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開忍無可忍,他對老侯說:再多嘴你就別在這屋裡睡了,到灶屋睡去!王新會也央求說:娘,娘,別說了好不好!一說話就吵架,我都睡著了,你又把我吵醒了。老侯罵王新會:你就知道睡,你是豬嗎!
王新開不是一個謙虛的人,但在平生第一次的事情上,他說了一句謙虛的話,他說:我只見過豬趴豬,羊趴羊,沒見過人趴人,我可是不會。米東風說:我也不會。我還不如你呢,我連豬羊怎麼做都沒見過。王新開說:你裝什麼裝,你裝一瓶子水想當醋賣嗎!米東風說:什麼又是水又是醋的,你的話我聽不懂。王新開問:你真的沒見過豬趴豬嗎?米東風說:真的沒見過,我一個女孩子家,啥都沒見過。王新開說:郎豬趴在母豬身上,半天都不下來。郎豬和母豬都眯著眼兒,舒服得很呢!這樣說著,王新開似乎已經有些急不可耐,一翻身就趴到米東風身上去了。然而,他在米東風身上沒有趴半天,只一會兒就下來了。王新開的評價是:松得跟窯門一樣,沒啥意思。對於王新開的這種評價,米東風料到了,米東風說:你不要瞎說,你都把我弄疼了。
既然王新開認為沒啥意思,他就不必再往米東風身上趴了。可過了不大一會兒,王新開又趴到了米東風身上。米東風說:你不是說沒啥意思嘛,又上來幹什麼!王新開說:上一次不算,試試這一次怎麼樣。這一次,王新開趴的時間長一些,雖說不到半天,吃一碗熱飯的工夫是有的。王新開有所感嘆:我日他姐,怪不得人要結婚,這滋味是怪好受。這一晚,王新開往小小的米東風身上趴了三次。
當晚,村裡沒有人潛到東間屋窗外的牆根下聽房。後半夜,翻過院牆溜進王新開家院子的一個傢伙是偷羊的,是獨行賊。偷羊賊對聽王新開和米東風的房事不感興趣,只對羊感興趣。把行房的事聽到了,只會著急上火,對解決自己的問題沒有什麼實際意義。而羊可是好東西,想賣錢想吃肉都可以。偷羊賊估計,王新開逮住女人不撒手,一定累壞了。王新開的女人陪著王新開,也消停不了,後半夜也會睡得很死。偷羊賊利用的是新婚之人的疲勞期。至於這家還有一個老太婆和一個殘疾人,偷羊賊沒有把他倆放在眼裡。偷羊賊大概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賊,他在院子裡落地後,蹲下身子觀察了一番,先來到大門後面,掏出隨身帶的礦泉水瓶子,分別往兩個門軸下面的軸窩裡澆了一些水,才取下門後的門釕銱兒,無聲無息地把兩扇木門開啟了。木門一開啟,偷羊賊就有了退路。當偷羊賊從樹上解開拴羊的繩子時,臥在柴草垛旁邊的水羊並沒有叫。偷羊賊把水羊從地上拉起來時,水羊才叫了一聲。水羊彷彿在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三更半夜裡,你拉我起來幹什麼!水羊一叫,兩隻小羊羔也叫起來,小羊羔似乎在喊媽媽,媽媽!偷羊賊沒有想到,長得像小孩子一樣的殘疾人王新會,對他的羊是負責的,睡覺是警醒的。水羊一叫,王新會就聽見了。他說不好,有人偷羊!遂翻身爬起,拉開堂屋的門,光著身子就衝了過去。此時,偷羊賊正拉著羊往大門口走。王新會大叫一聲:幹什麼的,把羊放下!沒有月光,只有星光,王新會看不見偷羊賊的面目,只能看見他的羊一團白和兩點白。王新會抄起門口的一把鐵鍁,像握刺刀一樣握在手裡,向偷羊賊追去。水羊聽到了王新會的聲音,回頭連連對它的主人叫著,使勁往後墜著身子,再也不願意往前走。
老侯也被驚醒了,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喊王新開,說有人偷羊,讓王新開快起來看看。在極度享受之後,王新開正睡得迷迷糊糊,聽見老侯喊他,他沒有答應,也沒有睜眼,只把身邊的米東風往懷裡摟了摟。大概他認為,比起女人來,一隻羊算不了什麼。米東風對他說:你起來去看看吧,恐怕你弟弟打不過人家。王新開說:不用管他。
偷羊賊見平日不起眼的王新會像一隻護羊狗一樣朝他撲過來,知道要把羊牽走是沒戲了,只好丟下羊逃竄。王新會把水羊的脖子抱了抱,沒敢繼續把羊拴在院子裡,把三隻羊都領到堂屋裡去了。老侯沒有表揚二兒子王新會,卻罵了王新會一句:我日他娘,你還怪知道操心呢!
八
米東風出嫁時帶了那麼多嫁妝,只有一樣東西沒帶,那就是她心愛的手機。不是米東風不想帶,是她的父母反對她帶手機。父母說出的理由是,手機是值錢的小東西,加上手機上掛的又是金,又是玉的,容易被貪財的人盯上,婚禮和鬧洞房的場合那麼亂,手機被人偷走就不好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是,若是米東風把手機帶在手上,就免不了接電話和看簡訊。電話和簡訊都是外來的東西,米東風一接一看,容易引起婆家人的懷疑,容易引火上身。米東風不得不承認父母說出的理由有道理,狠了狠心,把手機關掉,交給父母親儲存。結婚之後,米東風需在婆家連住三天方可回門。這三天,米東風摸手不是手,摸腳不是腳;看天不是天,看雲不是雲;坐不安,臥也不安,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她不適應王新開家的環境和生活方式是一個方面,想父母想家是一個方面,這些還都不是她丟魂落魄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因為她沒帶手機。這麼多年來,她靠手機與外界發生聯絡和建立聯絡,手機是她謀生的工具,也是她精神的寄託。手機生活是她的主要生活,她已經養成了對手機的依賴。甚至可以說,她已成為手機的忠實奴隸,受手機的奴役是她的日常習慣和需求。回門也是三天,在回到孃家的三天裡,她把手機抓在手裡,久別重逢似的,不知對著手機說了多少話,發了多少簡訊。手機有一個外殼,好像她的身體也是一個外殼。手機的外殼裡面裝上電池、磁卡和多種軟體,手機才會活起來。她身體的外殼得到手機的輔助,體內的活力才重新被激發出來。他們這裡有一句俗語,叫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水一旦潑在地上,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女兒一旦嫁出去呢,是不能再往回收,孃家也不願意往回收了。說來有些殘酷,女兒嫁出去了,孃家就不再對女兒負責,有些推出去不管的意思。米東風在孃家住了三天,還得回到婆家去,一天都不能耽擱。儘管米東風百般不想再去王家,但嫁羊隨羊,嫁豬隨豬,一切由不得她。在孃家住了三天,第四天頭上,在父母的催促下,她只得回王家。這次沒有花轎接她,也沒有人送她,她一個人在路上向王樓走去。她不顧父母的反對,把心疙瘩一樣的手機裝進自己的小挎包裡。娘讓她把手機上的掛件取下來,說金招賊,銀招賊,那些掛件在賊眼裡都是招牌。米東風不取,她說她的手機不離身,賊膽敢明搶不成!娘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等你吃了虧,你再後悔就晚了。
自從米東風從婆家回到王家,老侯就不再下灶屋做飯,一天三頓飯都由米東風做。每頓飯做什麼,米東風不能做主,都是老侯做主。米東風請示過老侯,老侯說做什麼,米東風只能做什麼。老侯不但不做飯,連鍋都不燒,原來是王新會燒鍋,現在還是王新會燒鍋。這天米東風剛回來,午飯就是米東風做的。老侯讓她擀麵條。村裡有的人家燒煤做飯,有的人家用煤氣罐做飯,王新開家做飯還是燒柴火。好在柴火現在是不缺了,地頭,村街,坑邊,哪裡扔的都有玉米稈子,隨便抱回家就可以往鍋底填。王新開家的鍋灶還是老式的,沒有壘煙筒,鍋底的柴草煙和柴草灰只能通過鍋門口往灶屋裡冒。米東風每做完一頓飯,都被柴草煙燻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像哭過一場一樣。她的頭上、衣服上,也落了一層如大片頭皮屑一樣的草木灰。這天的午飯做好了,外出用三輪車給人家拉沙子的王新開剛好回來。米東風跟王新開打了招呼,說:回來了!王新開似乎一點兒都不高興,只用鼻子哼了一下。在灶屋裡擀麵條時,米東風把手機壓在堂屋東間屋大床的枕頭底下。做完飯去摸手機,手機倒是還在,只是拴在手機一角鼻子裡的掛件沒有了,金龍、玉兔、珍珠、米老鼠四樣掛件,一樣都沒有了。米東風一眼就看得出來,掛件是被人用剪刀剪去的,因為剩下的尼龍繩還在手機的鼻子裡拴著,尼龍繩斷處,茬口齊齊的。事情真是有些奇怪,在米東風做飯期間,沒有一個外人來過,只有婆婆一個人在堂屋裡出入,是誰剪走了她的掛件呢?難道是婆婆不成?老鼠不會剪,蒼蠅不會剪,看來只能是長了兩隻手會使用剪子的婆婆乾的。俗話說家賊難防,以前米東風不大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家裡都是親人,賊從何來呢?現在她對這句話的意思開始有所理解了。母親讓她把掛件取下來,她沒聽母親的話,果然吃了虧。四樣掛件跟隨她多年,且不說掛件的價值如何,掛件如同她的四根手指一樣,她對掛件是熟悉的,每一樣掛件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掛件一丟,彷彿連故事的線索也失去了,米東風未免有些失落。
婆婆先盛了一碗麵條,端到門口,坐到門口一側的門墩上吃去了。米東風不敢問婆婆看到她手機上的掛件沒有。她想到了,要是她問婆婆,只會招致一頓罵。她跟王新開說了一句,她的掛件不見了。王新開問什麼掛件。米東風說是拴在手機上的小東西,其中有一樣掛件是金的。王新開對掛件什麼的似乎並不感興趣,米東風提到的手機卻讓他擰緊了眉頭,他問:你用手機幹什麼,給誰打電話?米東風說:我沒有打電話,只給我弟弟發了一個簡訊。王新開說:什麼你弟弟,給你哥發的簡訊吧?米東風說:我沒有哥,只有兩個弟弟。王新開說:不對吧,我聽說你有很多哥。米東風說:你不要聽別人瞎說。王新開說:你說給你弟弟發的簡訊,拿來給我看看。王新開向米東風伸出了手。米東風不由得把手伸進口袋,抓住了自己的手機,說:別看了,先吃飯吧,你該餓了,我去給你盛飯。王新開提高了聲音,說:拿來!米東風把手機抓得更緊些,說:真的,沒什麼可看的,等吃了飯我念給你聽。王新開上前一步,揪住了米東風,說:我就要現在看!強行把米東風的手機奪了過來。王新開從沒用過手機,不知道開哪裡,摁哪裡,他只把手機看了一眼,就高高舉起,狠狠地把手機摔到地上。地是乾地,手機一落地,就由一塊變成四塊。米東風的心一緊,一疼,手機落地的瞬間,彷彿她的心也碎了。她說:你幹嗎摔我的手機?你憑什麼摔我的手機?王新開說:憑什麼,憑我是你男人,憑你是我老婆。我摔你的手機是輕的,今天不摔你就算便宜!
