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村莊

東風嫁 劉慶邦 第1頁,共2頁

一

立了秋,秋風一吹,黃瓜就該拉秧了。有的人家,菜園裡的黃瓜秧子還沒有拉去,那是他們忙著收秋,一時沒騰出手來。沒拔掉的黃瓜秧子,像是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完了,花兒還在開,黃瓜還在結。但由於季節的關係,黃瓜的花兒開得有些蒼白,也有些薄氣。黃瓜呢,不可能往長里長,也不可能往粗里長,剛坐紐兒就彎下來,就現出疲態。在秋天,依然堅挺的黃瓜也有,那是黃永金家的蔬菜大棚裡生長出來的。大棚裡用蘆葦搭了黃瓜架,黃瓜一伸秧就往架子上爬,呈現的就是上升的態勢。不知這茬黃瓜是當年的第二茬,還是第三茬,反正黃瓜葉子碧綠碧綠,黃瓜花兒金黃金黃,黃瓜一結出來就渾身是刺。黃瓜長得已經足夠長了,也足夠粗了,但身上的刺並不怎麼收斂,頂端的花兒還俏模俏樣地戴著。這樣的黃瓜真是喜人!除了有黃瓜,黃永金家的蔬菜大棚裡還種有茄子、辣椒、西紅柿、芹菜、香菜、長豆角,等等。他們家專門和老天爺較勁,專門和季節反著來。老天爺不讓種什麼了,他們就在大棚裡種什麼。季節管得著外面的花開花落,管不著大棚裡種什麼菜。別說秋天了,就是在大雪飄飄的冬季,屋簷下的冰條子結得有尺把長,大棚裡仍溫暖如春,各種蔬菜仍綠汪汪的。掀開厚厚的棉布簾子,再開啟一扇玻璃門,一走進大棚,迎面撲來的就是溼乎乎的熱氣,熱氣裡有花香、菜香,還有糞香。

黃永金家蔬菜大棚裡產出的菜這樣新鮮,這樣水靈,葉橋村的人卻不愛買。拿黃瓜來說,在黃瓜大量上市的時候,三毛錢就能買一斤。到了冬天從黃家大棚裡出來的菜呢,三塊錢一斤都買不來。葉橋村的人不願花那個錢。家裡來客人的時候,也有人嘗過黃家大棚裡的菜。他們一嘗過就搖頭,對大棚菜評價不高,說瓜沒瓜味兒,菜沒菜味兒,一點兒都不好吃。除了認為大棚裡的蔬菜不好吃,他們還說,現在肉沒肉味兒,面沒面味兒,一切的一切,都變味兒了,都不如以前的東西好吃。

葉橋村的人不愛買黃家大棚裡的菜,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對黃永金一家有些看法。蓋一個蔬菜大棚要花不少錢,一般人家蓋不起。據說黃永金的閨女黃正梅在城裡當雞,黃永金就成了有錢人。當雞是幹什麼的,是賣肉的。兩隻雞腿一分,錢就進來了。黃正梅的雞肉老也賣不完,錢就進得源源不斷。有人看見,黃正梅並不是往家裡帶現錢,只交給黃永金一個銀行卡。黃永金把銀行卡往銀行門口的取款機裡一插,一百塊一張的大票子嘩嘩地就往外吐。有錢的人想讓錢再生錢,便在葉橋村蓋起第一個蔬菜大棚。葉橋村的人懷疑,用當雞賺來的錢蓋大棚種菜,菜裡會不會有一些雞毛味兒呢?

小楊帶著老婆小孫躲避計劃生育,臨時住進葉橋村外一間看菜園的小屋。老婆提出想吃黃瓜,小楊馬上到黃永金家的蔬菜大棚裡給老婆買了兩根。老婆已生了兩個閨女,這次懷孕,他指望老婆能生一個兒子。老婆正在害口,老婆提出想吃什麼,他都會滿足老婆的要求。大棚裡的黃瓜是貴一些,無所謂,再貴他也要給老婆買。他把為老婆做什麼都看成是投資。有好的投入,才會有好的產出。只有捨得往老婆身上投資,老婆才有可能給他生一個帶把兒的。小楊是外省人,老家離這裡三百多里地路。他騎上帶木篷的三輪摩托車,七拐八拐,走了兩天,才來到了葉橋村這個相對偏僻的地方。他在葉橋村沒有熟人,也沒有親戚。他找的就是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魚遊進了陌生的水域,它不認識別的魚,別的魚也不認識它,魚才有可能生存下來。而每一家親戚都是一條線索,他要是投奔了親戚,管計劃生育的人就會順著線索找到他老婆,把他老婆捉回去,把老婆肚子裡的孩子計劃掉。小楊把黃瓜送回小屋,開上摩托車,到鎮上做生意去了。要躲到把孩子生下來,不是短時間所能解決的問題,恐怕要在這裡住好幾個月都不止。這樣,他就必須做點生意,掙點錢,買米買面,買油買菜,把外面的日子當成家裡的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他的生意是到鎮上用摩托車拉客人,掙點拉腳錢。

小楊剛走一會兒,葉海陽就踏進了菜園的小屋。葉海陽上身穿紅秋衣,黑色西服在臂彎裡搭著,左手抓著雙節棍。他的臉色有些發白,脖子裡汗津津的,顯見剛在河堤的堤面上練過武。現在葉海陽每天都要練一陣子武,他練的是雙節棍的棍術。他的雙節棍是用兩根二尺來長的、擀麵杖粗細的荊條原木製成的,連線兩根荊條原木的,是一條黑鐵鏈子。雙節棍的優點,是可伸可縮,有剛有柔,且能夠摺疊,便於攜帶。葉海陽練武,沒有拜師父,也沒什麼套路,不過亂抽一氣。他抓著雙節棍的一端,做跳躍騰挪狀,左掄一下,右掄一下;上掄一下,下掄一下,然後啪的一聲抽在地面上。村裡人看出來了,葉海陽練武,是有力無處使,不過是耀武而已。地裡長起一根桐樹條子,他掄起雙節棍,一下子就把桐樹條子抽斷了。攔腰被抽斷的桐樹條子,即時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腥氣。不知誰家的一頭豬,跑到他家地邊,偷吃他家的玉米苗子。他追過去,用雙節棍對豬一陣猛抽。把豬腿抽斷還不算,他接著抽豬的腦袋,直到把豬的腦殼子抽得癟下去才罷手。葉海陽問小楊的老婆小孫:你是誰?小孫沒有回答。她愣住了,像是一時想不起她是誰。她本來正吃著黃瓜,把一根黃瓜吃掉了半截,還剩下半截。葉海陽一進來,她不敢再吃,把吃剩下的半根黃瓜在手裡握著。她吃進嘴裡沒有嚼碎的黃瓜,也不敢再嚼,就那麼在舌頭底下壓著。她覺得進來的人有些厲害,像是要找她的事。自從她肚子裡第三次有事之後,她彷彿覺得,天底下的人都在找她的事,她看見誰都害怕。葉海陽又問:你到我們這裡幹什麼來了?到這裡幹什麼,小孫更不能說。她把肚子往裡吸了吸,說:我丈夫出去了,等我丈夫回來,你問他吧。葉海陽說:不行,我就要問你。我考驗你一下,看你說不說實話。他已經聽村裡人說了,這兩口子到這裡是逃避刮宮的,準備在這裡生孩子。他原以為小孫是個大肚子婆娘,看來小孫的肚子並不大。小孫又白又胖,大屁股大奶,長得還可以。小孫不願意接受葉海陽的考驗,說她丈夫一會兒就回來了。說著,嘴動了動,把壓在舌頭底下的黃瓜嚼碎,嚥了下去。

葉海陽看見屋角的案板上放著一根黃瓜,黃瓜頂著花兒,帶著刺,頗有硬度。他的口氣稍微緩和些,向小孫提了一個新問題:黃瓜除了吃,還能幹什麼?小孫說: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嗎?真的不知道。小孫以為葉海陽想吃黃瓜,讓葉海陽把黃瓜拿去吃。葉海陽說,他才不吃黃瓜呢!他看著小孫的嘴,自己的嘴角笑了一下,說:給黃瓜戴上避孕套,你就知道黃瓜還可以幹什麼了。小孫想了一下,好像明白了,臉上一陣紅,說:你說的這是啥話,你走吧!葉海陽說:你想攆我走嗎?我還想跟你多待一會兒呢,我看你這個小娘兒們懂事不懂事。你戴避孕套了嗎?小孫說:你的話我不懂,我什麼都沒戴。我是懷孕的人。葉海陽隨手把雙節棍放在地上,臂彎裡搭著的衣服也扔到了床上,說:你說我的話你聽不懂,我看你什麼都懂,你很有靈性。你的意思是不用戴避孕套了,對不對?說著,向小孫身邊湊去。小孫看出葉海陽不懷好意,嚇得臉色發黃,直往後退,說:你要幹什麼?不許碰我!我跟你說過了,我是懷孕的人。你老婆要是懷孕,你還找她的事嗎!葉海陽說:沒事,花兒是花兒,果兒是果兒,互不影響。摘一朵花兒,不會把果兒碰下來。我輕一點兒,你放心好了。小孫已經退到了床邊,不能再退。她說:人不能不要臉,你再不出去我就喊,我喊啦!葉海陽說:你最好不要喊,你要是敢瞎喊,我就用我的襪子塞住你的嘴。我告訴你,我的襪子可是有點臭,不如黃瓜的味道好。你沒看出來嗎,我是練過武的人,想拾掇你容易得很,像拾掇小雞兒一樣。我願意動你,是老子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氣。你要是表現得好,我可以保護你,在葉橋,你想住多長時間都可以。你要是表現不好,那就不好說了。你要知道,葉橋是我的地盤,我叫誰瞎,誰就得瞎;我叫誰瘸,誰就得瘸!好了,脫吧!我不給你脫,我讓你自己脫。小孫的雙手不由得向褲帶摸去。她不是要解褲帶,而是摸摸褲帶系得緊不緊。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要保護肚子裡的孩子。

