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八日的蟬 角田光代 第1頁,共2頁

那時的事我還記得。別的記憶其實已經很模糊了,唯有那天的事,印象深刻。在空無一人的渡輪碼頭,那個人買罐裝果汁給我。買了船票,我們蹲在碼頭上看海。她緊緊地用力摟著我。我聞到香皂與煎蛋混合的味道。為了逗那個人笑,我想必說了什麼。那個人無聲地靜靜笑了。

本來空無一人的碼頭,忽然出現一群陌生人,包圍那個人問話。那個人既沒有掙扎,也沒對我做什麼。只是,當她被拉開我身邊時,她大聲說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或者,別把孩子帶走,一定是類似那樣的話吧。

其實,我並非記得那麼清楚。我想應該是事後聽別人說的,或是在哪讀到的。我所記得的,只有一直很安靜的那個人突然大聲高喊的這件事。

然後,我就和那個人分開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僵硬得像個假娃娃。我被帶上車,抵達另一個碼頭。我尋找那個人,但四處都不見她的蹤影。我一哭就有人買巧克力給我。我把那個扔到地上繼續哭。我跟許多大人一起上了船,下船後又坐車。是白色的車。

我清晰記得從車窗看到的風景。因為我很驚訝。河比我見過的河要大得多,還有建築物。摩天高樓聳立眼前,天空頓時變矮,人們匆匆步行。我甚至忘了哭,只是凝目望著那從未見過的風景。下了車,啊,沒有任何氣味,我暗想。長久以來聞慣的氣味,在那一刻,倏地消失了。氣味一旦消失,街頭色調也像熄燈般驀然改變。我想我並沒有哭。我害怕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因為不只是人與景色,氣味、色彩、我所熟知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那一刻的事,至今我從未跟任何人說過。

出了公寓我跨上腳踏車。經過地藏圾駛過大久保街,下了神樂坂的小巷深處就是我打工的地點。熬煮過頭的悶溼熱氣如膜包覆著我。即使飛快踩著踏板也無法衝破那層膜。雖只是十分鐘左右的路程,但抵達打工地點時t恤已溼答答粘在背上。大學已經放暑假了,但看似學生的男女正起勁地邊走邊聊。

「早安!」我把腳踏車停在巷底,拉開居酒屋的店門。雖已傍晚這裡卻是喊早安。在櫃檯看體育報的店長抬起頭,回我一聲「早」。幾個工讀生停下打掃的手,現樣含笑對我道早。

在這間位於神樂坂的居酒屋打工,是今年,我上大二後才開始的。從週二到週六,五點做到十二點。暑假時間,則是從週一到週六。時薪一千一百元。晚間九點後每小時一千三。也許是因為附近有很多大學,開啟的多半是學生。有時同事好像也會相約去喝酒。我一次也參加過。大家知道我個性孤僻,後來也不再邀我同行。

店裡最忙的時候是七點到十點。十點過後到打烊為止,人雖不多卻多出不少醉客,所以就另一種角度而言還是很忙。因為他們不是無意義地亂喊店員,就是弄髒廁所。不過,忙一點才好。這樣就沒時間胡思亂想,也不用加入工讀生們的閒聊。

十二點下班,換好衣服離開是多半是十二點二十分。我喊聲大家辛苦了便走出店外。白天的熱氣無處蒸散,淤積在巷子裡。我蹲身開啟腳踏車的鎖,背後忽然傳來聲音。轉頭一看是個陌生女子,看起來年約二十五。一頭筆直長髮,穿著年仔褲。

「哎,你是莉卡吧?」女人笑眯眯地說。看來是認錯人了。我推著腳踏車,視若無睹地走過,女人卻繞到我前面,態度親暱地說「你是莉卡吧?你不記得我了?我是瑪蓉。你沒印象了嗎?」我避開女人朝大馬路走去。女人陰魂不散地跟上來,」你是秋山理惠理菜小姐吧?「這次她說出我的姓名。我轉身。路燈慘白的燈光照亮女人。女人也不知在高興什麼,笑容滿面地看著我。

「我們不是在angelhome住過嗎?還在同一個房間生活過。哎,你完全一記得了嗎?」

angelhome。這個名字我倒是知道。每次聽到這個字眼,總會湧起一股莫名的厭惡。但這時,先於厭惡的,是眼前一閃而過的景象。白色人偶,發亮的草皮,還有小女生。瑪蓉。雖不能說還記得,但的確有點印象。

「哎,我們多少年沒見了?十五年?現在是二00五年所以已有十八年了吧?」女人輕觸我的手臂,「要不要去喝一杯?前面主有居酒屋。」她也不等我回答,便握著腳踏車龍頭,扯著往前邁步。

大馬路邊的連鎖居酒屋擠滿學生。我們在吧檯並肩坐下。啤酒送來,女人爽朗地舉杯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

「我真正的名字叫千草。安藤千草。我倒是對你印象深刻。你的臉,一點也沒變耶。」叫了幾樣下酒菜後,女人流暢地侃侃而談,「莉卡——或許你不記得了,當時大家都喊你莉卡。如果你不高興我就不提這個名字。總之,你離開時,我不是十一就是十二歲,大概就那個年紀吧。」

在居酒屋的吧檯,和陌生女子坐在一起喝酒這碼事,簡直毫無現實感。但那對我來說是常事。不管是在上課,或是跟岸田先生吃飯,不時都會像頭上罩個袋子般倏地失去現實感。

「哎,你回想一下嘛。我們不是還常玩公主遊戲?你年紀雖小卻堅持說你不想當公主,每次總想當奶媽或家僕那些不起眼的角色。」

彷彿被女人說的話吸引,腦中再次有畫面閃爍。比方說塑膠碗,或者光滑潔淨的走廊,但我卻說:「不,我不記得。」說完無意義地笑著。

「是嗎?你不記得了啊?也難怪啦,那時你還很小嘛。院子裡有古怪的人偶,阿姨她們每天早上都要刷洗。」

千草一邊忙著吃送來的燉牛雜和生魚片,話匣子一開就不肯停。她說的那些我幾乎都沒印象,也不知道她幹嗎來找我,但我只是一徑掛著曖昧的假笑,不停地喝啤酒。

我早已習慣有陌生人來找我,也練出一套這種時候的應對方法。不發問,不回答,只要一直傻笑就對了。如此一來對方多半會不耐煩地離去。簡而言之就是看誰比較沉得住氣。

當我叫第三杯啤酒時,千草含笑湊近盯著我。然後說:「唉,你什麼都不問耶。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毫無印象所以也不知道該問什麼。」

「如果毫無印象,你不會很想要想起來嗎?」

「想起什麼?那個什麼home的事?」

「不只是那裡,還有更多,全部。像我就是。我很想知道我不知道的事。angelhome是怎麼回事?我媽為何會住進那裡?當時我每天是怎麼生活的?我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也想重新想起我所遺忘的。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在普通的家族裡普通地長大?在那種地方長大,具有什麼意義?為什麼是我?我就是想知道那些。」

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想起自己遺忘的又怎樣——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還是擠出笑容。

「所以,你該不會把在那裡住過的人全都這樣找出來,一個一個談話吧?」

新的啤酒在眼前放下,我拿起來一口氣就喝掉三分之一。千草沒回答我的問題。

「知道得越多,'為什麼‘這個問號,也就越來越多。」

她忽然一本正經地咕噥,然後拿起放在腳邊的皮包翻了半天,取出一本書放在臺面上。是我沒看過的單行本。書名是「天使之家」,書腰上惹眼地寫著「只限女性的集體生活/前成員透露的真相」。上面印著我沒聽過的出版社的名稱。

「這本書幾乎等於是我自費出版。而且,出版商還提出一大堆條件,根本沒法寫出我真正想寫的。但我還是想寫這個。就算問號只會越來越多,我還是非知道不可。」千草那似乎已有醉意的失神雙眼轉向我,用格外熱切的語氣說。

「哦?了不起。」我說,沒開啟書就推到一旁,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一乾而盡,又叫了一杯。

「我也要!」千草像跟我比賽似的說,慌忙把杯中剩下的液體灌下肚。

「所以,這次,我想知道你的事。因此才來找你。」

千草用手指沿著吧檯上圓形水滴的印子畫過,如此說道。

「那個事件,我想寫。」

她翻眼小心翼翼地看我,噴出帶著酒味的吐息笑了。

我沒騎車,推著車子龍頭上坡。一手摸索皮包,取出手機。有簡訊。是岸田先生傳來的。內容是「下班回家時請跟我聯絡」。我駐足,倚著腳踏車,開始發簡訊。

——我現在要回去了。晚安。

立刻又有回信。手機熒幕晶亮發光。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晚安。

我收起手機,跨上腳踏車,用力踩踏板。

放暑假後,除了週日之外我把所有的日子都排滿工作,與其說是因為沒有任何節目,不如說是為了避免和岸田先生見面。我跟岸田先生只有非假日的晚上才見面。所以在暑假結束前,我應該不會和岸田先生碰到面。還有一個月。這麼久沒見面,我應該會忘了岸田先生。

我走上公寓樓梯,找開房門。陰暗的房間迎接我。我把二坪多的廚房和相連的三坪房間的燈開啟,從冰箱取出礦泉水,直接拿起保持瓶對嘴喝。在一體成形的小浴室沐浴後吹乾頭髮,躺在昨天鋪開就沒收的被褥上開啟電視。在唯有電視光線反射的昏暗中伸出手,從皮包拿出千草硬塞給我的那本書。封面畫著拙劣的天使。我高舉到頭上眺望,還是提不想勁翻開閱讀。我只是摩挲著封面。

我知道自己在那個自稱angelhome的機構待過。爸媽當然一直瞞著我,但上了國中後我通過幾本書得知。從小我就知道,市面上有報道那起事件的書籍。雖然我媽叫我「絕對不準看」那些記者和報道文學作家寫的書和雜誌報道,但她自己,卻偷偷買了那些書。然後,她似乎看著看著就被激得失去理智,大喊:「把我當傻子!」有時邊看邊哭,有時表情猙獰,把書撕個稀爛。也不管我正在旁邊看著她。該怎麼說呢?她就是那樣的人。明明是偷偷買回來的,結果卻當著我們的面撕給我們看。她就是這樣,老是言行不一自相矛盾。

所以那些書,我是在圖書館看的。國中放學後我就去市立圖書館,找張自習用的桌子攤開書。有的書把那人描寫成執拗如蛇的魔女,有的書把那人寫成大演愛恨肥皂劇的精英粉領族,有的書把她視為可憐的愛情受害者,說她是綁架犯。而且無論哪本書,都很少提到被綁架的小孩。快點有的「a子」這個稱呼,好像把我變成一個單純的符號。我就不確定是否可以歸因於此,但市面上有關「那起事件」的報道,對我來說只留下不關己事的印象。

我知道自己一直——至少到上國中為止——不,說不定到上高中為止,都受到眾人好奇的注視。父母,尤其是我媽,後來的確想保護我。只是,她並不是那種可以克服自己內心矛盾的人。她常常心裡雖然保護我卻又讓我變成眾矢之的。即使搬了家、轉了學,如影隨形而來的「被綁架犯養大的小孩」這個標籤,依然只讓我覺得厭煩。就像揮之不去、嗡嗡打轉的蒼蠅。不,是我努力說服自己不過如此而已。我所感到的那種厭煩,和書中描寫的事件,並未在我心中連線。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那些書的確替我補足了我幾乎毫無印象的幼時記憶。有時明明沒見過,看了書卻覺得好像見過。即便如此,被綁架犯養大的小孩,和現在的我之間,還是找不出相邊之處。

我想起腳眇踉蹌地走出居酒屋、攔下計程車說聲「下次見」便揮手離去的千草。下次見——這表示,她還會出現嗎?

