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八日的蟬 角田光代 第2頁,共2頁

我看著千草眨了幾次眼。啊,對哦。憑著自己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我理解自己為何會喜歡岸田先生了。因為他是個逃避麻煩的人。跟我父母一樣。

「這種人反而更有女人緣吧,連老婆都有了。」

「你可真是個酷妹。」千草一臉被打敗的樣子說,回到廚房。旋即傳來菜刀的聲音,但可能是不常做這種事,菜刀聲咚、咚、咚,不穩得令人提心吊膽。「你不會害喜吧?」千草背對著我問。「嗯,還沒有。」我回答。「一月就會進入安定期吧?」她又問。我不太清楚安定期是怎樣,但我還是回答「對呀」,千草一手拿著菜刀轉過身。

「等你進入安定期,我們一起去旅行好嗎?採訪旅行。」

「什麼意思,要去哪裡?」

「那當然是angelhome的原址,還有你以前住的小島之類的,你不想去看看?說不定會想起種種回憶哦。」

「菜刀那樣拿很危險。」我說著把廣告單往地上一撒,在榻榻米上躺倒,「那我怎麼可能去?我沒錢,也沒什麼想看的。」

「是哦。」

千草意外乾脆地放棄,再次響起笨拙的菜刀聲。我伸腿把窗子推開一點。因為躺著所以看得見夜空。在某種光線照耀下的夜空很明亮。電線黑壓壓地切割夜空。

「喂。」我保持面向窗外的姿勢對千草發話,「喂,你幹嗎對我這麼好?」

「啊?什麼?」千草從廚房揚聲。

「我說,你幹嗎對我這麼親切?因為我是採訪物件?因為要出書暴露我的種種過去,所以有罪惡感?」

「好燙!你看怎麼辦啦?」

千草大叫,我轉頭一看,瓦斯爐正冒起滾滾白煙。我慌忙衝進廚房,原來是空燒的平底鍋冒出大量濃煙。

「天哪,你搞什麼?你太早開火熱平底鍋了啦!」我急忙關瓦斯,開啟抽風機,「拜託,我自己來就好,千草你去看電視吧。」我把菜刀從千草手裡搶過來,開始將被她切成大塊的胡蘿蔔細細切碎。

你幹嗎對我這麼親切?——對於我這個問題,直到吃完飯洗碗盤時千草才作出答覆。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親切,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走出去。我想從幽禁封閉的地方,前往更不一樣的地方。」

正在洗盤子的千草忽然說,害我一瞬間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要從哪裡走出去?」

我好不容易才聽懂千草的意思,如此問道,她一邊把溼盤子遞給我,「從現在置身之處。」千草幽幽回答,「就這個角度而言,我也許是在利用你吧。一個人不敢走出去,可是如果跟你一起,我好像就敢走出去了。老實說,遇到你後我就這麼想。啊,如果是跟這丫頭,我就可以走出去了。就可以放開一直懷抱的心結了。跟你見越多次我就越這麼覺得。」

「嗯——」我興趣缺缺地勉強附和,手上不停擦乾她遞過來的盤子。我能夠理解千草說的話,能夠理解,並且暗想:那是不可能的。你要怎麼想是你家的事但我出不去,況且只要跟我在一起你一定也會走不出去。我沒把心裡的想法說出口,因為我對千草的喜歡已到了說不出口的地步。

「你知道嗎?」把最後一個盤子遞給我後,千草關緊水龍頭說。她不像是問我知不知道,倒像是在自言自語。「聽說angelhome的女人全都是死了小孩或生不出小孩的女人。」

我接過最後一個盤子擦乾後放回餐具櫃,取出即溶咖啡的瓶子,「所以呢?」我問千草。這個我已從千草寫的書和檔案夾的剪報中得知。不過,我不認為知道這點有什麼大不了的。那個我已不復記憶的機構,列論是不孕婦女團體或可疑宗教機構都不關我的事。

「沒什麼所以。」千草的視線對上我手裡的瓶子,軟弱地笑了,「是沒怎樣啦。」說著她拿起水壺裝水,放到瓦斯爐上。我拿出馬克杯準備泡咖啡。那是和岸田先生一起用過的情侶對杯。

由於調查行動陷入瓶頸,希和子得以暫時繼續逃亡。收留希和子九天的中村富子,作為希和子逃亡期間的證人還有她包庇犯人的嫌疑,也因為希和子的供述遭到警方搜尋,卻被發現早在希和子被捕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她已於神柰川縣崎市的老人安養院過世。

逃離中村富子家的希和子,搭上路過的angelhome小貨車,在那個機構生活了兩年半左右。

以奈良縣生駒市為據點的angelhome,直到希和子再逃亡的一九八七年為止,一般來說幾乎不為人知。就在希和子逃亡的同時,媒體大篇幅報道該機構涉嫌詐騙個人財產及軟禁未成年少女,希和子被捕後更因此鬧得舉國知名。

angelhome本來是一九四五年生於生駒市的長谷川美津設立的「天使之家」這個教會。本為農家女的長谷川美津,在三十七歲那年突然宣稱「我是神派遣來到人間的天使」。她聲稱天使乃是扮演神與人類之間的中介者,天使的任務就是幫助有困難的人走向正途,並且在近鄰之間傳揚她個人對《聖經》的獨到詮釋。翌年美津掛出「婦女生活諮商」的招牌,聚焦在戰爭中失去丈夫或孩子、無家可歸的女人開始共同生活。美津強調「要互相幫助,為了互相幫助必須先學會放下」。以關西地區為中心,信徒日漸增多,在某們信徒提供土地後開始建造機構。然而五十年代中期過後,信徒人數逐漸遞減。

一九四八年,美津收養了某位女信徒託她照顧的少女。長谷川拿俄米,也就是日後angelhome的負責人。

拿俄米於一九六0年,嫁給經營襪子工廠的男人,翌年離婚回到「天使之家」。一九六二年美津過世,翌年一九六三年,拿俄米掛出"angelhome」的招牌。拿俄米沒有像美津那樣自稱天使,也沒有宣揚教義。她從美津那裡繼承的僅有「婦女生活諮商」這塊招牌。

在「天使之家」的原址,伴隨著幾名剩下的女信徒,拿俄米一邊過著自給自足的團體生活,一邊設立以女性為物件的綜合諮商所。面對上門傾訴家人生病、家庭暴力、身體不適等煩惱的婦女,拿俄米把嬰靈作崇掛在嘴上。有流產或墮胎經驗的女性,亳不懷疑地相信了。

拿俄米向她們募款,開始在原來的「天使之家」院子裡放置天使塑像。那是面孔光滑沒有五官、跟地藏菩薩一樣大的白色人偶。拿俄米販賣命名為天水的水,她宣稱只要用那種水刷洗天使塑像,就可以得到無緣出世的孩子原諒。

一九六八年以降,近鄰的山地開挖、開始新市鎮建設時,隨著世間急速變化,home也有了改變。拿俄米不再對外宣稱供奉嬰靈,取而代之地,她打出「拋下一切執念,追求真正健康「這個口號。拿俄米改口說,曾經扮演嬰靈地藏角色的天使塑像其實象徵毫無執念的天使心靈,刷洗塑像就可以掃除心中的執念。聚集在home的女人分派到的工作,也不再是刷洗天使塑像和禱告,而逐漸轉往蔬菜栽培及食品加工。

進入七十年代後炒得火熱的健康風潮,使得home的經營開始步軌道。蔬菜、白米、麵包、食用肉、飲用水。拿俄米她們把院子裡能採收的作物都採收起來,無法採收的就和農民直接簽約,採用巡迴販售、郵購販售的方式。早自」天使之家「時代就具備的女性生活諮商功能,也發揮在這種巡迴販售中。那是個沒有domesticviolence(家族暴力)、stalker(跟蹤狂)、不倫這些字眼的時代。相應的對策和避難場所當然也絕不普遍。不少女性都把home視為投靠的場所。拿俄米告訴她們:「唯有將性別和出身、財產與執著乃至姓名全都放下,才能擺脫人類揹負的苦惱。」

乍看之下是在實踐「只要你肯敲門,大門就會為你而開」,但home的大門並非為任何人敞開。只有透過女幹部的面談與體檢,主動表白或經醫師診斷有流產、墮胎經驗或先天、後天不孕的女性,才得以獲准加入。成員們並未被告知這項事實,只有女幹部及少數幾名資歷較深的成員才知道。

