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嫁 劉慶邦 第1頁,共2頁

一

米東風暫且收了外出的心,在家裡坐等人們給她介紹物件。好比一架風箏,爹當年把她放了出去。風箏風也乘了,天也上了,系風箏的線卻還牽在爹的手裡。爹說一聲收,就把風箏收了回來。米東風意識到了,她的命運面臨著一個新的轉折。至於往哪裡轉,恐怕還是一個未知數。還拿風箏作比,牽風箏的線雖說沒有斷,但這風箏不是那風箏,今日的風箏與往日的風箏已無法相比。不管風箏飛得再遠,放得再高,遲早是要落在地上的。這是不是她米東風的宿命呢?

米東風哪裡知道,爹為她張羅著介紹物件,從年前就開始了。過年是一個好時機,因為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都從外邊回來了。現在幹什麼都愛拿資源說事,米廷海也把資源的說法學會了。拿搞物件的事來說,兩方面的資源必不可少,一方是男孩子,一方是女孩子。平日裡,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在外地打工,本地的資源就無法實現對接。過年時,兩方面的資源都回來了,對接就有了機會。米廷海瞅準時機,早早就行動起來。他穿上新衣,圍上新圍巾,戴上新帽子,把自己收拾得像一個新郎官一樣。他在兩個口袋裡都裝了名牌子的香菸,看見熟人,就把香菸遞上一支,跟人家拉一會兒話。他並不是一上來就說到他閨女,就讓熟人給他閨女介紹物件,那樣會顯得太直白,太急切,好像他的閨女嫁不出去似的。他把主題隱藏著,先說些別的話,問問人家孩子的情況。等熟人問到他的孩子了,他才裝著順便把女兒米東風的情況說一說,託請人家幫米東風介紹一個物件。遇到這種情況,熟人一般是不拒絕的,香菸還叼在嘴上,並不取下來,嘴的另一邊不耽誤說好、好。每說一個好,嘴角就冒出一股煙。風一吹,煙就散了。米廷海清楚,這樣託人給米東風介紹物件,別人當回事的機率很低,他託給十個人,能有一兩個上心就不錯了。可是,米廷海不這樣做又不行,有棗無棗打三竿,興許能打下一顆棗來呢!他們這地方的規矩,給自己的孩子找物件,必須通過一個媒人。有媒人牽線,雙方的父母才不失尊嚴,才有迴旋的餘地。沒有省略媒人,直接給自己的孩子介紹物件的。若有人看上了一個小夥子,直接給自己的女兒介紹,不把人的嘴笑成兔子嘴才怪。

年前的集市最熱鬧,米廷海願意到集市上走一走。他關注的不是年貨,而是從城裡打工回來的小夥子。在平常日子,到鎮上趕集的多是一些老頭和婦女。年集就不一樣了,集上一下子集中了不少生機勃勃的小夥子。那些小夥子穿得都很周正,神采都很飛揚,花錢也很大方。看到一個小夥子,米廷海就禁不住把人家打量一下,並把小夥子與米東風聯絡起來。趕年集使米廷海的信心增加不少,他相信,滿大街的小夥子,一定會有一個適合做他的女婿。

米廷海除了廣泛地託人為米東風介紹物件,他還有目標地做一些打聽工作。打聽到鄰村誰家的兒子還沒有物件,年齡又和米東風相仿,就專門託人,找上門去,為米東風牽線。張莊有一個張小夥,大學畢業後卻沒有找到工作,東一頭西一頭在城裡漂泊。米廷海認為張小夥對米東風來說是合適的,張小夥的學歷雖說高一些,但找不到工作,掙不到錢,學歷高有什麼用!不料媒人跟張小夥的父母一提,差點被人家的父母趕了出來。張小夥的父母認為,這簡直是對他們張家的侮辱,他們的兒子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會娶米廷海的閨女做老婆。李營有一個李小夥,初中畢業就到城裡打工去了,跟著姐夫在城裡開大貨車。米廷海在年集上看見過李小夥,李小夥手上戴著金戒指,脖子上掛著金鍊子,看樣子錢掙了不少。只是李小夥的形象差一些,短胳膊短腿短脖子,還是一個大肚子。大學生攀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李小夥這樣的也湊合吧。米廷海新託了一個媒人,塞給媒人兩盒好煙。這個媒人對米東風的情況有所瞭解,知道李小夥不會要她。只拿到兩盒煙,媒人不會跑那個腿。媒人提出,讓米廷海出一點中介費。媒人說:現在是市場經濟時代,買地要中介費,買房要中介費,介紹物件不出中介費也不成。米廷海給了媒人一百塊錢,說有情後補。媒人說:好事成雙,你給個單數算咋回事!米廷海心想這個媒人手夠長的,嘴上卻說自己糊塗了,給媒人又掏了一百塊錢。媒人越過了李小夥的父母,直接找到了李小夥。李小夥聽說給他介紹的是米東風,立即哈哈大笑,就差把人嘴笑成兔子嘴。媒人指著李小夥,說看把你小子樂的,你說吧,你怎樣謝我。李小夥說:我還謝你呢,不甩你兩個嘴巴子就算不錯了。媒人說:米東風技術一流,你要是娶她做老婆,她一定能把你的硬柿子伺候成軟柿子,再把軟柿子伺候成硬柿子。李小夥說:聽你這樣說,你是不是把米東風的技術領教過了?媒人哎了一聲,說不要瞎說,我是受米廷海之託,來給你介紹物件的,同意不同意,你說一個準話,我好跟米廷海交代。李小夥說:你就這樣跟米廷海說吧,我要是在城裡碰見米東風,老鄉見老鄉,玩一把還可以,想給我當老婆,滾她的十萬八千里去吧。媒人說:好,有你這句話,我就可以向米廷海交差了。

媒人給米廷海留著面子,並沒有把李小夥的原話學給米廷海,只說李小夥不同意就完了。米廷海沒有細問李小夥為什麼不同意,更不敢問李小夥說了什麼話,他怕自討沒趣。他在心裡反覆對自己說:米東風是個好孩子,好孩子。至於米東風在城裡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米廷海是明白的,但他從沒有問過米東風。他怕傷了女兒,也怕傷了自己。他所能做的,就是使勁欺騙自己。欺騙自己可以,哪怕把自己騙得自己追著自己的尾巴轉,都沒人管他。想騙別人就不那麼容易。花開不能在屋裡開,花開只能在太陽底下開。一朵花是黑還是白,十里八里的人誰不知道呢!連託兩個媒人給米東風介紹物件都不成,使米廷海的緊迫感又增加了幾分,也促使他繼續下調給米東風找物件的標準。反正他下定了決心,堅決不許米東風再外出了,千方百計也要給米東風找一個人家。人說世上的路有千條萬條,他給米東風找不到別的出路,好像只有嫁人才是唯一的正確選擇。

之後,米廷海又給米東風找了一個物件,是王樓的王新開。王樓離米廷海所在的村莊只有三里路,米廷海早認識王新開。以前米廷海之所以沒把王新開列為備選物件,是覺得王新開的個人條件和家庭條件都差一些,他把眼皮底下的王新開排除在外了。王新開只上過四年小學,所認識的一些字恐怕早就變成了死螞蟻。王新開也出去打過工,進過磚窯,下過煤窯。但他在外面總是幹不長,轉一圈就回來了。他除了學會了喝酒、打牌,沒掙下什麼錢。別人家的房子不知翻蓋了多少遍,從草房到瓦房,從瓦房到平房,又到樓房。他家的房子呢,只把草頂換成了瓦頂,弄了個驢屎蛋子外面光就拉倒了。王新開的爹不在了,家裡還有一個老孃和一個身有殘疾的弟弟。王新開虛歲二十四,比米東風小兩歲。王新開的娘也很著急,也是到處張羅著給兒子找物件。米廷海把為米東風找物件的標準一降再降,降到王新開這一級,王新開才收盡莊稼露出草一樣顯現出來。米廷海重新把王新開掂量了一下,覺得王新開並不是沒有一點可取之處。王新開的身體是結實的,個頭也不低。他的弟弟王新會有殘疾,他一點殘疾都沒有。王新開家是比較窮,但窮有窮的好處。窮人家的孩子找物件才不那麼挑剔,才會把娶到的媳婦當寶貝,才會踏踏實實過日子。米廷海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和王新開的娘都急著為自己的孩子找物件,王新開的娘為何不託媒人到他們米家求親呢?難道人一著急,只顧往遠處打量,反而把眼前的風景錯過了?有心託人去找一下王新開的娘,暗示她主動到米家求親,又怕彎子繞多了費事,畫虎不成反類犬,不如自己託媒人到王家說媒好一些。

米廷海這次託的媒人不是一般的人,是村裡的村主任。米廷海知道村主任愛喝酒,一張臉三天兩頭喝得像新鮮的牛肝子,兩天不喝酒,急得都要拿自己的臉當下酒菜。這天午前在鎮上,米廷海一把將村主任的手撈住了,說一把手,今天中午我請你喝酒。村主任把米廷海看了看,說:你喝酒不行,咱倆喝不起來。有啥事,你只管說吧。米廷海說:我請你喝酒,你都不給我面子,我還有啥可說的。你說我喝酒不行,我認為你是看不起老百姓。就你那點酒量,跟你爹比差遠了。我跟你爹在一塊兒喝酒的時候,你還光著屁股在泥巴窩裡摸泥鰍呢!村主任說:你先別吹,你說你能喝多少吧?你知道吧,現在是數字化時代,幹什麼事情都要量化。米廷海說:我不懂什麼量化不量化,反正你喝多少,我比你一點都不會少。村主任認為米廷海態度還可以。