我關掉電視,把冷氣的設定溫度略微調高。空調室外機咔啦咔啦的運作聲響也鑽進屋裡。我幾乎隱約要想起什麼。在黑暗中,悄然響起的壓抑笑聲。你已經睡了嗎?如此朝我發問的嘶啞童音。現在我已無從判別誰是誰,但我還是可以想起一些朝我伸出的小小手掌。有時那個聲音喊我薰,有時喊的是另一個名字。

想知道不知道的事,想重新想起遺忘的事,那個自稱千草的女人如是說。我從未這麼想過。以前我覺得就算知道過去不知道的、想起過去遺忘的也沒有半點好處,至今依然這麼認為。可是現在,她說的話正小聲、卻執拗地,在我閉眼等待睡意的內心響起。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岸田先生跑來我打工的居酒屋喝酒。看到有客人快十一點才進來,我反射性地問「請問幾位」,聽到對我喊我「惠理菜」才終於發現是他。我帶他去吧檯坐,拿選單給他。

「嚇我一跳」。我小聲說。

「因為一直見不到你。我是來看你的。」岸田先生接過選單,仰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我說,「我要啤酒、毛豆,別外有什麼推薦的菜色嗎?」

「自制豆腐之類的,或是雞肉丸子。」我細聲回答。

「你上到十二點吧?下班後,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沒回答,朝吧檯深處大喊「啤酒,毛豆,雞肉丸子」。站在店內各處的店員齊聲高喊「謝謝惠顧」。我向岸田先生行個禮便匆匆躲回後面。

他大概打算去我的住處吧。倉促地跟我上床,一邊看時間等到深夜一點過後主得整裝回家吧。我一定不會拒絕他吧。如果沒見面就可以忘記。但是一旦見了面,即使忘了一百件事也會有別外一百五十件事一起湧現腦海。

我在冰凍的啤酒杯倒入啤酒,端去給岸田先生。

「如果你今晚不回家,那就可以來。」為了怕站在吧檯內的店長聽到,我亟亟說。

「我不回家。」岸田先生安靜地笑了。

騙人。岸田先生動不動就說謊。明知他說謊我卻一再被騙。而今天,想必我又會受騙吧。

我跟岸田先生,是去年在打工地點結識的。當初父母非常反對我搬出去獨居,除了學費之外堅持不給我半毛錢。最後,他們只同意替我付房租,生活費得靠我自己賺,所以我一上大學,就開始在某間以中小學生為物件的大型補習班打工當事務員。岸田先生就是那裡的講師。

受邀跟他一起吃飯是去年五月的事。我說打工賺的錢要當生活費,後來他主常常請我吃飯。第一次跟岸田先生上賓館是暑期講習時,得知岸田先生已婚則是在暑假過完後。三十歲的岸田先生,好像有個比他小一歲的妻子,還有個兩歲大的孩子。得知此事時,雖然自己也覺得不像話,便我還是忍不住笑了。書裡描寫的綁架犯,撫養我的「那個人」,頓時和我的身影重疊。明明沒有血緣關係卻如此雷同。我像要嘲弄自己似的笑了。

因為比起跟有家室的人談戀愛,和「那個人」做出同樣行為更值得厭惡。我之所以辭去補習班的工作,就是覺得這樣便不用再見到岸田先生。當然事情並沒有這麼輕易結束。岸田先生依舊打我的手機找我,我也無法置之不理。

喜歡上一個人,以及不再去喜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不懂。我第一次跟男生交往是在高中時,第一次性經驗也是在那時。岸田先生並非我的第一個男人、第一次戀愛。但我至今不懂。照理說只要不見面應該就忘得了,我不知道如果他來見我該如何是好。

「我好想你。」

當我把岸田先生點的東西放在吧檯上,他幽幽地說。我朝吧檯內投以一瞥。店長正和打工的女孩談笑。

「惠理菜不想見我?」

想啊——我把這句話用力吞回去,冷淡地說聲「我在工作」就回到吧檯。堆積的盤子一一放進洗碗機。

又要重演去年的舊事嗎?我半是死心地換衣服。帶岸田先生回我的住處然後在夜裡目送他離去,不主動跟他聯絡只是默默等他跟我聯絡——那倒也無所謂。那種事,我一定可以眉也不皺地做到。我討厭的是,越跟岸田先生見面,越覺得需要他,我就越會想起「那個人」。像傻瓜一樣愛著我的父親的「那個人」。把我們一家搞得亂七八糟的「那個人」。當我深深愛上某人時,我一定也會做出「那個人」的行動吧。那個念頭令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大家辛苦了!」我從更衣室朝店內大喊,「辛苦了!」四處也響起回應。岸田先生八成結完賬,在外面等我吧。我抱著既厭煩又期待的複雜心情,走出後門。

「莉卡。」上次那個女人,又站在眼前。「喂,要不要再去喝酒?」她笑嘻嘻地說。

「憑什麼……」說到一半,站在巷口的岸田先生,映入我的視野一角。「嗯,走吧。」我開啟腳踏車的鎖。「走吧走吧。」我無意義地重複,推著腳踏車。

「抱歉,我跟朋友約好了。今天不行。」

我向站在巷口的岸田先生點個頭,亟亟走過。千草一邊不客氣地打量岸田先生,一邊手扶車子龍頭與我並肩步行。我強忍住想轉身的衝動。

「莉卡,剛才那個人,是你男朋友?個性好像很悶。」穿過小巷,千草轉頭看顧著後面說。

「別叫我莉卡好嗎?」我說。聽來很刺耳。

「啊,抱歉。地你希望我怎麼喊你?」千草親暱地把臉湊近我。

「隨便。叫秋山小姐就行了。」

「你好像心情不佳?是不是該找你男友一起去比較好?我是無所謂啦。」

千草好像真的這麼想,不停轉頭回顧,我慌忙對她笑。

「不用了,那個人,不是我男朋友。我們還是趕快找個店進去坐吧。那個說不定會跟來。」

「啊,他是跟蹤狂?那,莉卡……不是,秋山小姐,我送你回家吧?」

我仔細打量站在腳踏車另一邊的千草,然後回答:」嗯,就這麼辦。「

我只說請她送我回家,可沒叫她進屋喝酒,更沒邀請她留下過夜,千草卻毫不客氣地躺在我的被窩,攤成大字形呼呼大睡。我毫無睡意,坐在千草腳邊,和調低音量的電視大眼瞪小眼。

我在思考自己為什麼就是無法描繪千草。是因為她不像班上同學那樣察覺我無言的拒絕而自動退避三舍?或者是因為如她所言,過去我們曾經一起生活過?即便我完全沒有當時的記憶。

她說想寫書,好像是真的。這次不是自費出版,她說希望由大型出版社出版。她送去某家出版社的企劃案幾乎已順利通過,甚至和那裡的編緝找到我父母家和我念瓣大學。千草好像是守在放暑假的大學前,向到校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一一打聽我的事,最後才找到我在神樂坂的打工地點。

老實說,我覺得很掃興。搞了半天她和過去追逐我們一家挖醜聞的那些人根本沒兩樣。總是在身邊飛來飛去的小蒼蠅。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把千草趕走,也許是因為上次她說的話,在我耳中縈繞不去。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千草的皮包掉在地上頹然張口,裡面的東西都撒出來了。有筆記本和鉛筆盒、手機和厚厚的檔案夾。我瞄一眼酣睡的千草後,朝她的皮包伸手,抽出塞得鼓鼓的檔案夾,悄悄開啟。果然,關於「那起事件」的週刊與剪報資料塞滿了透明的檔案頁。明明早已料到,但翻著那一頁又一頁的報道還是令我動搖了。我的心跳加快,無法正視那個人模糊的照片。我的腦袋抗拒將鉛字當做有意義的字眼來理解。

若要回想那個人的長相,現在總是會浮現出刊登在報章雜誌上這張模糊照片的面孔。她是否真是這樣的長相,我已不復記憶。她的聲音和身高亦然。

這點對我自己來說也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面孔。當然只要照鏡子就會看到臉。我知道自己是個鵝蛋臉、雙眼皮、薄唇、短髮的女子。可一日離開鏡前我就想不起來了。不,我怎麼也無法相信,前一刻還在鏡中看到的面孔現在就頂在自己脖子上。在沒鏡子的地方若要想起自己的長相,浮現腦海的,總是平板雪白一片空茫。那是我所能想起的自己。

說不定——我暗忖,若把我記得的浮光掠影用我自己的語言說給千草聽,或許我就能看到自己的臉吧。或許就能看到不附屬於新聞報道和書籍的自己的過去時光吧。或許就能想起不是剪報照片的那個人的臉吧。

我關燈,找個空位躺下。藉著一閃一閃變換色彩的電視光線,垂眼看檔案夾的文字,努力試著給遲遲無法進入腦中產生意義的鉛字賦予意文。

野野宮希和子。

一九五五年,生於神奈川縣小田原市。當地公立中學畢業後進入私立女子高中,而後因就讀t女大前往東京。同學對希和子的印象,是認真、親切、文靜的好學生。

曾加入別校的滑雪社團,據說也交了男友,但她不曾將男友介紹給朋友認識,也不曾攜伴與其他情侶友人一同約會,因此沒有同學具體瞭解希和子男友是否存在。「她是個美女,所以我想應該很多人追,但她好像沒有真正喜歡過誰吧。」希和子的某位昔日同學如此表示。

畢業後,進入某大型內衣製造商k社任職,隸屬於商品開發部。這年,希和子的母親澄子腦溢血過世。四年後,她調到宣傳部。這個部門負責對媒體的宣傳與應對、發行商品目錄及定期刊物,希和子也參與每月發行的社內刊物編輯工作。

那份社內刊物,有一頁專門介紹社員。這個專欄會針對中途入社或調到東京總社的社員做個簡單採訪,再附上照片,希和子因此結識了從長野分社調來的秋山丈博。

比希和子年長四歲的秋山丈博生於長野縣,公立高中畢業後,於一九六九年進入k社,隸屬於長野分社的營業部。一九七九年,他二十八歲時與在k社打工的津田惠津子結婚。津田惠津子生於一九五三年,比丈博小兩歲。

之後在一九八二年,績效博得好評的丈博榮升至東京總社。

那期刊物,希和子的採訪報道出了差錯。她把丈博的照片與之後介紹的另一個社員的照片放反了。希和子去道歉,丈博半開玩笑地說:「你若要道歉就請我吃飯吧。」就此促成二人接近。

當時丈博暫時處於單身赴任的狀態。雖已確定調到總社卻仍未在東京找到房子,只好把惠津子留在長野,自己先住進k社名下的單身宿舍,一邊利用週末找房子。

把丈博的玩笑話當真的希和子,果真請他吃飯。本來純粹是抱著道歉的心態,沒想到,卻相談甚歡。

之後,丈博的邀約下二人開始約會。假日,丈博邀約希和子去上野動物園出遊,在那裡表明自己已有家室。希和子決定「不再將此人視為戀愛物件」,但在兩週後,希和子生日的六月底,二人發生了肉體關係。