拿俄米為何如此堅持這點呢?她本人否認曾經墮胎或不孕是加入條件,因此真相不明。也許是抓住這些女性共通的痛處乘虛而入,也或許是結婚一年便離異返家的拿俄米也發生過那樣的遭遇。總之,毫不知情的希和子躲進的,就是這麼一個背景很諷刺的場所。

希和子加入的八十年代,angelhome因應自然食品的販賣,也開始具備自我啟發的性質。希和子加入之際,曾被迫簽下財產委託切結書,其實這套做法當時才剛開始實施。八十年代前半,一度曾鬧出歸還財產的糾紛,所以應是這後慌忙採取的措施。

一九八七年,home讓未成年少女加入會員。翹家少女的家人聲稱女兒遭到囚禁,而掀起騷動。他們把要求歸還財產的原成員也捲進來一起向媒體投訴,home只好讓律師和行政機關介入,進而也同意警方任意搜查。就在希和子逃走不久後。除了放任學齡期孩童一直未就學這麼住在裡面,這次搜查行動並未發現任何違法事項,因此沒有釀成媒體渲染那麼嚴重的問題。

希和子被捕後,由於她曾在裡面度過兩年多的逃亡生活,angelhome的名號再次浮上臺面。負責人長谷川拿俄米、幹部佐佐木萬里子、長冢治江,以及另外數人,都以知道希和子身份卻知情不報的嫌疑遭到警方偵訊。

angelhome是個隔絕在電視、廣播、報章雜誌等所有資訊之外的場所。但是據說拿俄米在申請加入者接受研習的期間,把那些人的底細都調查得一清二楚,此外,出外進行巡迴販賣的成員,以及被稱為out-work去外界打工的成員,極可能都在希和子加入後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不過,對於警方的調查,只有拿俄米一人承認知道希和子是何許人。她堅稱是在希和子加入後才知道她是綁架犯,「但我又不能因此就把她趕出去。」她說。

替聚焦的信徒另取出自《聖經》的新名字,早自「天使之家」時代就行之有年。沒被收養前本是信徒之女的拿俄米,就是由美津替她命名的。拿俄米在home也繼承了這個命名的習慣。給某些人取男性名字想必是因為拿俄米自己否定性別差異吧。而拿俄米給希和子取的名字是「路得」。說到拿俄米和路得,就令人想起《舊約.聖經》的《路得記》。故事講的是失去丈夫與孩子的拿俄米,以及留在沒有血緣的婆婆身邊、失去丈夫的路得。

拿俄米表示:」我並非將《聖經》的人物性格及行為,投影在成員身上予以命名。我所在意的只是不要讓名字重複。「然而,明知希和子的身份還讓她加入,極可能是對她懷著某種期待。希和子財產金額之高想必也是原因之一。雖然標榜放下姓名與學歷,實際上還是很重視在現實世界的學歷和經歷的,所以就這點而言可能也對希和子另眼看待。此外,或許也認為不可能退出的她具有利用價值。

唯一承認包庇犯人的長谷川拿俄米,經裁定有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個月,緩刑兩年。

「媽之前還在說,過年你不知回來回來呢。」真理菜說。電話彼端很安靜。大概是在她自己房間打的。

「我想我應該不會回去。」

我整個人縮在暖桌裡躺著只露出腦袋,一邊撫摸肚子一邊回答。雖已懷孕第十六週,不過穿著寬鬆的長袖t恤看不太出來肚子隆起。但恐怕還是瞞不住吧。這樣不可能回家。

「偶爾回來走走好嗎?區區一碗年糕湯我還煮得出來。我想應該也領得到有壓歲錢哦。」

「那,你幫我告訴他們把壓歲錢用現金掛號寄來主好。」我說著笑了。真理菜也笑了一下,然後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他們沒救了啦,你要體諒一下。」

「那個我老早就知道了。」

「是嗎?說得也是。」真理菜低笑,「不過,反正很近,如果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回來哦。」說完便把電話掛了。

我嘿咻一聲坐起上半身,翻開攤在暖桌上的存摺。不管再看多少遍,存款餘額當然還是不會變。

到第八週為止都還好好的,沒想到一進入第九周突然對氣味敏感起來。我只好辭去工作。千草替我找到以國高中生為物件的函授講座改作業工作,上個月才剛開始。但一個月頂多只能賺個十萬塊。雖然知道差不多該開始認真思考將來的問題,但大學放寒假後,我幾乎沒離開過公寓。一直窩在千草開車替我搬來的這個中古暖桌裡。

待在安靜的房間,便想起國中時的事。上了國中後,不再有人露骨地避開我。也有人主動跟我說話。午餐也不用再一個人孤單地進食。可是,我身邊總是靜悄悄的。跟小學時一樣安靜。

我上國中後,母親不在家成了家常便飯。以前打工結束後她還會先回家一趟,現在也許是直接去玩吧,索性連家也不回了。這種日子她會在桌上放一千塊。我就帶著真理菜去超市,像母親以前那樣買一兩樣熟食,回來洗米煮飯和真理菜一起吃。父親通常八點,晚的話就九點回來,用我們吃剩的菜配飯,坐在餐桌前默默喝酒。

我曾向父母抱怨過。我已經融入秋山家,到了可以隨口抱怨的地步。我以為已經融入。

我的抱怨來自煩人的家事。要準備飯菜,洗衣,燙衣。困為必須做這些事所以放學後無法跟朋友去玩,也沒時間做功課,這種事在別人家都是母親在做,我如此說。「別人是別人。你懂什麼別人家」是父親的回答,而「我就是討厭待在家裡」是母親的答覆。他們直言不諱的答覆把我再次帶回過去。我這才發現「那起事件」原來並沒有結束。

我就是從那時開始流連圖書館。放學後帶著真理菜一起去,假日則自己一個去,我搜尋「那起事件」的相關書籍,埋首於自習桌前耽讀。既然無法逃離過去,我決定試著瞭解過去。

到了國三,在社會實錄中出現的父母面貌,我也能看清了。於是,我才首次瞭解我的父親與母親是什麼樣的人。不在家的母親,像擺設品一樣紋絲不動只會喝酒的父親,我頓時恍然大悟他們何以會變成這樣。

把我帶走的女人固然很笨,但我認為我的父母也同樣愚蠢。他不配為人父,她也不配為人母。不只是父親,連母親也有外遇。縱使沒有發生「那想事件」,我的家族恐怕也還是會像現在這般吧。母親還是會出外冶遊,父親也依舊不敢責罵母親只是自顧著不停喝酒吧。永遠也不可能變成像別人家那樣的「家庭」吧。想到這裡我覺得輕鬆多了。因為我終於知道支離破碎的家,父親的漠不關心,母親的夜遊不歸,原來都不是我的錯。不是因為我的歸來。

然後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能帶我去與「那起事件」毫無關係之處的,不是別人,只有我自己。為了逃離凝重的空氣、像地雷區一樣動輒得咎的家、禁忌的回憶、父親的沉默,以及母親的情緒不穩,只有我自己才能帶自己離開。

趁著真理菜上高中,我們再次搬家。這次搬到了立川,住的是比川崎稍微清爽一點的公寓。從這時起母親的情緒漸漸開始穩定下來,晚上也較少外出了。吃的雖然還是買回來的現成配菜,但她至少會用笨拙的技術替我燙制服,也會替我準備塞滿冷凍食品的便當了,可是這次卻輪到我疏遠家庭。我在ktv打工到晚上八點,然後去速食連鎖餐廳或漫畫咖啡屋溫習課業。快十二點回到家時母親還在等我。她忽然擺出慈母的架勢令我很反感,不管她對我說什麼我都置若罔聞徑自回自己房間。

考上大學,不顧一切反對開始搬出來獨居時,我覺得終於一吐心中塊壘。我如願以償,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帶離那裡了。周遭再也不會有人把十年前的「那起事件」跟我看到一塊兒,父母也無法再用不經意的發言把我帶回運去。

肚子猛地一動,我緊閉的雙眼赫然睜開。肚內一跳一跳,有種痙攣的感覺。孩子在動!我不由如此大叫。我屏息凝視自己的肚子。

能把我帶離這裡的只有我自己——過去懷抱的想法唐突地湧上心頭。

是的,若說我渴望去什麼地方,絕不會有任何人帶我去,我只能靠自己的雙腳走出去。

我尋找手機。抓起放在暖桌上的手機,打電話給千草。

上次你提的採訪旅行我可以陪你去。該說的話在舌上滾動。用現有的錢和千草一起去旅行,回想起來的說不定全是不愉快的回憶。打聽到的也許都是痛苦的資訊。但是,若能走一趟那樣的旅行,回來應該會比較有行動力吧。對於今後的事,或許也就能具體作出決定了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抱孤注一擲的心情聽著電話鈴聲。