在一個小酒館剛坐下來,村主任說:我知道你找我說什麼事,你先不要說,看我猜得對不對。米廷海前後看看,見沒人注意他們,讓村主任說說看。村主任示意米廷海把頭靠近他,他和米廷海咬了一會兒耳朵。村主任嘴裡哈出的熱氣弄得米廷海的耳朵有些癢癢,但村主任這種跟他很貼耳的樣子又讓他覺得受用,這會兒他倒希望在小酒館喝酒的人能注意到他們,看看他們村的村主任就是這樣跟他說話的。村主任把耳朵咬完了,才把聲音放大,問:怎麼樣?米廷海表示服氣,說:選你當村主任真是太對了,村民有什麼事都裝在你心裡,你真是一個人民的好村主任。酒還沒上來,用陳年的粗茶梗子沏成的茶先上來了,米廷海端起一杯茶,說來,我先敬你一杯茶。村主任不喝茶,說喝茶算什麼,一股子馬尿味兒。米廷海扭頭催服務員快點上酒。酒是村主任點的,是村主任平日裡愛喝的一種酒。酒上來後,他們二人鏘鏘鏘連著碰了三杯。村主任說:你不用說,我就知道你已經選好了目標,而且我知道目標是哪一個。這次村主任沒再和米廷海咬耳朵,而是夾起一塊涼拌的豬耳朵放在嘴裡嚼。把豬耳朵嚼碎嚥了下去,村主任才說:王樓的王新開,對不對?米廷海本來也要夾一塊豬耳朵吃,聽村主任這麼一說,他的筷子走到半道就停下了,兩眼瞅著村主任。村主任說:你不要看我,我又點到你的穴位了吧?米廷海說:村主任,你太厲害了,太有水平了,看來這個事求你真是求對了。村主任說:對不對還很難說,這個媒人我恐怕當不了。你們兩家離得太近了。做親戚宜遠不宜近,太近了互相知道底細,倆眼齊睜著,親戚就很難做成。我的話你明白吧?村主任一說到底細,米廷海就明白了村主任話裡的意思。村主任所說的底細,當然是指米東風的底細。相對他這個當爹的而言,米東風的底細就是女兒的底細。對於女兒的底細,他知道,又不知道。不管是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他都諱莫如深。他沒說明白不明白,只跟村主任說:來,喝酒。又說:這個媒人我只能請你當,誰讓你是村主任呢!你當村主任,就得為老百姓辦事。米廷海拿出二百塊錢,往村主任手裡塞。村主任不接,說這樣不好。米廷海改把錢塞進村主任的口袋裡,說:這是一點小意思,等你把媒說成了,我會重重感謝你,我們一家都會記著你的恩德。村主任的口氣有所鬆動,答應去說一下試試。米廷海特別交代村主任,千萬別對別人說是他託了村主任,若是被王新開知道了,會太長那小子的志氣。村主任說:你這話多餘,我罰你一杯。

村主任自有村主任的招法,不知他使用了什麼招法,王新開沒有完全拒絕,磨磨嘰嘰,答應與米東風見個面,談一談。當村主任把話回給米廷海時,米廷海並沒有顯得太高興,反而是一副苦樣子,說:說實在話,我對王新開那孩子並不是很滿意。村主任差點罵了米廷海,說賣方買方都是你,你的舌頭就來回轉吧。我告訴你,過了王樓這個村,就沒有第二個王新開了,到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王新開是娶米東風當老婆,又不是娶你,你滿意不滿意有什麼關係。你打聽打聽,天下的老丈人有幾個對女婿滿意的?你要是猶豫,我就不管你的事了。米廷海差點拉住了村主任的胳膊,說別呀,你說個時間,讓兩個孩子見個面吧。我還要聽聽我們家東風的意見,這是關係她一輩子的大事,她點頭了才行,她要是不點頭,誰都不能按她的頭。村主任揮了一下手,把米廷海的話斬斷了,說拉倒吧你,我還不知道你肚子裡有幾個屁。你跟別人不說實話,跟我也不說實話。什麼東風點頭不點頭,一切還不是你說了算。要不是你死要面子,非要給東風找物件,東風才不會在家裡待著呢!米廷海說好好好,別說了,一切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米廷海以前託人給米東風介紹的幾個物件,因遭到回絕,米廷海瞞得嚴嚴的,沒有給家裡人說。打碎的牙往肚裡咽,米廷海還咽得起。降格降到王新開這裡,王新開沒說不跟米東風見面,米廷海才回家對米東風講了。米廷海剛提到王新開,妻子就說:不行不行,那孩子沒啥出息。米廷海皺起了眉頭,狠狠剜了妻子一眼,並把手一揮,像村主任斬斷他的話一樣,把妻子的話斬斷了,說:你知道什麼,不許亂插嘴!妻子的樣子很不服氣,說:他娘也是個老猴精。米廷海繼續壓制妻子,說:你有完沒完?你要是瞭解情況你說吧,我不說了。你走吧,該幹啥幹啥去。妻子身子動了動,卻沒有走。她的脖子梗了一下,彷彿在說:我不走,事關我閨女的大事,我幹嗎不能聽聽。米廷海強調,王新開這個物件,是村主任親自介紹的。作為全村的行政一把手,村主任輕易不會為別人介紹物件。村主任為誰介紹物件,就是對誰的信任,這本身就是一個榮譽。村主任站得高,看得遠,他看人不會看錯。村主任既然親自出馬為米東風介紹了王新開,起碼錶明王新開這個人是不錯的,是有前途的。米廷海說,他也認識王新開,對王新開的情況知道一些。他說王新開是一個身體健壯的人,挑百八十斤的擔子恐怕不成問題。這從王新開走路的姿勢就看得出來,他走路一步是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實。王新開還是一個可靠的老實人,他外出打工沒掙到錢,正好說明他人老實。說到這裡,他緊接著的思路是,凡是掙錢多的人,都不老實。他突然剎車,沒有沿著這個思路說下去。因為他想到了眼前的米東風,要是把話說出來,就等於把米東風也捎帶了。米廷海說他承認,王新開的家庭條件是差一些,但條件差不怕,條件是可以轉化的。有句話說得好,不怕家裡窮,就怕兩口子擰不成一股繩。只要擰成一股繩,就可以由窮轉化成不窮。他又舉自家的例子,說他們家十幾年前家庭條件也很差,現在不是不差了嘛!

爹說了這麼多,米東風只能聽。出去打工多年,她對鄰村的情況一點兒都不知道。她不但沒見過王新開,對王新開這個名字也是第一次聽說。聽爹的話味兒,爹對王新開已經很滿意。爹不是站在她的立場上,對王新開進行挑剔。爹好像站到了王新開的立場上,在說服她嫁給王新開。爹說村主任是媒人,她沒看見村主任,也沒聽見村主任說一句話。爹的做法倒更像一個媒人。爹說完了,讓米東風準備一下,跟王新開見一個面,談一談。米東風問怎麼準備。爹說:你不用化妝,也不用灑香水,穿一般的衣服就行了。有一點要記住,不管他問你什麼話,你先過腦子後過嘴,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都不要說。娘說:你說話得硬氣一點,不能老是順著他的話說,得讓他順著你的話說。你問問他,人家的房子都翻蓋了,他家的房子為啥沒翻蓋。談不成就不說了,要是兩個人都沒意見,你得提出一個條件,讓他和他娘分開過。要是他娘跟你們在一個鍋裡耍勺子,你們連一天都不會安生。

米東風和王新開見面的日子定下來了。米廷海提出,讓王新開到他們家裡去。他們這裡的規矩,相親的男女第一次見面,必須是男方到女方家裡去。這個規矩是要求男方放低姿態,也是上門求親的意思。同樣從這個意義上講,沒有女方到男方家裡去相親的,世上只有鳳求凰,而沒有凰求鳳的道理。如果有女的跑到男方家去相親,那就顯得太沒價值了,只會被人看不起。米廷海的想法是,他們家有樓房,有客廳,有沙發,條件是優越的。優越的條件,加上是主場,會給米東風帶來心理上的優勢。同時會給王新開帶來心理上的壓力,讓他明白,他不過是一個窮小子,能找到一個老婆就該謝天謝地。村主任派人把話過給王新開,不料王新開堅決不同意到米家與米東風見面。至於為什麼不願去米家,王新開沒說理由。不願意就是不願意,也許不需要理由。王新開還提出,除了不在米家和米東風見面,也不到集上和米東風見面,凡是人多的地方他一概不去。那麼,王新開選擇什麼地方和米東風見面呢?他選擇的是南河岸邊一座老式的廢棄的磚窯,磚窯的窯洞子是空的,他可以在那裡和米東風見面。米廷海一聽王新開選擇的是那麼個鬼地方,心裡悸了一下。前年秋天,窯洞子裡發生了一樁命案。當地的一個閨女被人在窯洞子裡強姦了,掐死了,還堆上玉米稈子把屍體燒得頭不是頭,臉不是臉。王新開又不是不知道窯洞子裡發生過命案,他幹嗎要挑那個地方跟米東風見面呢?他懷的是什麼樣的心理呢?真是不可思議。米廷海當然不同意讓米東風與王新開在那個殺人焚屍的場所見面,他說那個地方太不吉利。就這樣,雙方還沒見面,較量就開始了。較量的結果是米廷海做出了妥協。王新開說了另一個相親的地方,是在南河的河坡裡。王新開放出話來,他說的這個地方,如果女方再不同意,這個面他就不見了。米廷海好不容易給米東風找了這麼一個主兒,他可不願意輕易放棄。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米廷海做出了妥協,同意讓米東風赴河坡與王新開見面。