之後丈博經常待在希和子住的武藏野市吉祥寺東叮公寓,幾近半同居狀態。假日二人常去房屋中介公司參觀。雖是在找房子以便把丈博的妻子惠津子接來同住,希和子卻錯覺是在找他倆的新居。

丈博鉚足全力往上爬的衝勁,在希和子看來充滿魅力。從分社被提拔到總社的社員,在當時的k社尚屬罕見。對於向來總是選擇中庸安全路線的希和子而言,丈博的那種霸氣,顯得很有男子氣概。剛來到東京的丈博,只覺得一切都很新奇,他邀希和子去當時剛開始流行的咖啡吧與迪斯科舞廳,這種小小的狂歡,對希和子來說十足新鮮。

一九八二年七月,丈博終於在杉並區永福租到房子,把惠津子接來團聚。在新居安頓下來後,惠津子開始去附近的超市打工。秋山夫婦的東京生活看似安定。但丈博依舊與希和子見面,每兩週就有一天會在希和子的公寓過夜。

這時,丈博開始常把離婚掛在嘴上。「當初我應該先遇到你」、「我已開始考慮離婚」、「趁著沒孩子趕緊作個了斷,我想對我太太也比較好」。他不斷這麼告訴希和子,漸漸地,希和子開始實際考量她與丈博的將來。

希和子懷有丈博的孩子,是在相識後的一年半,一九八三年的秋天。

千草在狹小的廚房來回走動,一下子開啟料理臺下方的櫃子,一下子又開啟冰箱。

「拜託,你家怎麼什麼也沒有?你平時到底吃些什麼?」

她轉身看著躺在房間的我,一臉被打敗似抱怨。

「我從來不在家裡開伙。附近就有便利商店,況且打工的地方也有提供員工晚餐。」

「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是的。」

千草自己明明也才二十幾歲卻說出這種話。「要不要去吃早餐?」她開朗地說。真不懂這人為何一早就可以這麼有精神。幾乎徹夜未眠的我充耳不聞,用毛巾被矇住頭。

「哎,去嘛,去嘛,跟我去啦。」

千草扯開毛巾被,蹲身搖晃我。

「唉,你煩不煩啊?好啦,我去啦。」我不甘不願地起床。

我在客人零星填滿座位、氣氛暗沉的咖啡店與千草相向而坐。千草點了早餐套餐,我只叫了咖啡。入口旁邊有扇圓窗,窗外燦爛的白光令人幾乎看不見風景。

「千草,你是做哪一行的?」我問

「什麼都沒做。因為我要寫書。」她得意揚揚地回答。

「那你靠什麼生活?」

「伸手討錢,在家當米蟲。」

「啊?你爸媽是做什麼的?」

「我家有公寓大樓。那個人——我說她叫丹你可能也不記得了吧?丹離開home後一直對我有罪惡感。她覺得讓我在那種地方生活多年很愧疚。所以,就算我不工作她也毫無意見。她害怕。所以,我也就放心大膽地向她要錢,也許這樣能消除她的罪惡感。」

彎腰駝背的老婦人端了盤子來,在我面前放下咖啡,在千草面前放下裝有吐司的和煎蛋卷的盤子。千草在吐司上塗滿草莓果醬開始吃。店內播放著有點誇張的古典音樂。

「你討厭你媽?」

千草正在舔吮滴到指上的果醬,我如此問她。

千草愣愣地看我,「不是討厭或喜歡的問題。母親就是母親。」她迅速說,「最近我開始可以這麼想了。」她小聲補充,然後就這麼沉默半晌,看著盤子裡的沙拉,驀地抬起頭,「怎麼樣?」她問我。

「什麼怎麼樣?」

「昨天,你看了吧?那本檔案夾。」千草瞪大雙眼看我。那時耳朵深處清楚傳來喊我莉卡的童音。圓臉。透著陽光閃閃發亮的褐發。

「不過,那些我早就看過了。沒有任何新貨色。」

「啊?你看過?」

「都是我媽,她常買。雖然被她藏起來或撕破了,但她做得太明顯。我小時候就在猜想那裡面到底寫了什麼。於是,到了國中的年紀,就在圖書館看過了。」

「天哪!」千草發出怪叫,重重倒向椅背,「那麼莉卡,不是,惠理菜,路的事,你也全都知道嘍?」

「路?」

「呃,綁架犯,野野宮希和子。」

「哦。」我從牛仔褲口袋掏出香菸,「知道啊。就跟知道福田和子是誰一樣。」

我點燃香菸深吸一口氣,吐出煙後,坐在鄰桌正在看報的西裝男故意咳嗽。我才不甩他,繼續噴雲吐霧。察覺千草皺眉看我,「幹嗎?這裡又沒有禁菸。」我說。

「可是當年那麼一丁點大的小莉卡,現在居然大模大樣抽菸!嚇我一跳。」她瞪圓雙眼說。

「哎,第一次看到那種報道時,你有何感想?現在看了,又有什麼感想?」千草傾身向前隔著桌子問道。她翻皮包取出筆記本。好像以為自己真的是紀實作家了。

「沒什麼感想。好像只是陌生人。應該說,她本來就是陌生人。倒是我,該怎麼說呢?對我爸,對我父親比較反感吧。覺得他居然擺出那副面孔說出這種話。不過,那種書和報道,本來就不知有幾分是真的。因為野野宮希和子被捕後幾乎完全沒替自己辯解過,對吧?或許是我爸比較笨才會那麼大嘴巴喋喋不休,但我總覺得事情發展得未免也太巧了吧。覺得寫作者好像都是很單純的人。」

千草依舊緊握本子和筆,定定看著我。「看我幹嗎?」我問。

「我覺得你好厲害。」她喃喃低語。

「我哪裡厲害了?」

「嗯……該怎麼說呢?要說是非常客觀嗎?你好冷靜。」

「因為我覺得那根本不關我的事呀。尤其是我爸跟那個人過去那一段。本來就是別人的事。跟我無關。我所認知的‘那起事件’,和婚外情之類的畢竟還是無關吧……」

真不可思議。那是我從未跟任何人提過的事。我在想什麼?怎麼看待這件事?有何感想?今後,縱使跟誰再怎麼親密——就算真的能跟誰親密起來——我以為我也絕對不會說。可是現在,在這昏暗咖啡店的角落,我卻對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婦人說了,邊說還邊感到安心。首次這樣向人傾訴,令我心中微生喜悅。再多問一點,再多問一點,讓我毫無保留地全都說出來吧。我竟萌生這樣心情。

鄰桌的西裝男起身,付賬離開了。我們自然而然目送他出去。門一開,白花花的日光灌入,霎時刺痛眼睛。門隨著鈴鐺的聲音關上,薄暗又緩緩回來了。

「那,你所認知的‘那起事件’,是怎樣的?」

千草慢慢將視線移回我身上,問道。

「那畢竟還是……」說到一半,皮包裡的手機響了。我慌忙取出,有簡訊進來。一定是岸田先生吧。我正想檢視簡訊內容之際,「小姐,要講電話,麻煩到外面。」駝背的老婦人店主走過來,小聲說道。

「啊,對不起。」我連忙關機,收回皮包。我朝千草看去,她微微吐舌淺笑。我也笑了。

「然後呢?」千草催促,我喝一口冷掉的咖啡,再次開口。

對我來說的「那起事件」,指的是被一群陌生的大人帶往另一個港口,搭船抵達岡山港,再從那裡坐車,有生以來第一次搭上新幹線的那天開始的事。不是那天之前發生的事,而是那天之後的事。

我瞥向新幹線車窗,風景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快速流過。四歲的我看了很害怕,死也不肯再看窗子。我覺得風景流逝的那種速度,就等於我被帶離原來地方的距離。有個女人坐在我旁邊,一直柔聲對我說話。我不發一語。我被某人抱下新幹線。四周閃爍虹光,我懷疑世界是否即將毀滅。那裡的我自然不可能明白。我呼吸困難,把臉扭向一旁,只見從未見過的一堆人正把相機鏡頭對著我。我全身悚然冒出雞皮疙瘩,拼命忍住尖叫的衝動。

後來的事,我已不記得前後順序。只留下猶如將剪碎的底片重新拼湊的記憶。

在某家飯店,幾個陌生人來見我。瘦得像削尖鉛筆的阿姨,高個子叔叔,還有跟我年紀相仿的小女孩。阿姨一進房間就衝過來抱緊我,步步喊著我沒聽過的名字。阿姨在哭。叔叔一臉困窘地看著我。跟叔叔手牽手的小女孩,不停偷瞄我,但每當目光相接她立刻撇開臉。抱緊我的阿姨號啕大哭,我被大人的號泣嚇到了,困惑與無所適從在這時到達頂點,我無言地僵直身體,就這麼尿在褲子上。抱緊我的阿姨,發現之後倏地躲開身體,驚愕地看著我。她來回看著我,以及地毯上在我腳邊暈開汙漬。在種種事情混雜糾纏中,唯有那雙眼睛令我印象鮮明。她的表情驚慌失措,彷彿發現本以為很柔軟才摸的動物毛皮竟然硬邦邦地惹人不快。

阿姨立刻露出笑容,大聲嚷著要換衣服,叫人拿尿片來,屋裡的大人們連忙走出房間。我在那個房間,當著大家的面,任由阿姨替我換衣服。被當眾穿上尿片令我羞恥難耐。其實根本用不著,但我說不出口,只好勉強穿上鬆緊帶過緊的紙尿片。

那之後不久,我得知那個阿姨就是生下我的秋山惠津子,叔叔是我爸,秋山丈博,小女孩是小我一歲的妹妹,秋山真理菜。但要更久更久之後,我才開始真正感到他們是我的家人。說不定至今,我依然沒有那種切身感覺。

我在飯店住了幾晚。不時有陌生的大人來喊我,測量我的體重和身高,檢查我的身體,然後,問我之前那段日子的事。在那種混亂中,據說是我爸我媽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我,我絕對是他們的親生小孩,只是一出生就被壞人拐走了。也告訴我那個翻眼定定窺視我的小孩是我妹妹。

當時我爸媽住在八王子公寓。在飯店住了一陣子後,我被他們帶回公寓。那是雙層木造公寓的二樓房間。一進門是廚房與飯廳,對面有兩間和室。兩個房間都很凌亂。餐桌上總是凌亂地堆放著吐司麵包髒盤子信件印章報紙。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爸我媽,還有我妹,對我的突然出現都感到手足無措。當然我媽的眼淚想必是真心的,他們大概也的確打從心底高興我的歸來,問題是撇開那股高興不談,他們顯然不確定該如何對待這個突然現身的女兒。

我媽有時會用跟嬰兒說話的那種溫柔語氣滔滔不絕地對我訴說,可是一下秒,又會忽然陷入沉默,像在看什麼珍禽異獸似的凝視我。有時含笑說得好好的,突然就背對我哭了起來,再不然就朝我爸歇斯底里地怒吼。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我媽相處。當我期待她的笑容鼓起勇氣跟她說話時也常常遭到她的漠視,相反地,有時我乖乖在看電視她卻死纏著我說話。而我爸,跟我媽比起來還算好一點。因為他的態度一以貫之,總是客氣地像在應付陌生小孩般輕露笑容說話。他不會哭也不會大吼大叫。可惜我還是不習慣男人。或許他其實是個溫和體貼的人,但他粗厚的嗓音、高大的個子、粗壯的體格、朝我伸出的粗糙手指,都只令我感到恐懼。被他摸頭或是抱著,有時甚至只是靠近,我就會哭。我一哭,我爸就會露出倉皇失措的表情凝視我幾秒,然後假裝發現有別的事要做匆匆離開我身邊。