門外有摩托車的聲響,小楊回來了。他正好拉了一個客人回葉橋村,客人下了車,他也順便回小屋看看。看見葉海陽,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給葉海陽掏煙,說:過來了,您吸菸,您吸菸。葉海陽接過煙,安在嘴上。小楊打火,把煙給派頭十足的葉海陽點著。葉海陽把煙吸了兩口,拉著臉子問: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小楊說了一個省的名字。葉海陽又問:誰同意你們住在我們村的?小楊說:我跟村主任說過了,是村主任同意的。我們借貴方一塊寶地,暫住些日子。葉海陽說:村主任同意算個屁!村主任同意,我不同意也不行。聽葉海陽的口氣,小楊以為葉海陽也是村裡的幹部,問葉海陽在村裡管哪方面的工作。葉海陽說:我啥都管,計劃生育的事也歸我管。小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改天我一定登門拜訪。葉海陽問小楊,給了村主任多少錢。小楊說沒給村主任錢。葉海陽說:你蒙誰呢,你以為我不懂這裡邊的規矩!小楊把自己的頭把子摸了一把,說:這不好說。葉海陽說:你不想說,就算了。你只說準備給我多少錢吧?小楊說:真不巧,我今天才拉了一趟活兒,才掙了三塊錢。要不這樣吧,這三塊錢您先拿去買盒煙吧。說著,把爛豆葉似的三塊錢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小孫插話:別給他錢,他不是東西!

小楊沒問小孫,葉海陽怎麼不是東西,卻先喝住了自己的老婆小孫,命小孫住嘴,說:你跟領導怎麼說話呢?

葉海陽也說:你老婆很不懂事,你要好好管教管教她。他不接小楊遞給他的錢,說:可笑,你以為你打發叫花子呢,你太小瞧我了吧!小楊說:不敢不敢。我剛買了車,剛出來拉活兒,真的沒掙到錢。葉海陽說:我不管你掙沒掙到錢,本土地不跟你多要,你給本土地三百塊吧。不然的話,我把你們捆起來,押回你們老家去,讓你們人財兩空。小楊只好把三塊錢裝回口袋,說哎呀,這怎麼辦呢?您看緩一緩行不行,等我掙到了錢,我一定給您。葉海陽說:你別跟我耍滑頭,耍滑頭滑不過去。你記著本土地的名字,本土地的名字叫葉海陽。小楊說:好好,記住了,葉大哥。葉海陽說:第一次記不住沒關係,第二次我就讓你記一輩子。

小楊再出去拉活兒時,沒有把老婆一個人放在小屋裡。他把老婆扶上後面的車廂,走到哪裡,帶到哪裡,權當讓老婆幫他押車,和他做伴。小楊這樣的三輪摩托車,叫大屁股車,也叫大篷車。貼車廂兩側,有兩排座位,一排座位可以坐三個人。車廂中間的空當處可以放行李,也可以坐人。最多時,小小車廂裡可以塞進十多個人。車廂裡坐滿人的時候極少,一次能拉到三五個客人,就算是很大收穫。小楊把老婆放在車上,並不影響他的生意。相反,有一個女人在車上坐著,對別的客人等於是一個招徠。小楊後來聽村主任說了,葉海陽不是村裡的什麼幹部,是一個混子。葉海陽自稱本土地的土地爺,是個惡道人。葉海陽喝醉了酒,連自己的親孃都敢罵、都敢打。村主任舉了一個例子。有一回,葉海陽到他孃的小賣店裡偷酒喝,他娘不過說了他幾句,他一巴掌抽在他孃的耳門子上,把他娘戴的金耳環都抽掉了。這樣的人上不敬天,下不怕地;上不敬神,下不怕鬼。整天把腦袋提在手上,一個勁往下出溜,誰敢惹他呢!聽村主任這麼一說,小楊著實吃驚不小。對每個人來說,娘就是天,娘就是神。連自己的親孃都敢打的人,什麼樣的事幹不出來呢!小孫把那天差點發生的事也對小楊講了,虧得小楊回去及時,不然的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對葉海陽這樣的人,沒有別的好辦法,只有躲。躲開一天算一天。小楊兩口子躲避葉海陽的辦法是不跟葉海陽打照面。他們一早出去,到晚上才回到小屋。一回到小屋,他們就閂上門,拉滅燈,休息。

小屋的門口太矮,也太窄。小楊兩口子能進去,帶大篷子的摩托車卻進不去。小屋門口一側有一棵桐樹,小楊用一根白鐵鏈子,一把黑鎖,把摩托車的前軲轆固定在桐樹上。

這給葉海陽提供了機會,沒搞成小孫兩條腿的老婆,他要把小楊的三個軲轆的摩托車搞一搞。他帶了一把錐子,摸到小屋門前的車邊去了。摩托車的輪胎很鼓,也很結實,大概和小孫的屁股差不多。撲哧一下子,尖銳的錐子就扎進輪胎裡去了。如同扎進了小孫的屁股,這讓他深感痛快。錐子扎進去的同時,輪胎就開始放屁。輪胎的屁放得有些長,葉海陽把錐子拔出來了,屁還在放。輪胎放出的屁裡夾雜著一些熟橡膠的氣味。葉海陽扎的是後輪的一個輪胎,隨著輪胎漸漸癟下去,摩托車後面的車廂就傾斜下來。葉海陽暗笑,心說:我讓你開,開你媽的屁吧!

葉海陽紮了小楊的摩托車,並不躲避。第二天,小楊推著摩托車到鎮上去修理,葉海陽還故意問小楊:你的車怎麼了?小楊估計,可能是葉海陽暗地裡使了壞,把他的車軲轆扎破了。他沒指出車軲轆是被人扎破的,只說車軲轆跑氣了。葉海陽說:可能是你老婆的身子太沉,把車軲轆壓破了。小孫這次沒有上車,在車廂後面,幫著丈夫往前推。小楊說:可能吧。葉海陽說:不是可能,是一定。別讓你老婆坐車了。小楊聽出來了,葉海陽賊心不死,還在打他老婆的主意。一陣惱恨頂上來,頂得小楊臉都黃了。他沒有再搭理葉海陽,只管推著車走了。

這天夜間,葉海陽再次出手,把小楊的摩托車的三個車軲轆都捅了錐子。

小楊在葉橋村不能再住下去了。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句俗話的意思是,賊偶爾偷你一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賊瞄準了你,接二連三地偷你,不把你偷個底兒掉不罷休。他們如果再住下去,惦記他們的賊不一定再扎輪胎,有可能撬開拴摩托車的鐵鏈子,把整個摩托車偷走。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在外面就無法生活了。他們把鋪蓋捲兒和鍋碗瓢盆收拾到車上,趁天還不亮,推著摩托車,悄悄離開了葉橋村。

讓外省人小楊猜準了,這天半夜裡,葉海陽真的準備去撬小楊的摩托車。把摩托車撬走,轉手賣掉,連車帶大篷,賣一千塊錢應該不成問題。他向小楊要三百塊錢,小楊拖著不給,對不起,他只能採取這個措施。他不帶錐子了,錐子太短,也太細。他帶了一把捅煤火用的火錐。火錐是鐵打的,二尺來長,前頭尖,後面粗,很像公牛的生殖器。不過呢,公牛的生殖器只適合撬母牛的水門,撬鎖恐怕不行。而用火錐撬鎖則非常合適。把火錐的前端插進鎖鼻子裡,利用槓桿的原理,把火錐的後把猛地向下一壓,鎖鼻子就會被撬叉。這樣的事葉海陽以前幹過,他有著豐富的撬鎖經驗。

葉海陽的老婆叫張開朵。張開朵見葉海陽提著火錐出門,知道他半夜出去又不幹好事,不是溜門,就是撬鎖。張開朵把葉海陽喊住了,問他出去幹什麼。葉海陽說:老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管不著。張開朵指出:你是不是又要去犯罪?什麼他媽的犯罪,葉海陽不愛聽這個,他說:犯你媽的屁。張開朵說:你就作吧,啥時候作到吃一個槍子兒,你就算作到頭了。葉海陽把火錐在地上剟了一下,把地面剟出一個洞,說:再胡說我捅死你,從下面捅進去,從頭頂捅出來,像捅一隻蛤蟆一樣。張開朵好像一點也不怕捅,她把被子一撩,從床上坐起來說:你捅吧,不捅死我你就不是人造的,是狗造的。老孃早就不想活了。張開朵上身沒穿衣服,下身只穿一件褲衩。她比葉海陽大三歲,已經四十出頭。她眼角已經有了皺紋,腰間也有了贅肉,葉海陽對她已不感興趣。葉海陽說:你想讓我捅你呢,想死你!有那力氣,老子去捅一頭母豬,也不會捅你。葉海陽提上火錐,還是出門去了。