老侯回頭往院子裡看了看,繼續吃她的麵條。王新會蹲在地上,欲把破碎的手機撿起來。王新開說:不許動,滾一邊去,再動我踢你!王新會抬頭看了看哥哥,把已撿到手的手機碎塊又放回地上。
手機在孃家放著時,雖然是關機狀態,但手機是完整的,是活的。手機經王新開這麼一摔,就徹底完蛋了。手機一完蛋,等於她與外界切斷了聯絡,從此變成了一個孤立的人。她從一個開放的世界,被拋入一個封閉的世界。米東風哭了,她說:我走。說著向院子門口走去。王新開命令她站住,說她膽敢再走一步,就把她的腿敲斷,把她的腳筋抽出來。老侯端著碗站在門口,把米東風的去路攔住了。老侯說:對,賤皮發癢,不打不長記性,把她的腳筋抽出來,看她的腿腳子還野不野!米東風不敢再走。王新開說:米東風,我跟你說三條,你給我記住了。第一,不經我的允許,不許你趕集,也不許到別的地方去,只能待在王樓。第二,今後不許你跟別的男人說話。第三,一年之內,你如果不能懷孕,不能生孩子,你就滾蛋!老侯第一次聽見王新開用一二三說話,覺得她兒子進步了,長本事了,以欣賞的目光看著王新開,鼓勵王新開,並走近米東風,用筷子點著米東風說:你要好好記住,犯了哪一條,都沒你的好果子吃。你男人去外邊幹活不在家,我在家裡替你男人看著你,家裡每一個人都可以管你。老侯又對王新開說:讓她背一遍你剛才說的三條,看她記住沒有。王新開往院子門口挑著手,說去去去,一邊吃你的飯去,這兒用不著你插嘴。老侯罵了王新開一句娘,說:我在幫你管你家裡人呢,不知好歹的東西。王新開說:現在不是舊社會,我的家裡人不用你管!老侯說:啥社會都一樣,社會底下都有一個地獄——眼看老侯又要說出難聽話,王新開猛地跺了一下腳,才把老侯的話打斷了。
頭上頂著一頭草木灰的王新會沒有去吃飯,一直在吵架的現場站著。誰說話,王新會就看著誰。他的目光是驚恐的,眼裡似乎還有淚光。他大概不甚明白,家裡人怎麼老是吵架。嫂子沒來之前,哥跟娘吵架。嫂子來了,他們應該消停了吧,沒有,他們比以前吵得更厲害。難道人與人之間只有吵著才能過日子嗎?王新會跟他的羊從來不吵架,他不記得自己放過多少羊了,和每一隻羊他都能相處得和和睦睦的,看來人還是和羊在一起好一些。
米東風沒有吃午飯,到床上躺著去了。對於這樣的日子,米東風是有準備的,她是帶著贖罪的心情接受到來的日子。當日子一步一步逼來,她才知道實際的日子要比預想的日子更嚴酷。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早點兒死了好。想到死,她以被子矇頭,眼淚溢位了眼角。怎麼死呢?活著不容易,死是容易的,上吊,投河,喝農藥,吃老鼠藥,觸電,撞牆,都可以把命送掉。可是,爹孃讓她嫁人,難道是讓她送死嗎?臨出嫁前,娘跟她說過,嫁人如嫁刀,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要忍著,千萬不要尋死。娘還沒死呢,如果閨女先死,當閨女的就是最大的不孝。日子如流水,十年河東轉河西。過個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等有了孩子,日子或許就轉過來了。米東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日子轉過來那一天。
王新開吃完了飯,來到東間屋,問米東風為什麼不吃飯。米東風沒有說話。他扒開被角,看見了米東風眼角的淚,說生氣歸生氣,該吃飯還是要吃。米東風說她不餓。王新開說:大長一晌午,怎麼會不餓呢?你太瘦了,我希望你吃胖點兒。好了,起來吃去吧。米東風還是沒有起來,腦子裡一閃一閃的都是她的手機。手機雖小,裡面不知裝了多少人,裝了多少話,裝了多少簡訊。沒有了手機,她什麼都沒有了。她想對王新開說,不該摔她的手機,又一想,一提手機,王新開說不定又要跟她翻臉。再說,手機已經破碎成那種樣子,肯定收拾不到一起了,提也是白提。米東風不起來,王新開也上了床,往下扯米東風的褲子,要幹那件事。在新婚的頭三天裡,王新開像是一個勤勞的春耕者,也是一個勤勞的播種者,他把地耕了一道又一道,把種播了一遍又一遍,幹得非常痛快,也有些上癮。其間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原來人生來就是為了幹這事的,若不能幹這事,人一輩子就是白活。米東風回門三天,他難免有些著急,連插牆洞子的心都有。他甚至想跑到米東風家,把米東風拖回來。並問一問他的老丈人,米東風回門為什麼回這麼長時間,是誰規定的回門非要回三天?米東風一點好情緒都沒有,她說:你幹什麼呀,大白天的。王新開說:白天怕什麼,白天看得更清楚。米東風說:有什麼好看的,你難道沒見過嗎?王新開說:我就是沒見過,我只見過羊的,沒見過人的。前幾天都是摸黑,我什麼都沒看見。米東風說:你怎麼老是提羊、羊,你是人,又不是羊。王新開說:提羊怎麼了,我看人跟羊也差不多。羊都是白天干,沒有夜裡乾的。快點把褲帶解開,怎麼,繫上褲腰帶就緊了?羊從來不繫褲腰帶。米東風說:我是怕咱娘和新會進來,讓他們看見就不好了。箔籬子上沒有門,只有一塊布簾子,他們一掀布簾子就進來了。王新開說:他們看見怕什麼,我是跟自己的老婆睡,不是跟別人的老婆睡,誰想看誰看,只要不怕看多了害眼。
王新開剛把米東風壓住,老侯就掀開簾子進來了。老侯一點兒都不驚奇,也沒罵人。就那麼站在箔籬子門口裡邊,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床上看。她大概覺得床上的戲真槍真刀,要比戲臺上的戲好看。米東風是敏感的,她覺出有人進來了,就雙手推王新開,讓王新開趕快下來。王新開正在興頭上,當然不會下來,米東風越是推他,他越是來勁,甚至有些發狠,似乎要把碓窯子搗掉底、砸爛。王新開看見了老侯,他說:看什麼看,出去!老侯說:看見女人不要命,小心染上楊梅大瘡。
九
沒有了手機,家裡還有電視機、洗衣機、電冰箱。電冰箱在這個家裡是用不著的,因為沒什麼東西往裡邊放。米東風想把電視機和洗衣機用起來,她讓王新開買回兩個電插座。王新開說:我沒有錢,想買你自己買。米東風說:你不讓我趕集,我到哪裡去買!王新開說:沒地方買就不買,不看電視死不了人。米東風說:家用電器就得用,長期不用就會壞。我主要是想把洗衣機用起來,好給你洗衣服。王新開說:家裡八輩子沒用過洗衣機,衣服還是衣服,也沒有誰光著屁股上街。王新開砰砰地開起三輪車,又出門給人家拉東西去了。