將秋山家迎接我的心態具體呈現的是我妹妹真理菜。才三歲的真理菜,似乎已聽爸媽解釋過,為何突然有另一個小孩來到家裡,但她當然不可能理解。更何況,爸媽還好聲好氣地刻意討好那個陌生小孩,耗費比平常更多的時間陪那個小孩,她心裡當然不是滋味。真理菜不肯接近我,總是貼在爸媽的腿邊三不五時瞪我一眼;也出現退化回嬰兒期的幼稚行為,只要沒看到媽媽就用足以震動屋內空氣的音量哭個沒完沒了。

那裡,和我過去待的地方相較,一切都差太多了。重鳴和潮水般的靜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電視的聲音和小孩的哭聲還有爸媽說話的聲音與餐具相撞的聲音擠滿屋內,再也沒有小朋友喊我出去玩,我的周遭彷彿隱隱張覆起一層膜,我瞥向窗外卻看不見群樹的綠意也看不見藍天,只看到刮痕般的電線和隔壁大樓的灰牆。而且我被禁止外出。我覺得自己被囚禁在一個和過去樣樣不同的所在。

同時,八王子的住處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門造訪。那些人一來,室內的空氣便猛地繃緊。我和真理菜被送進有電視的那間和室,紙門外傳來大人們說話的聲音。那和昌江婆婆來訪時的氣氛截然不同。而且等他們走後我媽的心情總是變得很惡劣。

搬到八王子的公寓後有段日子,印象中我完全沒開過口。因為我不知該說什麼。就算跟我說話,我也無法理解爸媽是在說什麼、問什麼。現在回想起來很好笑,但是當時我真的以為自己被綁架了。不是被壞人拐走後終於歷劫歸來,是現在正被壞人拐走囚禁。

那是幾時的事呢?記得很冷,所以應該是冬天吧?我離家出走了。我想回去。回到有那個人和婆婆他們及有裡他們等著的那個地方。

和室裡鋪著被子沒收拾,我和真理菜被安頓在那裡睡午覺。我媽躺在我倆中間哄我們入睡。真理菜睡著不久,拍撫我背部的母親也跟我睡著了。我默默爬起來,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拉開紙門,偷偷穿過有暖桌的廚房,開啟玄關的門。太陽很刺眼,風景看起來白花花的。

我緩緩下樓,走到樓梯最下面,開始步行。家家戶戶如積木並列。我原先住的地方,只要這樣筆直走下去就可以俯瞰大海,只要沿著海邊的路繼續步行,就會抵達供新之介他們在停車場玩耍的面線店。

可我走了又走,依然是連綿無盡的房子。房子成排聳立在我面前像要阻擋我的去路。車子揚起塵土一輛又一輛駛過。腳踏車擦身遠去。沒有我熟悉的綠意,沒有我聞慣的那種鹹鹹甜甜的氣味,走了又走仍看不見人的速度不斷流逝的窗外景色。我忽然想到如果不用那種速度賓士也許回不去,於是我開始跑。跑了又跑,我不停地跑。路的遙遠前方,應該有那個人張開雙臂等著我。背後襯著閃閃發亮的大海。

我當然沒能回去。當我累得蹲在地上時,被警察喊住。原來我媽午覺醒來找不到我便鬧得雞飛狗跳,火速報警,所以警方正在附近四處找我。

「你跑到哪去了?」我媽怒髮衝冠地罵我。

「害我這麼擔心!真是壞小孩!這種壞小孩不是我們家的孩子!」

我媽失控地大吼,說完才赫然一驚閉上嘴,然後溫柔地摟住我,撫摸我的頭髮、背部和手臂,對我輕聲細語:「別再讓媽媽擔心了,別再跑去任何地方,媽媽都快急瘋了,萬一惠理菜又不見了媽媽一定會死。」

不是我們家的孩子,這句話在我耳中縈繞不去。沒錯,我根本不是這個家的小孩,所以放我回去吧。如果我年紀再大一點,比較懂得表達自己的心情,我大概會這麼說吧,但我什麼也說不出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才對。只是,母親在我耳畔再三重述的輕聲細語,徒然令我感到恐懼。

也許我的安身之處只有這裡了。那天,被帶回公寓的我終於開始理解這點。

和千草出了咖啡店,太陽已升至中天,像要發洩怒氣般烈焰四射。被冷氣冷卻的肌膚,頓時籠罩在窒悶的熱氣中。

「還好嗎?」千草把頭湊過來問我。我不知道她在問什麼東西還好嗎,但我還是回答:「完全沒事。」我倆開始下坡。

「我還可以再來找你說話嗎?」千草問。

「你不就是為了這個才來找我的嗎?」我說。就這麼一路下坡來到飯田橋的車站。我有點不想跟千草分手,於是我問:「你午餐怎麼解決?」

「不是才剛剛吃完早餐?」千草笑了,一個轉身與我面對面。

「謝謝你收留我一晚。下次見。」她把筆記本牢牢抱在胸前說,一邊後退一邊揮手。

「‘那起事件’相關報道的檔案夾你帶著的吧?能不能借給我?」

我追上千草說。千草駐足,看了我半晌,然後從皮包取出厚厚的檔案夾遞給我。

「謝了。我一定會還給你。」

千草不知為何露出要哭的表情看我,但她旋即咧嘴擠出笑臉,再次揮手。我抱著檔案夾,也朝她揮手。千草倏地轉身背對我,如泅泳般穿過人群離去。檔案夾沉重如石。

我抹去從額頭和太陽穴流下的汗水,朝公寓走去。樹木繁茂的神社,傳來一整團嗡嗡蟬鳴。我想起剛才在咖啡店收到的簡訊,取出手機檢視。果然是岸田先生髮來的。

——幾時能見面呢?我好想見惠理菜,想得快瘋了。

簡訊是這麼寫的。原來見不到面不會忘記,只會發瘋啊。其實我也不是不想他。我想他。想見岸田先生。想讓他摸我的頭緊緊抱住我說他愛我最喜歡我。可是我想,會讓我發瘋的一定不是見不到面,而是繼續見面。我不想變得跟那個人一樣,但我無法向岸田先生解釋這種事。岸田先生不知道我曾是全國知名的案件當事人,他不知道我就是那時被拐走的小孩。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只靠自己的雙腳,只靠自己的力量。

我沒回簡訊正想把手機收回包裡,鈴聲響起。我以為是岸田先生,但熒幕小閃爍的是真理菜的這行字。是我妹打來的。

「姐?」一接電話,真理菜溫吞的聲音傳來,「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可以啊,什麼事?」我邊走邊說。

「荒木町離哪個車站最近?」

「你說的荒木町是新宿區那個?應該是四谷三丁目那一站吧。搭丸之內線。」

「四谷三丁目啊。謝了。」

「跟人喝酒?」

「嗯。聯誼。」

「如果喝到太晚可以住我那裡。」

「我想應該不會。如果可能要外宿我再打電話給你。謝了。」

真理菜說完這些就把電話掛了。我垂眼看錶,現在是十二點半。大概是午休是時間吧。

對於我搬出來獨居,爸媽非常反對。我爸有好一陣子都不肯跟我說話,我媽則是又哭又叫我這麼討厭這個家嗎。可是,一旦我真的搬出來了,他們幾乎對不聞不問。現在家裡只有妹妹真理菜會跟我聯絡。高中畢業後,在貨運公司上班的真理菜,現在仍住在立川的老家。她常為了新宿哪裡有好找的約會碰面地點,或是從立川坐到青山的換車順序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打電話問我。我想她並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在不著痕跡地關心我。她是在告訴在家找不到安身之處的姐姐,我們還是一家人。

真理菜常為了與人聚餐喝酒來到市中心,我跟她說如果耗到太晚可以來我這裡過夜,但她一次也沒來過我的公寓。所以,我就算接到妹妹的電話也不急著收拾房間。

我關緊窗戶開啟冷氣,躺在昨天千草睡的被子上,點起一支菸,對著天花板噴煙。我望著隨手扔在一旁的檔案夾,伸手輕輕翻開封面。文字還來不及化作有意義的語言,睡魔已猛烈來襲,我摁熄香菸閉上眼。拜託,別讓我做夢,我一邊這麼用力祈禱,一邊等待睡意降臨。

野野宮希和子告訴丈博她已有孕在身。然而,希和子以為或許能因些促成他離婚的希望落空了,丈博勸希和子把孩子拿掉。起先希和子堅持一定要生下孩子,但丈博再三說服她,動之以情。「我也想要你的孩子。可是如果現在生下來,好不容易才有進展有離婚計劃一定會搞砸。要是我太太知道你懷孕,她八成會為了賭氣而不肯離婚,說不定還會向你我雙方索求精神補償費。所以我拜託你這次就算了,等我把各方面都解決好之後我們再生小孩。那樣對小孩也比較好。」聽到丈博這麼說,最後希和子終於決定墮胎。她認為自己拿掉小孩,可以更快實現她與丈博的交待。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希和子在懷孕第十週做了人工流產手術。這段時間,丈博很少去希和子的住處,希和子以為他正在準備離婚所以不以為意。沒想到翌年一九八四年一月,希和子從丈博口中得知,他的妻子惠津子懷孕了。僅僅就在兩個月前自己才剛失去小孩,如今卻得知惠津子懷孕,希和子決心與丈博分手,於是在下班後相約見面告訴他,但太博卻對要求分手的希和子泣訴:「我還是想離婚。只是想到妻子大老遠跟我來到東京才一年半我就要拋棄她未免太可憐,所以不忍叫她墮胎。」希和子的分手決心為之動搖。結果這天丈博留在希和子住處過夜,二人的關係又重修舊好。

妻子惠津子就在那之後,開始對頻頻晚歸,有時還外宿的丈夫起了疑心。當惠津子逼問他是否有外遇時,丈博坦白供認他與希和子的關係。面對憤慨的惠津子,丈博承諾會盡快與希和子分手。

惠津子開始打電話騷擾希和子,是一九八四年二月的事。本以為丈夫會結束外遇但是看來不像已經結束,於是惠津子打聽到希和子住址和電話號碼後,開始天天打電話給希和子,偶爾還寫信。有時懇求對方與丈夫分手,有時破口大罵希和子,數落她的罪狀。最傷希和子的就是小孩的事。

惠津子以親密的證據,把那天做的產檢、她和丈夫正在替小孩想名字的事一一告訴希和子。還有一天,她提到希和子墮胎,挑釁地說:「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把小孩拿掉,換作是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生下孩子。」後來在法庭上,希和子的辯護律師問到這點時,惠津子以「當時我有產前憂鬱症,情緒很不穩定」作為解釋。「我害喜得嚴重,已經夠惶恐不安了,丈夫卻不在這有,令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是希望希和子能把丈夫還給我。」

