡不著,就把小帆叫到套間裡去了,說:「爸爸實在是太痛苦了,你能體會到爸爸的痛苦嗎?」小帆不說話。楊文山問:「我和你媽說的話你是不是都聽見了?」小帆點點頭。「小帆,爸爸對不起你呀,上次你問我,爸爸沒有跟你說實話,你能原諒爸爸嗎?」小帆眼裡淚光點點,說:「爸爸,你把我送回去吧。」「送到哪裡去呢?」「你從哪裡把我要來的,還送回哪裡去。」「我的傻孩子,我把你送回去並不難,那麼大一個城市,你去找誰呢?誰會要你呢?別說你了,連我都不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們一生下你,就不打算要你了。我勸你好好跟爸爸過吧,爸爸什麼時候都心疼你。」「媽媽不喜歡我們。」「也不能說不喜歡,不喜歡怎麼能把你們養這麼大呢!你媽就是脾氣不好。」小帆的眼淚流下來了。

一切都清楚了,因為爸爸沒有生育能力,又不願意讓媽媽離去,就要來了他和小瑞。媽媽不甘心只養別人的孩子,就偷偷地和何叔叔好,懷上了何叔叔的孩子。爸爸讓媽媽把何叔叔的孩子打下來,媽媽堅決不打,非要生一個自己的親孩子。在這個過程中,一開始他和爸爸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關係。他是爸爸的一個工具,工具的名字叫繩子。爸爸想利用他這根繩子,拴住媽媽。在他還小的時候,他或許起到了一點繩子的作用。隨著他越來越大,他這根繩子就不起作用了,媽媽似乎對他越來越反感,越來越排斥。媽媽把他說成是叛徒。叛徒是什麼?是敵人,媽媽把他當成了敵人。一個在家裡被媽媽當成敵人的孩子,還有什麼理由在這個家裡待下去呢!小帆在悄悄地尋找地圖,有一天,他終於在一個老師辦公室的牆上看到一張中國地圖。他裝作在地圖上尋找北京,卻最終找到了上海。找到上海的一剎那,他心跳加快,熱血有些沸騰,彷彿終於找到了家鄉,並看到了回家的路。可看了一會兒,他又茫然起來。他聽人說上海很大,在地圖上的上海卻很小。上海是用兩個字標在紙上的,面對紙上的字,他想象不出上海是什麼樣子。緊挨著上海的是一大塊藍色,那應該是大海,上海的腳好像是浸在海水裡的樣子,看上去讓人心裡發空。找到了上海,他回過頭找自己現在所在的礦區,衡量一下礦區離上海有多遠。他找來找去,怎麼也找不到礦區的名字。他對礦區的名字是熟悉的,也覺得礦區相當大,可地圖上怎麼找不到礦區的名字呢?難道上海是有名的,礦區是無名的,他一到礦區就到了無名的地方了?老師問他找哪裡,他說找北京。老師說,北京在上面,他在下面找哪裡會找得到呢?他趕緊走了。

過了兩天,媽媽回來了。媽媽的孃家在礦區範圍內的農村,離他們在礦務局的家不是很遠。姥姥跟媽媽一塊兒回來的,大概是為了保護媽媽。姥姥的臉拉得很長,一來就喊著爸爸的名字,說:「冬雲懷孕了,你應該高興。你不是一直盼著冬雲懷孕嗎?」爸爸連說:「高興!高興!」他忙著給姥姥倒茶,張羅著給姥姥買瓜,好像一直很高興的樣子。小帆喊了媽媽,媽媽只用眼角瞥了他一下,沒有搭理,就撩起布簾進套間去了。小帆頓時又緊張起來。姥姥在椅子上坐定,喊小帆過去,以警告的口氣對小帆說:「你可是你媽的親兒子,你媽一直很疼你,不許你惹你媽生氣。你要是惹你媽生氣,我知道了可不依你!記住了?」小帆點點頭。姥姥說:「別點頭,點頭誰看得見!用你的嘴說,你又不是沒長嘴!」這是姥姥在懲罰他,也是在羞辱他,他不說,就是不說,看看這個裝成他姥姥的狼外婆能把他怎麼樣。「說,記住沒有?你啞巴了!」小帆轉身走了。姥姥說:「這孩子越來越不聽話,是得讓你爸爸好好管教你!」