南河是一條活水河,河裡的冰已經解凍,河水緩緩地從西向東流去。河堤高高的,河坡很寬展。人從河堤上走下河坡,就被河堤擋住了。河坡裡上面是枯草,下面是新生的草芽,踩上去軟軟的。米東風和王新開在河坡裡見了面。米東風是由娘護送到河坡裡去的。王新開是一個人來的,他的娘沒有來。米東風和娘上了河堤,見那個叫王新開的人已經站在河坡的水邊等她們。讓王新開先到,這是米廷海的主意。米廷海站在他家二樓的走廊上,看見王新開從東邊的路上走過去了,才通知她們孃兒倆出發。娘對米東風說:下去吧,那個人在那兒等你呢。米東風看了看娘,站在河堤上沒有動。娘只好走下河堤,帶著米東風向河坡裡走去。河坡的坡度矮矮的,一點兒都不難走。但米東風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有些猶豫。娘說:你看,我說不讓你穿高跟鞋,你不聽話,這下你知道了吧!米東風意義不明地搖了搖頭。走到離王新開只有八九步遠的地方,王新開還揹著身子,沒有回頭。王新開的樣子像是在看水。米東風的娘站下咳嗽了兩聲,王新開才有些不情願似的慢慢回過頭來。娘問:你是王樓的吧?王新開說是。娘又問:你娘沒跟你一塊兒來嗎?王新開說:她來幹什麼,我沒讓她來。娘說:這是我閨女米東風,是我們村的村主任給你們牽的線,你們談談吧。娘把身子閃開,把站在她身後的米東風讓出來。娘又對米東風說:你們說話吧,我先回去了。娘把米東風的衣袖摸了一下,順來路向河堤走去。米東風迴轉身望著娘,見娘也正在回過頭看她。母女倆的目光只碰了那麼一下,孃的臉就趕緊轉了過去。娘在河堤上很快消失。

河坡裡只剩下王新開和米東風兩個人時,王新開向米東風走得近一些,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米東風的臉。在看米東風時,王新開的目光是大膽的,他把米東風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把米東風的全身都看遍了。不少人都說,米東風在城裡當雞。王新開要看一看,在城裡當雞的人是什麼樣子,當雞的女人和不當雞的女人到底有哪些區別。王新開看來看去,把米東風和雞怎麼也聯絡不起來。他家裡養的就有雞,公雞母雞都有,整天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他對雞再熟悉不過。眼前的這個米東風,哪裡有一點雞的樣子呢?米東風上身穿的是一件棗紅色的短呢大衣,下面穿的是束腿牛仔褲,腳上穿的是長筒栗色高跟皮靴。米東風是小巧的身材,她的高跟鞋雖然讓她顯得高一些,但如同小姑娘踩在高蹺上,舉得越高,越發讓人覺得小巧。這樣小巧的身材容易惹人抱,似乎輕輕一抱就能抱起來。米東風頭上包的是一塊乳白色的長條羊絨圍巾,她把圍巾的中間部分包在頭上,幷包住耳朵,把兩端從脖子裡繞過,再甩到身後。長風順河坡走過來,把她的圍巾掀了一下,又掀了一下,有一次把圍巾的一端掀到胸前去了。米東風捏起圍巾一端,再把圍巾放至身後。趁風替王新開掀開了米東風頭上的圍巾,王新開把米東風的臉、耳朵和脖子都看清了,怎麼說呢,如果用一個字來形容米東風長得如何,那就是白。米東風的臉白,脖子白,連耳朵都是細白的。米東風露在外面的部分就這樣白,不知她裹在衣服裡面的身體白成什麼樣呢!他們這裡誇一個女人長得白,往往拿白麵作比喻,說某某白得像是用一塊玉般的白麵捏成的。在王新開看來,用白麵比喻米東風恐怕差點勁,再白的白麵也捏不成米東風這樣的。怪不得米東風到城裡能掙到那麼多錢,米東風確實有特色,確實有吸引人的地方。米東風身上還有一股一股的香氣冒出來,王新開說不來是什麼香,反正就是香。他張開了鼻翅子,香氣卻沒有了。他不再特意去聞,香氣卻又撲過來。這種若隱若現的香氣,讓王新開的雙腳來回倒騰了好幾下,他對米東風說:我見過你。米東風吃了一驚,不知道王新開在哪裡見過她。王新開問:你原來是不是天天到鎮上去上學?米東風說是。王新開說:你上學來回從我們王樓東邊的路上走,我肯定看見過你。聽王新開說是在上學的路上看到過她,米東風才不那麼緊張了,她說可能吧。王新開問:你怎麼不出去打工了?米東風答:不去了,俺爹不讓我出去了。王新開又問:你在城裡打工時打的是什麼工,做的是什麼工作?米東風事先想到了,王新開一定會問到這個問題,她心裡又緊張起來。好在米東風把這個問題在肚子裡反覆回答過了,功課做了一百遍都不止,她不會答錯。米東風說:打字,用電腦打字。王新開眉頭皺了皺,眼皮眨了眨,噢了一聲說:打字,打字可是個技術活兒。聽說你掙了不少錢,你們家的樓房就是你爹用你掙的錢蓋的,是這樣嗎?米東風說:你不要聽別人瞎說,我沒掙多少錢。我家蓋房子的錢都是我爹和我弟弟掙的。我掙那一點錢,除了吃飯、住宿,還不夠我自己花呢!西邊的橋上有一個人走過,那個人一邊走,一邊朝這邊看。王新開轉過臉去,估計橋上的人走過去了,才轉回臉來。王新開對米東風講了河邊窯洞子裡發生的命案,說警察還沒到時,他就到窯洞子裡看了,窯洞子裡一股燒雞毛的味兒。那個女的衣服都燒化了,屍體沒有完全燒化,燒成了黑色的肉磙子。那個女的兩隻腳都沒有燒到,腳上穿的是高跟鞋。王新開講完了他看到的慘況,問米東風聽說過沒有。米東風搖頭說沒有。其實她年前一回到老家時就聽人說了,但她說她沒有聽說。她反問王新開:你跟我講這個幹什麼?王新開被問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正在相親過程中的米東風講這個。

王新開的娘在王樓村的村口等王新開回來。她的大名叫侯淑英,村裡人都叫她老侯。老侯背靠一棵楊樹站著,手裡拿著一根竹棍。竹棍不是柺棍,她還沒老到拄柺棍的程度。竹棍是她平日在院子裡打狗攆雞用的,今日拿到外面不知要幹什麼。老侯看見王新開回來了,只拿眼盯著他,沒有說話。王新開也看見了娘,他腳上遲疑了一下,沒有喊娘,塌下眼皮,想走過去。老侯手裡的竹棍派上了用場,她把竹棍一伸,攔在了王新開前面。她問王新開幹啥去了。王新開說:我想幹啥幹啥,你管不著。老侯罵了一句娘,說我是你娘,我生了你,養了你,你的事我就要管。王新開說:我自己的事,就是不讓你管,你管得越多,越不沾弦(方言,在這裡的意思是「不行」)。他沒有用手撩開娘伸過來的竹棍,竹棍攔在他的肚子那裡,他挺著肚子往前一走,就把竹棍推開了。他知道娘不會算完,遂邁開大步向家裡走去。原來,村主任給王新開介紹米東風時,沒有通過老侯,把老侯繞了過去。村主任不但直接找到了王新開,還把王新開拉到一邊,對王新開交代,這個事最好別讓老侯摻和,她一摻和,好事十有八九會黃。要是這一次再黃掉,王新開很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老婆了。王新開覺得村主任的話有一定道理。從他十六歲那年起,娘就開始託人給他介紹物件,七八年過去了,娘託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也相過幾次親。不過相過就完了,一個都沒有成。究其原因,有的嫌他家境不好,有的對他這個人不滿意,也有的說他娘太刁了。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事自己辦。這一次去跟米東風見面,他連一點口風都沒跟娘透。他對娘還算了解,要是讓娘知道了他去和米東風見面,娘一定會反對。他本打算把生面做成熟饅頭再說,不料面還沒有摸到,不知娘從哪裡把訊息得到了。得到就得到吧,娘這一關他遲早都要過。

老侯小跑著追在王新開後邊,一邊追,一邊說米東風的不是。她先把米東風比成一隻鞋,說那隻鞋被千人穿過、萬人踩過,鞋破得不但爛了鞋幫子,連鞋底子都爛成了大窟窿小眼睛,扔在大街上都沒人要。她又把米東風比成一隻雞,一隻母雞,說那隻母雞是隻沒用的母雞。娶米東風做老婆,還不如娶一隻真的母雞呢。娶一隻真的母雞,母雞還能給人下蛋吃,米東風連個蛋都不會下。孃的這些話讓王新開覺得極其難聽,如同娘用竹棍捅他的肺管子,又如同娘用竹籤子刺他的神經。他剛跟米東風見過面,印象裡,米東風既不像一隻鞋,也不像一隻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絕不像娘說的那麼噁心。王新開忍無可忍,他突然停下來,又突然轉過身,架開膀子,兩眼狠狠地朝娘盯去。他不能和娘在村街上吵嘴,倘若在村街上吵起來,說不定娘會說出更難聽的話,會引來村裡人的圍觀,水會越攪越渾。他只能採用這種方式,表示對孃的不滿,制止娘把難聽話再說下去。人的眼珠子連著人的心肝肺,把心肝肺的力量集中到人的眼珠子上,也是很駭人的。老侯大概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這樣盯她,她不由得站下了,停止了說話,不知不覺把手裡的竹棍握緊。村街上這會兒沒有行人,旁邊的牆根只臥著一條黃狗。黃狗定是注意到了他們母子劍拔弩張的對峙,站起身子向一邊躲去。狗一邊躲,還一邊回頭看,彷彿在說:我得躲著點兒,你們打你們的,可別濺我一身血。老侯很快就把王新開看透了,王新開還護著自己的臉皮,還是個要臉的人。她說:你的眼珠子瞪那麼大幹什麼!你就是把你的眼珠子瞪成老虎的眼珠子,我看你也不敢吃了我,我該說還是要說。老侯嘴上不服軟,卻沒有繼續再說米東風的壞話,她把手裡的竹棍往前指了指,說走吧,回家吧,回到家裡再跟你說。