王新會又去放羊去了,家裡只剩下老侯和米東風。老侯手裡拿著一根竹棍,什麼活兒都不幹,哪裡也不去,坐在院子門口一側的門墩上,自覺擔負起盯管米東風的責任。別人家的一隻狗過來了,她揚起竹棍,說去,滾蛋!狗塌蒙下眼皮,轉身走了。別人家的一隻雞過來了,雞並沒有打算進她家的院子,只是從她家的院子門口經過。雞走過來時,她裝作沒有看見雞,等雞走到她的勢力範圍之內,她手中的竹棍突然向雞打去。雞突然受到打擊,啊地叫了一聲,反彈似的連飛帶跑逃走了。一些小商小販推著腳踏三輪車在村裡轉悠,有賣豆腐的,有賣熱蒸饃的,也有收廢品的。不管是賣還是收,他們不再像過去那樣扯著嗓子吆喝,而是用一種電喇叭,反覆播放事先錄製好的錄音。這種錄音不見得比過去的吆喝更有藝術性,效果更好,但確實現代多了,省事多了。一個賣豆腐的轉到老侯家院子門口,停下了,問老侯打不打點豆腐。老侯說不打。賣豆腐的說:聽說你家娶了一房漂亮的兒媳婦,沒看見你兒媳婦出來呀!老侯說:她害羞,怕見生人,不願出來。賣豆腐的說:不會吧,聽說你兒媳婦是見過世面的人哪!什麼世面不世面,老侯的臉子頓時拉下來,說:你到底是賣豆腐還是賣碎魚,你的嘴怎麼這麼碎!賣豆腐的笑了,說:我當然是賣豆腐,我的豆腐又細又白,一拍亂顫顫,好吃得很。他把電喇叭的電門開啟,電喇叭立刻喊起來:打豆腐!一個收廢品的,在老侯家院子門口停下來,問老侯家有沒有廢品賣。因王新會除了放羊,還捎帶著拾廢品,收廢品的每轉到老侯家門口,都希望能收到廢品。灶屋一角的一個筐頭子裡積有一些廢品,那些廢品有塑膠布、礦泉水瓶子,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但老侯今天不想賣廢品,不想讓收廢品的在他們家門口多停留,不想讓收廢品的看見米東風。她說家裡沒什麼可賣的,讓收廢品的到別的人家看看!收廢品的沒有馬上走,伸著頭往院子裡瞅。老侯說:你瞅啥瞅,小心把眼珠子瞅下來。我撿到一個眼珠子,你收不收?收廢品的說:收呀,啥珠子我都收。老侯問:淚珠子你也收嗎?收廢品的說:淚珠子收是收,只是價錢不一樣,有的人淚珠子值錢,有的人淚珠子不值錢。像你的淚珠子,白給我,我都不收。老侯要罵人,還沒罵出來,收廢品的已經走了。
洗衣機不能用,米東風只能用手洗衣服。院子一角有一眼壓水井,米東風摁動鐵壓把,一下一下把水壓出來,蹲在井邊洗衣服。她洗的衣服有王新開的,也有自己的。把洗好的衣服晾起來,她躺到床上睡覺去了。她覺得睡了好長時間,在夢裡坐了汽車坐火車,出了歌廳進舞廳,過的都是城裡的生活。一覺醒來,聽見院子裡樹上的麻雀叫,看見陽光照過來還是斜的,原來她睡的時間並不長。她起來到院子裡站站又站站,天還是那塊天,地還是那塊地。前面是房,後面也是房;東面是牆,西面也是牆。她眨眨眼,房牆和院牆似乎一下子變得很高,而天和地卻變得又窄又小。院子門口是這塊天地的一個出口,米東風往出口看看,見婆婆在門墩上坐著打盹。婆婆打盹時頭是垂著的,垂在胸前如一顆秋天的葫蘆。米東風取下掛在窗欞上的一把鐮刀,向院子門口走去。米東風剛走到院子門口,老侯就醒了,老侯一醒樣子就很警惕,問米東風乾啥去。米東風說家裡一點兒青菜都沒有了,她去菜園裡割點韭菜。說著把手裡的鐮刀揚了一下。米東風不是去趕集,也不是去走孃家,是到菜園裡割菜,老侯好像沒理由阻攔她。但是,米東風一旦從家裡走出來,就難免遇到村子裡別的男人,那些男人就有可能跟米東風搭上話,搭話搭多了就容易出騷情事。比如她家的那隻水羊,在水羊走羔兒期間,只要王新會一把水羊牽出來,村裡的那些騷羊就紛紛跑出來,爭著往水羊身上跳,哪個給水羊下進了種都不知道。老侯馬上鎖上門,尾隨米東風向村口走去。老侯離米東風不遠也不近,她手中的竹棍夠不到米東風,嘴裡的「竹棍」可隨時敲到米東風頭上。村街上空蕩蕩的,米東風沒碰見什麼人。走到村口的一個小賣店門口,才有一個人跟米東風說話。說話的是小賣店的店主楊老燈。楊老燈說:這不是王新開的新媳婦米東風嗎,怎麼一直沒見你出來呢?米東風塌著眼皮走路,沒往小賣店裡看,不知道小賣店裡有人。楊老燈一跟她說話,並叫出了她的名字,她稍稍吃了一驚。她還沒有說話,楊老燈就滿臉笑著,熱情邀請米東風到店裡來看看,說進來嘛,進來看看嘛,看看有沒有你需要的東西。我知道你是識貨的人,不管你買不買東西,你今後就是我店裡的金牌顧客。米東風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後的老侯,記起王新開給她下的禁令。可是,人家跟她說話,她總不能裝啞巴吧。再說,這位小賣店的店主頭髮花白,已稱得上是一個老人,她不搭理老人,也不夠禮貌吧。她說:謝謝您,我不需要什麼。楊老燈說:你看看,有見識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這樣吧,你需要什麼,只管到我這裡買。店裡有的我就不說了,店裡沒有的,你只要說出來,我到縣城去給你進。話既然說到這兒,米東風問楊老燈:店裡賣的有電插座嗎?楊老燈說:沒有電插座。你說吧,需要幾個,我明天給你捎回來。這時老侯已從後面跟了上來,她臉子拉得老長,對米東風說:你不是說去割韭菜嗎,小賣店裡又沒有韭菜。米東風說:我問問這裡賣的有沒有電插座。楊老燈對王家的情況知道一些,對老侯對米東風的監視很是看不慣,他問老侯:你是你兒媳婦的保鏢嗎?老侯不知道保鏢是什麼,以為保鏢的鏢是肉膘子的膘,她說:你看看她身上有膘嗎!楊老燈說:你連什麼是保鏢都不懂,你老跟在人家後面幹什麼!你滿世界看看,現在哪有你這樣當婆婆的,你太過分了吧!老侯說:誰家的羊誰家拴,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管。楊老燈說:你說這話就不對,你兒媳婦是人,不是羊,你老拿你兒媳婦當羊看待,法律是不允許的。米東風聽他們把話越說越多,一個人向村外走去。老侯見米東風走了,害怕失去監視目標似的,繼續向米東風跟去。
王新開家的菜園在村外的西南角,菜園的面積不大,大約在麥田的地頭留出半分地的樣子,專事種菜。人不光要有糧食吃,還要有菜吃。農村人一般不到集上買菜,大都是自己種菜吃。有種子,有土地,把種子撒進土地裡就可以長出菜,何必花錢買呢。王家的菜園以前都是老侯打理,米東風嫁到王家之後,就由米東風打理了。菜園裡種的有蔥有蒜,有菠菜、韭菜,還有芫荽,品種還不算少。韭菜因缺水少肥,長得很瘦,像細根草一樣。米東風割韭菜割得很慢,割幾根就停下來,把菜園子看一看。蔥開花了,芫荽也開花了。蔥的花朵開成一個個圓球,而芫荽的花是細碎的,跟胡蘿蔔的花差不多。蔥的花是白色,芫荽的花也是白色。蜜蜂在蔥的花球裡鑽進鑽出,蝴蝶落在芫荽的花穗上,翅膀一開一合。米東風看見了,她的婆婆就在離菜園不遠處的一座小橋的磚垛子上坐著。那座小橋是走進菜園的必經之道,哪怕飛過來一隻蜜蜂,也要先過婆婆這一關。米東風想在菜園裡待得時間長一些,菜園裡開闊一些,空氣也好一些。麥子開始打泡兒,油菜花開出一朵兩朵,布穀鳥從麥田上空飛過,一邊飛一邊叫。米東風立起身子往南邊望了望,前邊不遠就是她孃家所在的村莊。她若從麥田的小路上走過去,走到麥田的盡頭,翻過一條幹涸的水渠,再走過一塊麥田,就到了孃家的村莊。她真想走回孃家去,因沒得到王新開的許可,還有婆婆在一旁盯著,她不敢擅自行動。她不知道娘這會兒正在做什麼,也許娘也在唸叨她。想到娘,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她想對娘說:娘,你和爹一心催著你們的閨女結婚,你們把閨女推出去就不管了,你們不知道我的日子是咋過的。
十