我緊張得快吐了。甚至覺得害喜時還比現在好一些。明明是要去談腹中胎兒的事,我卻故意罩了一件寬鬆的大t恤。站在鏡前,我確定肚子沒那麼顯眼。要去立川的家做什麼,在我走出公寓時早已不太確定。

大年初二的電車很冷清。從立川車站搭公交車,車上除了我也只有兩個盛裝打扮的女人。

我只在立川的公寓住過兩年左右,當時又很少待在家中,所以到現在還陌生得像別人家。沒電梯只好走樓梯上三樓,我把手伸出口袋想按對講機,才發現手指抖得厲害。原來我其實是膽小鬼啊,我想。繼而又想,雖然那麼看不起父母,其實我還是很怕惹他們生氣啊。

來開門的是真理菜。雖是大過年,她卻依舊穿著邋踏的運動服。

「啊!」她眉開眼笑,「姐姐回來了!」她朝屋內大吼。

走進玄關關上門,一股窒悶熱氣頓時籠罩我。玄關和走廊,亂七八糟堆疊著紙箱和報紙。八王子的,川崎的,我戀戀緬懷起之前住過的那些房子的空氣。塞滿物品,蒙了塵埃,吵吵鬧鬧的小公寓。所謂的懷念,原來指的並不只有甜美的情感啊,我跟在真理菜後面走進走廊時暗想。包含痛苦的苦澀的心情,似乎也同樣蘊涵在懷念這個名詞之中。

父親正躺在地板上看電視,面前放著裝有啤酒的玻璃杯。母親在廚房不知做什麼。

「哦。」父親只動動眼睛說。

「天哪,要回來至少也該先打個電話嘛。」母親從廚房出來說,目光倏地掃視我全身。我心頭一跳。明明是來自首的,卻心驚肉跳。我在一瞬間暗想,要是母親現在問我肚子是不是太肥,事情交代起來就簡單多了,問題是母親一個轉身又回廚房去了。

「如果肚子餓了,有咖哩。」母親說,被她視而不見令我有點煩躁。

戳在一旁的真理菜用手肘捅我。我轉臉一看,她笑得賊頭賊腦。「是我煮的啦,你放心。」她囁聲對我耳語。不擅烹飪的母親連咖哩都煮不好。明明只要把市售的咖哩塊丟進鍋裡就好,但她煮出來的不是太稀就是蔬菜半生不熟。

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和酒瓶,被捏扁一半的啤酒罐,連袋子一起扔在地上的馬鈴薯和平底鍋,我望著依舊亂七八槽凌亂不堪的廚房。

「學校怎麼樣?」父親眼睛仍盯著吵鬧的電視,興趣缺缺地問道。

我深吸一口氣,吐氣,再次吸氣,然後鼓起勇氣開口。

「那個,我懷孕了。現在五個月。我要生下來。」

我說的話令喧鬧的室內空氣霎時安靜。當然開著電視的室內依然嘈雜,但我知道,父親母親和真理菜全都倒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是來借錢的。我以後一定會還,拜託借我。借多少都行。」

父親母親和真理菜都不發一語,各自從他們待的位置,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看著我。我在他們的注視下走進客廳,推開報紙襪子毛巾雜誌,在沙發上坐下。屋內依舊錶面騷動不安但其實一片死寂。父母與妹妹那帶著顧忌又纏繞流連的視線,在一瞬間令時光倒流。本該只剩模糊記憶的那一天,竟又鮮明地浮現腦海。那是我每一次見到這三人時。對了,母親現在,就像看到一個尿褲子的陌生小孩那樣看著我。我是孤單的。我突然發現,真的就我一個人。誰說我已不再是一個人?我忽然好想砸毀這充斥屋中的靜謐,這徒然滑過表層的喧嚷。這念頭如此強烈甚至令我的指尖陣陣發麻。而我誠實地聽從那股衝動。

「你們想問孩子的父親是誰?孩子的父親啊,爸,是個跟你一樣的人。是個不願當父親的人。但我還是要生。我用不著去拐走那個人的小孩,我會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我們母子會相依為命。今後我們兩人——」

我說到這裡就打住,雙手捂住嘴巴。否則我怕我會尖叫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告訴我,為什麼是我?我用力咬舌,好不容易才把湧上喉頭的吶喊吞下去。

廚房,傳來猛烈的撞擊聲。我剛剛才吞下的叫聲,卻從我的體外傳來。一抬頭,只見母親大步衝過來。她一手拿著湯勺,一手抓著隔熱手套,朝著我大步衝來。胡亂揮舞的湯勺黏附的咖哩隨之四濺。

母親把湯勺朝地上一砸,又把隔熱手套朝我扔來,尖聲嘶吼著癱倒在我腳邊後,掄起拳頭打我的腿。我的膝,我的臉,我的手臂,除了肚子子以外的其他地方她都打。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你到底為了什麼要做這種事?連你也想折磨我?」母親面孔扭曲,鼻涕和眼淚像開關壞掉似的流個不停,她舉起握得太用力以致於失血泛白的拳頭打我,用潮溼的聲音高喊,「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那種事?為什麼不能做個正常人?為什麼要那樣——」說到這裡她再也說不下去,趴在地上放聲大哭。父親直起上半身,瞪著雙眼看母親,那就是驚訝的表情,不知為何看起來卻很空洞。真理菜垂著頭就這麼呆立原地。

不是討厭或喜歡的問題。母親就是母親。

從這剛剛被我徹底摧毀的安靜與喧譁之間,好久以前千草說過的話,冷不防地從天而降。

啊,對哦。

看顧著哭泣的母親、動彈不得的父親、垂頭不語的妹妹,我非常冷靜地想。啊,對哦,說得也是。為什麼是我呢?這些年來一直抱著這個疑問的其實不只是我。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是我被捲入「那起事件?」可是真正的疑問並非那個。為什麼我是我?為什麼不得不接受「我」這個角色?父親母親,以及妹妹,想必也都一直這麼想。我為何會當什麼父親?我為何會當什麼母親?我這個做父親的為何不敢正眼看歷劫歸來的女兒?我這個做母親的為何讓這個孩子看到我的情緒不穩?我這個做父親的為何背對一切?我為何動不動就想逃避?我為何突然多了個姐姐?我為何是這個家的孩子?我為何只能變成這樣?父不像父,母無力為母,總是顧忌我的妹妹,還有用憎恨一切來保護自己的我。我們一步也無法踏出那個自覺「本來不該是這樣」的地方。如今我才明白,無關乎討厭或喜歡的問題,不管怎樣我們終究是一家人。

「對不起。」自己嘶啞的嗓音傳入耳中,「對不起。可是我想生下來。」一直咬舌得舌頭隱隱作痛。我看著躺在地上的湯勺,上面沾的咖哩弄髒了地板。彷彿現在才想起一般,咖哩刺激的氣味在鼻端瀰漫開來。

我們在鳥居前這個車站搭乘生駒纜車,再從終點站搭計程車。如果搭飛機到伊丹機場可以省下一小時的時間,但千草堅持「萬一出了什麼事就麻煩了」,所以還是坐新幹線到京都。看看錶已快三點。動作快一點的話今天也許就能抵達小豆島,但千草應該不會同意我趕路吧。如此一來,勢必得在京都或奈良住一晚。看著計程車視窗流過的景色,我如此盤算。

在東京車站會合後,像歐巴桑一樣翻閱旅遊指南議論要吃什麼該上哪去吃,可是一轉眼又像小朋友吵著口渴,換乘電車後又像觀光客一樣頻頻在我耳邊囁語「好小的電車」,「大家講話真的都有關西腔」,總這一直毛毛躁躁動來動去的千草,上了計程車後,忽然悶不吭聲咬起指甲。

「千草,你最近也去過angelhome吧?」

我快被千草醞釀出的凝重氣氛壓倒,於是向她確認。

「對呀。寫那本書時,我去採訪過。可是最後還是不讓我進去。根據傳言,莎萊伊或莎庫好像還在。我想應該是沒別的地方可去吧。」

既然最近也去過,那她在緊張什麼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議。對於還是毫無記憶的我和對幼時記憶留有深刻印象的千草來說,home的意義也大不相同嗎?即使聽到莎萊伊和莎庫的名字,我也搞不清楚那是什麼人。