和往常一樣,這天下午學校放了學,小帆遲遲不願回家。學校附近有一條山溝,他到山溝裡轉了一會兒,然後到他常去的蘋果園圍牆外面坐著去了。一個看果園的農人出現在他面前,問他幹什麼的,是不是想偷蘋果。他說不是。「不是?那你老待在這裡幹什麼呢?」他在這裡幹什麼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好從地上站起來,背起書包走了。走了一陣,他回過頭看看,樹上果然結了不少蘋果,蘋果點點白白,已從墨綠的樹葉子間顯露出來。一陣風吹過,蘋果葉子抿向一邊,顯得樹上的蘋果更多。那個人仍緊盯他不放鬆,見他回頭,那個人很誇張地往遠處挑手,攆他快走,走得離蘋果園越遠越好。他攀上了鐵路的路基,沿著兩條鐵軌之間的枕木慢慢向前走。太陽落下去了,他覺得風裡有了一些涼意,大概秋天已經到了。他走走停停,走得相當猶豫。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好像走本身就是目的。路基兩邊的地裡種的有玉米、穀子,還有豆子,這些莊稼都接近成熟,他聞到了它們湧上來的氣息。遍地的蟲子叫成一片,如下暴雨一樣,再也分不出點兒來。他見鐵軌的軌面明瞭一下,回頭一看,原來天上掛著月亮。月亮快要圓了,但還沒圓,邊上薄薄的,大約還差那麼一兩天。他像是一下子被月亮吸引住了,不知不覺轉過身來,就那麼對月亮凝望著。聽老師講過,月亮的存在是久遠的,也是普遍的。月亮對誰都不偏不向,不管是當官的還是要飯的,人人都能看到月亮,不管在哪裡都能得到一份月光。他心頭熱浪一卷,突然覺得月亮很親切。他看著月亮,月亮也看著他,月亮應該認識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月亮應該知道他是誰。還有他到底姓什麼,他的親生父母是誰,月亮都應該知道。他對著月亮輕輕喚起來了:「月亮,月亮,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告訴我吧。」他看見月亮和顏悅色,似乎要說話了。月亮沒有長圓的那一點,恰似月亮的嘴巴,月亮說話應該從那裡說出來。然而月亮只是靜靜地、慈愛地看著他,沒有跟他說話。他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據說月亮上有樹,有碓窯子,還有小兔,那是另外一個不錯的世界。碓窯子在樹下面,有一個老奶奶在碓窯子裡用冰塊砸雪,砸成雪攢起來,等到了冬天,就把雪往下面撒。他對著月亮仔細看,似乎真看到了老奶奶砸雪的身影。他想他要是會飛就好了,把胳膊變成兩隻翅膀,一扇一扇,一直飛到月亮上去。到了月亮上,他就知道自己是誰了,就不用給人家當假兒子了,也不用天天看媽媽冰冷的臉色了。想到飛,他把兩隻胳膊抬起來,做成欲飛的樣子,兩個腳尖也踮起來。可他只能這樣了,如同鐵軌釘在枕木上,他的雙腳也像是被什麼強有力的東西釘住了,想離開地面不大可能。他嘆息一聲,失望地搖了搖頭。以前,同學們還沒有說出他是要來的孩子時,他跟同學們到這裡玩過。往南走,走到盡頭是一座煤礦;往北走,是一個車站。下一步他往哪裡走呢?彷彿有個聲音對他說,往北。那麼,他就向北走去。很白的月光從後面照著他,他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黑黑的,搭在幾道橫著的枕木上,他每跨一步,黑影的頂部就往前一拱。給他的感覺,那些枕木像是一道道柵欄,限制著他的前行,每前行一步都遭到攔截,很費勁似的。他把一隻手舉起來了,舉過了頭頂。黑影的頭頂隨即長出一隻手來。這樣再往前走,就不再是用頭拱開的「柵欄」,而是用手推開的,他就成了有力量的人。走到一個道口,他站下了,影子也不動了。他認得這個道口出過一個事故。一個拉煤的拖拉機爬上道軌熄火了,一列拉煤的火車呼嘯而來,攔腰撞在拖拉機上。火車沒有脫軌,拖拉機卻橫著飛出去好遠,翻了幾個跟頭,落在路基下面的溝裡。拖拉機裝滿煤的車斗子裡,坐著兩個抱孩子的婦女,婦女和孩子都死了,死得最慘的是開拖拉機的司機,他被擠成了肉餡,像包餃子一樣包在了拖拉機的駕駛樓裡,取都取不出來。事故發生後,好多人都跑來看,他和同學也來了。他當時非常害怕,嚇得腿都抖了。月光中,他彷彿看見那輛翻倒的拖拉機還在,死人還在,頭皮一麻,身上不由得又抖起來。他蹲下身子靜了一會兒神,知道了這是自己嚇自己,事故現場早就清理過了,溝底的黑影只是一些灌木棵子。他鼓足勇氣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並加快速度小跑起來。他一直跑到車站,越過幾道空著的鐵軌,跨上站臺,來到候車室。這個候車室他以前也來過,所以不用打聽就找到了。候車室是幾間大房子,裡面空空蕩蕩,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屋頂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燈線上結著一串蒼蠅。燈下面的地上落的也有蒼蠅,有的蒼蠅死了,有的還在爬動。候車室一角鋪著的水泥紙袋子上睡著一個人,那個人不像是候車的,像是要飯的。角落裡光線更暗,他只能看見那個人頭髮很亂,不知是男是女,也不知多大歲數。小帆像是被什麼推動著來到這裡的,到這裡幹什麼,路上還不太明確。到了候車室,他才明確了,原來他想走,想離開那個他不願回去的家。這個行動是重大的,他為自己能有這樣的重大行動激動起來,有了這樣的行動,他就不再是小孩子,就長成一個大人了。他看了看畫在牆上的列車時刻表,知道從這裡開出去的只有一趟客車,明天早上發車,開到省城去的,他必須在這裡等一夜,才能坐上明天的車。問題接著來了,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就算等到明天早上,拿什麼買車票呢!沒錢買票他也不回去,天這麼晚了,他回去也無法向爸爸交代。他估計家裡人已經吃過晚飯了,遲遲不見他回家,爸爸也許會找他。對,他現在就來做一個試驗,試試爸爸找不找他。媽媽是不會找他了,媽媽懷上了自己的孩子,媽媽不需要他了。爸爸會不會找他也很難說,誰會心疼一個要來的孩子呢!他想好了,要是爸爸不來找他,他就徹底灰心,就是一路要飯也要離開這裡。至於到哪裡去,到時候再說,走到哪裡算哪裡。