晚上,米東風做好了晚飯,遲遲不見王新開回家吃飯。老侯打發王新會去找王新開。王新會在王樓村東的磚瓦窯場找到了王新開,王新開正在窯場的食堂裡和一幫人喝酒。近日,王新開受僱於窯場的場主,每天從場主在別處買下的一塊地裡往窯場里拉土,拉一車土可以掙十塊錢運費。這天臨收工時,場主問他願意不願意留下來喝點酒。王新開是個喜酒的人,一聽說酒字就有些興奮,他連句假意推託的話都沒說,就把三輪車熄了火,留下了。一塊兒喝酒的除了場主,還有兩位燒窯的師傅和一位開磚機的技工。酒剛喝了兩盅,場主就提到了王新開的機動三輪車,問王新開的三輪車是多少錢買的。王新開說八千多。場主問:八千多,多多少?多一百是多,多九百也是多。王新開說:差不多吧。場主又問:這車是你自己花錢買的?王新開說的還是差不多。場主說:什麼差不多,差不多,我看你的舌頭還短點兒,你把舌頭捋直了再說。三輪車是你老丈人米廷海白送給你的,另外還白送你一個老婆,別當我不知道。天底下的便宜都讓你佔了,你小子還在這裡跟我蜷著舌頭說話,真不夠意思!王新開說:好,好,我喝酒。你不就是想讓我喝酒嘛!說著把一盅酒喝了下去。場主說:這還差不多。其中一位燒窯的師傅把場主叫成老闆,他說老闆,你的話我沒聽明白,王新開的老丈人是送給王新開一輛三輪車,另外饒給王新開一個老婆呢,還是先送給王新開一個老婆,另外饒給王新開一輛三輪車呢?到底哪頭大哪頭小呢?場主說:這個問題你還是直接問王新開好一些。喝酒的人都看著王新開的嘴,等他回答。王新開的酒還沒喝多,他說:什麼哪頭大哪頭小,你們別拿我當下酒菜!開磚機的技工說:這個問題很好回答,當然是上頭大,下頭小。這樣的回答正是酒桌上所需要的回答,幾個人都笑了一下。場主說:你們的回答都不算,只有王新開老弟的回答才是正確答案。王新開說:依我看,兩頭一般大。剛才說的是上頭和下頭,王新開說的是兩頭,這回喝酒的人都沒笑。燒窯的那位師傅說:你們沒聽明白,我是聽明白了,王新開是說,三輪車是車,他老婆也是車,兩輛車的司機是他一個人,都由他親自駕駛。
這時候,王新會找到這裡來了,他站在門口說:哥,回家吃飯了。王新開往嘴裡夾了一塊豬耳朵,說:回去吧,吃飯別等我。
場主說:回家叫你嫂子來,你哥得開著你嫂子那輛車才能回去。幾個人都同意場主的意見。王新會說:你們不要把我哥灌醉。場主對王新會說:你也過來喝兩盅。王新會說:我不喝,我不會喝酒。王新開說:不會喝滾蛋!挑挑手讓王新會走了。
王新開喝了酒回到家,米東風已經躺下睡了,老侯和王新會也睡了。王新開覺得他很輕,輕得好像能飛起來一樣。其實他很重,腳重手也重。比如他推堂屋的門,他覺得沒有用力,但兩扇門咣噹就撞在兩邊的牆上。再比如拉燈繩,他把燈拉亮了,同時也把燈繩拉斷了。他把手裡的燈繩看了看,好像一時不能認出他拿在手裡的燈繩是什麼。他說:他媽的,人呢?米東風抬起身子把王新開看了看,說:你喝酒了,睡吧。王新開說:睡?跟誰睡?起來,給老子脫衣服。米東風把王新開的衣服脫下來了,沒有脫他的褲衩,拉被子欲把王新開蓋上。王新開一腳就把被子踹開了,燒酒在他身上燃燒,他不願蓋被子。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把自己躺成一個大字。他的褲衩那裡支蓬起來,大字的重點似乎都集中在那裡。他讓米東風接著脫,問米東風是不是想讓他隔著褲衩幹。米東風只得把王新開的褲衩也脫了下來。到了這一刻,王新開的「重點」紅頭漲臉,暴露無遺。但他沒有主動進擊。好比他的「重點」雖然到了憤怒狀態,但他把憤怒壓抑著,暫時還沒有發作。王新開說:好了,今天把你的技術都使出來吧,我看看你的技術到底如何。米東風說:什麼技術不技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兒的話。王新開說:你他媽的還在裝迷,再裝迷我摔死你。我聽說你的技術多得很,一百種技術不重樣。米東風說:你千萬不要聽別人瞎說,聽別人的話,壞自己家的事。在床上又不是開車,哪裡有什麼技術。王新開說:什麼不是開車,就是開車。你跟三輪車是一樣的,都是讓我開的。王新開把自己發動得隆隆的,有些急不可耐,伸手就把米東風捉住了。他把米東風的兩條腿當成三輪車的兩根車把,對準方向之後,一上來就開足了馬力,開到了最高速。喝進王新開肚子裡的酒似乎轉化成了油,他肚子裡的油是充足的。而他把「車」開得越快,油就燃燒得越旺,燒得王新開幾近瘋狂。米東風讓王新開輕點兒,說王新開都把她抓疼了。王新開說:你他媽的還知道疼嗎,我就是要弄死你,弄死你!王新開這次開的時間比較長,好像開到鎮上,開到縣城,又從縣城拐了回來,才把「車」停住。
停下來後,王新開沒有閉上眼睛睡覺,他像一隻熱天的狗一樣趴著喘息了一會兒,又來了精神,他說:說吧,你到底跟多少人睡過?米東風早就知道王新開要問她這個話,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她不會忘記娘囑咐她的話,過去的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都不能說。王新開所問的話,正是她不該說的話。她裝作沒有聽見王新開的問話,說累死我了,這事兒真不是人乾的。王新開說:我問你話呢,你少跟我打岔。米東風說:你厲害,我承認你厲害。睡吧,你累了,有啥話明天再說不行嗎?王新開說:不行,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一共有多少人騎過你。米東風惱了,她坐起身子對王新開說:你說的這是人話嗎,你是噁心我,還是噁心你自己?你這不是拿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嘛!我警告你,以後不許你說這樣的話,再說我就不理你了。米東風的惱是早就準備好的,她的這一套話也在心裡和夢裡不知背了多少遍,她要通過惱和這一套話把王新開的話堵回去,並讓王新開知道,她也有一口氣,也是有脾氣的。
睡在西間屋的老侯先有了回應,她拍著床幫,很驚奇地長長咦了一聲說:這個騷貨,下邊不緊上邊緊,你的嘴還怪緊呢!抽她的嘴,把她的牙給她抽掉,看她說實話不說!
王新開沒想到米東風會惱,會跟他發脾氣,他愣了一會兒,聽到了老侯的話,才回過神來。小雞子跳牆頭,這還了得!王新開抬起身來,二話沒說,一巴掌抽在米東風臉上。米東風本能地用雙手捂住了臉,她說:你怎麼能打人呢,你怎麼能打人家的臉呢,你這是家庭暴力!王新開說:你敢跟我犟嘴,我打的就是你的臉,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巴掌硬。王新開說著,又照米東風的臉上抽了一巴掌。由於米東風兩手捂臉,王新開的巴掌抽到了米東風的手背上。接著,王新開對米東風亂抽一氣,他的巴掌抽到了米東風的耳門,還抽到了米東風的脖子上和頭上。米東風頭一蒙,眼一黑,倒在床上。王新開仍不罷手,在米東風未及穿衣的身上又是一陣亂抽。王新開的酒勁還沒過去,他下手很重,每一巴掌下去都有著入木三分的力量。但米東風像是咬緊了牙關,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叫,王新開的巴掌如同抽在一段木頭上,又像是抽在一條裝了糧食的布袋上。老侯說:她還怪能挨呢,使勁打,看她到底會哭不會哭!