「angelhome的人,不知是怎麼看待希和子的。負責人雖是緩刑但畢竟還是被判定有罪。」我說出一直藏在心頭的疑問。

「可是angel大人卻因為那起事件,被成員們別眼相看哦。新聞媒體當然把她攻擊得體無完膚,但她煞有介事地說什麼‘不能把來求助的人拒於門外’,在當時,使得來自全國各地的申請加入者暴增也是不爭的事實。甚至令人懷疑,她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連那個都算計好了。」

一報上angelhome這個名詞,司機就不斷通過後視鏡偷瞄我們。我提高戒備準備應付司機的問題,但司機什麼也沒問。

「我說過好幾次了,不用進去裡面。只要在外頭繞一圈就好。」

「知道啦。」千草沒好氣地說,又對著窗外啃起指甲。

根據千草表示,angelhome現在一邊販賣自然食品,一邊開設以女性為物件的瑜伽和有氧無能運動教室。也已廢止財產全數捐出的規定,改採入居者繳保證金的方式,過去嬰靈信仰和自我啟發的那一套似乎也全都取消了。照千草的說法,「這種說變就變的態度正是那個團體的特性。」既然供奉嬰靈惹人爭議那就改走自然食品路線,九十年代狂熱的新興異教遭到糾舉就改走心靈愈療路線,聰明地抓住每個時期流行的東西不斷變身。好像有內容其實完全沒有。聽到這番話,我不由想起曾在週刊上看到希和子說過的一句話:我是沒有內容的空殼子。

千草傾身向前盼望前方,我也跟著朝那頭瞥去。山路中突如其來地出現白牆,看起來已極為老朽。牆內有方形建築。是像醫院一樣冰冷的建築。計程車左轉,在鐵柵大門前停車。

「怎麼樣,要等你們嗎?」計程車司機開口問。我和千草面面相覷。

「不用了。你開走吧。」我說。

千草付車錢的時候,我先下車走近鐵門。每走近一步心跳便越激烈。門內是修剪整齊的大片草皮,毫無裝飾的建築物分外凝重地聳立。整排窗戶倒映蔚藍晴空。雖然毫無人影,卻覺得好像正被對方觀察,令我不由得在離門數尺外駐足。

「怎樣,有印象嗎?」

背後傳來千草的聲音。我沒轉身,極目眺望視野所及的庭院。於是,面向建築物放眼望去,我驀地醒悟,自己正在看的是那視窗望出去的風景。我明明身在建築物外,卻正在腦海中勾勒從建築物視窗看見的風景。遼闊的天空,伸展枝條射向天空的寒冬群樹,翠綠的草地和白色的人偶,若隱若現的山陵與眼下朦朧的家屋。

「我什麼也不記得。」

我囁語。才剛說完,種種陌生的感覺便湧上心頭。蒸氣氤氳的寬敞浴室,某人臨去猶頻頻回首的背影,悶在被窩裡的低笑聲,塑膠餐具的撞擊聲。可是能想起的只有這種感覺,當時的自己在想些什麼,為何發笑為何哭泣,卻怎麼也想不想來。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幼年的模樣。就如同我想不想自己離開鏡子時的面孔。

「我來採訪寫書時,一直在想angel大人當時為何會收留希和子。她為何會同意讓一個帶著不是自己生的嬰兒、看起來就很可疑的女人加入呢?雖然一般人都說,是因為捐的錢多或跟學歷、經歷有關,但我認為應該沒那麼簡單。」

「這話怎麼說?」

「接下來純粹是我的推測啦……希和子加入時期,angelhome或許正打算更清楚地轉型為宗教團體。不只是之前的健康食品販賣事業,在經濟方面、組織方面,當然也包含知名度之類的方面,都想擴大規模,正處於過渡期。」

「所以不管怎樣先增加人數再說?」

「不,不是這樣,我猜angel大人收留的,不是希和子而易貨貿易。」

「什麼意思?」

「根據調查,angelhome開始收留孩童,是八十年代前夕的事。換言之我就是第一批加入的孩童。當時的home,把原來的生活諮商服務擴大,開始標榜贊助生產費用,支援育兒困難的單親媽媽。她們並未對外公開宣傳,而是由外出佈施的人,告訴來買東西的家庭主婦,透過口口相傳散佈出去。珠胎暗結的失偶女子,以及帶著小孩生活的窮困的女子,風聞之後紛紛來到此地。有人領到生產費用,有人獲准留下居住,也有人獲得育兒補助費。但是那裡,早自‘天使之家’時代,就只有一群女人集體生活。不管怎樣就是很排斥讓男人加入。帶著男童的母親或生下兒子的女人,都被命令做通勤的work。你或許不記得,但school為數不多的幾名男生,都是每天從外面通學。內部成員的小孩全是女的。」

看著陽光下修剪整齊的草皮,我聆聽千草的敘述。我似懂非懂。說到這裡才想起,這個院子以前不是排滿了白色人偶嗎?現在不見了,是被搬到別處去了嗎?

「我根據我媽的記憶和採訪物件的描述搜尋,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她說生產時home替她出了一半的費用。那個人雖然堅持不肯說出她投靠home的理由,但她說出了當時的情況。生產並非在哪都可以,一定要在home指定的醫院,足月快生時,她說拿到一張契約書。上面據說載明瞭費用多少、home負擔多少、她不用還那筆錢等,最後,據說還有一行小字,寫了這樣的內容——」

千草的眼睛一直看著門內,像燒昏了頭似的不停囈語。她在看那邊的什麼呢?

「生出來的小孩必須委由home教育。一問這是怎麼回事,home的回答很官方。說什麼有人把小孩送去唸昂貴的私立幼兒園和私立小學還要求home負擔學費,所以寫上那個只是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還說什麼home有孩童集體學習的時間,為了讓學童體驗到團體生活的重要性,每週最好有幾天把小孩送來上課。足月臨盆時沒有錢,只能仰賴home的人,聽了也沒想太多就契約上簽字了。你知道這代表怎麼一回事嗎?」

我搖頭。

「這是在製造純粹培養的小孩。在home,沒墮過胎的女人和可能懷孕的女人無法成為會員。所以在home援助下生產的女人,以及帶著小孩來的單親媽媽,會被派去做每日通勤的work。home想要的,不是母親,是小孩。其間小孩會交由school照顧。等到孩子懂事後,就以體驗集體住宿為由離開母親住在home。把‘既非男也非女’這句口號又搬出來教給孩子們。慢慢培養出更多在home出生、感染home想法的孩子。就那些人的作風而言算是難得一見的長期計劃。換言之,那個時期,angel大人非常想要小孩。越小的孩子她越想要。」

「所以也想要尚在襁褓的我?」

「應該是吧,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尤其是她們算準了希和子絕對不會逃走。所以希和子帶著的你,幾乎百分之百符合angel大人的計劃。在這裡學會說話,在這裡成長,在這裡變成大人,除了這裡不知道任何地方,成為純粹培養的天使之子。

」那麼,拿俄米說不會會讓我當接班人嘍。「

對於這聽來不太舒服的話題,我只能這樣開玩笑,但千草沒笑。

」沒錯,真的。「

千草一本正經的臉轉向建築物,喃喃低語。

」可是,這種嬰兒就算長大後待在這裡,也違反了必須有墮胎經驗或不孕這個條件。

「相對地,她們不懂男人。就這麼保持處女的身份長大。」

聽著千草的話,我的背上倏然一冷,並且立刻想起千草坦承「沒有性經驗」。我將目光從千草她身上移開,凝視眼前聳立的鐵柵門。

「真的有小孩那樣長大嗎?有人照angel大人的計劃養大,現在也待在這裡面嗎?」

「誰知道,應該沒有吧?因為如果我的推測正確,她那個長期計劃早就失敗了。想必還來不及執行,認定小孩被拐的家長就已鬧了開來,導致行政機關和警方介入。沒上學的孩子們被送去附近的公立學校,不管是否願意都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後希和子被捕,再次引起社會矚目。生產契約書那種充滿爭議的東西,想必立刻就被home全盤否認。再加上一九九五年發生奧姆真理教的地下鐵毒氣事件,宗教等於狂熱,狂熱等於危險,這個公式想必已成了常識,於是angel大人不得不慌忙改變路線,而這,就是我推斷出的home內幕。但我沒寫在書裡。因為我覺得,好像不該寫出來。這倒不是為了home著想,而是想到用這種方式生下孩子的女人,這樣出生的孩子,可能正在哪生活,我就寫不出來了。」