張開朵對葉海陽也沒了興趣。知夫莫若妻,張開朵認為,葉海陽已經變成了一個壞人。葉海陽頭上長瘡,腳底板流膿,已從頭頂壞到了腳跟。至於葉海陽是從什麼時候變壞的,張開朵也說不清楚。反正他和葉海陽剛結婚的時候,葉海陽還不是這樣。那年,葉海陽十六歲,初中剛畢業。她是十九歲。按說他們還不到結婚年齡,公社是不給他們辦結婚登記手續的。葉海陽的爹葉挺堅在公社裡託了熟人,為他們虛報了年齡,他們就順利結了婚。結婚頭一晚,他們兩個都有些怯手怯腳。張開朵說:咱先說好,我可是不會。葉海陽倒很自負,他說他會。既然他會,就讓他來。其實他也不會。上得身來,他慌里慌張,笨手笨腳,老也找不準地方。張開朵說:你不是說你會嘛,我看你也不會。她一推,就把葉海陽推下身去。她又高又壯,葉海陽又瘦又小,她的力氣比葉海陽大得多。被推下去的葉海陽好像有些失落,埋著頭不說話。她問葉海陽:你以前幹過這事嗎?葉海陽承認沒幹過,說:我只看見過羊爬羔兒。她笑話葉海陽:羊是羊,人是人,人能跟羊一樣嗎!葉海陽說:我想著差不多,都是弄那一片地方,弄的時間長了,就進去了。那,你打算弄多長時間?我也不知道。我比你大,你不嫌我嗎?不嫌。人家說,女大三,抱金磚。她問:誰是金磚?葉海陽說:你是金磚。她說:我是金磚,你抱得動我嗎?葉海陽說:抱得動。她說:你才是金磚呢!既然雙方都認為對方是金磚,那就互相抱一下試試。兩個人在婚床上翻來覆去抱來抱去的結果,張開朵突然呀了一聲,說:壞事了,進去了!葉海陽吃不準似的,說:進去了嗎?張開朵說:連進去了都不知道,你真是個傻瓜!葉海陽十六歲結婚,十七歲就有了兒子。有葉挺堅的面子在那兒撐著,生產隊裡安排葉海陽當了記工員。記工員雖然不用幹活兒,工分卻不少掙,糧食也不少分。張開朵把葉海陽叫成我們家海陽兒,海陽兒這,海陽兒那,叫得很親切。兒子吃奶,她叫海陽兒也吃奶,把海陽兒當成了她的大兒子。海陽兒也乖,她讓海陽兒叫姐,海陽兒就叫姐;她叫海陽兒叫娘,海陽兒就叫娘。在多數時候,海陽兒願意把她叫成金磚。海陽兒一叫她金磚,就是想搬磚,想幹那件事。她任著海陽兒的性,海陽兒什麼時候想搬,她就讓海陽兒搬;海陽兒想搬幾回,她就讓他搬幾回。那時他們家的日子過得不錯,幾乎稱得上美滿。要是照那樣子的日子一直過下去,也許葉海陽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張開朵和葉海陽的這樁婚事,說來還是張開朵的娘介紹的。張開朵的娘和葉橋村有親戚,有一次她到葉橋村走親戚,碰見了葉海陽的娘。葉海陽的娘託她給自己的兒子介紹物件。在農村當孃的都是這樣,兒子稍大一點,她們就託這個,託那個,給兒子介紹物件。那是有棗兒沒棗兒打一杆的意思。然而張開朵的娘上心了。她聽說了,葉挺堅是葉橋村出了名的富裕戶。葉家的大兒子還沒找好物件,葉挺堅已經為大兒子蓋好了四間渾磚到頂的大瓦房。那時候許多人家連飯都吃不飽,別說蓋瓦房了,連草房都蓋不起啊!四間大瓦房,天爺,那是多麼大的誘惑。肉包子打在腳面上,張開朵的娘不能把肉包子踢掉,得把肉包子撿起來。她不能把肉包子給別人吃,得給自己的閨女吃。閨女吃肉包子,她不指望能沾閨女多大光,至少能幫著閨女聞點香味。她曾擔心葉家不一定會看上她閨女,不料想,葉家看她閨女長得人高馬大,竟同意了。人人都說,有福不用忙,張開朵算是掉進福窩裡去了。福窩要多大有多大,要多深有多深,張開朵仰著趴著都是福,手抓腳蹬也是福。張開朵可著勁享福去吧,想從福窩裡爬出來都不容易。張開朵承認,她的運氣確實不錯。在姐妹們面前,她也驕傲過。遇到運氣不好的姐妹,她還勸人家:人一輩子咋過不是過呢!那時她雖然也說一輩子,但並沒有把一輩子往深裡想,不知道一輩子到底有多長。她原以為,她的一輩子就這樣了。誰知道呢,世界說變就變;世界越變越讓人心慌,丈夫越變越壞。在變化中,張開朵才體會到了,原來人的一輩子竟是這麼長。長得像漫漫長夜,長得像腳下撒滿了蒺藜,她不知道何處才是盡頭。人說娘把她領到了福窩裡,現在來看,她進的不是什麼福窩,而是火坑。她正在火坑裡撲騰,連個救她的人都沒有,她光想哭。

葉海陽摸黑向村外走時,引發了一陣狗叫。先是一隻狗叫,接著全村的狗都叫起來,叫得相當熱鬧。葉海陽不怕狗叫,他知道,各家的狗都在院子裡關著,有的狗還用鐵鏈子拴著,它們跑不出來。葉海陽還知道,隨著天氣轉涼,吃狗肉的人增多,遊鄉偷狗的人也多起來。偷狗的人把一塊浸了毒藥的牛肺扔給狗吃,狗吃了牛肺,立馬就四肢抽搐,暈倒在地。偷狗的人把失去反抗能力的狗往肩膀上一扔,扛起狗就走了。葉海陽也想毒死一兩隻狗,不是為吃狗肉,他主要是想看看狗吃下毒藥後是什麼狀態。但他不知道毒藥如何配製,也不知道到哪裡才能弄到毒藥。夜屬陰,天也是陰的,空氣中似有不少水分。夜本來就黑,空氣中的水分如一盆水潑在煤堆般的黑夜裡,使黑夜黑得更結實,也更有黏度。葉海陽來到小屋門前的桐樹旁,伸手去摸摩托車,一摸是空的,再摸還是空的。咦,這是怎麼回事?他不用手摸了,改用火錐探。火錐橫著探了一遍,也沒探到什麼。他蹲下身子,摸到了那棵桐樹。他把桐樹上上下下摸了一圈。桐樹光光的,哪有拴摩托車的鐵鏈子呢!他媽的,難道摩托車的軲轆換成了翅膀,摩托車扇著翅膀飛走了?他突然想到,是不是他把小楊的摩托車的軲轆扎破了兩次,小楊把車軲轆修好後,駕車逃跑了呢?想到這裡,他向小屋門口摸去。可不是嘛,小屋的門開著,他用火錐在門上抽了兩下,小屋裡一點反應都沒有。葉海陽原打算把摩托車賣掉後,先買一部手機,再買兩瓶酒和一塊鹹牛肉,現在他的計劃全部落空。葉海陽未免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和小楊進行貓放耗子的遊戲,後悔第一天沒把小楊的摩托車推走。說來說去,他下手還是不夠果斷,不夠狠。對小楊太客氣了一點,他這個人也太仁義了一點。

火錐拿出來了,沒有派上用場,葉海陽不大甘心。好比公牛已經跳到了母牛的背上,公牛的生殖器也打了出來,卻插到了虛空裡,這無論如何不算個事。葉海陽把怨氣發洩到那棵桐樹身上去了。小屋是葉老堂家的,桐樹肯定也是葉老堂家的。葉老堂讓外來的人住在小屋裡,他對葉老堂也很有意見。葉海陽像握著一把匕首那樣把火錐握著,一下一下往桐樹身上刺。桐樹的樹幹還嫩著,他一刺就刺了進去,每次刺得都不淺。他看不見所刺的效果如何,但他知道,他每次把火錐從桐樹裡拔出之後,桐樹上都會留下一個洞,洞裡都會流出汁液來。桐樹受的是外傷,也是內傷。到了冬天一凍,桐樹就會死掉。即使不死掉,桐樹身上也會留下許多疤痕,再成材就難了。

刺完了桐樹,葉海陽不想回家,還想幹點什麼。他兩眼瞪得大大的,精神頭兒很好,一點兒都不瞌睡。現在他不怎麼幹活兒,白天除了練武就是睡覺,然後夜裡出來活動。葉海陽與正常人反著來,他基本上成了一種夜行動物。他像一隻野貓,夜間到處走來走去,卻不逮耗子。他像一隻黃鼠狼,豎起耳朵,走走停停。發現哪裡有雞,就逮一隻。葉海陽之所以白天不願出來,是他不願意被村裡人看見。村裡人只要一看見他,就問他,怎麼沒出去打工?問的人多了,葉海陽就很煩。怎麼,老子不出去打工,難道就有罪了!葉橋是我的村莊,難道就不許我住了。這形勢有點像戰爭年代,人們不能看見壯丁,一看見壯丁,就想問問怎麼沒被抓去當兵。壯丁本身呢,就得躲藏起來,儘量不被別人看見。菜園的小屋在村子的西南角,葉海陽岔進莊稼地裡的一條小路,向村子的東南角走去。黃永金家的蔬菜大棚在村子的東南角,他去看看,能不能對蔬菜大棚做點兒手腳。