爸爸推著一輛腳踏車來了,一進候車室就看見了他,他以為爸爸會發火,爸爸沒有發火,以平穩的口氣說:「你在這裡幹什麼,走吧,回家吧!」他本來想對抗一下,爸爸把他背在背上的書包輕輕一推,他就走了。到了門外,爸爸讓他坐在腳踏車上,要帶著他走。他不坐。爸爸這才發火了,說:「你這孩子,怎麼淨耍小孩子脾氣呢!來,坐上來!」爸爸把後車座啪地一拍,一隻胳膊把他的腰一勒,把他抱到腳踏車上去了。爸爸沒有騎上腳踏車,而是推著腳踏車,一邊推一邊說:「小帆,我對你這麼好,你不能做對不起我的事。你想想,我要不來找你,你能怎樣?你將會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沒有學上,只能當一個沿街乞討的流浪兒。你知道什麼是流浪兒嗎?」小帆說不知道。其實小帆是知道的,他在連環畫書上看到過一個叫三毛的孩子,三毛就是一個流浪兒,而且三毛的家就在上海。當一個像三毛那樣的流浪兒也沒什麼。爸爸說:「你不是看過小人書上的三毛嗎?三毛就是一個典型的流浪兒,流浪兒可不是好當的,弄不好就沒命了。」小帆心想,沒命就沒命。爸爸說:「你怎麼不說話?你得給我作一個保證,保證以後再也不亂跑了。」爸爸站下不走了,回過頭看著他。小帆說:「媽媽說我是叛徒,她不理我了!」「你媽就是那樣的脾氣,過去這一陣就好了。說你叛徒怕什麼,我看她才是叛徒呢,是她先背叛了我們。她不理你,我理你,今後我們兩個要團結起來。還有小瑞,我們三個要加強團結,和你媽進行鬥爭。不過鬥爭一定要講究策略,比如今天,你媽要問你到哪兒去了,這麼晚才回來,你就不能說到車站去了,你就說到同學家寫作業去了。」

回到家,媽媽果然問他到哪裡去了。他不想按爸爸教給他的話回答,看看爸爸,想讓爸爸替他回答。爸爸看著他,不說話。他只好說到同學家裡寫作業去了。媽媽嚴厲起來:「撒謊,說實話,到底去哪兒了?」他瞥見爸爸在用眼神兒鼓勵他,他說:「就是到同學家寫作業去了!」媽媽沒有繼續追問,說:「楊小帆,我把你養大了不是?你覺得自己了不起了不是?你開始向你媽示威了不是?有本事你只管使,有志氣永遠別回來!」小帆的眼淚漉漉地滾了下來。小瑞過來抱住了小帆的胳膊,搖著喊:「哥,哥!」媽媽朝小瑞腿上踢了一下,說:「滾一邊去,這兒沒你的事!」小瑞很害怕地到一邊去了。爸爸說:「小帆確實到同學家寫作業去了。」媽媽說:「我不信,你們兩個串通一氣撒謊,都沒有好下場!」