千草低下頭,嘆息地笑了。我朝大門走近一步,逐一看著倒映天空的窗子。窗中,飄過流去。

「假設千草你的推測是對的,當時希和子如果沒逃走,那我現在一定還住在這裡。」

這麼一咕噥,打從剛才就一直刺激五官、本就毫無記憶的光景,不停在腦海中閃現。

「可是,即便真是如此,八成也過得跟現在的我一樣。該吃飯時就吃飯,有時生氣有時歡笑,到了晚上就睡覺。」

我意外輕易地描繪出住在這棟古老冰冷建築物中的自己。身在休息,即使當初我沒被帶離日野的家,或在這裡長大成人,我想明天還是同樣會來臨。千草不發一語,只是凝目望著庭院,像在尋找什麼。千草亦然,如果她母親沒有離開這裡,現在她必定正從窗內,望著站在此處的我。

「但我在這頭。」我幽幽低語。

「但我,在這頭,是啊。」千草也小聲同意。

angelhome同意行政機關進入的同時,希和子也再次企圖逃亡。當初希和子沒說出她從在home認識的澤田久美那裡拿到地址的事,之後在澤田久美及其母昌江的供述下警方才得知。

澤田久美與昌江,也因涉嫌包庇犯人遭到警方偵訊,但二人都堅決不認。以辯方證人的身份出庭作證的澤田久美表示,在home大家都是用angel大人取反名字互稱,避免打聽別人的隱私,因此她根本無從得知希和子的真實身份。對於為何將老家的地址告訴一個真實身份不明的女人這個問題,久美是這麼回答的:自己離婚時被丈夫搶去兒子的監護權,後悔與罪惡感,令她失去活下去的意志,自暴自棄地前往home。只要住上幾個月就會發現,聚焦在那裡的女人,幾乎都有這一類的隱情。在那裡可以切實感受到,不分自己的小孩或別人的小孩,都由大家一起撫養。這讓她感到自己得到救贖。外界人士來調查時,看到希和子的樣子,她推測希和子八成會離開。雖未想到犯罪,但輕易便能想象到她八成不能讓丈夫或家人發現下落。之所以把自己孃家的地址給她,只是覺得能讓她多逃一日算一日。

僱用希和子的久美之母澤田昌江,也以辯方證人的身份出庭。她同樣表示:「雖聽過那起案件,但壓根沒想到她會是犯人。」島上居民對個來者雖敏感,但反過來說也正足以表示,對於熟人往往會輕易解除戒心。首先是昌江,聽說希和子是女兒的朋友後便信任她,而昌江既已說明希和子是「遠親」,周遭的人自然也跟著相信了。

公審後面對媒體的採訪,關於希和子與孩子的情形,他們異口同聲強調:「看起來就像親生母女。」在希和子常去光顧的雜貨店和超市,也有人以為惠理菜是小男生。因為昌江送的衣服都是男童裝,希和子取的名字「薰」,又是男女通用的名字。

唯有澤田久美在公審後,拒絕所有媒體的採訪。

公審後,澤田面線店一舉成名,天天遭到大批記者包圍。有一陣子週刊甚至詳細寫出希和子在島上的生活情況。有些報道把希和子描寫成捏造假名混進面線店,利用淳樸島民的善意,甚至還跟某男性公務員相親的狡猾女子;也有報道以戲謔的筆法寫其「穿的是別人給的,吃的是面線的殘渣,在逃亡期間縮衣節食省到極點。」

一九九二年,某女性報道文學作家頻繁造訪面線店,從昌江那裡打聽到頗多證詞。昌江會照顧萍水相逢的希和子,主要原因似乎是基於她與久美的母女關係。久美高中畢業後,表明想去東京念職校,但父親義一昌江都很反對,久美等於半是在離家出走的狀態下前往東京的。親子之間斷絕音信,直到六年後昌江才接到久美「要結婚」的通知。那年久美結婚後,本來斷絕的親子關係看似修復。之後久美返鄉生產,在孃家待到長子滿三個月為止。回到東京後久美與公婆同住,她常打電話給昌江,開朗地談論寶寶的情形與育兒的問題,因此昌江深信久美之前擔心的同住生活毫無問題。

親子關係再次起齷齪,是在久美離婚後。久美帶著兒子逃回島上。她向父母訴說再這樣下去孩子會被婆家搶走,但在昌江看來,之前一直以為女兒的婚姻生活順遂無事,現在卻突然離婚,還跑回孃家要求父母讓她和兒子藏身,會鬧到離婚一定是久美不夠忍耐,所以昌江教訓她說因為父母的任性讓小孩在單親家庭長大會很不幸。昌江的本意是想勸她採取行動改善現況,但久美卻在翌晨,沒告知去向便離開島上。幾個月後,只打了一通電話回家冷淡地報告說:「官司打輸,小孩被搶走了」,從此毫無訊息。

就在這種情況下,打著久美名號的希和子出現了。昌江對久美的罪惡感,以及期待希和子能在中間替她與久美搭起橋樑的心情混在一起,使得她未作多想便接納了希和子。

女作家問了和公審同樣的問題:「你對野野宮希和子有沒有話想說?」在法庭上,昌江對於這個問題緘默以對,但這次,在一陣漫長的沉默後,她幽幽地說:「我至今仍在想,假使你不是野野宮希和子而是富田京子,那該有多好。」

抵達車站內的觀光中心介紹的飯店時,已將近六點。天空已呈現群青色,似乎比在東京看到的星星多一點,但也許只是錯覺。千草躺在冷清的床上,不停按搖控器變換頻道。

「我頭一次住飯店。」

我俯視著窗外點點連綿的民宅燈火低語。

「啊?真的?」

「賓館倒是。不過還是不太一樣。賓館的感覺比較安心吧。」

「一般人的感覺應該相反吧。」

千草在床上蹬腳大笑。

「因為我們家從來沒有全家出去旅行過。暑假和新年都一樣,根本沒有任何節日。我上了國中才知道聖誕節據說是要吃蛋糕的,生日每年都會有人祝福也是和岸田先生交往後才知道的事。」

我儘量不讓自己的話語帶著恨意。實際上,我也沒什麼好恨的。別人家是別人家,父親如此說過,現在我覺得他說得沒錯。我只是生在一個沒有節日也沒有紀念日的家庭,如此而已。我的家庭無法像別人家那樣極為自然地做出家人應有的舉動,如此而已。

千草不笑了:「說到那個,其實我也一樣。像我,多看來連自己的生日是幾號都不知道。因為在home,都是慶祝angel大人賜名的那天。」她幽幽說道。

房間裡,瀰漫一種尷尬的沉默。事到如今我才發覺,我對千草一無所知。千草一直問我的事,卻很少提到她自己。我覺得現在如果開口說話,室內氣氛恐怕會變得更尷尬,但我還是坐在床上,出聲說:

「千草的媽媽為什麼會住進angelhome,又為什麼會決定離開?」

千草本來一直躺在床上玩電視搖控器,驀地關掉電視,說:「我三歲時,我媽長了子宮肌瘤,於是開刀把子宮拿掉了,出院後好不容易開始正常生活,有一次跟我爸因細故吵架,聽說我爸竟然說她已經不是女人了。我媽好像一直忘不了這件事。我是無法理解那種感覺啦,但她說當時非常震驚。那裡不是會開車巡迴兜售自然食品嗎?所以她就跟來佈施……呃,來賣東西的成員聊了起來,然後就帶著我離家出走了。我想那時我大概五歲。」

「那時的事,你還記得啊?」

「不,我不記得了。對我爸也幾乎毫無印象。我覺得好像打從有記憶起就已待在home了。這些都是後來才聽說的。我媽還沒去home前曾威脅我爸說要打官司,逼他寫離婚協議書分財產,然後她就帶著全部財產,逃進home了。我記得的,大概只有不能跟我媽睡覺的事吧。路姨……野野宮希和子沒來之前,那裡完全否定親子關係,所以母親跟小孩被拆散,小孩得跟別的女人睡,也不能喊自己的母親媽媽或媽咪。那讓我很難受。我記得當時我每晚都哭。那裡的婦人,雖然大多很和善,但也有兇巴巴的人。雖還不至於動粗,但我哭個不停就會被罵,也曾被扔下不管。可是,也有人會緊把著我唱搖籃曲哄我。起初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好想好想回家。我想回到有爸爸有媽媽,那二個只屬於我的地方。我不喜歡被人用怪名字稱呼,不能盡情吃零食玩玩具。可是,小孩能怎樣?除了去習慣,毫無辦法。」