王新會也說話了,他喊著說:哥,哥,別打我嫂子了,把我嫂子打壞,你就再也沒有老婆了!王新會是帶著哭腔喊的,喊過之後,他就哭了起來。
王新開命王新會滾,滾到灶屋裡去。
王新會從地鋪上抱起自己的被窩,到灶屋去了。到了灶屋,王新會還在嗚嗚地哭。
十一
米東風一個多月沒回孃家,米東風的娘提出到王樓看看閨女。米廷海說:她好好的,你去看她幹什麼!娘說:你看見她了嗎?你又沒看見她,怎麼知道她好好的呢!米廷海不說話了。娘隔一兩天,就到鎮上趕一次集。集是人集,娘想著能在集上看見自己的閨女。然而她把集趕了一回又一回,哪裡有閨女的影子呢!有一回,王樓的楊老燈在街口看見了她,問她是不是在等她的閨女。她說是的,怎麼不見她閨女來趕集呢?楊老燈告訴她:你閨女趕不成集了,她的人身自由被人家限制住了,不但不讓她趕集,還不許她回孃家。老侯拿一個棍子,你閨女走到哪兒,老侯跟到哪兒,比管一個犯人管得都嚴。楊老燈還說:你們兩口子真夠狠心的,怎麼捨得把親生閨女往火坑裡推呢!楊老燈的這些話,米東風的娘沒對米廷海說,她心裡疼得說不出來。其實米廷海趕集趕得比妻子還多,他也是希望能在集上看見自己的閨女,能跟閨女說幾句話。不管閨女以前做下了什麼事,他與閨女的親情還是血親,骨肉親,這種骨子裡的親是天然的,是割不斷的。米廷海在集上見不到米東風,就裝作跟王樓趕集的人說閒話,順便打聽米東風的情況。米廷海聽出來了,米東風的處境很不好,除了被限制了人身自由,還經常捱打捱罵。特別是老侯那個老猴精,竟像舊社會的婆婆對待兒媳婦那樣對待米東風。對於米東風婚後的日子,米廷海事先有所預料,但現實情況要比他的預料嚴重得多。米廷海心疼米東風是難免的,生王家的氣也是難免的,有時火氣頂上來,他真想打上門去,把王新開好好教訓一頓,讓王新開狗小子知道,米東風的孃家人不是好惹的。但他只在想象中解解氣就完了,沒有付諸行動。日子還是王新開和米東風的日子,他從中插上一槓子,不會使他們的日子變好,只會使他們的日子變得更糟。米廷海寄希望於時間,時間一長,等他們有了孩子,日子或許會正常下來。米廷海所知道的情況和自己的想法,也沒有和妻子說,不說還好,說多了恐怕連這邊的日子都沒法兒過。後來,米廷海同意了妻子到閨女家去看看,但他對妻子很不放心似的,跟妻子交代了不少話。他說:兩口子有點摩擦是正常的,哪有舌頭不磨牙的呢。你不要因為他們有點摩擦就大驚小怪,更不要參與他們的摩擦。他們的摩擦是淡的,你要一參與,淡的就變成鹹的了。要把鹹的變成淡的就難了。見著老侯和王新開,你說話放平和點,別埋怨人家,別把你的話放在人家的話頭上,更不要跟人家吵架。走一趟親戚,要是跟人家吵起架來,只會讓別人看笑話。咱的孩子是孩子,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咱的孩子嫁到人家家,見著咱的孩子,你一定要多批評她,不要老是護著她,老是幫她說話。你幫她說了話,人家當著你的面或許不說什麼,你一走,人家就會找補回來,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咱的孩子。妻子說:我到他們家裝啞巴還不行嗎!米廷海說:你這態度就不對,你說的是氣話。帶著一肚子氣去,到時候你的肚子不氣炸才怪。你不把態度放端正,我就不讓你去。妻子說:難道孩子死在他們家裡,你也不管不問嗎?米廷海說:什麼死呀活的,你說的是什麼話!遇事得往好處想,不能老是往壞處想,老是想著這也壞,那也壞,好日子也會過成壞日子。
米東風的娘用竹籃子提著雞蛋、油條等禮品往王樓走,在村口看見一些人在那裡打麻將。不知為什麼,娘心裡跳得厲害,不敢往人堆裡看。她走得正,站得正,沒做過什麼虧心事,有什麼心虛的呢?她一時顧不上理解自己。有人看見她,對正在打麻將的王新開說:你丈母孃來了。王新開從麻將桌旁站了起來。她看見了王新開,對王新開說:你打你的吧,我到家裡看看。王新開沒有接著打,他接過丈母孃手中的竹籃,領著丈母孃往家裡走。有麻友在後面喊王新開,讓王新開把賬清了再走。王新開回頭盯了喊他的麻友一眼,說:少不了你的。
坐在門口一側的老侯,看見親家母來了,只跟親家母打了一個招呼,讓親家母到堂屋歇著去,自己仍坐在門口當把門虎。米東風正在院子裡壓水井旁用洗衣機洗衣服。楊老燈從鎮上替她買了兩個電插座,她把洗衣機的電源接上了,幾乎天天在家裡洗衣服。除了洗衣服,家裡的被單、床單、門簾、手巾等布布片片她都洗。洗完了就搭在院子裡晾曬。孃的到來,讓米東風有些手足無措,差點拿件東西把自己的臉遮起來。王新開的巴掌抽在她臉上的印痕還存在著,印痕的五根指頭一根都不少。印痕由血紅色,變成了紫紅色。米東風不用照鏡子,她一洗臉就把印痕摸到了,因為印痕是硬的,是凸現的,印痕下面好像長了手骨一樣。她臉上有印痕,耳門上和脖子裡也有印痕。當然,她身上的印痕更多,有衣服遮著別人看不見罷了。她不想讓娘看見露在外面的印痕,有罪自己受,不能讓娘跟著心疼。她沒能遮住自己的臉,還是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臉摸了一下。她喊:娘,俺娘,你來了!娘喊出口,她嗓子打戰,鼻子發酸,眼淚包了一大窩。娘一眼就看見了米東風臉上的巴掌印子,她說:你這閨女,是不是把你娘忘了,這麼長時間,你也不去看看我。米東風不敢說王新開不讓她去,她說:我正要去看你,你就來了。王新開跟丈母孃沒話說,他把盛禮物的竹籃放在桌子上,返回去接著打麻將。他打麻將有些上癮,一天不打手癢心癢。走到院子門口,他對老侯說:家裡來了客人,今天中午你做飯。老侯嘴一撇,把臉扭到一邊。王新開問:我的話你聽見沒有?老侯用竹棍敲了一下地,罵了王新開一句,說:你跟誰說話呢,你是我生的,不是你丈母孃生的,不要見了丈母孃就不把你娘放在眼裡。憑什麼我做飯,老孃誰都不伺候。成天價就知道打麻將,我看你是成心把你老婆輸給人家。
院子裡只剩下母女二人時,米東風不洗衣服了,讓娘到屋裡坐。娘說:你吃根油條吧,我帶來的有油條。米東風說了一句不吃,包著的眼淚才下來了。她的眼淚不流是不流,一流就不斷頭,再也包不住。娘沒有勸米東風別哭,也沒有遞給米東風什麼擦眼淚的東西。人到傷心時,自己都管不住自己,勸是無用的。你遞給她擦眼淚的東西,只會讓她的眼淚流得更多。娘此時只能是忍,有牙擋在舌頭上,有手攥在心脖子上,忍不住也得忍。她若是一開口,一給閨女擦眼淚,說不定她的眼淚流得比閨女還多。她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閨女。閨女比以前瘦多了,瘦得臉小了一圈,小得像一枚被吃了梨肉的梨核,脖子細得像一個梨把子。閨女的臉色是蒼白的,蒼白得鼻樑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長此下去,不知道閨女的命能不能保住,這閨女真是個苦命的孩子。娘到底忍不住,眼圈還是紅了一陣。她罵了王新開一句娘,說王新開下手太狠了,打人沒有這樣打的。米東風說:我還不如早點兒死了好,死了就乾淨了,誰都乾淨了。娘說:你看你這孩子又說傻話,嫁人是為了讓你生,不是為了讓你死。春夏秋冬輪著轉,等你有了孩子,或許就好了。
坐在院子門口的老侯,不知看到了雞,還是看到了狗,大聲叱責說:誰叫你來的,我又沒請你來,滾,滾,你滾不滾,不滾我打死你!
母女倆都聽到了老侯的話,娘壓低聲音說:這是罵我的,不想讓我來看你。人說寡母有寡心,以前我還不太相信,看來不信也得信。老侯是個老猴精的說法我也早就聽說過,啥東西都怕成精,精跟怪連著,精怪精怪,一成了精怪,誰都惹不起。中午飯是米東風和娘做的。吃完午飯,娘向王新開提出帶米東風回家住幾天。午飯很好吃,吃得很飽的王新開沒有拒絕丈母孃的要求。老侯把王新開拉到一邊,對王新開說:你不能放她走,她一走就不回來了,還會跑到城裡去當雞。王新開說:我的老婆我當家,你管不著!老侯說: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不打往外飛,要不是我替你管著,她早就飛走了。王新開說:你嘴裡一句好話都沒有,我的事早晚得壞在你手裡。米東風跟娘走到了大門外,王新開又把米東風喊到東間屋,對米東風說:你給我留點兒錢,我手裡沒錢了。米東風說:我哪裡有錢,我也沒錢。王新開說:你再說。米東風不敢再說沒錢,說她身上只有幾十塊錢,說著把錢掏了出來,遞給王新開。王新開說:這點兒錢夠幹什麼的,你以為打發要飯的呢!米東風說:我真的沒錢了,我攢一點兒錢都買了嫁妝。王新開說:騙鬼,誰不知道你有錢。沒有現錢就把銀行卡留下。米東風說:我沒有銀行卡。娘在大門口喊米東風,問米東風磨蹭啥呢?米東風說來啦來啦!王新開說:我告訴你,回孃家期間不許逃跑,你要是敢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滅你全家。我只批准你回去兩天,第三天必須回來,要是不回來,我打上門去,跟你爹孃算賬!