這時惠津子向丈博提議搬家。站在惠津子的立場,她希望藉由拉開距離可以拆散希和子與丈夫。在希和子面前暗示一定會離婚的丈博,其實壓根不打算離婚。為了將來買下獨棟房子,他和惠津子商議減少房租開銷以便存錢,最後秋山夫妻決定搬到位於日野市的公寓。由於通勤耗時,惠津子以為這樣丈夫下班後應該無法在外逗留,沒想到對丈博來說反而正中下懷。他以「加班和應酬弄到太晚,錯過最後一班電車,簡易旅館比計程車費便宜「為由,常常在希和子住處過夜。丈博在希和子面前,則是大發牢騷:」老婆擅自決定搬家地點。這種脾氣令人無法忍受。「丈博這種吊胃口的態度,和惠津子疲勞轟炸的刻薄言辭,漸漸將希和子逼入絕境。

一九八四年四月,三人的膠著狀態出現變化。希和子獨居的老父因癌症住院。被惠津子的電話騷擾搞得精神崩潰的希和子,認為這是離開丈博的好機會,決心辭去工作返回老家,遂把吉祥寺的住處退租,搬回小田原的老家。為了照顧被醫師宣告已是癌症末期的老父,她天天待在醫院。沒想到丈博通過社內通訊錄查出希和子老家的電話,和希和子取得聯絡,甚至謊稱出差,大老遠跑來小田原找她。幾乎是獨自照顧老父的希和子,在不安與孤獨中無力抗拒丈博,最後,希和子的決心再次推翻。

到了五月,希和子由於經期不順,利用照顧父親之便抽空去婦產科掛號。結果醫師診斷她有子宮壁粘連的毛病。原因出自前一次的墮胎手術,導致子宮壁粘連閉鎖。雖然醫師解釋只要做剝離手術還有有懷孕的機會,但希和子認定」都是因為那時殺死寶寶才會遭到懲罰,我已經不能生育了「。之後,惠津子對動不對就出差的丈博起了疑心,查出希和子老家的電話,又開始打電話騷擾希和子。

野野宮希和子遭到逮捕後,在公審期間,針對她與秋山太博、惠津子夫妻之間的關係幾乎未置一詞,唯有一句話是她再三重複的。「惠津子說我是個空殼子。她說我會變成空洞的身體是我殺死小孩的報應,想起這句話,我忍不住在父親睡著後躲在病房裡偷哭。」不管問什麼都只以一句「沒錯」回應的希和子,唯獨這時證據強硬地清楚表明。在第六次公審時,對於辯護律師「你還記得(惠津子打來的電話中)被罵了些什麼嗎」這個問題,她還是說出一模一樣的話。對此,秋山惠津子表示:「我沒說過那種話。是那女的有被害妄想症。」

八月三日,希和子的父親過世。死因是胃癌,享年六十九歲。自七月中旬起,希和子便幾乎以醫院為家,也沒跟丈博聯絡。而丈博這邊,也忙著準備妻子的生產,沒有去過小田原。惠津子於八月十八日陣痛入院,翌日十九日生下長女惠理菜。在醫院住了一週後,回到日野市的自宅。

這時,雖已和丈博斷絕聯絡,希和子卻憑著之前從丈博那裡聽來的地址,找上日野市的公寓。二十五日,她目擊抱著嬰兒的惠津子與丈博一同返家。

正在洗衣時對講機響了。我以為八成又是千草來訪,也沒從門上的貓眼看清是誰就開了門,當場啞然。站在門口的是岸田先生。他的襯衫滲著汗,一手搭著外套。他把蛋糕店的盒子高舉到眼前。

「伴手禮。」說著莞爾一笑。

「你怎麼這個時間跑來?」我問

「今天有全國模擬考,不過這次我不用當監考老師。」他隔著我的肩頭朝房間一瞥,「可以進去嗎?」他問。

你走。我不想見你。言語虛無地零落四散。「等一下。我收拾一下。」我說,關上門,把地上散落和千草的資料塞進壁櫥。在房間角落堆成小山已放了好幾天的待洗衣物,也整團抱起堆到那上頭。對於馬上就興奮起來的自己,想起岸田先生手指觸感與嘴唇柔軟的自己,另一個自己正不屑地冷笑以對。

國中翻閱「那起事件」的相關書籍時,一切離我太遙遠,野野宮希和子和書中以假名代稱的爸媽,對我來說都彷彿是小說人物。所以我忘了自己正在看什麼,只覺得心煩氣躁。怎麼會愛上這種滿口謊言的男人呢?我氣希和子,也氣我那為人妻的母親。我不覺得他是個魅力大到值得搶奪的人,也不覺得他體貼,這樣一個對女人三心二意、優柔寡斷的人渣,這兩個女人為什麼如此看不開呢?尤其是希和子。一個邊妻子的騷擾電話也解決不了、都敢追到女友老家來了卻邊人家父親的喪禮也不肯露臉的男人,她為什麼就是忘不了呢?

不過,現在我可以理解了。當然不是全部理解。我只明白一件事:即便是滿口謊言、對女人三心二意、優柔寡斷的人,有時還是會忍不住愛上他。縱使對於心知肚明的自己內心深感厭惡。

「讓你久等了。很熱吧?」我開啟玄關的門。站在走廊上的岸田先生,一進屋就用力抱緊我。蛋糕盒掉下。「蛋糕——」我才開口就被他的唇堵住。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岸田先生呻吟道。我用力吸進男人身上的汗味。又苦又重、屬於男人的、岸田先生的汗味。

我一邊豎耳靜聽浴室傳來的沐浴聲,一邊把鼻子湊近皺巴巴的床單。上面有本來早已消失的岸田先生的氣味。這下子,我恐怕有好一陣子都無法忘記岸田先生了。我開啟冰箱,取出剛才他帶來的蛋糕盒。開啟蓋子一看,被岸田先生摔到地上的蛋糕已歪七扭八,粘在盒子右邊。

一定就像這樣吧。我俯瞰慘不忍睹的蛋糕暗想。野野宮希和子這個人,與秋山丈博這個人的情事。在成為綁架犯前,成為我的父親前,我所不知道的兩人,應該就是這樣吧。不是特別轟轟烈烈的戀情,也沒什麼刻骨銘心的滋味,只是見面,做愛做的事,吃蛋糕,想著今天就分手,可是見了面又忍不住想起,如此一再重演。對方誠不誠實或說不說謊,在這種平凡的時光中想必早已不再重要。

「謝謝你借我用浴室沐浴。啊,要吃蛋糕嗎?」岸田重生從脫衣間探出頭。

「可是,已經變成這樣了。剛才被岸田先生摔到地上。」

「沒事沒事。味道還是一樣。」岸田先生一邊說,一邊穿上內褲和背心,套上襯衫。從頭髮滴落的水滴在襯衫上形成小小圓點。「唉,真不想回去工作。」

「那就別回去了。」

「你別這麼說。我真的會不想回去。」岸田先生繫上長褲的皮帶,從脫衣間出來。我把摔爛的蛋糕移到盤子裡,然後端到小桌上。

「你看,草莓蛋糕和水果塔正好合為一體。這樣兩種味道都吃得到。」岸田先生盤坐著,開始吃摔糕的蛋糕。

「你喜歡我嗎?」我問岸田先生。岸田先生抬起頭,看了我半響。

「我喜歡你離開是從不回頭。」他說著笑了,「惠理喜歡我什麼地方呢?」

「明知聽起來就很假的卻還要說謊。」

我正經回答,岸田先生卻笑彎了腰。

其實,愛上岸田先生的那一刻,就像上週的事一樣記憶猶新。第一次一起吃飯的那天,岸田先生帶我去新宿西口某間餐廳。車站內人很多,我和岸田先生並肩步行。迎面走來的中年男人狠狠撞過來,我踉蹌數步,男人啐了一聲就想走。那時岸田先生反射性地抓住男人手臂,低聲說:「撞到人的是你。」男人再次啐舌,甩開岸田先生的手揚長而去。岸田先生看顧著我困窘地笑了,「自己沒錯時用不著道歉。」他說。

吃飯期間,我數度想起岸田先生說的那句話。自己沒錯時——那我來說猶如咒語。猶如將我放出牢籠的咒語。

那時之所以會把爸媽反對我獨居、我在自己賺生活費的事告訴岸田先生,也是因為希望他多說點什麼。我希望他說:你一點也沒錯,那個家會變成那樣,讓你一心只求離家,這些通通都可以忘了,再也沒有人知道你的過去,所以你可以安心了。「連生活費都不給,我爸媽很過分吧?」我在岸田先生面前甚至還笑得出來。就像個普通的十九歲女孩。而岸田先生笑道:「他們大概以為你會叫苦連天,立刻乖乖回家吧。」然後又補上一句,「不過你爸媽算錯了。你活得很堅強」

至今我不知道把岸田先生那天說話反芻過多少次。用不著道歉。你活得很堅強。只要把他話在心裡反覆溫習,我就可以相信自己能夠到達更遠、更想去的地方。

如果跟別人說,對方八成會覺得「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八成會笑我:「為了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愛上他?」同樣的話,就算換一個人來說,我或許也不會愛上對方。抑或岸田先生若在另一天、另一個場所這麼說,我也許會毫無感覺。可是那天,在我心中,一切都恰到好地嵌合了。

可是,現在,我把別人可能會說的話,自己對自己說。為了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愛上他?對於一個滿口謊言的人,只為了那麼一丁點小事就打算繼續喜歡他?

臨走時,岸田先生在玄關門口抱緊我,「真希望能說聲‘我回來了’,立刻又回到你身邊。」他在我耳畔說。我不發一語,把臉埋在他觸感冰涼的襯衫上。門關起,岸田先生下樓梯的足音傳來。

我才不信那種語呢!我不是對岸田,而是對記憶中的野野宮希和子說。在粗糙的照片中直視前方的三十幾歲的野野宮希和子。我跟你不同,我才不會那麼輕易相信男人說的話。因為我不像你那麼傻。

明確理解自己只能待在這裡,和察覺如此一來我必須讓這個家的人喜歡我,幾乎是在同時期。那時我正要上小學。

我們本來住在八王子,但在我上小學的前夕,舉家遷至川崎。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為了逃離我們一家已傳遍附近鄰里之間的流言飛語。

後來我媽說,如果繼續住在那裡,她怕我也許會因為那件事遭到學校同學欺負或嘲笑。又過了更久之後,我才知道說是為了保護我,其實在是保護他們自己。隨著時間過去,「那起事件」的細節漸漸曝光,野野宮希和子做了什麼,同時,跟她發生婚外情的是什麼樣的男人,那個男的書籍與報道中,有一些把我爸媽這兩個真正的受害都描寫成加害者。他倆成了吊著希和子若即若離,逼她墮胎,一直在劈腿的負心漢,以及連日連夜不停騷擾希和子,宛如惡魔的悍妻。我和妹妹都不知道,爸媽當時好像收到不少謾罵他們的匿名電話與信件。正因有這段內幕,他們才渴望逃走。

川崎的家,從車站搭公交車必須再徒步五分鐘才會到,是一間位於住宅區的公寓。但社群的感覺和家中格局,對七歲的我來說都跟八王子一樣。依舊是逼仄雜亂看不到海的城市,依舊是凌亂吵鬧的房子。不過比起之前,訪客少多了,電話響起的次數也隨之驟減。