地裡種的大都是玉米,有的玉米棵子砍去了,有的還長在地裡。在生產隊當記工員時,葉海陽拿著記工本,每天在地裡走來走去,對每一塊地都很熟悉。他知道,旁邊的這塊玉米地裡有一塊墳地,墳地裡埋著幾十座墳。有老墳,也有新墳。聽村裡人講過,這塊墳地裡鬼很多,以前在陰天的夜裡,有人看見鬼火閃爍,還有人看見挺大的陰燈籠在空中飄來飄去。小時候葉海陽也怕鬼,聽大人講鬼故事,他也很恐懼。現在他不怕鬼了,鬼既然是人變成的,有什麼可怕的呢!葉海陽夜裡出來,不但不怕鬼,還希望能碰見鬼,和鬼交流一下。最好能和鬼喝點兒酒,交上朋友。進一步和鬼互拍肩膀,互相握手。他向黑暗的墳地裡看了看,那裡靜悄悄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只有個別蟋蟀,東叫一聲,西叫一聲,與傳說中的鬼的聲音相去甚遠。

東邊大路上傳來一陣警笛的叫聲,因警笛叫得有些突然,葉海陽的頭皮不由得麻了一下。他不怕警笛。因他剛才想著鬼的事情,警笛猛地一響,他以為是鬼的叫聲,還是吃了一驚。前些天,有一個村發生了一樁命案,一家四口都被人殺死了。殺人犯殺人不是用刀,用的是錘子一類的鈍器,據說大人孩子的頭都被砸塌了。縣裡來人破案,破不了,就讓鄉里派出所夜裡下鄉巡邏。嗚哇亂叫的警車就是鄉里派出所的警車。葉海陽對警車的叫聲很反感,他覺得一點用處都沒有,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比如各家的狗都會叫,它們是叫給主人聽的,表示它們對主人很負責,沒有白吃主人家的飯。至於能否真的為主人看家護院,只管叫了再說。開警車的是葉海陽的一個堂弟,堂弟並不是警察,是臨時被借到派出所開車。但堂弟穿的是警服,手裡提的是警棍,挺胸端肩很威風的樣子。堂弟對葉海陽說過,夜裡開警車出來很好玩,有一種當百獸之王的感覺。堂弟還對葉海陽說,讓葉海陽有什麼擺不平的事只管找他,他替葉海陽擺平。葉海陽沒找堂弟辦過任何事,他認為堂弟是小人得志,狐假虎威。他聽人說過,這個堂弟手長得很,你託他辦一個錢的事,他至少得從你這裡拿走十個錢。他的眼睛只認錢,連親爹親孃都不認。除了響警笛,還閃警燈。在漆黑一團的夜裡,警車上面的警燈亂閃一氣,大老遠就看得見。別說殺人犯沒藏在這裡,就算殺人犯藏在這裡,聽見警笛,看見警燈,人家早退避了。給稻草人穿上紅色的化纖衣服嚇唬老鴰,只會給老鴰增加笑料。警車到南邊轉一下,還會折回來。葉海陽要是站在路邊等堂弟回來,而後要求到警車上坐一坐,到別的村兜一兜,堂弟大概不會拒絕。但葉海陽想了想,沒有站在路邊等堂弟。他擔心車上坐的還有真警察,真的警察見他半夜裡提著火錐在村外轉悠,找他的麻煩就不好了。當然堂弟會為他開脫,那樣他就算沾了堂弟的光,並欠下了堂弟的情。他拿什麼還堂弟的人情呢?

葉海陽來到黃永金家的蔬菜大棚外面,透過覆蓋的塑膠膜,見大棚裡面有燈光。因塑膠膜比較厚,還有些發黃,燈光顯得朦朦朧朧,像一架糊了油光紙的巨大燈籠。葉海陽沒敢貿然往大棚裡闖,他知道,大棚裡睡的有人。看守大棚的不是黃永金,是黃永金的大兒子黃正軍。據說黃正軍在床頭放的有長矛,還有打兔子的火槍。誰敢半夜裡偷他們家的菜,他不是動矛,就是開槍。葉海陽不是傻瓜,他不會往槍口上撞。他順過帶來的火錐,用錐尖向塑膠膜扎去。他沒有猛扎,而是悄悄加力。他把塑膠膜想象成了一隻充滿氣的大氣球,擔心扎得太猛,「氣球」會砰地一傢伙發生爆炸。而他悄悄加力,把「氣球」裡面的氣放出一些,爆炸就不會發生。很好很好,不錯不錯,他把塑膠膜扎破了,把火錐捅進去了。塑膠膜剛扎破時,他覺得有些緊,有些收縮性。火錐一旦捅進去,就順利了。由塑膠膜,葉海陽想到處女膜。以前他不知道處女膜為何物,更沒有見過處女膜。等他聽說還有處女膜這回事時,他老婆的處女膜早就不存在了。他問張開朵:你的處女膜呢?張開朵說:這要問你。你不要把肉吃到肚子裡去了,還問肉在哪裡。葉海陽說:反正我什麼都沒看見。人家說處女膜破的時候會流血,你流血了嗎?張開朵說:流了。葉海陽說:我怎麼沒看見。張開朵說:你沒看見,是你沒長眼,是你不懂事,不知道關心老婆。葉海陽說:你比我大,比我懂得多,你為啥不提醒我看一看。張開朵說:你吹著你什麼都會,我以為你比我懂得還多呢!葉海陽一直心存懷疑,張開朵的處女膜到底是不是他弄破的。要不是他弄破的,那就太操蛋了,那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蔬菜大棚既然是用黃正梅掙的錢建成的,葉海陽就把塑膠膜想象成黃正梅的處女膜。他就這樣把黃正梅挺結實的處女膜弄破了。他把火錐抽出來,弄破的地方便留下了一個洞。可惜,洞口沒有流血。他的臉湊上去,用一隻眼對著洞口往裡瞅。他沒瞅到黃瓜架,瞅到一片東西像柿子椒。柿子椒說甜不甜,說辣不辣,他最不喜歡吃。同時,他覺得洞口處有一股熱乎乎的氣息正往外冒,氣息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腥味兒。他想起來了,弄破黃正梅處女膜的成就不屬於他,不知屬於哪一頭驢,或者哪一條狗。黃正梅年紀輕輕的就到城裡去了,城裡人很多,不知黃正梅被多少城裡人弄過了。黃正梅好比是城裡的一處收費廁所,誰想進去撒泡尿都可以,只要交錢就行。葉海陽不是把大棚上扎一個洞就完了,他還要接著紮下去。他把塑膠大棚看成是黃正梅的肚子,他改扎黃正梅的肚子。大棚裡面靜悄悄的,黃正軍大概睡得正香,沒人干擾他的秘密行為。他扎一個,又扎一個,所扎的洞洞組成了一個圖案,是一個圓圈。他用手指把洞與洞相連的地方扯破,一塊像肚皮一樣的塑膠膜就扯了下來。小洞變成了大洞,這個大洞足可以探進一個人的腦袋。葉海陽的腦袋沒有往大洞裡鑽。他把塑膠大棚看成是黃正梅的肚子,倘把腦袋鑽進去,再拔出來,不是等於他從黃正梅的肚子裡出來的嘛!那就太噁心了。葉海陽可惜眼下不是冬天,要是在滴水成冰的冬天,北風呼呼吹,雪花漫天飄,北風和雪花一個勁兒往他撕開的洞口裡灌,要不了多長時間,蔬菜大棚裡的花花朵朵、瓜瓜果果、蔬蔬菜菜,就會全部凍壞。那是何等的解氣!

地裡的玉米穗子差不多掰完了,有不少玉米稈子還在地裡長著。玉米稈子已經枯焦、發白,風一吹嘩嘩響,是破敗的景象。在生產隊那會兒,不光玉米是好東西,玉米稈子也是好東西。隊裡把一部分玉米稈子鍘碎,做高溫堆肥;一部分留著喂牲口;還有一少部分,分給社員當柴燒。那時候,玉米稈子可是好柴火,人們藏著掖著,平日捨不得燒,只有到了過年過節,或家裡來了客人,才拿出來燒鍋。別說玉米稈子了,留在地裡的玉米的根疙瘩,人們還要一棵一棵刨出來,拿回家當柴燒。後來分田到戶,各家的玉米稈多了一些,但仍不失為好東西。玉米稈可以燒鍋,也可以餵牛。再後來,耕地有了拖拉機,耩地有了播種機,就用不著牛了。不用玉米稈餵牛,玉米稈就多餘出一部分。也有個別家庭餵牛,不是為了用牛犁地耙地,為的是賣牛肉。村裡牛一少,喂的牛還不夠賊人偷的。賊人蒙上臉,露出眼,撬開養牛戶的門,牽上牛就走。有那牛的主人醒來了,在牛後面拽著牛尾巴,請求賊人把牛留下。賊人並不答話,牽著牛隻管走。走到野地裡,牛的主人覺得情況不好,選擇破財免災,還是把牛尾巴鬆開了。如此一來,大家都不敢餵牛了。再後來,有的人家燒鍋也不用玉米稈子了,嫌守著灶口往鍋底續柴火費事,柴草煙子也太大。做飯燒什麼呢?燒蜂窩煤。有錢的人家還買來煤氣罐和不鏽鋼灶具,燒液化氣。像黃永金和黃正軍家,就是燒液化氣。那麼玉米稈子怎麼處理呢?他們放一把火,把堆在一起的玉米稈子燒掉了。或者把玉米稈子當成無用的垃圾,隨便扔進地頭的坑裡。