米東風回到孃家,脫離了老侯和王新開的掌控,的確獲得了一個逃跑的機會。她站在二樓的走廊上,往遠處看了看,往天上看了看,恨不得馬上就走。她知道,外邊的世界是很大的,全國的城市是很多的。她這次不走是不走,一走就走得遠遠的,不但讓王新開和老侯找不到她,讓爹孃也找不到她。這次走了,永遠都不再回來。她甚至想到上中學時學過的兩句詞,叫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不管走到哪裡,她相信自己都有能力找到一碗飯吃,都比在家裡生活得好。這樣想著,她有些走神,彷彿在夢中一樣張著兩隻胳膊就飛翔起來。她飛過田野,飛過河流,一直向遠方飛去。她似乎又看見了城裡林立的高樓,璀璨的燈火,密集的車流。不知不覺間,久違的笑容浮上了她的面頰。是爹孃在樓下的爭吵聲把她從走神的幻景中拉回到地面,她驚了一下,像是被人窺見了心中的想法,趕緊退回屋裡去了。
趁這個機會,娘主張讓米東風趕快走,不能繼續在王新開家受折磨。米廷海不同意妻子的想法,他認為妻子小題大做,故意拆散王新開和米東風的婚姻。妻子說:什麼破婚姻,這樣的婚姻不如早點散夥,王家的人根本就不把米東風當人看。米廷海說:女人,女人,你的想法都是女人的想法,女人看問題都是隻看四指那麼近。你讓米東風走了,過兩天王新開跟你要人,你怎麼解釋?妻子說:我就說米東風回王樓去了。米廷海說:你說得輕巧,到時候他三天兩頭到咱家鬧,咱的日子還過不過,村裡人對咱怎麼看,這些問題都得想到。妻子說:我不管那麼多,想鬧隨他便,你怕我不怕。怎麼,他還能吃了我!閨女是我生的,你不心疼我心疼,反正我不能看著我的閨女在王家屈死。米廷海把大腿幫子拍了一下,說:你這樣說話太不講理,我的孩子我怎麼能不心疼呢!心疼歸心疼,辦事還得佔理。米東風要走,只能從王家走,到時候我去王家要人,佔理的就是我們。妻子說:六隻眼睛盯著一個人,她走得了嗎?米廷海說:王家又不是監獄,牆上又沒有鐵絲網,有什麼走不了的?關鍵在於米東風想走不想走。或許米東風本來不想走,你非要讓她走,她就動搖了。孩子好不容易成了家,好不容易安定了,你又要讓她走,你讓她走到哪裡去?讓她出去幹什麼?她走了還回來不回來?這一輩子你還想不想看見她?這些問題你想過沒有?你的毛病就是感情用事,不動腦子。妻子說: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想讓孩子走。你就是死要面子,不管孩子的死活。米廷海說:放屁,要走你走,你現在就給我滾!米廷海的手往大門外一指。妻子說:走就走,我不活了。妻子沒往大門外邊走,向裡間屋走去。她躺在床上,叫了一聲我的娘哎,就哭起來。
十二
為還賭債,王新開把機動三輪車賣掉了。在賭桌上,別人老拿三輪車跟他開玩笑,把三輪車跟米東風聯絡起來,說三輪車是東風牌的。有人問王新開,那輛東風牌的三輪車到底有多少人開過?王新開想到了這樣的問題背後有一個陷阱,他一接話,還是掉到了陷阱,他說:你爺開過。他本來想罵人,不料問話的人卻顯得很高興,說:真的?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原來我爺是個老風流,我得向我爺學習。王新開把三輪車低價出手換成錢,一部分還了賭債,剩下的一部分作為賭資繼續賭。他的打算是,等他贏了錢,買一輛新的三輪車。那樣的話,三輪車跟米廷海和米東風就沒有關係了,別人就不會動不動拿三輪車諷刺他了。應該說王新開的願望是好的,但他不知道,長時間看,參與賭博的人最後都是輸家,沒有贏家。對於家庭來說,只有破壞性,沒有建設性。幾場賭下來,剩下的錢又輸光了。賭友幫他分析輸牌的原因,分析來,分析去,還是把他手氣不好的原因歸結到米東風身上,說他幹完那事不洗手,他的手太髒了,太臭了。還有人對他說:你老是抓到風牌,東西南北輪著來,你想想這是為什麼?王新開說:去你媽的!
王新開盯上了王新會放的羊。這天吃過早飯,王新會牽上水羊,帶上兩隻羊羔,剛要去放羊,王新開把他喊住了,說:你今天別放羊了,撿廢品去吧,羊我替你放。王新會並不傻,一聽說哥要替他放羊,嚇得臉都白了。他知道,哥賭錢都賭瘋了,如果讓哥替他放羊,哥一準會把羊放到集上去,放到不知名的人手裡,他的羊再也不會回來了。他說:不用了,你只管忙你的吧,我一邊放羊,不耽誤一邊撿廢品。王新開說:你少廢話,我讓你把羊放下,你就給我放下!王新開一直認為王新會是個多餘的人,平日裡對王新會頤指氣使,王新會從來不敢違揹他的意志。但今天王新會沒有聽哥的話,沒有把羊放下,牽著羊只管往外走。王新開衝上前去,一把將羊繩從王新會手裡奪了過來。王新開用力很猛,把王新會帶倒在地上。王新會從地上爬起來,對王新開央求說:哥,哥,你別賣老水羊,兩個羊羔還小,離不開老水羊,你把老水羊賣掉,小羊羔怎麼辦?王新會哭了,他邊哭邊揉眼,哭得滿臉花,像一個孩子。王新會上身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舊的呢子中山裝,中山裝又肥又長,穿在王新會身上像搖鈴一樣。老式的中山裝沒有使王新會顯得老成,反而使他更像一個弱小無助的孩子。王新開說:什麼怎麼辦,都賣,連小羊羔一塊兒賣。兩隻小羊羔似乎聽懂了王新開的話,它們跑到水羊的身子下面,咩咩叫著,像是在喊媽媽。水羊更是掙著身子,拐著脖子,兩眼看著王新會,求救似的對王新會叫。水羊彷彿在對王新會說:有人要賣掉我和我的孩子,你快救救我們吧,你要是不救我們,就沒人救我們了。王新會明白水羊的意思,他不哭了,搶起一隻羊羔,抱在懷裡。他說:哥,你給我留一隻吧,就一隻。等我把它喂大了,你再賣。王新開說:不行,一隻都不留。
米東風幫王新會說話:你就給新會留一隻吧,小羊羔這麼小,賣不了幾個錢。幾隻羊像新會的孩子一樣,你一下子都給他賣掉,他沒有了抓撓,怎麼受得了?王新開說:什麼孩子,它們會喊爹嗎,會喊娘嗎?羊生來就是賣貨,就是用來殺吃的東西。王新開命令王新會:把羊放下,不放下我踢死你!王新會只得蹲下身子,把小羊羔放在地上。他放得很輕,像是生怕把小羊羔摔疼似的。王新會再次哭出聲來,邊哭邊向大門外走去,他說:我死,我不活了!
老侯說:完了,自從家裡來了個喪門星,這個家就沒救了。老侯向王新會追過去:新會,站住,你給我回來!
麥子抽穗時,地裡颳起了旱熱風。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麥子,把麥子抽得渾身哆嗦。麥子不會逃跑,每當「風鞭」抽過來,麥子只能舉起手,捂住臉,並低頭躲避一下。兩天之後,麥葉就耷拉下來。這樣的旱熱風再刮下去,麥子會減產的。於是,有的人家開始往麥田裡澆水,以便保住麥根,使麥子重新振奮起來。王新開才不管麥子的死活呢,他每天打牌,喝酒,再就是給米東風「澆水」。米東風還沒有懷孕,他認為米東風再也不會懷孕。米東風連一隻水羊都不如,水羊在走羔兒的時候,村裡那些公羊紛紛翹起嘴唇子聞水羊的屁股,聞過了就往水羊身上跳,以至把水羊的水門弄得腫起來,腫得像水蜜桃一樣。就那樣,水羊照樣懷孕,照樣生羊羔。而他幾乎天天上米東風的身,天天給米東風「澆水」,如今連一個芽兒都沒澆出來。看來米東風真是一個無用的東西,他早晚得把米東風處理掉。這天晚上,王新開在外邊喝了酒,回家後向米東風提出了新的問題,他問米東風第一次跟別人睡覺時,那個人給了米東風多少錢。米東風說:問你自己。王新開說:問我,難道我是第一個跟你睡覺的人嗎?米東風說:不是你是誰,就是你,難道你想賴賬嗎?不料王新開嘻嘻笑了,說:是我好,是我好,老子總算得了個第一。我給你多少錢?一千還是一萬?你說說。米東風說:還是問你自己。王新開說:我想起來了,我一分錢都沒給你,你真是一個便宜貨,便宜沒好貨。米東風說:放屁,醉鬼!王新開沒有著惱,他說:我聽說,人家每次給你多少錢,你都記在一個賬本上,你的賬本呢,拿出來給我看看。米東風說:你撬開我的箱子,把我的箱子翻了個底朝天,連一隻襪子都不放過,你找到什麼了?你還沒翻夠嗎?王新開說沒翻夠,他問米東風還想不想記賬。米東風不再搭理他。王新開說:我有一個朋友,人很不錯,他特別喜歡你,你要是同意,他一次可以給你一百塊錢,你覺得怎麼樣?王新開說出這樣的話,是米東風沒有想到的,她心頭一陣戰慄,頭也有些暈,像掉進了無底深淵一樣。王新開討好似的摸她的敏感部位,問她為什麼不說話。米東風一下子把王新開推開了,她說:王新開,你不是人,你是一個魔鬼!兔子變成蹬人的兔子,米東風的暴發讓王新開吃驚不小,王新開愣了一下,一把將米東風摟住,說:你敢罵我,我掐死你!米東風掙扎著,使勁推王新開,同時大聲喊:放開我,放開我,你就不是人,你連畜生都不如!