回到家裡,王新開躺到床上,並用被子蒙上頭,睡去了。老侯跟到床前,說話的口氣比剛才緩和些,說新開,我的兒,娘不管說啥都是為你好。你爹不在了,你想想,還有誰真心真意對你好呢,只剩下你娘了。別人手裡端的都是狗血盆子,你一不小心,狗血盆子就扣在你頭上了,你洗都洗不清。咱王家祖祖輩輩都是本分人、乾淨人,怎麼能讓米東風那樣的髒人進王家的門呢!要是讓她當王家的兒媳婦,恐怕連王家老墳的人都不會答應,你爺,你爹,就是變成了骨頭架子,也會挺起身來堅決反對。你再想想,人結婚為啥?還不是為了能生個一男半女,留下一個後代根。米東風那樣的,看外表還像個人,裡邊早就不是人了,十有八九連個老鼠娃子都生不出來。你看看南邊那座廢掉的磚窯,從外面看還是一座窯,窯裡面的肚囊子早就壞了,一塊磚都燒不出來。千不怕,萬不怕,就怕成了絕戶頭。要是從你這裡絕了後,你就成了王家的罪人。王新開不接腔,不說話。老侯又說:在外邊賣過身的人都是妖精,都是會勾魂的狐狸媚子,我勸你趕快收收心,保住你的魂。只要有我兒在,還怕找不到女人嗎?枝上有果子,地上落的也有果子。實在不行,咱就是找個瞎子、瘸子,也不能找米東風那樣的。

王新開猛地把被子撩開了,吼道:你口口聲聲說給我找一個瞎子、瘸子,你給我找的瞎子、瘸子在哪裡呢?你說,在哪裡呢?指著你操心,我這一輩子非打光棍不可!你絮絮叨叨,賣碎魚有完沒完。你敢再說一句,我就去把咱家的鍋砸爛!見王新開發了脾氣,老侯幹瞪著眼,一句話都不敢說了。王新開有一次生氣,曾一腳踢爛過家裡的一隻瓦盆,砸鍋的事他幹得出來。

老侯說不服兒子,到米東風所在的村找村主任去了。她聽人說了,村主任是媒人。村主任大小也是個官,老侯一見當官的,氣焰低了不少。老侯編了一個瞎話,說勞煩村主任給米廷海傳話吧,村主任給王新開介紹的物件,王新開不同意。村主任的臉嚴肅著,說:同意不同意,你讓王新開直接跟我說。他肚子下面有腿,臉上有嘴,他又不是不能走,不能說,讓你來幹什麼!老侯說:我是他娘,我來說也是一樣。村主任說:那不一樣,我是給王新開介紹物件,又不是給你介紹物件,你說不同意算怎麼回事。怎麼,你難道要包辦王新開的婚姻嗎?在老侯聽來,包辦兒子的婚姻,錯誤是嚴重的,她否認要包辦婚姻,說:我只是覺著米東風跟王新開不合適,我聽說米東風在城裡當雞。村主任問:什麼叫當雞,當雞是什麼意思?我怎麼沒聽說過。城裡連烤鴨烤鵝都有,雞有什麼稀罕的。老侯以為村主任真的不知道,解釋說:我聽人說,當雞就是當妓女,就是賣自己下邊的皮囊子。村主任問:你是聽誰說的?老侯說:人人都這麼說。村主任說:人人都說雪是黑的,老鴰是白的,你也信嗎!你說人人都這麼說,我可沒聽別人說過,第一次聽你說。你說人家在城裡當雞,你看見了?你抓住人家了?你有什麼證據?沒有證據就是毀人家名譽,犯的就是誣陷罪。你跟我這樣說,我可以不追究你。你要是敢對米廷海這樣說,米廷海把你告到法院,你是要蹲監獄的。聽村主任說要蹲監獄,老侯的樣子有些愣怔,她說:我啥也不懂,反正我知道米東風不值錢了,她要是好好的,哪隻眼都看不上王新開,恐怕連屁眼子都不會把王新開夾一夾。村主任說:鳳凰值錢,鳳凰肉輪得著你兒子吃嗎?老侯不是我批評你,你這人太不懂事。我給你兒子介紹物件,你不說感謝我,還到我這裡瞎話連篇,說三道四。我告訴你,你要是再到處胡說八道,我就不許周圍村裡的任何人再給王新開介紹物件,讓王新開打一輩子光棍。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你不知道打光棍的苦處。等你兒子打了光棍,不光你不得安生,連你們家的母雞、水羊(方言,即母羊)都不得安生。我的話你想去吧。村主任說罷,又說他馬上要到鎮政府開會,揮揮手把老侯攆走了。

王新開雖然沒有拒絕和米東風結婚,但娘說的那些噁心人的話他還是記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彆扭得很。他一拖再拖,不願到鎮上與米東風辦登記手續。他先說要做幾件像樣的衣服,又說還要聽一聽他舅的意見。米廷海看出來了,王新開這小子採取的是拖延戰術,拖的目的是想跟他米廷海講價錢。米廷海想速戰速決,不願再拖。瓜秧子不怕拖,拖得越長,結的瓜可能越多。這種事不宜久拖,拖得長了,很可能一個「瓜」都結不出來,「瓜秧子」說不定還會死掉。周圍村裡很多人都知道米東風和王新開見過面了,成敗都在這一回。成了,米東風就是嫁出去的人。哪怕他們結了婚再離婚呢,米東風也算是曾經結過婚的人。結過婚的人和嫁不出去的人,聽起來是不一樣的。敗了,米東風嫁人就難了。試想想,如果連王新開這樣個人條件和家庭條件都很差的人都不願意娶米東風,米東風還能找誰呢!米廷海讓人給王新開傳話,說米東風的一切嫁妝都由米家陪送,不向王家要一分錢。這些嫁妝包括彩電、洗衣機、冰箱、組合櫃、桌子、箱子、椅子、臉盆、臉盆架,還有十床被子和十條單子等等。

王新開沒從好的方面理解米廷海為他開出的優惠條件,反而把這些條件看成了證據,證明米東風的確不是好東西,的確不值錢了。這地方好人家的閨女定親,都是由男方家向女方家送彩禮。彩禮分乾禮和溼禮。乾禮為現金;溼禮為豬肉、火腿腸、泡麵、白糖等食品。乾禮和溼禮加起來,合一兩萬塊錢呢。同時,女方家裡陪送的嫁妝,現在也多是由男方家出錢。表面上看,是女方家為閨女陪送的嫁妝,實際上是由男方家提前把錢送給女方家,女方家把東西買一買,掙個面子罷了。像米廷海家這樣的情況,按當地的說法,是女方家向男方家倒貼。王新開家從來沒用過什麼彩電、冰箱、洗衣機,米東風一來,就把這些東西全帶來了。好比米東風代表著現代化,米東風一來,他家就實現了現代化。退一萬步想,就算他娶的不是米東風,而是一些家用電器,也值了。

但王新開仍沒有滿足,沒有鬆口。他說,有好電器還要有好房子,他打算把房子翻蓋一下。米廷海差點把王新開罵成日孃的東西。人心不足蛇吞象,王新開要是有能力翻蓋房子,他早就翻蓋了,不會等到現在。他這會兒提出翻蓋房子,不用說,是想讓米家為他出錢。米廷海想到自己以前小瞧王新開了,沒想到這小子這麼難纏。他悄悄給王新開一些錢,讓王新開把起脊的房子翻蓋成平房,也不是不可以。但米廷海知道,翻蓋房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大把花錢不說,從備料、打地基,再到壘牆、蓋頂,沒有兩三個月不會完工。就算下個月開始動工,恐怕到麥黃時分房子都蓋不成。地不動,風動;人不動,夢動。這期間誰知道會出現什麼變故呢!米廷海說很好,讓王新開翻蓋房子吧,誇王新開這才像個男子漢,這才是對家庭負責任的態度。他不給王新開錢,看王新開拿什麼翻蓋房子。他不能隨著王新開的算盤珠子轉,那樣的話,王新開的算盤上珠子多著呢。不出米廷海所料,幾天過去了,王新開家一根鋼筋都沒有備,一袋子水泥都沒有添。有一天,米廷海在集上碰見了王新開,他招招手,讓王新開跟他到一個揹人的地方,問王新開:你翻蓋房子的材料備得怎麼樣了?王新開說正在準備。米廷海心說:準備你孃的腿,我還不知道你們家裡一共有多少腿。米廷海嘴上說:翻蓋房子可不是吹口氣的事,手裡沒有三萬兩萬,恐怕拿不下來。王新開說,他知道,他正想辦法跟別人借錢呢!王新開沒有張口跟米廷海借錢,等著米廷海主動把錢給他。米廷海沒有那麼傻,他才不會主動把錢給王新開呢。米廷海手裡寬裕些是不假,可每一塊錢都來之不易,他不會輕易把錢拿出去。他說:現在有錢的人都把錢在卡里卡著,跟人借錢可不容易。這時,王新開眨眨眼皮,說了一句讓米廷海聽來有些惡毒的話,一下子擊中了米廷海的軟肋。王新開說:你讓米東風該出去打工還出去吧,不用老在家裡待著。等我什麼時候把房子翻蓋好了,你再通知她回來就行了。米廷海臉上寒了一下,說:她不想出去了。你呢,你為啥不出去打工呢?王新開說:我不是女的,要是女的,我早就出去了。這個話不能再說下去了,米廷海換一個話題,問王新開到集上買點什麼。王新開說,他娘想吃餃子了,他來割點兒肉。米廷海說:看來你是個孝順兒子呀。

兩家僵持了一段時間,米廷海再次做出妥協。他許諾,待王新開與米東風辦了結婚登記手續,他馬上送給王新開一樣禮物,一輛農用機動三輪車。這種三輪車一次可以拉三千斤重的東西,一小時可以跑五十里,在田間地頭穿行靈活,非常適用。米廷海說,他送給王新開三輪車,其實是送給王新開房子。翻蓋房子需要錢,錢從哪裡來?三輪車正是掙錢的機器。農忙時,三輪車可以幫人拉莊稼;農閒時,三輪車可以跑運輸,替人拉沙子、水泥、磚頭等建築材料。輪子一轉,錢就進來了。只要有了錢,翻蓋房子的事還用愁嗎!