然而,葉海陽家做飯還是用玉米稈子。他們家買不起蜂窩煤,更買不起液化氣。在時代的變化中,葉海陽家落伍了,從人民公社時期全村首屈一指的富裕戶,變成了如今為數不多的貧困戶之一。葉海陽家當年之所以富裕,並不是葉海陽有多大本事,他沾的是他爹葉挺堅的光。那時,葉挺堅在公社糧店當會計,農民到糧店賣點糧食,或賣點棉花,都要通過他。他收下糧棉,並不馬上付給農民現錢。他寫一張紙條,上寫收到糧棉多少斤,合洋多少,蓋上糧店收購站的章,交給農民,就讓農民走了。至於農民什麼時候可以憑紙條到糧店領錢,他讓農民經常到糧店門口看著點兒,到時候糧店門口會貼通知。等通知貼出來,農民到糧店領錢時,發錢的人不是葉挺堅,換成了糧店的出納。這沒關係,僅憑一張三指寬的紙條,葉挺堅就可以把文章做足。賣小麥的來了,葉挺堅一看是葉橋村的熟人,給熟人使過一個眼色之後,熟人拿來的小麥本來是十二斤,他給熟人開的條子是三十六斤。熟人會意,等三十六斤小麥的錢領出來之後,就把多得的錢送給葉挺堅一些。這個竅門在葉橋村私下裡傳遞,有人什麼東西都不賣,空著手就到糧店去了。趁跟前沒有別人,葉挺堅也能給他開條子,稱他交來棉花多少多少斤。公社糧店離葉橋村不太遠,葉挺堅下班後時常騎著腳踏車回家。他回家時,順便帶一些蓋了章的條子回家。這樣更方便了,有的人連糧店都不用去,只要到葉挺堅家裡,就算向國家賣了糧食,就可以領到賣糧食的條子。當然了,不是葉橋村所有的人家都可以從葉挺堅的手裡領出條子,葉橋村的地富反壞右分子,外姓人,和葉家關係不好的人,葉挺堅不信任的人,想從葉挺堅那裡拿到一張廢紙都沒門兒。在這些人面前,葉挺堅打著官腔,做得一是一,二是二,彷彿是維護國家利益的第一人。那時,不少人把葉挺堅看成是葉橋村的財神,家裡缺燈油了,沒鹽吃了,就去求葉挺堅。他們拿著條子領回了錢,得到的是很少的一部分,得大頭兒的永遠是葉挺堅。葉挺堅家就是這樣富起來的,給葉海陽蓋的四間大瓦房,也是在那種情況下蓋起來的。富裕人家養嬌子,葉海陽還是光屁股娃娃時,在村裡就很受寵,地位就很優越。不管男人女人,他們表示喜愛葉海陽的辦法是摸葉海陽的雞雞。一看見葉海陽,他們的手就伸過去了,說摸雞雞,摸雞雞。葉海陽的雞雞不知被村裡人摸了多少遍,可以說葉海陽是被人摸著雞雞長大的。別的小男孩長的也有雞雞,卻沒人摸。人家摸葉海陽的雞雞,看的是葉海陽爹孃的臉面。上學了,別人都穿粗布衣,葉海陽穿洋布衣。別人穿不起球鞋,葉海陽穿得起。冬天別的同學都沒有圍脖,葉海陽的圍脖又長又漂亮。好多同學一年都吃不到一塊糖,而葉海陽同學口袋裡的糖果一抓就抓出好幾塊。現在不行了。人民公社取消之後,葉挺堅退了休,得了腦栓塞,成了半身不遂,已臥床不起。葉挺堅的輝煌時代一去不復返了。而一直靠爹孃接濟的葉海陽家,也逐漸衰落下來。還是拿房子來說吧,想當年,葉海陽的四間瓦房是全村最好的。現在,村裡不少人家蓋起了樓房,蓋起了帶走廊的平房。不管是樓房還是平房,院子門口都安裝了大鐵門。大鐵門開關時隆隆作響,隆重得很。相比之下,葉海陽的起脊的老式瓦房就不算什麼了。反正村裡草房已經沒有了,像葉海陽這樣的房子,不是村裡最差的,也很一般,很一般。葉海陽和張開朵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的大兒子已經到了該找物件的年齡。如今兒子找物件,家裡沒有樓房是不行的。可是,葉海陽和張開朵,一沒有磚頭,二沒有鋼筋,三沒有水泥,四沒有沙子,五沒有玻璃,六沒有……他們拿什麼蓋樓房呢!他們有腿,腿裡有骨頭,但腿裡的骨頭不能當鋼筋使。要是玉米稈子能當鋼筋使就好了,他們家的玉米稈子總算不少。

因叫慣了,張開朵現在仍然把葉海陽叫海陽兒,但與以前的口氣大不一樣,一開口,她的口氣裡就帶出了對葉海陽的看不起。這天午後,張開朵見葉海陽帶著雙節棍又要出去練武,說:海陽兒,快該種麥子了,咱家的玉米稈子還沒砍。你去把玉米稈子砍一砍,拉回來。葉海陽不說話。張開朵說: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葉海陽還是不說話。張開朵說:你耳朵眼兒裡塞驢毛了嗎?葉海陽這才說話了,他說:驢毛塞你孃的嘴!張開朵沒有和葉海陽對著罵,一對罵,就可能開打。如果單比摔跤,葉海陽還是沒有張開朵力氣大,墊底子的還是葉海陽。但葉海陽現在狠勁大,葉海陽一發起狠來,就不管不顧。有一回,因外出打工的事,兩個人吵惱了。葉海陽抄起鐵鍁,砍在張開朵的頭上,把張開朵砍得皮開肉綻,露了骨頭。張開朵到醫院縫了十多針,才把頭皮縫上,還住了兩天院。在張開朵住院期間,葉海陽一次都沒有到醫院看過她。葉海陽這個驢日的,他的心就變得這樣狠,往日的夫妻情義他一點兒都不講了。張開朵把滿腹的怨恨壓抑著,說:你不把玉米稈子砍回來,咱家就沒燒的。葉海陽說:沒燒的,不燒!這叫什麼話!沒燒的,就做不熟飯。不做飯,難道把脖子紮起來不成!張開朵說:你不要光說氣話,只要還有一口氣,日子就得過下去,就得燒鍋。你要是給家裡買了蜂窩煤,買了煤氣罐,我保證不讓你下地砍玉米稈子。咱先說好,等種上了麥,地裡沒啥活兒了,我就出去打工。家裡總得有人出去打工,不打工,不掙錢,以後的日子就沒法兒過。又來了,又來了,張開朵說來說去,還是想把葉海陽攆出去打工,葉海陽最煩的就是這個。葉海陽說:滾吧滾吧,要滾早點兒滾,老喋喋不休幹什麼!我現在不能看見你,一看見你夠八輩子。你給我滾得遠遠的,我永遠看不見你才好呢!張開朵說:沒用的東西,人家都是男人出去打工,女人在家裡守著。你倒好,把自己的老婆往外攆。我要是出去,這個家非散攤兒不可!葉海陽說:張開朵,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以為離開你的屁股別人就不栽紅薯了,照樣栽!

葉海陽去河堤上練武,要經過他家玉米地的地頭。剛走到玉米地,他就有了用武之地。他看見一臺旋土機,正在葉老堂家的地裡旋地。現在玉米稈子砍去之後,不用拖拉機拖著雙鏵犁犁地了,也不用拖拉機拖著耙床來回耙地,只用旋土機旋上一遍就行了。旋土機後面安有若干個輪子樣的刀片,旋土機執行時,刀片便切進土裡,並在土裡旋轉。旋轉之後,土地等於犁過了,也耙過了,而且又松又軟,比犁子犁得還深,比耙齒耙得還細。這樣的地不必再進行任何整理,只需晾上兩天,即可用播種機種麥。葉橋村沒有旋土機,旋土機肯定是從外鄉開過來的。現在一到收割季節或播種季節,外鄉的大型農業機械就到他們這裡來了,用機器掙他們的錢。現在的葉海陽反對一切外來人到葉橋村掙錢。他自己掙不到錢,也反對別人掙錢。一見有外面的大型機械開進來,如同葉橋村受到侵略一樣,他就心生排斥。別說這些坦克、裝甲車一樣的農業機械了,連一些到葉橋村做生意的小商小販,他也想把人家攆走。葉海陽外出打了兩次工,回來就變成了這樣。他以後不到別的地方去,別的地方的人最好也別到葉橋村來。甚至從葉橋村上空飛過一群大雁,他都想借黃正軍的火槍,把大雁打下來。他跑著來到旋土機前方,揮著手中的雙節棍對司機說:停!停!