千草說到這裡打住,定定望著天花板。看她的眼神彷彿那裡映著什麼,所以我也跟著仰望天花板。只看到一塊被間接照明照亮的淺橙色方形空間。

「習慣之後很多事都無所謂了。或者該說,不學著無所謂的話根本過不下去。況且不哭的話也就不會捱罵。除了母親也有了其他喜歡的人。再加上,你的加入令我很開心。你是個乖巧安靜的小孩,我覺得好像多了一個妹妹,好高興。你總是搖搖擺擺地跟在我後頭。不過,你大概什麼都不記得了。」

「一九八七年,行政機關的介入這你已經知道了吧?school的小孩被輔導進入當地的學校,我本來以為那樣就結束了,但媒體鬧得很大,於是警方也持續進行任意搜查。我記得當時鬧鬨鬨的。門外整天有拿著相機的媒體記者在打轉,還有人天天在門外嚷著交還女兒或交還財產。因為沒做任何違法的事,所以其實安然無事,但被那些人一鬧,有段期間內部很不穩定。」

千草咬著指甲,繼續說。

「home的女人,被迫一一放棄自己的信念。放棄不了的人就被趕出去。所以一旦外界那樣介入,媒體又蜂擁而來,該怎麼說呢?已經腦袋一片空白了。那裡都是那種女人對吧?失去冷靜下只要一點風吹草動立刻會被左右。她們開始對外界超乎必要地敵視,將自己的場所異常地神聖化,以前很少見的對立現在也變得醒目起來。雖有被稱為study的反省會,開會氣氛卻越來越除惡,變成用來排擠別人,檢舉誰工作摸魚或誰說了什麼壞話的批鬥大會。當時,可能就是靠那樣才能維持平衡吧。不過這當然都是我後來多方調查才知道的。但我那裡已超過十歲了,所以我很清楚氣氛不對勁。我幼小的心靈以為,你們母女就是知道會變成這樣才跑去別的地方。因為沒人肯告訴我你消失的原因。最後,連我媽也被這樣公開批鬥。至於原因,我長大之後才聽說,簡直目瞪口呆。」

千草說到這裡的打住,蹬腳大笑。她猛然直起上半身,在床上盤腿而坐。

「說她在自慰,就是批鬥的理由。」

千草直視著我說,這次她仰天大笑。

「什麼啊?」

「真的很莫名其妙對呀?她們說丹每晚都在自慰,忘不了俗世的事,說她汙染了home,所以要批鬥她。我從我媽那裡聽到時,已過了二十歲,我還真的問她說:你真的在自慰嗎?結果,我媽說她沒有。她說她只是把前夫的照片裝有小相簿裡帶在身邊。裡面都是些婚前的照片啦、婚禮的啦,還有我嬰兒時期和家人的合照。她一直留著,打算將來給我看。結果好像被人發現了。那裡都是些生不出小孩、想結婚卻結不成或是搞外遇的人,總之,每個女人都有一把辛酸淚。除了最低限度的行李之外明明都得放棄,我好卻還小心翼翼留著那種幸福洋溢的相簿,所以大概有人看她不順眼吧。

「女人哪,順遂的時候真的是一團和氣,一旦出了什麼問題馬上成了散沙。當時正是home最混亂的時候,我媽被人用相當卑鄙的手段排擠後,就被她們以完冕堂皇的理由趕出來。去俗世再做一次work,這是她們趕人時常用的藉口。於是,她就這麼身無分文和我一起被踢出門了。什麼不分性別、真正的解放,嘴上說得好聽,結果只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遭到迫害。不過,我也因此才能逃離。」

千草說著,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倏地陷入沉默。

「那麼,你們後來怎麼辦?」看千草不說話我只好問道。低頭玩電視搖控器的千草,瞄了我一眼,再度啪地倒臥床上。

「我們回到我媽位於橫濱的孃家。可是我媽加入home時已被趕出家門斷絕關係,所以每天都跟我外婆吵架。而且,一看到我,不是抱怨我外婆就是大罵home。我真想求她別再跟我說了。當初明明是她自願要加入的。我在學校也適應不良,根本沒心情管她。現在雖然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相處得和樂融融,但我永遠忘不了那裡的事。」

「那種心情,我懂。」我忍不住說。躺在床上的千草對我投以一瞥:「我媽什麼都跟我說,最後搞得我都快瘋了。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

「對,就是那樣。明明我只是被無辜地帶去,但我媽每次痛罵home又哭又恨時,我就會覺得好像都是我害的,那讓我很難受。」

千草和我都莫名地陷入沉默。在那沉默中,我遙想千草的過去。我想象著那個只認識牆內世界的小孩,被高聳的建築物與川流不息的人潮嚇壞了,就這麼不斷換乘電車,來到陌生的城鎮,被迫喊陌生人外婆,穿著不習慣的制服上學的情景。在我的幻想中,千草不知不覺變成我自己。變成那個總是包覆在安靜中的小學生的我、國中生的我。

「我忽然覺得有點餓。」

沉默變得尷尬,於是我說。

「剛才不是吃過晚餐?」

換了話題千草似乎也鬆了一口氣,語調開朗多了。

「我想吃甜的。比方說捲心蛋糕。」

「真拿你沒轍。要我去買嗎?」

「我跟你一起去。」

我拉上窗簾,和千草一起離開房間。

此地夜晚的空氣比東京沁涼。寒氣刺人。路上的商店幾乎都已拉下鐵門。好安靜。和千草這麼並肩走著,我不禁想起那次買驗孕劑的情景。雖僅是短短三個月前的事,卻彷彿已是陳年舊事。那時,和現在,我覺得似乎已站在相隔遙遠的地方。

便利商店的白光,在夜色中暈染開來。我盯著那個問千草:

「那個女的早已出獄了吧?她現在在哪裡?」

「出版社的編輯替我查過,她是一九九六年出獄的。不只我認識的出版社,好像也有很多媒體記者一開始就在據查她的下落。說不定現在也有媒體知道她在哪裡,但就我所知,目前她下落不明。五年前,希和子的辯護律師收到希和子的明信片,當時寄信地址好像是東京。」

「東京?!」

我不由得失聲高喴。那女的有可能住在東京嗎?也就是說,或許我可能在不經意的情況下與那女人擦肩而過。肌膚內側好像爬滿了雞皮疙瘩。寶寶在肚子裡滾來滾去,我慌忙撫摸肚子。沒事的,我忍不住在心中對寶寶說。

「可是,我認為那是煙幕彈。希和子應該不在東京。」

千草異常肯定地說。

「為什麼?」

「因為,希和子在東京,沒有留下任何美好回憶。」

走進便利商店,溫暖的空氣嘩地籠罩我們。空氣中充滿關東煮的氣味。

「那麼,你認為她會在哪裡?」

我一邊走向放甜點的貨架一邊問。

「小豆島。」

拎著黃色購物籃的千草爽快回答,我本欲伸出的手突然縮回。我凝視千草。

「為什麼?」

「從angelhome逃往小豆島後,我認為跟東京比起來那裡有許多美好回憶。」

「可是——」

我正想反駁之際,後面有人喊了一聲「借過」。一個年輕女人正滿臉不悅地瞪著在貨架前爭論的我們。對不起,我倆慌忙道歉讓出位置。

她走向收銀臺後,我們默默把手伸向貨架各自拿喜歡的甜點放進黃色購物籃。

見千草掏出錢包,我連忙制止她然後自己付賬。交通費是我自己出的,住宿費和餐費是千草出錢。雖然千草笑著說那是必要開銷可以報公賬,但我公平是不好意思什麼錢都讓她出。

走出便利商店,被暖氣烘熱的身體立刻冷卻。

「可是,她做出那種欺騙島民的行為,怎麼還有臉回去?」

走在通往飯店的暗路上,我繼續剛才的話題。

「的確。所以可能是小豆島上某個沒有熟人的地區,或是在瀨戶內海的其他小島。」

我赫然一驚看著千草。千草也跟著止步,愣愣看著我。

「千草,你該不會——」

我的聲音在顫抖。

「你該不會,其實已查出那個女人的下落,想安排我跟她見面?然後你打算把這些情節寫成廉價小說?所以才邀我一起旅行?你替我出錢,也是這個緣故?