王新開沒有拒絕米廷海送給他三輪車。他知道,米廷海家沒有三輪車,米廷海送給他的三輪車肯定是新買的,嶄新的。王樓村有一戶人家,就有一輛那樣的三輪車。開三輪車的人,坐在裝有彈簧的座位上,把兩個車把一擰,三個輪子當腿,砰砰跑到這兒,砰砰跑到那兒,那是相當牛氣。王新開做夢時開過三輪車,並把三輪車一開沖天,開成了飛機。夢一醒,他就不敢想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夢走得遠了,三輪車卻離他近了。米東風不怎麼新了,他能得到一輛新的三輪車,也算不錯。表面上,王新開一點兒都不高興。他不可避免地把三輪車也看成了證據,證明米東風的確有著不光彩的過去,證明米廷海急於把米東風打發掉的焦躁心理。這個證據比前一個證據更確鑿,更能說明問題。隨便打聽去吧,周圍村莊每年都有嫁閨女的,娶媳婦的。有誰在嫁閨女的同時,送給女婿一輛價值好幾千元的機動三輪車呢?米廷海恐怕是第一例。這樣的證據何止是證據,簡直等於在證據上又安裝了一對把柄,證據的把柄與三輪車上的把柄性質幾乎是一樣的。米廷海和米東風膽敢不老實,他隨時可以把把柄捏一捏、擰一擰。他想捏幾下,就捏幾下;想擰幾把,就擰幾把。王新開暗暗笑了好幾次,把和米東風辦結婚登記手續的事答應下來。

王新開和米東風到鎮上辦登記手續,老侯到丈夫墳前去哭。老侯本來要求和王新開一塊兒到鎮上去,王新開堅決反對她去。她說了不去,王新開在前邊走,她卻悄悄地在後面跟。王新開扭頭瞥見了她,氣昂昂地大步走了回來。見王新開往回走,她趔趄了一下,也轉身往回走。王新開剛才已經跟她發了一通脾氣,氣得連早飯都沒吃。她想象得到,等王新開走回來,會跟她發更大的脾氣。好比一條公狗,當公狗急著往一條發情的母狗身上爬時,你不讓它爬,公狗是會咬人的。老侯像是怕被「公狗」咬到似的,走得有些快。王新開並沒有一直追回來,見老侯往回走,他就站下了。但他沒有轉過身繼續往鎮上走,就那麼一直看著老侯,他知道老侯還會回頭。果然,老侯走了一會兒,就回過頭來。見王新開並沒有真的往回走,她也站下了。他們兩個就那麼遠遠地互相望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兒子要遠行,娘對兒有些不捨呢!只有他們兩個心裡明白,他們是在較勁。路上有人走,王新開不在路上站著了,拐到路邊的麥田裡站著。老侯較勁沒較過王新開,太陽往高處升,她慢慢往墳地裡走去。兒子不讓她跟,她只好去找她的丈夫。不到清明節,丈夫的墳還沒有上,墳上長著一些桑樹條子和一些荒草。老侯在丈夫墳前的地上坐了一會兒,跟丈夫說了幾句話,就開始哭起來。

王新開的弟弟王新會正在地裡放羊,有人告訴他,他娘在墳地裡哭,讓他去勸勸他娘。王新會小時候脊樑上鼓起一個包,身體一直沒有長開,十七八歲了,還矮得像一個孩子。王新會放的羊有三隻,一隻水羊和兩隻羊羔,他牽著水羊,後面跟著羊羔,向墳地裡走去。他走到娘身邊,喊著娘、娘,勸娘別哭了。勸著娘,他的兩眼也淚花花的。他不勸娘還好些,他一勸娘,娘哭得聲音更大些。孃的哭沒有字眼兒,只是哭。一陣風吹過來,麥苗一波一波向遠方滾去。麥苗叢裡驚起一隻鳥,那隻鳥向另一塊地裡飛去。王新會沒有再勸娘,就那麼站在娘身邊守著。他牽著的水羊,伸著脖子,想吃地上的麥苗。水羊掙一下,他就把繩子拉緊一點,不讓羊的嘴夠到麥苗。水羊叫了一聲,似乎對王新會的做法很不理解,不知道主人為什麼不讓它吃麥苗。兩個小羊羔還處在吃奶階段,只會吃奶,不會吃麥苗。王新會的娘哭得聲音那麼大,它們跟沒聽見一樣,沒到哭著的人那裡去。水羊只叫了一聲,它們如同聽到召喚,很快跑到水羊的奶穗子下面去了。它們分別叼住羊母親的一隻奶穗子,邊頂邊吃起來。

大概因為沒聽到墳裡邊的人有任何反應,老侯不哭了。她的哭聲說止就止住了,一點餘音都沒有。緊急剎車會發出聲響,她的哭聲停止得比緊急剎車還乾脆。老侯起身後,用手撥拉一下沾在屁股後面的土粒子,向村裡走去。她的二兒子淌眼抹淚地來勸她,她走時沒有跟二兒子打招呼,連看二兒子一眼都沒看,好像她的二兒子不存在一樣。好在王新會一點兒都不計較,見娘走了,他牽著羊也走出了麥地。

在鎮上,王新開和米東風領到的紅皮子的結婚證書是兩本。一本,王新開的名字壓在米東風上面;另一本反過來,米東風的名字壓在了王新開上面。不用說,這樣的安排是讓婦女翻身,取男女平等之意。一般來說,領到的結婚證都是由男方收存,因為男方為娶家,女方為嫁家,女方隨後要到男方家裡去。可是,王新開對結婚證好像並不重視,他把兩本結婚證往米東風面前一推,讓米東風收著。米東風把大紅皮子的結婚證看了看,彷彿結婚證有些燙手,她也沒有伸手拿。倒是陪同米東風前來的米廷海態度積極,他說:結婚證很重要,有法律上的意義,領了結婚證,你們就是合法的夫妻了。他替王新開和米東風把結婚證書收了起來。

辦結婚登記手續,在當地也成了一種儀式。別的人家,去鎮上登記時,雙方都有親友團陪同。登記之後,男孩子要帶著女孩子到商場購物。女孩子指衣服,男孩子給買衣服;女孩子指頭巾,男孩子給買頭巾。不管女孩子指什麼,男孩子都得乖乖掏錢。買夠了東西,還得男孩子替女孩子拿著。購完了物,由男孩子的父親出面,請雙方的親友團在鎮上的飯館喝酒、吃飯。每個人的臉都喝得紅著,肚子都吃得圓著,儀式才宣告結束。而王家和米家,陪同王新開和米東風到鎮上登記的,只有米廷海一個人,沒有形成親友團。從辦理登記手續的辦公室出來,王新開既沒有帶米東風購物,也沒有請米廷海和米東風下館子。三個人在街邊站了一會兒,都有些不自在似的,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米廷海第一次把王新開叫成新開,說新開,你看你還有什麼事嗎?王新開說沒什麼事。街邊有炸油條的,還有烤燒餅的,他們一次又一次朝三個人看。三個人的目光都收斂著,沒有左顧右盼。米廷海提到王新開的爹,說那人可是一個善良人,脾氣好得很,見人嘿嘿笑,不笑不說話,從沒見他打過人,也沒見他罵過人。可惜他死得太早了,沒能看到自己的兒子結婚。不然的話,他們老哥倆兒一定好好喝兩杯。王新開笑了笑,沒說話。米廷海對王新開說:我把東風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對待她。米東風一直低眉站著,聽爹說到她,她說:爹,咱回去吧。

米廷海和米東風回家去了,王新開沒有回去,自己到小酒館喝酒去了。要問他喝酒的理由是什麼,是喜還是憂,恐怕他自己也說不清。說是喜吧,他找了這麼一個名聲很糟的女人做老婆,從此他就和這個女人拴在了一起,難免被人在後面指指戳戳,有什麼可喜的呢?說是憂吧,他畢竟有了老婆,他老婆畢竟是一個女的。一個男人,來到世上走一遭,總歸得找一個老婆,找不到老婆就是白活。前些年,他晚上睡覺只能大腿壓二腿,幾乎到了白活的邊緣。是米東風把他從白活的邊緣拉了回來,從今以後,誰都不能再說他是一個寡漢條子。酒至半酣,他一再對自己說:我有老婆了,我王新開有老婆了,這事真他媽的有點操蛋!一個年輕的女服務員給他上菜,他盯著人家看。他後悔沒把米東風留下來,陪他喝酒。這會兒若是米東風在他身邊,他應該把米東風摟一摟。

這裡的規矩,辦了登記手續並不算正式結婚,只有拜了天地才算正式結婚。登記只是得到了人的批准,而天地是有神靈的,只有拜了天地,才算在神靈那裡掛了號,並得到了神靈的批准。有不少夫妻,他們沒有領結婚證書,拜過天,拜過地,就算結成了夫妻。他們的孩子就是他們活蹦亂跳的證書。米廷海嫁閨女,講究什麼程式都不能少,既要得到人的認可,也要得到神的認可,讓人和神都挑不出理來。由米廷海出面,請人給王新開和米東風的婚禮選定了一個好日子。好日子寫在一張紙上,俗稱好條子。米廷海派人把好條子送到王新開家去了。米廷海還和妻子商定,讓王家用花轎迎娶米東風。當年,米廷海的妻子是坐著手扶拖拉機到米家來的。那時沒有花轎,花轎都被當作封建主義的舊東西給毀掉了。現在,花轎又回來了,用花轎迎親,坐花轎出閣,仍是嫁娶的最高規格,仍是最光彩的事。這件事他們兩口子沒有深入討論,對於讓米東風坐花轎的深層意義,也許他們不願說得太直白,也許沒有能力用語言表達出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不能用語言說出來的意義,不見得他們就想不到。比如,他們就是要用花轎把米東風抬得高高的,不能讓別人看不起他們的閨女。比如,他們這裡常說,大閨女坐轎頭一回。他們看重大閨女和頭一回的說法,通過米東風坐花轎,他們力圖告訴人們,米東風是大閨女,米東風乾什麼事情都是頭一回。再比如,他們覺得花轎是高貴的東西,坐花轎是一個分界,也是一個新的起點。米東風坐了花轎,等於和過去的歲月告別,一切從頭開始。

要求傳到王家,老侯堅決反對米東風坐花轎。老侯認為,像米東風這樣的人,死後是要下油鍋的,是要千刀萬剮的,她有什麼資格坐花轎,罰她倒騎木驢還差不多!王新開的態度是無所謂,他說米東風別說坐花轎,坐飛機都可以,反正他沒有錢。他聽人說過,現在花轎的使用方法是租賃制,租用一次花轎和抬花轎的全班人馬,需要花兩千塊錢,他到哪裡弄這麼多錢呢!米廷海的意思,讓王新開先把這筆錢墊上,讓人知道,這筆錢是王新開出的,顯得王新開出手大方,很有面子。待婚禮之後,米廷海會如數把兩千塊錢交給王新開。面子?可笑。若是要面子,他王新開壓根兒就不會要米東風。想坐轎子,事先把錢送過來。不拿錢,騎驢都沒得騎。米廷海和妻子無話可說,碰見王新開這樣生了鏽的鐵公雞,不但從他身上拔不下一根毛來,恐怕一摸還會沾一手黃鏽。罷罷罷,忍了吧。牽驢人的話,都把犟驢牽了一路了,何必在意這最後的一牽(千)兩牽(千)呢!