開旋土機的是一個年輕人,年輕人見有人攔在前面,只得把旋土機停下來。但他沒有給機器熄火,也沒有從駕駛室裡下來,只是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問葉海陽怎麼了,有什麼事。葉海陽命令年輕人下來。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旋土機上下來了。葉海陽問:你是從哪裡過來的?年輕人轉過身,把來路指了一下,說那邊。葉海陽又問:你是從地上開過來的,還是從天上飛過來的?年輕人見葉海陽手裡提著雙節棍,樣子也很兇,不由得有些害怕,他老老實實回答:從地上開過來的。葉海陽冷笑了一下,說:我還以為你開的是飛機呢,還以為你是從天上飛過來的呢!這是我的玉米地,你知道不知道?葉海陽用雙節棍把旁邊的玉米地指了一下。葉海陽的地與葉老堂的地搭邊,葉老堂開始旋地準備種麥子了,葉海陽家的玉米稈子還在地裡長著。年輕人說不知道。葉海陽說:你把我的玉米軋倒了,你說怎麼辦吧?因地頭留的小路極窄,旋土機從小路上開不進來,旋土機一側的輪子只有跨著葉海陽家的地頭,才能開到葉老堂家地裡。這樣一來,葉海陽家乾枯的玉米稈子就被軋倒了一些。葉海陽成天憋著找事,這下總算把事找到了。葉海陽天天發愁沒窟窿下蛆,現在終於有窟窿了。外來的旋土機在和他沒有發生任何關係的情況下,他都想把旋土機趕走,現在旋土機竟然軋到了他的玉米頭上來了,他當然不會放過它們。他媽的,這是好事!他心裡有些欣喜。但他臉上裝作很惱怒,彷彿旋土機軋倒的不是玉米棵子,而是他們家的房子。怎麼辦呢?年輕的司機不知道怎麼辦,招著手喊他叔叔。

叔叔和葉老堂正在地頭吸菸,聽見司機喊他,他們一塊兒走過來。葉老堂見攔在旋土機前面的是葉海陽,知道葉海陽不好惹,示意叔叔趕快給葉海陽遞煙。他對司機的叔叔介紹葉海陽說:這是我孫子。不料葉海陽說:胡扯,誰是你孫子!葉老堂說:我跟你爺爺是一輩,你不是我孫子是什麼!葉海陽說:我不認識你,你不要在這裡瞎摻和。葉老堂說:人家在給我旋地,你攔在前頭不讓旋了,是我瞎摻和,還是你瞎摻和?叔叔把煙遞在葉海陽面前,說:吸菸,吸菸。葉海陽用雙節棍把煙擋開了,說:你賠我的玉米!叔叔一時沒鬧明白,問:什麼玉米?玉米不是都收完了嗎!葉海陽說:玉米收完也不行,你軋倒了我的玉米稈子,就是無視我的存在,就是欺負我,你今天一定要給我一個說法兒。叔叔往葉海陽家的地裡看了看,不知道葉海陽要什麼說法兒,求救似的看著葉老堂。葉老堂說:玉米稈子反正也要砍掉,留著也沒用。葉海陽把眼一瞪,說:葉老堂,你給我一邊待著去,這裡沒有你插嘴的地方!葉老堂氣得哆嗦起來,說:你你你,你這孩子怎麼跟長輩說話呢,你還敢打我嗎?葉海陽把雙節棍抖開了,一節抓在手裡,一節拖在地上,說:你怎麼就不能打,我打你,跟打老百姓一樣。葉老堂說:給,你打吧,我看你敢打我一下試試,我看你無法無天了!叔叔往後推葉老堂,說算啦算啦,有話好說。他轉過身向葉海陽道歉,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們不知道這是你們家的玉米地。我們錯了還不行嗎,您就高抬貴手,原諒我們這一回吧!葉海陽說:那不行,你們必須拿出實際行動來,賠償我的經濟損失。我不多說,每軋倒一棵玉米稈子,你賠給我三十塊錢就行了。走吧,咱們現在就去查數兒,有一棵算一棵。

叔叔一聽,頭頓時蒙得好大。別說是乾枯的玉米棵子,就算是沒掰去玉米棒子的玉米,就算一棵玉米上結十個棒子,也值不了三十塊錢呀!他心裡暗暗叫苦,知道壞了,碰見不講理的地頭蛇了。他沒有跟葉海陽到地頭去查數兒,苦著臉對葉海陽說:大兄弟,這臺機器不是公家的,是私人的,是我們好幾家湊錢買的。我們出來掙點錢不容易呀!到這個村,這是我們乾的第一份活兒。不瞞您說,我們旋一畝地,才掙三十塊錢,去掉柴油費,我們掙的錢連二十塊都不到。我們也願意賠您錢,可我們沒掙到錢怎麼辦呢!葉海陽說:沒錢好辦,這不是有機器嘛!你把機器留在這兒,咱來個現場拍賣,你把拍賣得到的錢賠給我。多了,我退給你,少了,你回頭再補給我,這叫多退少補。乖乖,這人貪心不足蛇吞象,竟把主意打到他的機器上頭來了。叔叔吃不準葉海陽是不是跟他說笑話,但他得當成笑話化解一下,他咧了一下嘴說:大兄弟真會說笑話,我知道大兄弟是跟我說笑話,是拿笑話嚇唬我。您看這樣行不行,您不想讓我們在這個村幹活兒,我們現在就走。葉海陽說:誰跟你說笑話,誰有工夫跟你說笑話!說笑話不是這個說法。想走容易,你們兩個現在就可以走。只是機器不能走。機器還在響著,站在一旁的司機把手上的一雙破手套揪下又戴上,戴上又揪下,像個傻子一樣。叔叔對他說:關上關上,把機器關上,活兒又幹不成了,還開著發動機幹什麼!叔叔對侄子的態度很粗暴。他同時讓葉海陽知道,他也是有脾氣的人。侄子上去把發動機關掉了。叔叔對葉海陽說:如果你想要我的命,你可以把我的命拿走,你想把旋土機留下,恐怕不好辦。葉海陽說: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不值錢。怎麼,你想跟我拼命嗎?葉海陽把雙節棍抖了抖,威脅說:你也不瞅瞅我是幹什麼的!

葉老堂又湊了上來,說:最好別動武,動武對誰都沒好處。我說一個意見,你們看合適不合適。等葉海陽家的玉米稈子砍去之後,你們過來,免費把葉海陽家的地旋一下,不要耽誤葉海陽家種麥。我是共產黨員,還是參加過解放戰爭的退伍軍人,我是誠心誠意為你們解決問題,希望你們達成和解。

葉海陽首先對葉老堂的意見嗤之以鼻,說狗屁,你的意見連狗屁都不如。我不讓你插嘴,你為什麼還要插嘴,你還有完沒有!

葉老堂說:人家在給我旋地,你攔著不讓旋,我當然要說話。整地種麥是當前的大事,耽誤了我種麥,誰負責?

葉海陽說:我負責。

葉老堂說:我看你負不了責。我去找村主任,讓他來看看這問題怎麼解決。如果村主任解決不了,我就去鄉政府找鄉長去。

村主任還沒來,村裡一些人聽說葉海陽與旋地的人起了糾紛,紛紛到地裡看究竟。現在村裡的青壯男人幾乎沒有了,來看糾紛的人多是一些老頭兒、老太太、婦女、孩子和個別身體有殘疾的人。他們看到葉海陽和旋地的人沒有罵起來,也沒有打起來,還處於對峙的狀態。這種狀態與他們希望看到的狀態相去甚遠。他們知道葉海陽每天把雙節棍耍得嗖嗖的,武功已相當厲害。但練功千日,用功一時。葉海陽的雙節棍得落實到具體人的頭上,才能看出葉海陽的武功到底有多厲害。他們這裡常說的一句話,叫打破頭做尿罐子。他們不知不覺就把對峙雙方的頭和尿罐子聯絡起來,想看看誰的頭做尿罐子更合適一些。於是有人喊:打,打,看誰打得過誰!有人喊著葉海陽的名字,讓葉海陽發揮一下雙節棍的威力。還有一個抱孩子的婦女,指著旋地的人脖子裡挎著的挎包說:把他的挎包奪下來,挎包裡面都是錢!

旋地的人不由得抬起雙手,把挎包捂住了。他的挎包是黑色的人造革做成的,革面已經發白,上面沾了不少土。挎包的拉鎖也壞了,包口老是咧著嘴。他的手又從挎包上放下來了。但是已經晚了,他那一捂是一個暴露,也是一個證實,使人們相信挎包裡肯定有錢。

葉海陽的目光朝挎包盯去。挎包不太大,但裝錢足夠了。若是把挎包裝滿,恐怕夠數一陣子的。葉海陽說:別愣著了,把錢掏出來吧,人做事情要自覺一些。

旋地的人往遠處看了看,不見葉老堂回來。葉老堂說是去找村主任,找鄉幹部,找到哪裡去了呢?難道村主任和鄉幹部都不願意來!而不請自來的這幫人,村向村,鄰向鄰,都在給訛他的人幫腔,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一句公道話,這讓他非常失望,非常寒心,還有些害怕。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高,太陽已經偏西。太陽一偏西,就是走上了下坡路,離落下去就不遠了。他說什麼也不能在這裡困到天黑。太陽落,狼下坡。天要是黑下來,他恐怕更難走脫。他說:我包裡一共有二百三十二塊錢,是我們準備加油用的。給你二百,剩下三十二,我們爺兒倆在路上吃頓飯。葉海陽說:不行,都拿出來!旋地的人快要哭了,問:我把錢都給您,您放我們走嗎?葉海陽說:把錢拿出來再說。那人把包裡的錢都掏出來,整了整,遞給葉海陽。葉海陽接過錢,把嘴撇了撇,好像對這點錢有點兒不屑一顧,問:就這一點兒?那人說:我一分錢都沒留,不信你看看。他把挎包拿過來了,口朝下往下倒。從挎包裡掉出一個記賬用的軟皮本,掉出半盒煙,還倒出一些細碎的煙末,果然一分錢都沒有了。他說:我求求您,饒我們這一回吧。這個村我們再也不敢來了。

旁觀的人堆裡有人喊:別讓他走,讓他給你磕頭!

葉海陽沒讓旋地的人給他磕頭,他收起雙節棍說:滾吧滾吧!