事件後,我爸辭去內衣公司的工作,成了推銷學校教材的業務員。我上小學後,我媽開始在附近超市打工。明明是為了逃避閒言閒語才搬家,但流言卻不知從哪悄悄尾隨而來,令爸媽換了好幾次工作。我曾遭到人拐走的事也傳遍校園。我懵懂理解了這點。我並未如爸媽所擔心的遭到欺負。同學只是對我敬而遠之。人人都離我遠遠的。我想,對小朋友來說「那起事件」一定也超過的理解範圍。大家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一個曾經遭到綁架的同齡小孩。

不過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並不難熬。無論在學校或放學後的校園,我都只要發呆就行了。看看書,望望天空,時間就打發掉了。我竊喜沒有人肯接近我。竊喜不會被問任何問題。

難熬的是在家裡。我必須討好爸媽。但爸媽是否喜歡我,我完全無法判斷。當時,我開口說出的是島上的方言。我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所以纏著回家的母親。"偶跟你說哦,今天在學校哦,有考試咧。」我媽一聽就面目猙獰地瞪我。「我跟你說,今天學校舉行小考。」她刻意仿照我說的話,像新聞主播那樣字正腔圓地重說一遍給我聽。在我媽看來,那種方言想必會喚起禁忌的回憶,很不可原諒吧。

「偶可以看電視咧?」「我可以看電視嗎?」「我跟你說哦偶想買零食。」」「媽媽我想買零售吃!」「剛才真理菜哦。」「剛才真理菜她!」母親動不動就扯高嗓門糾正我。我一個獨處時,總是拼命練習說話。在校園角落,在獨自放學路上,在母親還沒回來的廚房,在蒙著被子的小小黑暗中。你知道嗎?我的名字叫做秋山惠理菜。我念小學一年級。我有一個妹妹,她叫做真理菜。聽著爸媽對話,聽著妹妹與家人對話,聽著電視裡的聲音,我一一重複他們的發音,立刻又冒出「偶跟你說哦。」

「你夠了吧?」當母親按住我的雙臂想教我正確發音時,父親如此說道,「這孩子嚇壞了。你就隨她怎麼說吧。將來自然就會改過來了。」

母親一聽當下朝父親怒吼:「我們的小孩為什麼非得用我們聽都沒聽過的方言說話不可?」然後趴在地板上哭了出來。

情緒起伏激烈的母親固然可怕,溫和的父親也漸漸令我心生懼意。想必是因為我敏感地察覺,那種溫和摻雜了漠不關心與自棄吧。

父親打從心底害怕,別人把事件的原因通通歸咎到他身上而非希和子身上!正因如此,事件發生後,父親與母親動不動就要互相確認自己在各種角度上都同樣是被害者。但母親一旦情緒失控,就會開始含沙射影地暗指這都是父親的錯;父親也好不到哪兒去,只想用漠不關心地自棄來敷衍。

我唯一不用緊張的,就是跟小我一歲的妹妹真理菜共度的時光。真理菜起初對於突然出現看似獨佔父母關愛的我很排斥。她曾把我的東西藏起來,也曾自己摔倒卻說是被我推倒,故意大哭大叫。但搬到川崎後,大概是因為家中氣氛總是充滿火藥味,她和我的距離漸漸縮短了。在母親出去打工還沒回來前,我倆會鑽進壁櫥分享秘密。在真理菜面前我什麼都可以說。說池中幽魂,海邊小學,夕陽如何沉落大海彼端。我還騙她說我是生在遙遠國度的公主,那個國家打仗打輸了,所以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小孩都被擄來日本。真理菜什麼都相信。「不準告訴爸爸他們哦。」我板起面孔這麼一說,真理菜也露出同樣嚴肅表情再三點頭。「惠理菜,那你有一天會回那個國家嗎?」真理菜囁聲問道。「也許會回去吧。」真理菜一聽就露出快哭的表情,「我再也回不去了。」聽我這麼說她才鬆了一口氣。

有時跟真理菜說的謊話,連我自己都幾乎信以為真。因為在川崎的生活,和我記憶中的昔日生活,實在差距太大了。

住在八王子時,身邊騷動仍未平息,我也還完全在事外,就這麼莫名其妙糊里糊塗地一天過一天。搬到川崎後身邊出入人變少了,母親開始上班,真理菜也跟我一起開始上小學。表面上算是開始極為普通的生活。在那之前,我只注意到屋內的凌亂和窗外的風景這些肉眼所見的差異,現在我開始也注意到生活本身的差異了。

比方說早上,沒有人來叫我起床。我起床時父親不在,母親還在睡。真理菜還要靠我去叫醒她。起得晚當然上學就會遲到。在我學會如何設定鬧鐘之前,每天都好像在打賭,不知明天是否來得及準時上學。也曾多次因緊張過度而失眠。過去我從未尿床,現在即使上了小學二年級還會犯這毛病。

早上起來也沒東西可吃。電鍋是空的,冰箱裡頂多只有生雞蛋和青菜。如果有零售我就跟真理菜一起吃零售。放學再帶著在校園等我的真理菜一起回家。母親會在天黑時回家弄晚餐,但晚餐是將超市賣的熟食連保麗龍托盤直接端上桌。而且,通常只有一樣可樂餅或一樣燉菜,就用那唯一一道菜配飯。我們邊看電視邊吃,吃完時父親通常也回來了。父親一回來,就輪到母親出門。雖非每晚如此,但一週大半是這樣。我和真理菜一直以為母親晚上也要上班。過了一陣子我才知道不是這樣,母親似乎只是去夜遊。她會去附近的居酒屋喝酒,跟朋友去當時剛開始出現的ktv唱歌,或是去迪斯科舞廳跳舞。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母親曾這麼對我說。那時我大概已經上國中了吧。「一看到你,我就會想起那個女人。想起那個女人,我就會恨你爸。想到為什麼只有我得受盡這種痛苦,我就無法忍受再待在家裡。」

換言之,母親是在逃避。逃離我回到的原生家庭。

母親出門後,父親多半在餐桌前喝酒。看到我們在看電視,他只會想起來似的隨口問聲洗過澡了嗎、功課寫了沒,然後就像石頭一樣紋絲不動繼續喝酒。我想,父親也同樣在逃避。我有一對只知道逃避的父母。

父母都不打掃,家裡自然永遠積滿塵埃、雜亂無章。尿溼的被子,我從小學起就自己拿去曬。否則,那天我就得睡潮溼的被子。

早上被叫醒,醒來就有飯吃,中午小朋友們會來找我玩,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吃飯,晚上被媽媽牽著走回家,在固定的時間吃晚餐,睡前媽媽會講故事給我聽。家裡永遠整齊清潔,窗外看得見綠意盎然,路上行人會對我笑,走一小段路就是無垠大海……那是遙遠國度的公主生活。是我放棄的生活。

外出的母親,多半等我們睡著後才會回來,但偶爾也會提早回來。那種時候她就會囉唆地纏著我。不是突然摟緊我死都不肯放手,就是陪我一起洗澡幫我從頭到腳刷洗乾淨,再不然就是鑽進我的被窩。

「惠理菜,你喜歡媽媽嗎?」她一問再問,「比起帶走惠理菜的壞人,媽媽比較溫柔吧?」「媽媽很高興惠理菜能回來,惠理菜也跟媽媽一樣高興嗎?」她會這麼追問,有時還會哭。害母親哭泣我很難受。會覺得自己好像犯下什麼滔天大罪。

小學五年級時,我第一次交到朋友。新朋友叫做真部聰美,是從東京轉來的學生。她好像不知道我那段人人皆知的過去,主動接近孤零零的我。我之所以能客觀地理解自己的過去與那起事件,就是通過這第一個朋友。

聰美住在有院子的獨棟洋房,我去玩過好幾次。她母親總是親自出來迎接,還準備了一大堆兩個人根本吃不完的零售。有個星期天,她邀我去她家替她慶生,班上同學只有我一個受邀,另外就只有她爸媽和她在等我。她的爸媽和她的家中,感覺上都很像電視連續劇。我們說著玩笑話相對大笑,桌上排滿親手烹調的大餐,我還記得當時我緊張得好像誤闖不知名的世界。然後大家把燈關掉看錄影帶。是聰美的爸爸替她拍的成長記錄,從嬰兒時期到現在的聰美斷斷續續地映現銀幕。在浴室哭泣的嬰兒,爬行的嬰兒,在草皮上學走路的小寶寶……我跟他們全家一起看著,驀地,清楚理解了自己的過去。

「你小的時候,被全世界最壞的女人帶走了。」之前,父親母親、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這麼說過的話,在那一刻,我徹頭徹尾理解了。一切都首尾貫通了。我終於明白之前覺得奇怪的理由。我根本不是什麼遙遠國度的公主。那個家才是我的家。父親之所以把我當成陌生小孩對待,母親之所以又吼又哭夜夜出門,都是因為「那起事件」。是那起事件,不,是模糊殘留在記憶中的那個女人,毀了我們的家。這些年來我之所以揹負強烈的罪惡感,一切的一切,不是我的錯,而是那個女人害的。

在聰美家昏暗的室內一邊看錄影帶,一邊數不清的「如果」湧上心頭。如果沒有那個女人,我們應該會是普通的一家人。如果沒有那個女人,父母應該會正常地愛我。如果沒有那個女人,同學想必也不至於對我築起無形的牆。如果沒有那個女人,如果,如果,如果……

世界彷彿正緩緩顛倒。全世界最壞的女人。這時我終於知道,父母說的是對的。

慶生會結束,聰美的父親開車送我回公寓。我下車朝聰美揮手,目送車子遠去,忽然猛烈作嘔。我當場蹲下把剛吃下肚的東西全都吐出來。聰美的媽媽做的炸雞和什錦壽司、雞蛋沙拉和雪白的蛋糕,全在黑暗的柏油路上,吐個精光。

五年級結束時,聰美開始疏遠我。我用眼角餘光看著聰美和其他同學愉快地放學返家。她想必是聽班上同學說了什麼才疏遠我,但是對於這個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我並無恨意。我憎恨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從我身邊奪走每一樣「普通」的女人

我的月經,已有兩個月沒來。九月沒來時我以為只是生理失調,但這個月,已超過預定日期十天仍無訊息。我很想這個月也佯裝不知,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月經沒來的這個事實。

八月暑假結束後,我的生活又可笑地恢復原狀。早上起來去學校,上課,拒絕別人隨口邀約的聚餐,一週五天去打工。週一不時跟岸田先生見面。讓他在外面請我吃飯,或在我家喝啤酒。

一旦承認月經沒來,我頓時心生懼意,上課的內容也聽不過去。老師說了什麼後就離開教室,同學離席熱鬧交談的聲音零落在我耳邊。

只是遲了而已。明天一定就會來。一定是因為暑假期間,我幾乎都沒好好吃午餐,所以營養不良。我慌張暗忖,但藏在毛衣下的手臂卻爬滿雞皮疙瘩。

回過神才發現,教室裡坐的全是陌生面孔。講臺上也是陌生的教師在講話。看來是我耽於沉思之際已過了第四堂課,開始第五堂課了。我連坐在四周的是一年級還是三年級學生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課。因為不是大教室,我也不敢公然起身走出去。我只好一直低著頭坐在位子上。教師說的明明是日語,卻無法化作任何意義傳入我心中。我瞥向窗外,剛才銀杏葉尚沐浴在陽光中,現在卻隱隱融入薄暮。