這天是個大晴天,太陽一大早就出來了。太陽的臉又大,又圓,又紅,紅得像搽了胭脂一樣,連鼻子、嘴巴都分不清了。過罷了二月二,龍的頭抬起來了。人們對龍普遍有一個誤解,以為龍只管天上的雨水,龍一抬頭,天就該下雨了。其實,地下的水也是歸龍管的,在不下雨的情況下,龍可以使地下的水分上升,整個大地也能變得溼潤起來。這一點扎根很深的麥苗,比在地上走來走去的人們先知許多。春風一吹,腳下一暖,麥苗腰桿一挺,幾乎和龍同時抬起頭來。麥苗抬頭的表現,是一律換上了新裝,棵棵昂然向上。大面積墨綠色的麥田,一塊接一塊向遠方鋪展。麥田無意與太陽爭衡,只會給太陽的出場起鋪墊作用,使太陽的出場更加突出,更加隆重。在村裡,塘邊的柳枝腰肢變得柔軟起來,枝條上串起粒粒黃米一樣的嫩芽。院子裡的杏樹彷彿在一夜之間就鼓起了花苞,花苞的頂部已微微透露出紅色的訊息。

這天是米東風出嫁的日子。

米東風開了臉,做了頭,化了淡妝,穿好了嫁衣,紅蓋頭放在手邊,一個人坐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裡,單等花轎來接她。米東風沒坐過花轎,真的花轎連見過都沒有。她在戲臺上看過抬花轎,一前一後兩個人,隨著音樂的節奏,腳高抬輕放,原地踏步,做的是抬花轎的樣子,所抬的花轎是假的。她在電影上看過抬花轎,那花轎應該是真的,坐花轎的電影明星也是真的。那頂花轎四人抬,在黃土飛揚的山路上,轎伕們一路抬,一路顛,把轎中的新娘顛得東倒西歪。看電影的時候,米東風只是覺得挺好玩的,從沒有把坐花轎的事與自己聯絡起來。春去春回,現在輪到她坐一回花轎了。她實在想象不出,坐花轎是什麼滋味,是風裡還是浪裡,是雲裡還是霧裡?她本不想坐花轎,覺得坐花轎太張揚了。嫁人就嫁人吧,弄這麼大的排場幹什麼!可爹孃不由分說,非要堅持讓她坐花轎,好像不讓她坐花轎就對不起她似的。

爹穿了新衣服,在一樓的客廳裡進進出出。爹請了一些為米東風送親的人,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親戚有朋友,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爹在上衣口袋裡裝了煙,在褲子口袋裡裝了糖。每來一個人,他就趕快迎上去,見男的遞煙,見女的掏糖。爹是一個喜歡張羅事的人,村裡別人家有事,他總是願意湊上去幫忙。現在自己家裡辦事,他更是把精神頭提得足足的,爭取辦得圓圓滿滿,滴水不漏。娘也梳了頭,搽了油,換上了新衣服。娘在廚房裡燒茶,一會兒到院子一角的壓井那裡壓一次水。娘像是走神了,壓著壓著,速度就慢了下來,出水口那裡就斷了水。有小孩子在院子門口放了一個炮,娘驚了一下,似乎才回過神來,連三趕四把水桶壓滿。院裡院外已來了不少小孩子,他們等著聽吹響器,看抬花轎。

在米東風出嫁的前夜,也就是昨天晚上,娘在米東風的房間裡坐了好長時間。娘說來說去,最後歸結為一個意思。娘說:孩子你記著,過去的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都不能說。他打你,你忍著,就是打死你,也不能說。你一句說不好,他有一百句一千句等著問你,他就跟你沒完沒了。嘴嚴的人都是有牙沒有舌頭,你咬緊牙,什麼都不說,等於什麼都沒有。米東風心裡明白,娘所叮囑的「不該說的」指的是什麼。她不願聽娘叮囑這樣的話,那涉及她心中巨大的秘密。我沒什麼「不該說的」,我不怕,別人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好了。她從來沒跟娘說過「不該說的」話,娘憑什麼就知道她有「不該說的」話呢?連娘都認為她有「不該說的」話,別人怎麼看呢?別人加給她的「不該說的」話會更多。也許所有「不該說的」話都是這麼來的,以至越滾越大,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什麼都怕大,秘密也怕大。秘密一大,想保住就難了,秘密就不成秘密了。比如她家的樓房,大得這樣顯眼,高得這麼出群,想遮是遮不住的。再比如這手邊的紅蓋頭,它的作用與以前的作用完全不一樣。在以前,男女結婚之前是隔皮袋買貓,不能見面。直到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新郎把新娘頭上的紅蓋頭揭開,新郎才知道新娘長得是什麼樣子。那時蓋頭的作用是為新娘遮羞,也是為新娘的面容保密,一直保密到最後那一刻。現在,男女結婚之前,誰沒見過誰呢,誰不知道誰呢?那麼紅蓋頭就成了一個道具,一個幌子,不過做戲而已。

米東風把蓋頭拿起來,蓋在頭上預演了一下。紅蓋頭是用雙層的紅綾子做成的,四邊垂著金色的流蘇。紅蓋頭的面積不算小,一頂上去,不但蓋住了頭,蓋住了臉,還蓋住了脖子。剛蓋上去,米東風覺得眼前一片黑,看來紅蓋頭遮蔽的效果還不錯。停了一會兒,她才覺出眼前漸漸發紅,像是血的顏色。米東風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在戲裡,還是在人間,亦不知等待她的是禍還是福。數年前臨外出打工,她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像賭博。那時娘也曾對她叮囑過,出去要把握住自己,遇事該做的做,不該做的不能做。那時她懵懵懂懂,不知道該做的是什麼,不該做的又是什麼。及至到了外頭,她很快就掉進了命運的旋渦,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切身不由己。該做的,她做了;不該做的,她也做了,而且幾乎成了主業。她也有意識到不該做的時候,但反正已經做了的念頭很快又佔了上風。她並不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彷彿有一種強大的力量推動著,做,由不得她;休,也由不得她。如同賭博,她一入賭場,就陷了進去。若不是父母堅決地把她留了下來,她還會在「賭場」裡不可自拔。那場賭博,在當時很難說是輸是贏,回頭總的來看,是輸,徹底的輸。這一次,她之所以還是覺得像賭博,也是不知道自己會抓到什麼樣的牌,還得聽從命運的安排。

樓下一陣喧譁,是米廷海派人把村主任請來了。村主任嘴上叼著煙,檢查工作似的把院子審視了一番,問是不是都準備齊了。米廷海說:村主任一來,啥都齊了。村主任說:齊不齊,兩把泥。米廷海衝二樓喊米東風:東風,東風,村主任來了,你的大媒人來了,你下來一下。村主任說:別讓孩子下來了。米廷海說:那不行,得讓她下來謝謝你。米東風從樓上下來了,這時村主任已被米廷海領到客廳裡的沙發上坐下,米東風來到村主任跟前,說村主任大叔,謝謝您!村主任說:不錯,東風是個好孩子。他們那邊的條件不如咱們這邊的條件好,你要有思想準備,剛過去可能會覺得不習慣,會受點兒委屈。米東風說:沒事。村主任又對她囑咐了幾句話,村主任說:等一會兒花轎來了,你存住氣,在樓上多待一會兒。隨花轎來的有響器班子,還有打鼓的班子,讓他們在院子裡多吹一會兒,多打一會兒,村裡人跟著娛樂娛樂。另外,按現在的規矩,王新開來迎接你時,要先給你獻花,然後把你抱起來,一直抱到花轎裡。王新開抱你時,你得拿點兒勁,使上千斤墜兒,讓王新開知道千金到底是咋回事。一客廳的人都附和村主任的話,說就是就是。