西間屋的老侯聽見了米東風的喊聲,也大聲喊:撕她的嘴,撕叉再給她縫上,看她還罵人不罵人!我早就說過這女人不是個好貨,你看看,她的蹄爪露出來了吧!老侯乾脆從床上爬起來了,披一件衣服,到東間屋為王新開加油助威。燈泡明晃晃地照著,窗外的夜已經很靜,不時傳來幾聲狗叫。米東風當然不是王新開的對手,如果說王新開像一頭獅子,米東風頂多像一隻羚羊,「獅子」已把「羚羊」壓在身子底下,王新開的兩手像獅子的嘴巴一樣掐住了米東風細細的脖子。米東風奮力扭動著身子,兩隻手在王新開胸前亂抓。隨著王新開的兩手越掐越緊,米東風的呼吸出現了困難。好在米東風腦子的供血還沒有中斷,還可以思維,她突然意識到了危險,如果再對抗下去,說不定喝醉酒的王新開真會把她掐死。不行,她不能就這樣死掉。她還要活下去。她的頭一歪,身子一軟,雙手垂下,並屏住了呼吸,開始裝死。米東風裝死很快取得了效果,王新開把掐她脖子的手鬆開了。老侯說:你給她留一口氣,不能讓她死得這麼便宜。王新開啪啪地抽米東風的臉,說:你他媽的少跟我裝死,裝死我也饒不了你!他把米東風軟軟的身體弄開,對米東風開始猛烈的撞擊。米東風閉著眼睛,攤手攤腳,繼續裝死,她心裡說:累死你個畜生才好呢。
王新開叫了幾聲,終於消停下來。他一消停,身子還趴在米東風身上,脖子一軟,就睡著了。米東風裝不下去了,消停下來的王新開死沉死沉,沉得像一具屍體一樣,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使勁推開王新開的胳膊,從王新開身體下面擺脫出來。王新開身子一滾,滾到床裡邊接著睡。他出氣很重,一呼一吸都呼呼響,像拉風箱一樣。
時間大概到了後半夜,停電了,屋裡頓時陷入一團漆黑。這裡後半夜經常停電。在黑暗中,米東風睜開了眼睛。在睜開眼睛的一剎那,她覺得自己眼前冒出了幾顆金星,金星冒出時在嚓嚓作響。金星熄滅後,她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屋頂是黑的,視窗是黑的,似乎連空氣都變成了黑的。她把眼睛睜得越大,黑暗把她的眼睛罩得越結實,結實得好像眼白都沒有了,眼珠變成了黑石頭蛋子。老鼠們開始活動。老鼠沒有眼白,只有眼黑。沒有眼白的老鼠在黑暗裡眼睛反而很好使,它們在箔籬子上躥上跳下,在房樑上行走如飛。不知為爭奪食品,還是為爭奪配偶,它們之間不時發生爭鬥,吱吱的叫聲在黑暗裡顯得甚是尖厲。米東風不能再忍了,不能再等了,她必須馬上行動起來,逃出王新開和老侯的魔掌,逃出這伸手不見五指的人間地獄。她原以為王新開在意她的過去,會對她嚴加看管,割斷她與過去的聯絡。沒想到王新開卻要出賣她,重新把她推向過去。之所以對王新開和老侯對她的看管一忍再忍,她是怕自己管不住自己,想借助一下他們的力量,使自己的生活走上正軌,過正常人的日子。她沒想到,樹欲靜而風不止,王新開不給她走上生活正軌的機會,在把她往歪門邪道上推。她原以為農村人最要面子,哪怕窮掉了底,也不會打自己老婆的主意,不會拿老婆當賺錢的工具。她沒有想到,王新開如此不要臉,竟要拿她賣錢。王新開既然把話說出來了,等王新開輸完了全部家當,再喝了酒,一定會拿她還賭債,把她賣給他的賭友。王新開把她賣給一個賭友不算完,還會把她賣給別的賭友。王新開把她賣給賭友不算完,說不定還會把她賣給社會上別的人。在農村老家不像在城裡,在城裡誰都不認識她,誰都不知道她是誰,她過的是隱姓埋名的生活。在老家誰都知道她的根根梢梢,知道她是誰家的閨女。倘若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被王新開賣來賣去,不僅她自己丟人,連父母也會跟著丟人,她就再也做不起人了。米東風對王新開徹底絕望了。她爬起來,悄悄穿上自己的衣服,像貓一樣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兩隻撕打在一起的老鼠從梁頭上掉下來,撲騰一聲,剛好掉在米東風腳前。米東風嚇得趕緊捂緊了嘴巴。米東風走路的樣子像貓,但她不是貓,她怕老鼠。等打架的老鼠平息下來,她才敢繼續往門口走。她把心提溜著,儘量輕輕開門,門還是響了一下。老侯醒了,老侯回到西間屋後或許壓根沒睡,一直在注意著她的動靜,老侯問:誰?米東風回答:我。老侯問:你幹啥?米東風答:我解個手。老侯說:屋裡不是有尿罐子嘛!米東風說,她解大手。老侯說:你能解多大,比生一個孩子還大嗎?尿罐子盛不下嗎?你不要想著跑,不要想著還去當小姐,你是跑不了的。老侯喊王新開,說:你老婆想跑,你醒醒!不知王新開聽見了沒有,王新開沒有說話。米東風沒有往茅房拐,直接向大門口走去。她摸到了木門後的門鼻子和搭在門鼻子上的鐵鎖,她把鐵鎖輕輕拽了拽,糟糕,鐵鎖是鎖著的,看來老侯對她夜裡逃跑早有防備。牆裡邊有一棵椿樹,她只能爬上椿樹,翻上牆頭,從牆頭上跳到院子外面去。她知道,椿樹的樹幹上被老侯塗滿了黑色的機油,她原以為老侯是為了防止小孩子爬樹,這會兒她才明白了,樹上又黏又滑的機油主要是為她預備的。管它機油不機油,為了逃命,她顧不得了。她抱住椿樹,剛要往上爬,老侯開門出來了。老侯常備的有一隻手電筒,手電筒熾白的光柱在院子裡橫掃了一下,很快就把米東風指準了。老侯用光柱在米東風頭上敲了兩下,質問道:你不是解大手嗎,抱住椿樹幹什麼?遂大聲喊王新開:新開快來,你老婆要跑!米東風往上爬了一下,又滑了下來。這次王新開反應很快,光著身子就衝了出來。在老侯手電筒的指引下,王新開的目標很明確,他直奔米東風,胳膊一拐,一個鎖喉動作,就把米東風帶離了椿樹。王新開說:你他媽的想跟我玩這個,沒門兒,你逃不出如來佛的手心!米東風的兩手使勁扳王新開的胳膊,兩腿奮力彈蹬,同時大聲喊:救命啊,殺人啦,快救命啊!村裡黑得鐵板一塊,靜得一塊鐵板,鄰居們沒有任何反應,連狗的叫聲都聽不到了。只有王新會從灶屋裡出來了,他嚇得渾身哆嗦,問:怎麼了,我嫂子怎麼了?老侯對他說:沒你的事,睡你的覺去。
米東風被王新開用胳膊鎖著脖子帶進屋內,仍在大聲喊救命。老侯說:塞住她的嘴,捆上她的手。老侯找來一團破布和一根繩子,遞給王新開。王新開往米東風嘴裡塞破布時,老侯提醒王新開:小心她咬你!攥成團的破布一觸到米東風的嘴,乾淨慣了的米東風就禁不住乾嘔起來。她沒有嘔出什麼,因為王新開已把她的喉嚨堵住了。接著,在老侯的協助下,王新開把米東風的雙手也背剪到背後捆起來。捆住了雙手,米東風還有雙腳,還有頭,她用頭往王新開身上撞,用腳踢王新開的腿。王新開說:你他媽的,真不想活了!他把米東風再次摁倒在地,把米東風的雙腳也捆上了。老侯用手電筒把米東風從頭到腳照了一遍,說:我叫你跑,這下你舒坦了吧!王新開沒有把捆牢的米東風往床上弄,任米東風橫躺在硬地上,自己到床上繼續睡覺去了。
十三
天亮之後,王新開起來往尿罐子裡撒了一泡尿,順便把米東風抱到床上去了。米東風沒有睜眼。王新開用兩根指頭撐撐米東風的眼皮,米東風把眼擠得更緊些。王新開說:沒事,還是活的。
被王新開捆了手腳的米東風無法做飯,老侯也不做。自從米東風嫁過來之後,老侯吃慣了現成飯,一般不願再進灶屋。王新開當然更不會做飯,他寧可不吃,也不做。王新會是沒資格做飯,只配燒鍋。這樣一來,他們全家的早飯就免了。
王新開出去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再出門時,他抱走了家裡的彩電。他本來想抱電冰箱,因為電冰箱的肚子一直是空的,從來沒有裝過什麼食品,是家裡最無用的東西。但電冰箱太沉了,抱起來有些費勁。於是,他選擇了抱走彩電。作為米東風的孃家給米東風陪送的家用電器之一,這個彩電個頭不算小,王新開把彩電抱在肚子上往外走,眼睛只見彩電不見腳,姿勢頗像十月懷胎的孕婦。不用說,王新開這樣從家裡往外倒騰東西,目的還是為了換錢,為了賭錢。他搬走彩電時,被他捆成草捆子一樣的米東風還在床上扔著,他連看米東風一眼都沒看,好像已經把米東風忘記了。他想拿米東風賣錢,米東風不幹,他只好賣電視機。