我本來打算保持冷靜,可是聲音卻越來越大,最後已變成怒吼。騎腳踏車經過的男人,頻頻回頭看我們。

「我沒那個意思。況且我真的不知道希和子的下落。」

千草細聲說。我猛然把臉往旁一撇,朝著飯店大步走去。不用看也知道千草快步跟在後面。因為便利商店塑膠袋摩擦的細碎聲音一直從背後傳來。

一回到旅館房間,我就把千草皮包裡的東西通通抖摟到床上。當我發現打從初次見面她就抱著的筆記本,我當下抱在胸前。

「你想幹嗎?」

千草呆立在衣櫃前,依舊用孱弱的聲音說。

「還是請你別寫我的事。不要出版什麼書。別把我當成珍禽異獸!別讓我又回到那好不容易才逃離的場所!」

我怎麼可能養什麼小孩呢?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母親應該是什麼樣子,該怎麼疼愛自己的小孩,該怎麼罵小孩,怎麼哄小孩,怎麼跟小孩好好相處,怎麼替小孩過生日,這些我通通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僅有那個不是親生媽媽的某人身影,以及像在看怪物一樣看著我的媽媽。

我逐年長大,打工賺錢,離家獨居,談戀愛,性交;可是,我心中的某一部分,依然停留在搭上新幹線被陌生人帶去飯店的那一刻。就跟尿褲子的那一刻一樣,我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這樣的我怎會以為自己能生孩子呢?我生下的孩子,遲早一定會恨我吧?就像我恨那個綁架犯,就像我恨那未盡母職的母親。

千草一直看著我。下一瞬間她臉一擠,我以為她會哭出來,但千草卻笑了出來。她邊笑邊靠近我,朝我的肚子伸出雙手。

「哎,哎,讓我摸一下。讓我摸寶寶。」

「你幹嗎?人家是在跟你說正經的!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我叫你不要寫什麼書了,把這種破筆記本撕爛算了!你明明只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看我傻傻地懷孕,根本不可能當媽媽還堅稱要生下來,你一定正在心裡笑話我吧!你一定暗想我不愧是那個女人撫養出來的小孩,你覺得很好笑吧!」

千草置之不理地在我肚子上摸來摸去,突然跪在地上把耳朵貼在我肚子上。「你搞什麼?」說著我拽她肩膀想拉開她,但她的雙手牢牢按住我的腰,把側臉緊緊貼在我肚子上。

「我第一次跟你見面時本來以為你會這樣說。」

千草的耳朵繼續貼在我肚子上,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以為你會叫我滾開,說你無話可說,但你沒這樣做。我那時覺得你很可怕。我覺得像絕望似的概括承受、漠不關心地談論自己事情的你好可怕。所以,那種筆記,你儘量撕破沒關係。我現在,總算不怕你了。」

「你在胡說什麼?」我依舊抓著千草的肩膀說,「我聽不懂。」我的聲音嘶啞,「這種地方,我根本不該來。我才不想去什麼小豆島。明天,天一亮我就自己回去。」

「惠理菜,你絕對可以當媽媽。你跟那個某某人,好歹也談過一陣子戀愛吧?你知道自己是被愛、被需要的吧?那你就一定可以當媽媽。」

千草跪著,側臉仍然貼在我肚子上,用安撫小小孩的口吻說:「如果沒自信,我可以陪你一起當媽媽。或許我不太可靠,但是兩個笨媽媽,總勝過你一個人吧?」

千草閉上眼緩緩呼吸。暖氣嗡地發出低吟。

「在那種怪地方長大,一直令我感到自卑。更何況那又不是我自願的。可是,你懷孕後我就要想,那裡的大人全是母親,雖然有的人我喜歡,有的人我敬而遠之,但她們全是母親。一般小孩只有一個母親,我卻曾有過那麼多母親。所以,等你生下小孩,我想我一定也能勝任母親二號,助你一臂之力。雖然我沒愛過男人也沒被愛過,但我覺得,我一定也可以做得到。」千草說到這裡打住,做個深呼吸,低喃道,「我己經不想再細數自己沒有的東西過日子了。」

跪在我面前、欣悅地把側臉貼在我肚子上的千草,大衣上倏然滴落水珠,我這才發現是自己在哭。躬著背的千草,大衣就像吸收雨滴的柏油路面,一點一點地暈開水漬。千草,我懂。我真的懂,千草。我起碼懂得你並不是覺得好玩才想寫書。我起碼懂得你並不是把我當成珍禽異獸看待。因為,你根本就寫不出來。你不忍心寫拿home補助費生產的女人。你怕傷害那個人所以無法下筆。我起碼還懂得,你真正想寫的不是我的故事,是你自己的故事。我只是害怕,只是害怕面對自己的過去,面對我的未來。

「上次,我們聊過沒死掉的蟬,你還記得嗎?那時你說,比起七天就死,活到第八天的蟬更可悲。我本來也一直這麼想。」千草靜靜地述說,「但那也許是錯的。因為活到第八天的蟬,可以看見別的蟬無法看見的東西。雖然它也許並不想看。但是,我想,那應該不全是糟得必須緊閉雙眼的東西吧。」

我想起秋天與千草一起仰望公園樹木。我想起當時還曾在悄然佇立黑暗中的樹上尋找屏息的蟬影。我唐突地想到,那個女人,野野宮希和子,在當下這一瞬間,也正在某處度過第八天之後的日子。如同我,以及我的父母,拼命所做的。

「聽得見什麼嗎?」

我問。

「我聽見心跳聲,只是不知道那是你的,還是寶寶的。」

千草分外正經地說。耳朵貼在我肚子上的千草身影,宛如在雨幕彼端般模糊暈染。我抽泣著,吸著鼻水,滴滴答答掉眼淚,同時再三反芻千草說的話。

只是不知道那是你的,還是寶寶的。

我和寶寶的心臟,同樣在跳動——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我卻在這一刻才深深體認。我也她想像千草一樣把耳朵貼在自己的肚子上,仔細傾聽。傾聽寶寶活著的聲音。傾聽我活著的聲音。

之所以能發現希和子,是通過業餘攝影家的一張照片。拍攝小豆島節慶的那張照片在地方版報紙得獎,被刊登在全國版上。鏡頭以斜角照出正把臉湊近哭泣孩童的希和子。希和子當時不知是心情太放鬆了,還是注意力全放在小孩身上,總之她似乎完全沒發現對著自己的鏡頭。

當時任職為壽險公司的秋山丈博看到那份報紙,帶回自宅。當天晚上,秋山夫婦便通知警方。

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九日,希和子在小豆島草壁港等待渡輪之際遭到逮捕。她坦承正打算逃往高松。希和子帶著的幼童平安獲救,健康狀態良好,身高和體重甚至比四歲兒童的平均值還略高出一些。

擄走畸戀物件的小孩,整整逃亡三年半的這起案件,在那天下午就以快報傳開,佔據了晚報和翌日早報的整個版面,頭上蒙著外套被警方帶走的希和子身影,天天被八卦談話節目大肆報道。

第一次公審,是在希和子被捕的兩個月後,一九八八年十一月於東京地方法院開庭,一九九0年十二月審理終結。希和子從頭到尾都認罪不諱,對於事實關係不作爭辯。

就連她起初不論縱火,之後也轉為含糊的說法:「我無法斷言自己沒有故意踢倒暖爐。」

根據希和子學生時代友人的證詞,漸漸揭發出丈博與希和子的關係、惠津子短暫的外遇,以及她對希和子的騷擾,這睦內幕為週刊提供了最佳話題,炒作得沸沸揚揚。把丈博描寫成玩弄希和子身體和感情、將秋山夫妻視為各自出軌的假面夫妻、把焦點放在惠津子的騷擾行動上的通俗報道尤其多,使得社會大眾抨擊他們夫妻的聲浪甚至高過批判希和子。秋山夫妻面對採訪大軍,脫口說出「匿名電話和信件,令人精神崩潰」。

檢方表示:「以極為自私任性的理由綁架幼兒,有計劃地逃亡,在幼兒最可愛的時期將她從父母身邊奪走,而且被捕時還企圖繼續逃亡。帶給小孩父母為精神痛苦難以計數,被擄的小孩恐怕也將終生留下心理創傷。被告的說辭彷彿錯都在被害者父母身上,至今既無反省之詞,也無道歉之意。即使被告全面供認犯行、盡心照顧幼兒之處值得斟酌其情,被告的刑事責任依然極為重大。」因此,對希和子以民宅縱火及綁架幼兒的罪名求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在論告求刑的第十二次公審席上,當法官問被告希和子「可有想具體道歉之事」時,她是這麼說的:「我對自己的愚行深感後悔,同時,四年來得以體會到育兒的喜悅,也要向秋山先生表達謝意。」