花轎來得有些晚,雞都叫晌了,迎親的嗩吶才由遠而近傳過來。孩子們說著來了來了,一窩蜂迎著花轎跑過去。村主任和米廷海也到大門外迎接。花轎只有一頂,花轎前後卻形成一個隊伍,這個隊伍有著專業的性質。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兩個打執事牌的人,他們各舉著一塊漆了紅漆的執事牌,一塊執事牌上寫的是貴夫,別一塊執事牌上寫的是回府。走在執事牌後面的是一個吹嗩吶的人和兩個吹笙的人,吹嗩吶的是一個男人,兩個吹笙的都是女人。他們邊走邊吹,吹的曲子是《百鳥朝鳳》。緊隨其後的是四個打鼓的人,打鼓者穿黃衣、黃褲,頭上裹黃巾,每人脖子裡掛一面盤鼓。盤鼓還沒有開打,但他們的肚子好像已經開始鼓動。接著映入人們眼簾的就是花轎了,花轎的頂上有龍有鳳,裝飾得十分華麗,絕非一個花字所能形容。花轎由八個男人抬著,前面四人,後面四人,俗稱「八抬轎」。抬轎的一律穿紅衣、紅褲,頭上裹紅巾。大概因為花轎內還是空的,轎伕們的肩上還沒有什麼壓力,他們有些懶散,一點兒都不興奮。跟在花轎後面的是一輛小轎車和一輛中型貨車,轎車裡坐的是新郎王新開,中型貨車是準備拉嫁妝用的。迎新的隊伍來到米東風家院子大門口,先放了一通鞭炮,鞭炮響得時間不短,至少是六千響。花轎沒有進院子,停放在院子的大門外。鞭炮響過之後,響器班子和盤鼓班子就走進院子吹打起來。響器班子吹奏的曲子換成了《打棗》,這支曲子的節奏比較歡快,如同竹竿打在結滿紅棗的棗樹上,紅棗正噼噼啪啪地落下來。打鼓者打出的鼓點,響應的正是《打棗》的節奏,他們拉開架勢,且打且舞,贏得人們陣陣喝彩。送親的人們嘴上叼著煙,一趟一趟從屋裡往外抬嫁妝,直接裝到敞著口子的貨車上。轎伕們沒有到院子裡去,他們守在轎邊,等著新郎把新娘抱到轎裡去。轎伕們穿著一身紅衣服,乍一看像一個個小紅人一樣。仔細一看,轎伕們都是一些老頭兒,不是滿臉褶子,就是掉了門牙。是了,青壯男人都到城裡打工去了,婚慶公司招來的抬轎之人只能是一些上歲數的老人。他們都聽說了,他們要抬的新娘子在城裡當過雞,新娘子在城裡把錢掙夠了,就回到鄉下裝新,坐花轎。這讓他們覺得有些彆扭,也有些好奇,每人都把老眼擦過了,要看看當過雞的人是什麼樣子,身上是不是長了毛,屁股上是不是長了尾巴。

在樓上,米東風已經把紅蓋頭頂在頭上,並垂下了頭。樓下聲聲嗩吶陣陣鼓,把米東風的眼淚催下來了。人說女兒家出嫁時,總是要哭一哭。前兩天,米東風並沒有哭。這會兒嗩吶一響,鼓聲一震,過去的一切頓時化為辛酸,一下子湧滿了胸口。音樂的神奇作用就在這裡,它可以在人的生命深處激起回聲,並使生命得到昇華。此刻,米東風想到了重新做人這個詞,如果說以前她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這一次嫁到王家,她一定要把自己好好放在人的位置上,死心塌地地給人家做妻子,孝孝敬敬地給人家做兒媳,賢賢良良地給人家當嫂子。在樓上陪米東風的只有娘一個,娘見米東風把一隻手伸到紅蓋頭下面往眼上摸,知道女兒流淚了。娘拿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面巾紙,放進女兒手裡,讓女兒擦眼淚。娘也流淚了,兩個眼窩子都淚汪汪的。娘捨不得用面巾紙擦眼淚,她用自己的手掌,把兩個眼窩子都擦了一下。在陣陣鼓樂聲裡,母女倆沒有再說話。不是母女倆沒話說,母女通心,一輩子哪有說得完的話呢?只是她們這會兒都不適合開口說話,恐怕一開口說話聲音就不對勁,喉頭就會哽咽。

鼓樂停下來時,一陣歡呼聲響起,新郎王新開登場了。王新開穿了一身灰色西裝,脖子裡繫了紅領帶,手裡拿著一束花。他的西裝一看就是那種廉價的化纖製品,後面的下襬已出現了一些皺褶。他以前肯定沒系過領帶,領帶大概是別人幫他繫上的,領帶系得有些緊了,顯得脖子有些粗,出氣不那麼均勻。這個季節,此地鮮花是沒有的,他拿的只能是假花,塑膠花。王新開沒有用雙手把花束捧在手上,而是一隻手隨便拿著,一點兒都不正規。在這樣大喜的日子,王新開閉著嘴巴,塌蒙著眼皮,似乎並不情願,流露出的是牴觸的情緒。他甚至覺得圍觀的人是拿他當猴耍,在看他的笑話,他肚子裡在罵人。

小孩子們一窩蜂往樓上跑。王新開還沒登上樓,捷足先登的小孩子們已經跑到樓上米東風住的房間,搶先佔好了觀看位置。隨後,一些大人也跟在王新開後面往樓上走。按照儀式的要求,王新開應在米東風面前單腿跪下,雙手捧著花束獻給米東風。可王新開並沒有下跪,只把花束遞到米東風手裡就完了。也是儀式的要求,新郎須放下身段,對新娘軟語溫言,百般央求,新娘才會答應讓新郎抱她走。王新開沒有央求,他站在米東風面前,樣子像是有些猶豫。米東風身上的香氣一陣一陣朝王新開撲來。在河坡裡相親的時候,王新開曾聞到過這種香氣,今天的香氣比那天更濃烈,讓王新開幾乎有些走神,有些站立不穩。在圍觀的人群一片「抱一抱」的敦促聲中,王新開才回過神來,記起自己幹什麼來了。他只說了一句「走吧」,伸手就把坐在床沿的米東風抱了起來。他一隻胳膊託著米東風的腰,另一隻胳膊託著米東風的腿彎,抱得不是很緊。他在場院裡抱起一袋子糧食,在菜地裡摘下一個倭瓜,或許就是這樣的抱法。

王新開抱起米東風的瞬間,米東風想起村主任剛才囑咐的讓她拿點兒勁的話,她還沒有想好拿勁怎麼拿,她還沒找到自己的勁,人已經落到王新開手裡。當王新開抱起她往門外走時,她本想掙扎一下,做做天下的閨女離開娘時都要做的姿態。然而她沒有掙扎,腰一軟,腿一軟,就任王新開把她抱走了。她不但沒有掙扎,王新開抱著她下樓梯時,為安全起見,她還抬起一隻胳膊,勾住了王新開的脖子。她覺出來了,王新開的肌肉是結實的,透出的是一個男人勇武的力量,這個人正是她日後的靠山。與此同時,她在王新開身上聞到了一股汗酸味,汗酸味像是積攢在王新開裡邊的衣服上,又像依附在王新開的皮膚上。因日積月累,汗酸味似乎成了固體,變成了物質性的東西,散發出來的氣味格外濃烈、刺鼻。米東風身上雖然灑了香水,但香水的香氣在汗酸味面前顯得是那麼薄弱,香氣和汗酸味一經交手,香氣立即敗下陣來。米東風想嘔,她儘量屏住呼吸,剋制自己,才沒有嘔出來。那些轎伕們見王新開把新娘抱了出來,都瞪大眼睛,脖子伸得像老雁一樣,朝新娘瞅去。他們沒瞅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新娘身上既沒有長毛,屁股上也沒有長尾巴。他們連新娘的臉都沒有瞅到,紅蓋頭把新娘的臉蓋住了。他們覺得新娘有些小,抱在王新開懷裡像是一個孩子。

因兩個村子離得近,一路上沒生多少枝節。在半路攔轎的並不多,只有兩三撥兒。攔轎,是這裡新添的規矩。見有迎娶新娘的花轎過來了,有人往路中間一站,雙臂一張,就是攔轎的意思。攔轎的人說是討喜,實際上是討錢。新娘把事先封好的紅包遞出來,由送親的人遞到攔轎的人手上,攔轎的人就把路讓開了。新娘和送親的人並不反對人家攔轎,既然錢多了生出的規矩也多,拿錢把規矩買通就是了。娘事先為米東風準備了九個紅包,每個紅包裡封了六塊錢。結果,使出去的紅包連一半都不到。

天是藍天,地是黃地,春風在盪漾。王新開和米東風在院子裡拜天地時,地上沒鋪紅地毯,只鋪了兩領新席。在司儀的唱聲主持下,二人拜完天地該拜高堂時,作為高堂的代表人物侯淑英遲遲沒有出現在應該受拜的位置上。在司儀一迭聲的催促下,人們在茅房裡找到了侯淑英。侯淑英說:我不讓她拜我,她身上有毒,我怕毒氣燻了我,我怕她折我的壽。不拜高堂怎麼行,兩個婦女分別拖住侯淑英兩隻胳膊往外拖。侯淑英的屁股使勁往後剎著,像是使了個千斤墜,她說:放開我,放開我,再不放開我,我可要罵人了!兩個婦女只好放開了她。

還有一個人不能不提,那就是新郎王新開的弟弟王新會。正當王新會的哥哥和嫂子在他家院子裡拜花堂之際,王新會正在河坡裡放羊。春陽暖暖地照著,河坡裡的新草已發出了嫩芽。王新會放羊,不是把拴羊的繩子老牽在手裡,他走一步,羊就得跟一步,他撒開手,讓羊在河坡裡隨便吃。他斜躺在河坡的地上,不讓羊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就行了。在河坡裡放羊的還有一個老頭兒,老頭兒對王新會說:你哥今天娶花媳婦,你不在家幫忙,還出來放羊幹什麼?王新會說:俺哥不讓我在家,讓我該幹啥還幹啥。老頭兒問:那為什麼,你哥怕你分他的媳婦嗎?王新會說:不是的,我哥嫌我長得矮,可能是怕我嫂子看見笑話我。老頭兒替王新會抱不平,說:長得矮怎麼了,身上的東西一樣都不少,要是給你娶一房花媳婦,你照樣能把花媳婦的肚子弄得鼓起來。王新會笑了,樣子有些羞澀。老頭兒用放羊的棍子搗搗王新會的腿,問王新會笑什麼,難道不想娶一房花媳婦嗎!王新會說不想,他天天放羊就夠了。老頭兒說:你小子不要犯傻,羊不能當媳婦、不能生孩子,它下的羊羔子也不會給你叫爹。王新會說:沒事,等我嫂子生了孩子,我嫂子的孩子給我叫叔。老頭兒說:你做夢去吧,你嫂子會不會生孩子還不一定呢!王新會看了看老頭兒,不知道老頭兒的話從何說起。