半夜裡,爸爸媽媽房間裡戰火又起。他們吵得聲音不大,但口氣都是惡狠狠的,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他們爭吵的主題還是圍繞著媽媽肚子裡的孩子。大概意思是,爸爸要跟媽媽親熱,媽媽指出,爸爸親熱是假,想當劊子手是真,她早就看穿了爸爸的險惡用心。小帆一個人到院子裡哭泣去了。月亮已斜到西天去了,月光仍然很亮,甬道上破碎的磚頭,牆根的一塊瓷片,像針一樣的草棒,在月光下都清晰可見。小帆不願把自己暴露在月光裡,他到院子裡一棵桐樹下面的黑影裡去了。光有樹冠的黑影似乎還不夠,他還背靠著樹幹,讓樹幹的黑影擋著他。我實在受不了啦,我是多餘的人,讓我死了吧!他的頭在樹幹上來回滾動,早已淚流滿面。他沒有哭出聲。他哭給誰聽呢?世界之大,誰願意聽他的哭聲呢!在這樣千古不變的月夜裡,他只能偷偷地哭,只能啜泣。哭了一會兒,他到煤池裡抱起小兔,接著哭。他把臉貼在小兔身上,眼淚把小兔的長毛都沾溼了。此時,離中秋節和國慶節都不遠了,地裡的莊稼都成熟了,蘋果園裡的蘋果也開始發紅,有的孩子穿上了新衣。誰會想得到呢,在礦區的一個家屬院裡,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有一個少年哭得如此悲慼。

小帆後來是喝藥死的,喝的是敵敵畏。敵敵畏是爸爸藥蒼蠅和蚊子用的,家裡的蒼蠅、蚊子一多,爸爸就拿來洗臉盆,往盆裡倒些清水,再往清水裡兌敵敵畏。敵敵畏毒性很大,每次只往水裡兌幾滴就夠了。敵敵畏看上去像清水,滴進清水裡卻是乳白的。爸爸用兩根指頭把水攪和一下,盆裡的水都變成了白的。爸爸用手撩著藥水,各間屋子及桌下床下都灑到,不一會兒就把會飛的蒼蠅和蚊子燻死了。敵敵畏還剩小半瓶,在桌子下面靠牆根放著。小帆喝得很決絕,把剩下的敵敵畏全部喝下去了。等爸爸聞見藥味有些大,藥的毒性已經在小帆肚子裡發作,小帆已經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咬緊了牙。

是小兔先死,小帆後死。這天早上,小瑞發現小兔死了。小兔頭天晚上還好好的,不知為何就死了。小瑞不相信小兔會死,她喊小兔、小兔,小兔一動不動。小兔躺倒在地,眼睛睜著,四條腿伸著,身體已經發硬。當小瑞確認小兔真的死了,她把小兔抱在懷裡,哇的一聲就哭了。她到屋裡哭著對哥哥說:「哥,哥,小兔死了!」見小兔死了,小帆也哭了。他還是那種哭法,不聞哭聲,只見眼淚啦啦流。哥哥一哭,小瑞哭得直了嗓子,聲音更大些。這時候,如果媽媽對他們態度溫和一些,小帆說不定還不會死。然而媽媽暴躁地說:「你們的爸爸媽媽還沒死呢,你們哭什麼哭!我早就知道兔子會死,死了正好,趕快給我扔掉,扔到垃圾堆裡去!」小瑞把死了的小兔緊緊抱在懷裡,哭著說:「不!不!」媽媽抓住兔子的脖子,一把將兔子奪過來,甩手扔到門外去了。兔子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兔子的毛被摔掉一些,被風颳走了。爸爸把兔子撿起來了,他的意思是,兔子不要扔,把兔子的皮剝下來,可以給大人做暖耳,還可以給小孩兒縫帽子。他把兔子仍放進煤池裡去了。沒有了兔子,小瑞就抱著哥哥的腰哭,哭得撕心裂肺。媽媽還不罷休,她抓住小瑞的胳膊,把小瑞從小帆身邊拽開,拉進套間去了。儘管小瑞哭叫得很慘,媽媽還是要打小瑞,一邊打一邊訓斥:「我說過不讓你跟男孩子在一塊兒,你還是離不開男孩子,你這個賤貨,我叫你不長記性!」小帆突然明白了,媽媽說的男孩子指的不是別人,而是他啊!小兔死了,媽媽把妹妹也奪走了,他還有什麼呢,只有死了。

小帆的自殺對家屬區的人震動不小,人們都說,小帆長得這麼秀氣,學習又這麼好,死了真是太可惜了。李冬雲認為,這孩子生來就是個討債鬼,到他們家討債來了,把債討夠了,他就走了。

二○○四年五月至六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