中秋節的前一天,黃正梅從城裡回來了。黃正梅兩年多沒有回來過,連今年過春節都沒回來。據說黃正梅在城裡很忙,生意不錯,不知她怎麼捨得回來看看。黃正梅一回來,葉海陽就得到了訊息。他媽的,不好好在城裡當雞,回來幹什麼?難道黃正梅在城裡把錢賺足了,要回來嫁人不成!村裡還有一個閨女在城裡當雞,當了四五年,花花綠綠的票子掙了不少。她大概覺得當雞不是長久之計,就回村準備嫁人,過正常人的日子。不料周圍村莊都知道她是當過雞的人,說一個,又說一個,男方都不同意。後來又說一個,她答應給男方買一輛跑運輸的貨車,男方才娶她。人說當過雞的人子宮都被人家弄壞了,再也不會生孩子。她還好,結婚才一年多,她就給人家生了一個兒子。看來科技進步了,女人的子宮也皮實了,不管跟多少人打過交道,生育的功能都不會失去。黃正梅上次回來是前年春天,葉海陽沒有看見黃正梅。那段時間,葉海陽外出打工去了。葉海陽回村後,聽許多人談到黃正梅。好像平地裡長起一棵樹,一夜之間開得滿樹花,人們想不看都不行,想不談都繞不開。人們共同的看法是,黃正梅變了,變得真好看。黃正梅穿得好看,戴得好看,描得好看,畫得好看,走路好看,站著也好看,哪兒哪兒都好看。都說上了電影的明星好看,從葉橋村走出來的黃正梅,比電影明星一點兒都不差呀。以前黃正梅沒有出去的時候,人們對她一點兒都不看好,看她不過是一個一般的黃毛丫頭。誰知道呢,人家一到城裡就變了,變得這樣花枝招展。吃飯還是吃城裡的飯,喝水還是喝城裡的水。說來說去,還是城裡的飯養人哪,還是城裡的水讓人變得水靈呀!還有還有,有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一人栽花萬人來澆水。是了是了,城裡澆花的人多,且都是一些好色的男人,他們這個一壺,那個一壺,就把黃正梅澆紅了,澆紫了,澆好看了。黃正梅的好看,正是萬人澆出來的啊!黃正梅這次回來,葉海陽決不會饒過她,他要抓住這次機會,看看黃正梅好看到什麼樣子。難道黃正梅長了勾魂眼,經她的眼一勾,就把男人的魂勾走了?難道黃正梅帶了軟骨的藥,男人一見她,骨頭就變軟了?要是那樣的話,他一定要把黃正梅會一會,嚐嚐當雞的女人究竟是何滋味。既然黃正梅在城裡當雞,讓千人摸、萬人騎,她回到老家,也可以開展這項業務吧!

葉海陽這天白天不睡覺了,他要主動出擊,去找黃正梅。他洗了臉,洗了頭,還抹了老婆用的搽臉油,把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他雖然看不起黃正梅,自己在心理上處於優勢地位,但他還是願意在黃正梅面前保持一下自己的形象。問題是,他到哪裡去找黃正梅呢?黃永金家現在有三處宅基地。一處是老宅,在村子的底部。老宅的草房扒掉後,黃家沒有在老宅蓋新房。黃永金請風水先生看過,說老宅的地勢太低,風水也不好,不宜蓋新房。黃永金就在院子裡栽滿了楊樹。加上原來的椿樹、桐樹,把老宅子變成了樹園子。黃家另兩處宅基地都在村外,一處蓋成帶走廊的六間平房;一處蓋成了兩層小樓。除了三處宅基地,黃家佔面積挺大的蔬菜大棚,也跟房子差不多,黃正梅也有可能到蔬菜大棚裡去。葉海陽覺得最好能一次把黃正梅找到,要是找一處,找一處,老也找不到,就不太好。別人會想,葉海陽急著找雞幹什麼呢?他還要為自己留一點兒面子。葉海陽估計了一下,黃正梅有可能會住在那座樓房裡。樓房是黃永金二兒子黃正山的房子。黃正山在樓房裡結了婚,兩口子就一塊兒到城裡打工去了,整座樓房在那裡空著。黃永金晚上到那裡住一下,為的是給二兒子看房子。黃正山的樓房在村外的東南角,葉海陽沒有直奔樓房而去。他背道而馳,向村後走去,打算翻過村後一角的那段幹坑,從村外的路上向樓房迂迴過去。

路過黃永金家老宅的院子門口,葉海陽見院門是開著的。平日裡,這個成了樹園子的院子,牆頭上長了草,門樓上長了草,連院門外的地上都長了野草,院門很少開啟。這會兒是誰把院門開啟的呢?會不會是黃正梅呢?黃正梅可是從小在這個院子裡長大的。葉海陽往院子裡一瞅,見院子裡背身站著一個女子。女子腰身長長的,上身穿一件鴿白色半長大衣,下身穿緊緊縛在腿上的黑色牛仔褲,腳上穿的是長筒軟皮的鹿皮皮靴。女子留的是披肩長髮,但頭髮不是無拘無束地披著,中間紮起一些,紮起的部分別著一枚玉紅的卡子。這樣的身材,這樣的裝束,不是黃正梅,又能是誰呢?葉海陽在院子門口站下了,問:正梅,是你嗎?

在院子裡默默站著的正是黃正梅,聽見有人喊她,黃正梅慢慢轉過臉來,說:是我。

葉海陽看見了,黃正梅沒戴金耳環、金項鍊,也沒有描眉,沒有畫眼,沒有抹口紅,一切都素素淨淨,與傳說中的黃正梅大不相同。更讓葉海陽驚奇的是,黃正梅兩眼淚汪汪的,像是正在為什麼傷感。葉海陽走進院子裡,問:正梅,你還認識我嗎?黃正梅說:看海陽哥說的,我怎麼能不認識海陽哥呢!葉海陽又問:你怎麼了?我看你的情緒不對呀!黃正梅這才笑了一下,說沒什麼,來到這個院子裡,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些事。說著,她拉開隨身揹著的一個小皮包,從包裡捏出一張雪白的、印有花紋的、摺疊成小方塊的面巾紙,用面巾紙把兩個含淚的眼角搌了搌。搌罷眼淚,黃正梅沒有隨手把面巾紙扔掉,裝進上衣的口袋裡去了。黃正梅的指甲長長的,指甲面染成了銀灰色。院子的地上長了很多草,草已經枯黃。草叢裡有一層樹葉,大片的楊樹葉片居多,也有尖尖的椿樹葉,圓圓的杏樹葉,還有明黃色的洋槐樹葉。無風,樹葉還在往下落。楊樹葉下落時有些飄搖,有一片飄到牆頭外面去了。不知從哪裡傳來斑鳩的叫聲,咕咕,咕咕,顯得古典而悠遠。葉海陽知道,黃正梅小時候家裡很窮。黃正梅好像連根頭繩都扎不起,刺蓬著一頭黃毛。別的孩子敢跟葉海陽要糖吃,黃正梅不敢,躲在一邊看著他。別的孩子吃完了糖,黃正梅跟人家要糖紙。包糖塊的糖紙又甜又花,人家連糖紙都捨不得給她。葉海陽看不過,就把黃正梅叫過去,給了黃正梅一塊糖。黃正梅小心地把糖紙剝開,把糖塊含進嘴裡嗍一下,馬上吐出來,吐到糖紙裡,按原樣兒包好。停一會兒,黃正梅把糖紙剝開,再嗍,再吐,再包。就這樣嗍了包,包了嗍,一塊糖不知黃正梅能吃多長時間。現在黃正梅不同了,你給她再好的糖,恐怕她都不會要。

黃正梅問葉海陽:我去年回來的時候,聽說你到外面打工去了,怎麼樣?什麼時候回來的?

葉海陽不想提外出打工的事,他含糊其詞地說:我只是到外面看了看,早就回來了。他問黃正梅:你這次回來,感覺怎麼樣,咱這裡有變化嗎?

黃正梅說:當然有變化,變化還不小。黃正梅的話很快打了轉折,她說依她看,老家的人顯然比以前富裕了,不缺吃了,也不缺穿了,但現在的葉橋好像還不如以前的葉橋可愛。她舉了一個例子。她說她剛才從村後過來,見坑的半坡扔了不少衣服。那些衣服有綠的,有紅的;有單的,也有棉的。既然衣服不要了,不如燒掉,或者埋掉。隨便扔在那裡,十分難看。過去可不是這樣,別說還能穿的衣服了,連一塊破布片,一根布條,人們都捨不得扔,攢起來墊鞋底子。她小時候,因為家裡窮,她娘成天為沒有破布墊鞋底而發愁。要是擱過去,那些扔在坑半坡的衣服早被人撿走了。

葉海陽說是的,以前到城裡拾破爛的人回老家,都是大包小包的舊衣服往回帶。舊衣服一帶回來,好多婦女都去挑,都去搶。現在沒人往老家帶舊衣服了,就是帶回來,也沒人稀罕了。現在農村人也明白了,城裡也是啥人都有,城裡人淘汰下來的舊衣服,農村人也不愛穿。

黃正梅又舉了一個例子。她說:在過去,糞可是好東西。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嘛!各家各戶都像攢金子攢銀子一樣,把糞攢起來,然後上到地裡,好讓地多打糧食。現在有了這化肥、那化肥,大家見糞就不親了,不拾糞了,也不攢糞了。我聽說,好多人家都是把糞便倒進水坑裡。乍聽說我還不太相信,剛才我去坑邊走了一圈,差點兒沒把我燻暈。坑裡的水又黑又稠,咕嘟咕嘟冒黃泡兒。黃泡兒一破,從裡面散發出來的都是臭氣。我看咱們村的水坑都變成大糞池了,這可怎麼是好!我小的時候,坑裡的水一年四季都是清的,水裡有魚,有蝦,有葦子,有菱角。中午在坑邊的樹下吃飯,往水裡扔一根麵條,能引來一大群魚。從地裡幹活回來,可以到水坑邊洗臉,也可以到水坑邊洗衣服。現在別說洗臉洗衣服了,連看都不敢看,連聞都不敢聞。