鬧洞房是這裡流傳已久的規矩,誰家娶了新媳婦,村裡人都要去鬧一鬧。鬧洞房的意義是什麼,沒有人深究過。它大概是要打破女孩子不讓人動的禁忌,促使做了新娘子的人把包袱放下來。對鬧洞房的人來說,可以在特殊時間、特殊環境把新娘子逗一逗、摸一摸,也是一場難得的娛樂。一般來說,辦喜事的人家歡迎村裡人到他家鬧洞房,鬧洞房的人越多越好。鬧洞房的人數彷彿是一個標誌,人數越多,鬧得越熱鬧,越表明這家人緣好,人脈旺。然而,王新開拒絕村裡任何人到他家鬧洞房,天剛一落黑,他就把院子的大門從裡邊搭上了門釕銱兒。雖說村裡的青壯男人大都外出打工去了,但村裡的老頭兒、中年人、小孩子和殘疾人還是有一些,他們對鬧洞房還是很有興趣的。他們不能進院子、進洞房,就聚集在大門外拍王新開家的門。王新開家院子的大門,是從灶屋換下來的舊桐木門,積年的風雨剝蝕,木門已經有些纖維化,變得很薄,下面還爛了一個洞。外面的人把木門拍得啪啪響,喊著王新開,讓王新開開門。有人喊:王新開,你小子這會兒就幹上了,這麼猴急幹什麼!還有人喊:王新開,你是不是掉進無底洞裡去了?無底洞裡可是有妖精,小心妖精吃了你。院子裡黑乎乎的,沒有任何回應。這家的四個人都在家裡,老侯和王新會在灶屋裡,王新開和米東風在堂屋裡。院子裡有一個柴草垛,那隻水羊在柴草垛旁邊的一棵榆樹上拴著,兩隻小羊羔在柴草垛邊臥著。水羊偶爾叫了一聲,彷彿在對門外急於鬧洞房的人說:別吵了,再吵也沒用,你們都回去吧。

不知哪一個先說到了雞,外邊的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拿雞說事。有人說:小白雞兒,皮兒薄,扒掉雞皮沒有貨。有人大聲問王新開:怎麼樣,雞肉香不香?你不要吃獨食,給你弟弟留一點。每有人說到雞,黑暗的大門外就發出一陣鬨笑。鬨笑突然被打斷,是院牆裡面砰地扔出一樣東西。這麼大的一個東西,倘是砸在人頭上,不把人的頭砸成尿罐子才怪。不用說,東西是王新開扔出來的,看來王新開真是惱了。人們來不及分辨一下王新開扔出的是什麼東西,即作鳥獸散去。

王新開家的房子是四間,三間堂屋,一間灶屋。灶屋和堂屋連脊,裡面用一堵土坯壘成的山牆隔出一間,就是灶屋。堂屋的三間屋是用高粱稈子織成的箔籬子隔開的,東邊一間為東間屋,西邊一間為西間屋,中間一間放方桌、條几和椅子,為廳堂。在王新開結婚之前,他們家的東間屋歸老侯一個人住。王新開一結婚,老侯就把東間屋和一張老式的大床讓了出來,佈置成了新房,給王新開和米東風住。以前,王新開和王新會在西間屋住。西間屋除了盛糧食的茓子,還有一張小床,一個地鋪。王新開睡小床,王新會睡地鋪。現在王新開的待遇升級,升到東間屋,老侯只好到西間屋住。居住條件沒有變化的只有王新會,王新會還是睡地鋪。王新會多次說過,他願意睡地鋪,地鋪多好呀,不管怎樣做夢,怎樣翻身,都不會從「床」上摔下來。

老侯和王新會從灶屋來到堂屋時,米東風從東間屋裡迎了出來,給老侯喊了一聲娘。這是當了王家兒媳婦的米東風第一聲給婆婆喊娘,若是換了別人,當婆婆的不知有多高興呢!有那講究的,還要事先備下一個紅包,紅包裡包的是不菲的改口費,當兒媳第一聲給婆婆叫娘時,婆婆就把紅包掏出來贈給兒媳。可是,米東風給老侯叫娘時,老侯寒著臉,竟沒有答應。老侯只冷冷地看了米東風一眼,就撩開西間屋箔籬子門口的一塊灰布簾子,進了西間屋。米東風又叫了一聲娘,老侯還是沒有答應。跟在米東風后面的王新開問:她喊你,你為啥不答應?老侯說:我不是她娘,她別喊我娘。王新開問:那喊你什麼?老侯說:啥都不喊!王新會還沒有進西間屋,他有些自己看不起自己似的,對米東風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他不知道是笑好還是不笑好,在笑與不笑搖擺之間,他的樣子有些可笑,還有些可憐。米東風注意到了王新會,她問:這就是那個弟弟吧?王新會吃了一驚似的,連說是的是的。他又看著王新開說:這是俺哥。王新開說:廢話!王新會本想給米東風喊一聲嫂子,哥一呵斥他,衝他一瞪眼,嚇得他沒有喊出來。

王新開和米東風回到東間屋,王新開正要對米東風下手,還不知從哪裡下手,老侯在西間屋喊王新開,讓王新開過去一下。王新開有些不耐煩,問幹什麼!老侯沒有跟王新開來硬的,說:我跟你說點兒事。王新開說:有啥事明天再說。老侯說:這個事不能等到明天,到明天就晚了。王新開來到西間屋,老侯拿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白布,悄聲對王新開交代,讓王新開把白布鋪在米東風的身子底下,明天早上看看見紅不見。不管見不見紅,都要把白布收好,隨後送給米東風的孃家人。王新開擰著眉頭,很是反感地大聲說: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你還在玩這一套!老侯也把聲音提高,說:不管什麼時代,女人還是女人,當女人就得守住自己的身子。結婚頭一夜試女人的身子,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誰都得按規矩辦事。王新開說:那好吧。他從老侯手裡接過了白布。老侯剛要說這就對了,話還沒說出口,王新開刺啦一下子,從中間把白布撕成了兩半,又把兩半撕成了四塊,然後團巴團巴,使勁摔在地上。

西間屋發生的一切,米東風都聽到了。一開始她有些緊張,生怕王新開聽從了老侯的主意,真的把白布拿過來。後來聽見王新開把白布撕爛了,她才放鬆一些。王新開回到東間屋時,她看王新開的眼神里露出感激,差點主動拉住了王新開的手。王新開說:鋪床吧。床上的褥子、床單、被子都是新的,一對枕頭也是新的。牆上是用彩色的高粱篾子編的圈床蓆,席上的圖案是紅雙喜,還有花瓶。床上方那片屋頂也搭了一領席。米東風把床鋪好了,褥子和被子都厚墩墩的,很柔軟,一按就冒出一股新棉花味兒。窗子外面是黑的,窗臺上臥著一隻公雞和三隻母雞。雞們已處於睡眠狀態。那隻公雞大概做了一個夢,說了一句夢話,並動了動身子,很快歸於平靜。王新開把西服脫下來了,搭在扯在床前的一根鐵絲上,說:睡吧!米東風說:這麼早就睡嗎?王新開說:不睡幹什麼!米東風說:你把電視機安上,看看效果怎麼樣。王新開說:我不愛看電視。家裡沒有電源插座,電視機的電線插頭沒地方插。米東風近在手邊,伸手可觸,使王新開已經有些亢奮。好比他是電視機的電線插頭,米東風就是電源插座,他急於把插頭插進插座裡。彷彿一把插頭插進插座裡,他就得到了電,他這個「電視機」就會活起來,上演各種各樣的節目。米東風對王新開的心情是理解的。一個男人,到了精力充沛時期,白天黑夜腦子裡想的都是女人,看到一隻母羊都想入非非,何況他已經娶了女人呢,何況是娶了女人的第一夜呢!米東風想好了,既然她嫁給了王新開,那就隨王新開的便吧。米東風說:那你去洗洗吧。王新開問洗什麼。米東風說:洗洗身子洗洗腳唄。王新開說:怎麼,你嫌我髒嗎?米東風說:不是的,洗洗總歸乾淨些。

老侯在西間屋接腔:還嫌別人髒呢,我看你比誰都髒,拴在院子裡的水羊都比你乾淨。三間屋雖說裝有兩道箔籬子,但箔籬子是有縫隙的,隔音效果很差。加上箔籬子的高度只到梁頭下面,梁頭以上都是空的,三間屋跟一間屋差不多,不管王新開和米東風說什麼話,或者做什麼動作,機敏的老侯幾乎都能聽得見。這讓王新開頗為不悅。人不是羊,男女之間的事情總是要保密的。而這樣一來,他和米東風的事情就沒有什麼秘密可言。要是老侯像王新會一樣,聽見東間屋他們倆說話不接腔,聽見了權當沒聽見,也就算了。老侯一接腔,事情就有些公開化,同時等於受到了干擾。王新開衝西間屋說:該睡覺就閉上你的眼,堵上你的耳朵,這邊說話,你別插嘴好不好!老侯小聲罵了一句,不說話了。

米東風用氣聲對在王新開耳朵上,讓王新開說話小聲點兒。王新開說,他不會小聲說話。他問米東風:你身上什麼味兒?米東風說:我也不知道。怎麼,難聞嗎?王新開說:難聞倒不難聞,你往身上搽什麼東西了?米東風說:什麼都沒搽。二人躺進被窩裡,米東風問王新開:你不戴上套兒嗎?王新開問:什麼套兒?米東風說:避孕的工具。王新開說:戴那玩意兒幹什麼,你見過羊戴避孕套嗎!米東風說:不避孕會懷孕的,剛結婚你就想要孩子嗎?王新開說:養羊,就是為了讓羊生羊羔子;娶老婆,就是為了讓老婆生孩子。

老侯又插話:你會不會生孩子還不一定呢!把孩子裝在套子裡,你想把孩子憋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