既然米東風被捆得結結實實,連打滾都打不成,老侯就沒有必要守在家裡盯著米東風,她說她去菜園摘點菜,也出門去了。臨出門時,她對王新會有所交代,讓王新會關好門,搭好門釕銱兒,看好門,任誰敲門都不要開,一條狗一隻雞都不要放進院子裡,她出去一會兒就回來。
老侯走後,王新會果然把大門從裡邊搭上了門釕銱兒,但他沒有守在門後看門,而是到哥嫂住的東間屋去了。王新會叫了兩聲嫂子,就把塞在米東風嘴裡的破布揪了出來。破布一從嘴裡揪出來,米東風又開始乾嘔,她沒嘔出什麼,嘔出一些苦水。米東風說:新會,你不要管我,他們知道了,會打你的。王新會說:他們都出去了,趁這個機會,嫂子趕快走吧。說著,他開始動手解捆在米東風手腕上的繩子。王新會以前只解過拴羊的繩子,從來沒有解過拴人的繩子,這件事對他來說有些重大,他未免有些緊張,以至身上和雙手都哆嗦起來。他使勁咬了一下牙關,才把哆嗦止住了。但他剛把牙關鬆開,好像開啟了哆嗦的開關一樣,哆嗦遂重新啟動起來。新一輪哆嗦波及了牙,王新會的牙禁不住磕出了響聲。米東風看出了王新會的緊張,她說:新會,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的心意我領了。你別管我。他們要是知道是你放走了我,會打壞你的。王新會說:沒事兒,打就打吧,反正早晚也是死。王新會把捆在米東風手上的繩子解開了,接著解捆在米東風腳上的繩子。王新會從來不認為米東風有什麼不好,嫂子說話好,幹活兒好,長得好,穿得好,哪兒哪兒都好。自從嫂子來到他們家,王新會的生活質量改善不少。打記事起,王新會從沒有穿過新衣服,都是穿別人穿過的舊衣服。是嫂子託人給他從鎮上買回了秋衣秋褲,使他第一次穿上了新衣服。以前,他的衣服仨月倆月都難得洗一回。自從有了嫂子,他的衣服三兩天就洗一回。他蓋的一床被子,三年都沒拆洗了,裡面的棉花套滾成了疙瘩,像包了一包豬娃子。是嫂子把他的被子拆洗過,縫補過,棉花重新彈過,整得暄騰騰的,一聞一股水香味。還有,王新會以前不刷牙,也沒養成天天洗臉的習慣。是嫂子給他買了口杯、牙刷、牙膏和毛巾,督促他每天刷牙、洗臉。王新會的牙白了,臉也乾淨了,面貌煥然一新。有人跟王新會開玩笑,說王新會的嫂子把王新會收拾得有頭有臉,有鼻子有眼,都快變成城裡人了。王新會美得笑嘻嘻的,臉上還紅了一陣。王新會心裡記著嫂子跟他說過的話,有一天中午,王新會在灶前燒鍋,嫂子彎著腰在案板上擀麵條。嫂子正擀著,直起身來,口氣鄭重地對王新會說:新會,你以後就跟著我,我有吃的,就不會餓著你,我有穿的,就不會凍著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嫌棄你。王新會看著嫂子,點點頭,兩眼頓時淚花花的。王新會是想一直跟著嫂子,是嫂子把他當人看,給了他人間的溫暖。可是,不行啊,娘和哥都容不下嫂子,自從嫂子嫁到他們家,可以說嫂子沒過上一天好日子。照這樣下去,娘和哥非把嫂子折磨死不可。三十六計,別的計都用不上,只有放嫂子走,嫂子或許能撿回一條命。王新會把捆在嫂子腳上的繩子也解開了,讓嫂子趕快走。王新會要嫂子從村後走,不要從村前走。從村前走,就得穿過村街,村街上還有人在自家門口吃早飯,讓吃早飯的人看見她就不好了。村後雖然有坑,但坑裡的水已經幹了,只翻過幹坑,就到了村外。王新會還對嫂子說,到了村外之後,一定不要走大路,更不要回孃家,要走麥田間的小路,一直往西走,往西走,只要走過一個村子,躲藏起來就容易了。王新會從口袋裡掏出一卷像破舊的小人書一樣的東西,送給米東風說:嫂子,這是我賣廢品攢下的一點兒錢,你拿著在路上花吧。米東風看見了,託在王新會手裡的錢多是一些毛票,由於王新會的手在抖,那些錢也在簌簌發抖,如一隻還不會飛的灰色的雛鳥。米東風心頭一顫,突然意識到了,王新會手裡的錢是世界上最乾淨的錢。她說:新會,你攢一點兒錢不容易,我怎麼能要你的錢呢!她心裡熱浪一撲,鼻子一酸,兩行熱淚流了出來。見嫂子落淚,王新會的鼻子吸溜了兩下,也哭了,他哭著說:嫂子,我花不著錢,你路上得花錢。這點兒錢你一定得拿著,要是不拿著,就是看不起我。他把錢塞進嫂子的口袋裡,催嫂子快走。
老侯說是去菜園摘菜,其實並沒有馬上去菜園,她到村子東南角一家做豆腐的豆腐坊喝豆腐腦去了。老侯是個愛惜自己的人,她可不願意餓肚子。老侯喝的是原汁原味兒的豆腐腦,豆腐腦裡什麼都不放。她喝得很香,說好長時間沒喝豆腐腦了,是這味兒。她喝一碗不夠,讓做豆腐的再給她盛一碗。做豆腐的問她:聽說你在家天天看著你兒媳婦,今天怎麼得閒了?老侯說:新開對他老婆不錯,他老婆現在踏實了,打都打不走。做豆腐的又問:那你什麼時候抱孫子呀?老侯說:有豆種不愁長不出豆子,快了吧。喝下兩碗香香的熱豆腐腦,老侯才打著帶滷水味兒的飽嗝,向菜園走去。菜園裡的蠶豆已經鼓起了肚子,可以吃了。老侯摘了一把蠶豆,和一個在坑邊放羊的婦女說了一會兒閒話,才回家去了。走在回家的村街上,老侯記起米東風嘴裡還塞著那團她提供的破布。看上去米東風的嘴不算大,嘴膛子可不小,那團破布塞進去,米東風的兩個腮幫子鼓得像氣蛤蟆一樣,真是好玩。就讓破布佔著她的嘴吧,吃蠶豆可沒有她的份兒。
走到家門口,老侯推門,裡邊的門釕銱兒在門鼻子上搭著,門推不開。老侯把門來回咣噹了兩下,王新會沒有出來。老侯喊新會,新會,連喊了兩三聲,裡面都沒有應聲。這個小兔崽子,不聲不響地在屋裡幹什麼呢?老侯罵王新會的娘,讓王新會快開門,說:你哥要是知道了,不把你的一對蛋子兒擠出來才怪!奇怪,院子裡還是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老侯沒有喊米東風,米東風有嘴發不出聲,喊她沒用。老侯急得在門口直轉腰子,往牆頭上看了一次又一次,恨不能把自己變成一隻猴子,躥上牆頭,從牆頭上跳進院子裡。這時,有兩個去上學的男孩子從村街上走過來,老侯喊住他們,讓他們幫個忙,從牆上爬過去,從裡邊把門開啟。爬牆頭對男孩子並不難,他們正好可以藉此顯示自己的勇敢。兩個男孩子把書包放在牆根,一個男孩子蹬著另一個男孩子的肩膀,就爬上牆頭,跳進院子裡去了。男孩子來到門後,把鎖頭拽了拽,告訴老侯,鎖是鎖著的,拽不開。老侯說鑰匙在新會身上,讓男孩子到屋裡找新會要鑰匙。男孩子把堂屋的門推了推,門從裡邊插著,也推不開。男孩子把情況報告給老侯,老侯隔著門縫指揮著男孩子,讓男孩子趴在窗戶那裡往屋裡的床上看看,床上有沒有人。男孩子臉貼著窗欞子往裡看過,對老侯報告說:床上只有被子,別的什麼都沒有。老侯讓男孩子出來,她只好去賭場找王新開。老侯一時不能明白,米東風難道有金蟬脫殼的本事,化成一隻蟬飛走了?還有王新會這個小雜種,她讓王新會在家裡看著米東風,不知是咋看的。
王新開不在賭場,那幫同樣在等王新開回來的賭友告訴老侯,王新開去集上賣電視機還沒回來。也有人說,王新開賣掉電視機後,也許正在集上喝酒。老侯說:他就喝吧,他老婆不見了。老侯讓那幫人幫她把門開啟,看看米東風究竟在哪裡。那幫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願動窩。
剛好王新開回來了,王新開的臉紅紅的,看樣子真的喝了酒。老侯把家裡的情況對王新開說了,王新開回家撬開兩道門,進屋一看,只見梁頭上吊著一個人。那個人不是他的老婆米東風,竟是他的弟弟王新會。王新會的雙腿和雙臂垂得直直的,似乎連以往有些佝僂的腰也垂直了,看上去比以前高不少。
二○一一年六月至十月於北京和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