萬一月經繼續不來怎麼辦?萬一腹中孕育某個陌生人怎麼辦?當初是誰得意揚揚地嘀咕絕不會像那個人一樣、不會像那個人那麼傻?我的體內深處陣陣發冷,低垂的臉龐滑落大顆汗珠。

下了課,我抱著包包衝出教室。在大批學生來往穿梭的走廊一角,我打電話到打工地點,匆匆表示我身體不適要請假。聽到店長叫我保重的聲音我按鍵結束通話電話,然後用顫抖的手搜尋電話簿。我想找個人見面。想找個人不當回事地對我笑稱沒問題。存入的姓名一一齣現在手機熒幕上。秋山父,我說不出口。母手機,不可能告訴她。真理菜,該從何說起?岸田先生,要跟岸田先生說什麼?難道要說我有個好訊息嗎?接著出現的是打工地點的人名,以及大一時互相交換電話號碼的幾個同學姓名,但他們對我而言宛如外國筆友。千草。千草——就算是千草,我又該說什麼才好呢?雖然這麼想,我的手指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在學生街的串烤店,我們並肩坐在吧檯前,身邊有千草在令我深感安心。

「幹嗎,什麼事這麼正經八百要跟我說?難不成是你想起什麼新的回憶了?」叫了啤酒和綜合串烤拼盤後,千草說著從皮包裡取出筆記本。我定晴俯視千草的筆記本。

拿起送來的啤酒喝了一口後,「我可能懷孕了。」我說,然後笑了。還笑得出來令我很驚訝。

「啊?」千草拿著啤酒這麼定住,湊近看著我。

「我也不確定,月經才兩個月沒來。說不定馬上就來了。人家不是說年輕時經期不順是正常的嗎?」瞪圓雙眼的千草一直保持那個表情,於是我慌忙說。但千草依舊如化石般紡絲不動。

「你一定想說我模仿那女的也模仿得太徹底了吧。明明沒有血緣關係。」

我再次對她笑,千草這才把酒杯放回吧檯。

「呃,是上次在巷子裡看到的,那個很陰沉的人?」好不容易才開口的千草劈頭就這麼說,害我笑了出來。

「你可以喝啤酒嗎?」

看我笑個不停,千草擔心地問。

「沒事,我要大口喝個痛快。最好淹死在啤酒海。」

本來是打算開玩笑,聽在耳中卻發現自己的語氣異樣強硬,不禁一驚。彷彿已經不打自招:只不過是月經兩個月沒來,自己卻一直擔心那並非只是單純的月經遲來或不順。而且,自己的聲音也讓我發現,「死了最好」其實是自己的真心話。

「拜託,你別說這種話……」千草一臉快哭的表情小聲說,「哎,我們現在就去你家吧?回去的路上去藥局買驗孕劑,然後,反正有我陪著,先用那個驗一下吧,好嗎?」千草抓緊我的手臂,壓低嗓門說。

店員在臺子上放下排滿串烤的大盤子。

「先吃點串烤再說。」我伸手拿起串烤說。為了不讓千草發現我拿串烤的手在發抖,我將手肘抵在臺子上,揹著千草吃掉。吃起來索然無味。

千草提議搭地鐵,但我堅持走路回去,千草只好乖乖跟上。千草拎著藥局的塑膠袋。裡面只裝了剛買的驗孕劑,是個小袋子。夜風雖冷,吹在被啤酒燻熱的臉上倒是很舒服。我和千草並肩走在徐緩的上坡。步道上空無一人,來往穿梭的車子一再將我倆的身影照亮。

「剛才,你不是說‘你一定想說我模仿那女的也模仿得太徹底了吧’,那是什麼意思?」

千草小聲問道。

「啊,對哦,我都沒告訴你吧?上次站在小巷那個看似陰沉的人,就是我現在的交往物件,他已經有老婆小孩了。」

我儘量說得不當一回事。千草倏地看我,我知道她又尷尬地撇開眼。

「到頭來,你做的事跟那女人一樣。你一定覺得我很笨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你喜歡那個人?」

「喜不喜歡,我已經不知道了。」我說。是真的。「你不覺得,可以天天見面說話的人,其實不多?在大學裡雖然總是見到一些熟面孔,交情卻跟每天搭電車通勤遇到的人差不多。瞥開那種人不論,可以見面、說話、談笑、發問的人,你不覺得寥寥無幾?我從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所以,即使是跟岸田先生——啊,岸田先生就是那個陰沉的人——跟他每週見個面,我也會覺得安心。也許是因為可以確定,上週的自己和這周的自己一樣吧。」

「你還有我呀。我也一直有跟你見面呀!」

千草說得認真,害我忍不住笑了。

「可是千草你是女的,跟情人又不一樣。」

千草陷入沉默,看著自己的腳下走路。前方不遠處出現便利商店的白色燈光。我正想問她可不可以去一直便利商店,千草倒是先開口了。

「我沒跟男人交往過,也沒性經驗。」她是用輕鬆的語氣說出那種話的,所以我知道,千草也儘量想說得輕描淡寫,「所以,我不懂,想跟男人在一起的心情是怎樣,情人是怎樣,性交又是怎樣,我統統不懂。所以,你的心情,我無法體會。」

「嗯。」我微微點頭。

「像這種不是出於自願,只因在angelhome長大就遇到的令人火大的事,還有很多。比方說無法適應學校生活,也曾被同學欺負,不過,那些統統都已不重要了。只是,無法愛上男人,實在令我很害怕,想到再這樣下去,我或許會和戀愛無緣,永遠孤零零地生活,有時候,我會突然很茫然。這點令我說什麼都無法原諒,到現在,也仍然充滿疑問。我不懂為何不能讓我看到一個普通的世界。」

千草一直低頭,像在對石頭說的似的。

「我們去便利商店買啤酒吧。」我沒點頭附和卻如此說道。

「你還要喝?」千草目瞪口呆地說。

在便利商店買了啤酒,我們帶去公園喝。千草雖然一下子嫌冷,一下子又嫌黑,頻頻催我回去,但她還是乖乖跟來,坐在我身旁喝罐裝啤酒。白色的路燈照亮聊具其形的沙堆。環繞公園的群樹遮住馬路的燈光,使得公園內一片漆黑。藍色塑膠布在灌木叢中搭起四角帳篷。大概有人住在這裡。

「你不想回去吧?」千草在我身旁說,「你怕回去驗孕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察覺自己的心態,但我沒回答。在冷空氣中喝啤酒實在不怎麼美味,但我還是舉起罐子就口。

「你聽過蟬的故事嗎?」我將冰冷的罐子放在掌心之間玩弄,向千草問道。千草看著我。「當你知道蟬在土裡待了好幾年,一齣地面就立刻會死時,有沒有嚇一跳?

「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是三天還是七天,精確的日期我不知道,總之蟬一直在土中,可是出生後只能活這麼幾天就要死,實在太慘了。我小時候,曾經這麼想過。」

我仰望遮蔽前方的黑色樹林說。直到幾個月前,騎腳踏車經過這個公園還能聽見蟬鳴響徹雲霄。有時我會停下車子,在陽光中眯起眼仰望樹木,尋找蟬的蹤影。雖然我一直沒發現蟬到底躲在哪裡嘶鳴。

「不過,長大之後我開始這麼想:既然別的蟬也都是七天就死,那應該沒什麼好難過的吧。因為大家都一樣。想必也不會懷疑為什麼非得這麼早死。可是,如果,明明應該是七天就死卻有一隻蟬沒死掉,夥伴們都死光了只有自己還活下來,」我把剩下三分之一的啤酒倒在腳邊。液體微微發出聲響滲入土中。「那樣應該比較悲慘吧。」

千草不發一語。我再次抬起視線,凝望深入黑暗中的群樹。沒死在夏天的蟬,彷彿正屏息依附在樹幹上。為了不讓人發現它還活著,屏息以待絕對不發出鳴聲。

「走吧。」千草悄聲說。

「我想上廁所。去那邊的廁所吧。順便驗一下剛才買的玩意好了。」

我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說。

「在這種地方?」

千草滿臉憂心。

「現在喝醉了,不管是什麼結果一定都不太會害怕。否則等我回到家,一定會怕得不敢驗。」

聽我這麼一說,千草連忙從塑膠袋取出驗孕劑。開啟細長的紙盒,取出裡面的東西。把折成小方塊的說明書攤開,對著路燈仔細閱讀,「這上面說,要把尿液滴在這裡。」說著她把形似溫度計的塑膠棒遞給我。

我接過來,搖搖晃晃走向廁所。位於公園角落的廁所,像從天而降的太空船發出白光。我鑽進瀰漫著臭味、滿是塗鴉的小隔間,蹲身小便。做著做著自己忽然覺得好笑。

我拿著滴水的塑膠棒走出廁所,忍不住笑了出來。千草憂心忡忡地跑過來。

「上面說要等五分鐘。到時如果這個框框沒有印子出現,就表示安全過關。」

千草拉著我走到路燈下。我們動也不動地默默凝視小方框。在這種地方試圖確定懷孕與否,還真像我的作風,簡直太適合我了。所以,在朦朧的路燈下,當塑膠棒的小方框,緩緩浮現代表陽性反應的藍線時,我不覺得不安,也不害怕,倒是順理成章地想到「果然該是這樣才對。

父親的喪事辦完後,希和子不久便回到東京市內。她在一九八四年十月租下以前丈博住的杉並區永福的某間小套房。父親留下的土地與房子,由父親的妹妹繼承,希和子自己只繼承了父親的壽險金和存款。

但希和子沒把新的住址告訴秋山丈博。丈博一心以為,他與希和子的關係已自然消滅。到二月為止,希和子曾數度前往日野市觀察秋山家。

然後在一九八五年二月三日,希和子成功潛入秋山丈博家中。

」起先,我真的只是想知道寶寶生下來沒有。一旦去看過他家,就忍不住想再去一次。通過幾次觀察後我發現,早上秋山先生會在八點十分過後出門,他太太會開車送他到最近的車站,其間家門不會上鎖。我每次都感到很不可思議,為何開車送秋山先生去上班時居然沒把寶寶帶著。一口咬定我是魔鬼的人,自己為何忍心撇下寶寶,這令我感到不可思議。「希和子在法庭如此說。

但希和子堅稱她並非預謀帶走嬰兒:「我想看寶寶。不是遠觀,我想近距離看個仔細。」

「我進屋時,雙膝發抖。我知道自己在做壞事。居家生活的情景劈頭竄入眼簾,令我陷入驚慌。我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聽見寶寶的哭聲。我找到睡在裡屋的寶寶。一抱起她,就此萬劫不復。」

當初希和子矢口否認縱火。「我根本沒有縱火的念頭。我滿腦子只想著寶寶。」雖然她這麼說,但審理的重點還是鎖定在縱火上,對於檢察官再三質問她是否在下意識中想要復仇,她在第八次公審時,推翻了原先的說辭表示「不無可能」。雖然辯護律師從頭到尾都主張「是開著沒關的電暖爐不慎倒下,引燃鋪在地上的被褥和窗簾」,但希和子自己卻表示「不能完全排除絆倒暖爐的可能」,使得辯護律師無法再繼續堅持。