葉海陽不想與黃正梅討論這些問題,你黃正梅又不是城裡的幹部,又不是下鄉來視察,管那麼寬幹什麼!葉海陽覺得,有一種香氣,一股一股朝他的鼻子撲來。他想聞,香氣卻沒有了。不經意間,忽地一下子,香氣又撲進他的鼻子裡,併到了他的肺腑裡。現在是秋天,又不是春天,院子裡又沒有花兒,哪兒來的香氣呢?他突然想起來了,香氣一定是從黃正梅身上散發出來的。葉橋村周圍的水坑是臭的,黃正梅身上卻是香的。別以為黃正梅臉上沒塗脂、沒抹粉,很可能是她塗得細緻,抹得高明,別人看不出來罷了。不然的話,這香氣是從哪裡來的呢,難道她把香水搽在自己身上了!這種香是一種暗香,在看不見摸不著的情況下,香氣就襲來了。葉海陽說不清這種香是什麼香型,反正一聞到這種香,他的鼻孔不知不覺就張圓了,他的肺好像也變得特別活躍。他想打斷黃正梅的話,跟黃正梅討論一些別的問題,比如說黃正梅在城裡到底是幹什麼工作?上白班還是上夜班?工作累不累?等等。

然而,黃正梅意猶未盡似的,又拿她家的宅基地說事。她說這片宅基地挺好的,從河坡里拉點土,把地墊高一些,完全可以蓋房子。沒必要到村外佔一塊地,又佔一塊地,把好好的可耕地都蓋成房子。我看咱村的人現在佔好土好地蓋房子的很多。蓋了房子又不住,在那兒空著。照這樣下去,好好的土地都被鋼筋水泥佔據了,還怎麼種莊稼,後來的子子孫孫吃什麼?

葉海陽腦子裡嗡嗡的,對黃正梅的話越來越聽不進去。他咳了一下,吐了一口吐沫,終於把黃正梅的話打斷了,說:正梅,你現在了不得呀!上次你回來,別人都說你現在像電影明星一樣,我還不太相信。現在看來,你比一些電影明星還漂亮。黃正梅的腦子像是轉了一下彎,說:哪裡呀,那是村裡人笑話我呢,海陽哥也跟著笑話我。葉海陽說:我沒有任何笑話你的意思,我是實事求是。你不光長得漂亮,穿得很得體,說話也很有水平,很有魅力。哎,我問你,這一股一股的香氣,是不是從你身上散發出來的?黃正梅低頭瞅了一下自己,說沒有呀,我什麼香水都沒用。葉海陽說:不對吧,這裡為什麼這樣香,你是自來香嗎?這樣說著,葉海陽踩著地上的樹葉,離黃正梅近一些,他要就近把黃正梅身上的香氣聞一聞。同時,他向院子門口瞥了一眼,覺得這地方敞天敞地的,連個遮擋都沒有,不太合適。他應該和黃正梅到一座房子裡去,好好和黃正梅聊一聊。他不能帶黃正梅回家,他老婆有可能在家裡。他和黃正梅去葉老堂那間菜園的小屋,也許好一些。

這時,張開朵過來了,張開朵一見葉海陽和黃正梅在樹園子裡待著,便長長地咦了一聲,說海陽兒,你個狗東西,我到處找你,找不著你,原來你躲到這裡來了!

葉海陽大為掃興,說:喊什麼,喊什麼,我還沒死呢,找我幹什麼!

張開朵說:是你爹讓我找你,他要和你談話。

葉海陽說:他都快成棺材瓤子了,還談什麼談,我不跟他談!

張開朵說:別說成棺材瓤子,漚成土也是你爹。你個不要臉的東西,你是不是一見人家就走不動了!

黃正梅說話了,她微微笑著,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說:嫂子你好!嫂子還是這麼年輕。

張開朵說:我都快成老黃瓜種了,給豬,豬都不啃。哪像你,一掐一股水兒。哎,我聽說你的工作很好,掙錢也多。你是不是給你海陽哥也找個事幹幹,你吃肉,我們也幫著喝點湯。

什麼他媽的吃肉喝湯,一派胡言。葉海陽厭煩地往院子門外挑挑手,說:走吧走吧,我一會兒就回去。

張開朵說:不行,你現在就得跟我走。我不能眼看著你往泥坑裡掉。

葉海陽威脅說:你走不走,不走我劈死你!

張開朵說:給,劈吧,有種你現在就劈我。

黃正梅說:真是不吵不鬧不成夫妻,好了好了,咱們都走吧,我也該回去了。

吃過晚飯,天黑透了。應該有月亮,卻不見月亮出來。天是陰天,黑雲把月亮和星星都遮住了。有一盤月亮老是在葉海陽的腦子裡轉,那盤又大又圓、又白又亮的月亮是黃正梅。黃正梅的臉是月亮,眼睛是月亮,牙也是月亮,哪兒哪兒都是月亮。黃正梅這盤月亮把葉海陽心頭照得亮亮的。葉海陽往外走,張開朵問他幹啥去。葉海陽說:你不是說老頭子要找我談話嘛,我去看看,他是不是要安排他的後事。你不知道,老頭子最怕火化。張開朵對葉海陽的話表示懷疑,問:你該不是又去找那隻雞吧?葉海陽跟張開朵打啞謎,說:什麼雞?我又不是黃鼠狼,找雞幹什麼!張開朵說:你不要跟我裝蒜,找什麼雞,你自己心裡最清楚。還說你不是黃鼠狼,我看你比黃鼠狼見到雞還下作。你看著那隻雞,眼裡都快伸出爪子來了,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看她那樣子,明明是個叉腿貨,裝得像演員一樣。明明是隻母雞,裝得像只公雞。葉海陽裝作這才明白了張開朵的話意,說:嗐,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摸一摸,涮三涮。城裡人的糞窯子,白送給我,我都不要。我還怕染上艾滋病呢!要是不放心,你跟我一塊兒去吧,你也去看看老頭子。張開朵說:我才不去呢。我告訴你,你去去趕快回來,今天晚上不許在外頭轉悠。你要是敢去找那個雞,我把你的雞巴割下來餵狗。

葉海陽到娘開的小賣店裡去了。小賣店開在村口路邊,村裡人買東西很方便。小賣店門面不大,但貨物很齊全。糖菸酒,醬醋鹽,礦泉水,打火機,手電筒,避孕套,感冒靈,黃表紙,牆上還掛著盤成圓盤的紅鞭炮。娘住在小賣店裡,可以說一天二十四小時值班。半夜裡,有人只買幾毛錢的東西,娘也開門賣給人家。葉海陽往小賣店的櫃檯前一站,不喊娘,也不跟娘打招呼。倒是當孃的先跟他說話,問他是不是又饞酒了。葉海陽說:我不白拿你的,我給你錢。說著從口袋裡把錢掏了出來。娘問他要一瓶還是要兩瓶。他說先來一瓶。娘把酒拿出來,放在櫃檯上。葉海陽把錢付給娘。他付出的錢多出幾毛,娘在一個盛零錢的小紙箱裡扒拉,給他找零錢。娘一邊扒拉,一邊說:你兒子,你閨女,放了學老跑到我們這裡來吃飯,有時還偷店裡的泡泡糖,這個賬怎麼算?你是不是也應該給點錢?葉海陽說:這個賬以後再說。娘問:哪以後?以後到啥時候?葉海陽把酒瓶抓在手裡,彷彿已經聞到酒的香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葉海陽喝酒已經有些上癮,一聞見酒香,他就腳軟腿軟,走不動路。他把酒瓶的瓶蓋擰開了,一股子酒的香氣忽地躥將出來。這香氣與黃正梅身上的香氣不一樣,酒的香氣比黃正梅身上的香氣濃烈多了。既然把酒瓶開啟了,不喝一點是說不過去的。他把瓶口對在自己嘴上,舌頭也迎上去,捨不得多喝似的,輕輕喝了一小口。如久旱的禾苗得到了甘霖,他肚子裡的枝枝葉葉頓時支稜起來。又如他腦子裡有一盞燈,在沒喝酒的時候,燈是滅的,一口酒喝下去,燈就被點亮了。他媽的,得勁,痛快!他看出來了,娘不想找他零錢,想讓他發話,零錢不用找了。娘現在就是這樣,完全掉到錢肚子裡去了。娘掉到錢肚子裡,仍不忘吸收錢的營養,恨不能錢把她也變成錢生出來。不行,零錢必須找,少找一分一釐都不答應。他說:你不想讓他們吃你們的飯,你可以攆他們走嘛!只要你做得出來。別忘了,他們是我的兒子、閨女,還是你的孫子、孫女呢!娘說:一輩兒人養一輩兒人,我生了養了你們幾個,就完成任務了,你還想讓我替你養孩子嗎?葉海陽說:我請你生我養我了,是你自己願意。葉海陽又喝了一口酒。娘罵了葉海陽一句,說:不生你我著急,我賤,行了吧。想喝酒拿回家喝去,別在我這兒喝。喝了酒,你又該管不住自己了,你又不是你了。娘把四個鋼鏰子放在水泥櫃檯上,推給葉海陽。葉海陽把鋼鏰子一一收起來,說:酒是我花錢買的,我想在哪兒喝,就在哪兒喝。管不住我自己怎麼了,管不住我自己,我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