總之,拐走嬰兒的希和子在當天晚上,逃往學生時代的同學家中。希和子的同學a作證時指出,她並非知道希和子犯罪而故意包庇。「她說同居的男人會動粗,所以帶著孩子逃出來投靠我,我信以為真。我看嬰兒跟她很親,她也很疼小孩,所以沒有起疑。」

此外,雖然希和子和秋山夫婦絕口不提,但事態何以演變至綁架案的內情、秋山丈博與希和子的關係,以及秋山惠津子接近希和子的舉動,都在她的供述下公之於世。

她雖然幾乎拒絕了所有采訪,但在希和子判刑確定後,只有一次在某雜誌記者詢問感想時,曾作出回答:「我自己生下小孩時,曾把她找來讓她抱孩子,一起替孩子換尿片。現在想想,那或許也間接逼她走了絕路。如果有機會再見我想向她道歉。」她如是言。

希和子在a家待了六天後,將永福的房間退租逃往名古屋。那是八十年代初期因地價高漲遭到收購的地區。在居民幾乎已全數遷出的社群,住著一名拒絕搬遷的女性,希和子被她收留。

希和子之所以能逃往名古屋,進而逃亡長達四年的背後,還有段內幕。

送丈夫上班後,秋山惠津子又去便利商店買了東西才回家,卻發現自家公寓冒煙。就在惠津子回來的前後,附近鄰居叫的消防車已起到進行滅火。房子未全燒,但嬰兒不見了。惠津子陷入慌亂,連忙打電話給丈夫,同時心裡已認定,這一定是某個男人乾的好事。

搬到杉並區永福時,周遭沒有朋友也沒有親戚,丈夫又每日遲歸,有時甚至徹夜不歸,使得惠津子鬱鬱寡歡。她認為出去工作也許能交到朋友,於是開始在超市打工。在那間超市,惠津子認識了b男,日漸親近。比惠津子小五歲的b男當時二十四歲,是以短期兼職員工的身份出入超市。在惠津子看來,那隻不過是為了解悶才開始的交往。懷孕後惠津子就辭去打工的工作,也向b提議分手,但b卻遲遲不願分手,最後甚至撂狠話說「別以為這樣就沒事了」。惠津子之所以選擇距離丈夫職場頗遠的日野市搬家,多少也是擔心聽到分手就翻臉無情的b會採取報復行動。

得知嬰兒不在屋裡時,惠津子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b。她以這是「別以為這樣就沒事了」所招致的事態。警方的調查小組,就是被惠津子認定縱火、綁票的這個b給拖累了。

一直靠打工兼職維生的b,當時不巧正好行蹤不明。其實他只是賴在某個於歡場結識的婦人家裡,但清查b的行蹤意外耗時。由於起初秋山丈博對於野野宮希和子的事隻字未提,調查小組遂把b鎖定為嫌疑犯。惠津子一心認定犯人就是b,對於丈夫過去的外遇物件倒沒想那麼多。

調查開始的第八天終於查出b的下落,b接受警方偵訊。離開岐阜老家在二十歲那年來到東京的b,沒錢花時就去打工,有時也靠關係密切的婦人養活,一直過著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對於他與惠津子的關係,「她會請我吃飯所以就在一起了。我不肯分手,就是因為心想也許能從她那裡弄到分手費。」他如此回答。當然,b的嫌疑立刻洗清。

「想吃什麼儘管叫,」岸田先生高舉選單審視著說,「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看是要吃頂級排骨或橫膈膜肉都行。」

見我不回答,岸田先生舉手喊店員,自行點了菜。

烤肉店裡擠滿了全家福和團體客。屏風後面溢位笑聲。

「我有話跟你說。」我俯視點起火的烤爐說。

「先乾杯再說。乾杯!」岸田先生拿起送來的啤酒杯,撞了一下我的杯子後送到嘴邊,一口氣喝掉三分之一。

「我有話跟你說。」我又說一遍。帶著笑容。

「什麼事?壞訊息?」岸田先生從筷籠取出筷子,遞給我,伸手替我的小碟倒醬汁,忙碌地動個不停。這個人,正在害怕,我察覺。他害怕一個小了他整整十歲的女孩要宣佈的事。頓時我很同情岸田先生。我想起這段日子岸田先生為我付出的種種。我覺得不該讓這個人害怕,也不該讓他困擾,更不該讓他碰上悲慘的遭遇。我保持微笑,簡直像在對烤爐說話似的急促說道:

「如果,我有了孩子你會怎樣?」

岸田先生只「啊」了一聲,當下定住了。

「我是說如果啦。如果有了怎麼辦?」

「可是惠理菜,你不是還在唸書嗎?況且……」

「我是學生沒錯,但我可不是小學生。」我只是想開個玩笑,但岸田先生沒笑。這是當然的吧,我想。「你會叫我生下?或者,你會叫我拿掉?」

本欲開口說話的岸田先生,察覺店員走近慌忙又閉嘴。從桌上的大盤中,用夾子夾出牛舌和肋排肉,異常慎重地排放在烤爐上。

「我當然希望你生下來,可是,就現實考量而言,我想現在恐怕沒法立刻生。你說是吧?你有你的前途,我也有種種問題打算解決,不可能明天或後天就立刻辦妥離婚。如果非要現在生……」

岸田先生壓低嗓門說。烤爐冒出滾滾濃煙。屏風後面,一群女孩嬌聲歡呼,岸田先生表情僵硬地轉頭看聲音來源。

「嗯……那如果是以後就沒問題嘍?」

「那當然。我是真心想跟你生活。等你畢了業,我家的小傢伙也沒那麼需要照顧時,我打算全部作個了斷,這我不是也說過好幾次了嗎?」

「哇,這個牛舌,好好吃!岸田先生你也吃吃看,再不快吃就要烤焦了。」

岸田先生默默伸出筷子,吞下肚後,翻眼小心翼翼地看我。

「你有了?」

「沒有啦。就跟你說只是如果嘛。因為班上的女同學說她月經沒來,我想改天陪她一起去醫院,所以免不了東想西想。」

我一邊把肉翻面一邊說,趁隙偷瞄岸田先生一眼。如釋重負的表情在他臉上明顯地溢開。

「別嚇我好嗎?你吃這個,這種還帶血的熟度最好吃了。」

岸田先生用筷子夾起烤肉,放進我的盤子。

盤子逐一送來。泡菜和生菜、橫膈膜肉、裡脊肉與牛胃。這頓飯和放暑假沒兩樣。岸田先生好笑地描述我也見過的補習班講師與職員的八卦、學生的奇行,我也把學校發生的事和打工地方的怪客人說給他聽。我們也發出與屏風後面一樣的笑聲。每次肉一烤好岸田先生就伸手夾進我盤中。本以為點太多吃不完,結果盤子就這麼一一清空。

「要吃點飯嗎?」岸田先生翻開像速食連鎖餐廳一樣大的選單問,我沒回答,保持剛才的笑容說:

」我不會再跟岸田先生見面了。「

岸田先生輕輕主「啊」了一聲,從選單邊緣露出臉。

「所以請你別再打電話給我。」

「啊?等一下,怎麼突然這麼說?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我已經吃得很撐了,不用再吃飯。今天是最後一次,所以就讓你請客嘍。」我離席站起。聽著背後傳來「等一下」,我正要朝出口邁步走去,忽然想起,對了還有話沒說,於是又折回幾步站在岸田先生身邊。

「這段日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我深深鞠躬,就這麼不看岸田先生走出去。我對他的拘留置若罔聞,徑自走出烤肉店,一邊朝車站走去,一邊關掉手機。

是他替我過生日。帶我去看煙火。聖誕節陪我一起裝飾我的房間,替我舉辦小小的派對。新年第一個傳簡訊給我。帶我去看櫻花。讓我懂得跟人一起圍桌共餐的愉悅。跟我說他最愛我。我不想說的事,他從來不問。他一直不知道我的過去。他讓我懂得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讓我懂得想念是什麼滋味。

我曾以為自己絕對無法再也不見他,絕對無法跟他分手。可是,我做到了。我想,我應該再也不會見到岸田先生了。我終於戰勝了想見他的衝動。因為,我已經不是一個人。我再也不會孤單了。

上週,我搭上從未坐過的電車,在從未去過的車站下車,走在從未走過的街道上,衝進第一間映入眼簾的婦產科。護士和醫生都滿頭白髮。恭喜你懷孕了喲,小姐。白髮醫生用女性化的語氣說,對我咧嘴一笑。會在綠葉最美的時節出生哦。

我本來打算拿掉。因為不可能生下來。小孩會沒有父親,我也無法告訴父母,我還在唸書,甚至沒有固定收入。岸田先生一定也會很困擾,我本來決定借錢動手術拿掉。可是,聽到孩子會在綠意最美的季節出生,原先的打算頓時一掃而空。現在身在此處的某人不是我,我想。這孩子張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必須是茂密的新綠。

我沿著陌生的街道一路走到車站,一邊體會著不可思議的感受。那是我從未有過的感受。是我現在再也不孤單的強烈自信。比起想用避不見面來忘記岸田先生的暑假,現在的我好像變得遠遠更加堅強了。我終於可以跟他分手。當車站遙遙在望時,我突豁然開朗地這麼想。

離開烤肉店很遠後,我悄然回顧。路上行人之中不見岸田先生的身影,我鬆了一口氣。夾雜在通勤乘客之間,我小跑步衝下通往地鐵車站的樓梯。

把散落地板的雜誌與cd盒疊到角落,千草從她每次帶的皮包中取出一沓厚厚的廣告傳單開啟。

「你應該不可能要家中生產吧?現在也有所謂的貴婦產房,不過你應該也沒那麼多錢。該選自然分娩好還是無痛分娩呢?話說回來,如果醫院太遠去檢查也很辛苦吧?這樣的話,就只能選這家、這家或者這家了。」她把五顏六色的廣告單一一分開,「這家我上網一查聽說護士超來格的,直到生產那天還逼產婦走路。不過你年紀輕一定很耐操。」

我站在三坪房間和廚房之間,凝視忙著把廣告單分門別類的千草。

「我知道你很難跟父母開口,但生產得花不少錢,還是不說不行。反正你已經決定要生了,他們應該也沒辦法逼你拿掉。」

我忽然覺得好笑。對於我懷孕這件事,千草的態度似乎比我還實際。

「你在偷笑什麼?」千草皺眉仰望我。

「吃炒麵好嗎?炒什蔬配飯也可以。反正用的材料都一樣。」

「算了,我來煮。你是孕婦坐著就好。」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千草,你怎麼好像當婆婆的?」

「趁我弄飯的時候,你先看看這個。」千草走過大笑的我身旁,徑自進廚房。她開啟冰箱,一邊檢視蔬菜一邊一一取出,故作無事地問道:「你的手機換號碼了?跟分手有關嗎?」

「是啊。」我蹲在地上,拿起廣告單回答。

「不過,那個人既然也是成年人,應該可以幫上忙吧?比方說錢的方面,或者更多方面。」

「他幫不上忙的。我想應該也不會再來我這裡了。」我說,「因為他是個只想逃避麻煩的人。」

發現千草從廣告單之間湊近窺看我,我嚇了一跳。千草一手拿著切半的高麗菜仔細打量我,說道:

「逃避麻煩……虧你能愛上那種人。或者應該說,明知他是那種人,虧你還能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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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紗有美》《坡道上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