法官又說,我不是叫你道謝,而是問你有無道歉之意。希和子這才小聲說:「我做了真的很對不起大家的事,我無話可表歉意。」

長達兩年的審理過程中,這是希和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道歉。翌晨的報紙紛紛以「野野宮被告令人錯愕的感謝/毫無反省之情」、「育兒的喜悅/逃亡劇的結局」為報道標題。

法官對於引起爭議的有無縱火這個問題,認為」不能排除過失弄倒暖爐之可能「,判處希和子有期徒刑八年。

上午,我們退了飯店的房間從奈良前往大阪,再到新大阪搭新幹線。昨晚我本來打算今早天一亮就獨自回東京,現在卻提不起勁搭乘從新大阪開往東京的希望號快車。反正都已經來到這裡了——在千草這麼推波助瀾下,我們買票搭上開往博多的快車。但電車一駛出,我明白自己的心情卻越來越退縮。

那是小時候,曾住過一陣子的島。是我曾經離開八王子的公寓,企圖獨自走回去的島。是我曾經堅信一定就在住宅區前方的場所。

如果去那裡,說不定可以在現實中找到那偶爾在夢中出現、倏地掠過眼前的模糊景象。那幾乎毫無印象的記憶,或許會被鮮明地喚醒。

然而,我害怕。我怕那裡有人認識我。我怕他們質問我,為何事到如今才又出現。我怕那被封印的禁忌歲月,被證明是真的。但是,我無法告訴千草我害怕所以想回家。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獨自逃回去。我把額頭貼在窗上,凝視不斷流逝而去的風景。這麼做彷彿逐漸回到了四歲。回到我害怕風景流逝的速度死都不敢看窗子的那一天。

「怎麼了,不舒服嗎,還是肚子餓了?要不要我去買什麼零食?」

見我一直默默凝視窗外,千草憂心地對我說。我朝千草一笑讓她安心。

「咱好像相連不止耶。光是坐著就可以到很遠的地方。」我說。

「你在說什麼孩子氣的傻話?」千草笑了,「你以前應該也參加過學校旅行之類的吧?」

「我沒去。」

我回答。小學時我裝病請假。國中時,是真的發燒。高中時,一聽說旅行地點是廣島,我再次裝病。去廣島一定得經過岡山。那裡,那是我老死都不想去的地方。

「哦?一次也沒去過?」

「嗯,一次也沒。」

我回答,眺望窗外。

過去我真的壓根也沒想到,有一天竟會離開東京前往某地。由此可見我有多麼恐懼。恐懼去確認旅途會一路相連回到過去。

我想起自己決心在這趟短程旅行結束後就要把很多事作個了斷。怎麼準備當媽媽,大學該怎麼辦,工作怎麼辦,這些我都得逐一審慎思考。所以我才不惜借錢來到此地,我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

新幹線抵達岡山,我們下了月臺。我當場佇立,緩緩做個深呼吸環視四周。乘客紛紛經過佇立的我身旁。一群女人發出嬌笑,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們步履匆匆。

沒有任何東西是我熟知的。我可以想象被一群陌生人包圍著搭電車的小孩,但那無法與自己的記憶重疊。

「行李給我,我幫你拿。」

我聽話地把包包交給千草。

「搭計程車去岡山港吧。」

千草護著我,緩緩走下通往檢票口的樓梯。寶寶忽然狠狠地踹我肚子,彷彿替我道出自己恐懼未知旅途的心聲。

「兩們小姐,是從東京來?」

一坐上計程車,年老的司機就知眯眯地主動搭訕。「對,沒錯。」我一邊聽千草如此回答,一邊再次眺望窗外。寬大的道路,競相聳立的大樓,比東京遼闊的天空。

「去岡山港是搭船去小豆島?」

「對,觀光旅行。」

「是嗎?岡山也參觀過了?很大哦,一定要仔細參觀。去倉敷走走,再去後樂園逛逛。吃頓什錦壽司。什錦壽司很好吃哦,一定要介紹給東京人。」

司機快活地笑著,千草也跟著笑。穿過市中心,計程車開始沿著河邊走。溫溼的感覺滑過太陽穴,用食指一摸,原來是汗水。抬手觸額是整片濡溼。河道越來越寬,吸收陽光後微微盪漾著粼粼波光。光看水面的話會以為夏天到了。肚子如波濤起伏般突然一動,我慌忙用手包住肚子。察覺到我的動搖,寶寶似乎正用手肘和小腳頻頻訴說著什麼。沒事的,不怕,不怕哦。我在心裡如此對寶寶說。

前方終於出現大海。可以看到停泊的渡輪。計程車滑入渡輪碼頭的停車場。

「等肚子裡的寶寶生下來了,記得再帶他來哦,讓他嚐嚐什錦壽司!」

老司機一邊接過千草給的紙鈔,一邊從後視鏡對我笑。「謝謝。」我本來打算笑著說,但聲音嘶啞,面孔抽搐。

下了計程車,我跟在兩手提著旅行包大步前行的千草後頭,忽然感到視野一晃不禁當場蹲下。

「喂,你沒事吧?」千草發現後跑到我身邊,「累了嗎?還是哪裡痛?要去候船室休息嗎?還是去醫院?」她蹲下來亟亟問道。

「沒事。只是有點頭暈。」我說,抓著千草站起來。

外面陽光普照,候船室卻朦朧晦暗。長椅成排面向大海。候船室很空曠,長椅上,只坐了一個大嬸和一個把紙箱堆在腳邊的大叔。

千草去買票時,我在前方的椅子坐下,一邊撫摸肚子,一邊看著明媚的大海。穿著水藍色罩衫的女人,正彎腰起勁地打掃室外。穿西裝的男人走來在我前面那排坐下,取出手機開始發簡訊。小店的大嬸正與計程車司機談笑。

突然間,現在眼前的光景,與不在眼前的光景混雜交錯。發簡訊的上班族,浮在平靜大海上的群島,一心不亂忙著掃地的大嬸,像窗簾一樣垂掛著的雪白麵線,偏激的渡輪,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塑膠溫室,從渡輪走下來的船員,抓著鐵鏈攀爬巖壁的女人背影,光景以錯亂的順序混在一起如走馬燈般出現於眼前。

很熟悉,我驀地察覺。熟悉到甚至不需去回想。那天,被陌生人帶著抵達這個場所時,倏然消失的色彩與氣味,像被推擠般一口氣通通回來了。那洶洶來勢令我手足無措。

橙紅的夕陽,銀亮如鏡的大海,略呈圓形的綠色小島,田埂邊綻放的豔紅花朵,隨風搖的銀白葉片,帶著醬油甜的熟悉氣味,與朋友賽跑玩耍的鹿垣瀕臨崩塌的圍牆,那並非我渴求而來的色彩與氣味,那被當成禁忌塞到記憶底層的光景,如傾盆大雨淹沒我。薰。我聽見呼喚我的聲音。薰,沒事的,不要怕。

那種東西我一樣也不需要。平靜的大海和醬油味和另一個名字我都不要。我什麼也不求,什麼也沒選擇。但我卻熟知在心。對於這個我從未主動造訪過的地方,我竟擁有如此多的回憶。我竟在不知不覺中擁有如此豐富的回憶。

因為活到第八天的蟬,可以看見別的蟬無法看見的東西。雖然它也許並不想看。但是,我想,那應該不全是糟得必須緊閉雙眼的東西吧。

昨晚千草的話語,彷彿近在耳邊。

打掃的大嬸駐足,定晴看著我這邊。四目相對,她慌忙撇開臉,揮動掃帚。在陽光中,塵埃清晰飛舞。我發覺自己哭了。我慌忙用大衣袖口擦拭雙眼。

我並不想放棄,不想放棄和那女人的荒謬生活。我渴望回到那裡,甚至不惜獨自離家出走四處尋找。然而,我無法承認這點。我以為就算被大卸八塊也絕對不該有想回到那個女人身邊的念頭。我是被舉世最壞的女人拐走的。我之所以無法愛我的家,父母之所以棄我不顧,只要全都歸罪給那個女人,心情至少會輕鬆一些。為了輕鬆於是我恨那個女人。我也恨把那個女人扯入我們一家之間的父母。是恨意救了我,令我得以安心。

其實我根本不想恨,如今我頭一次這麼想。其實,我根本什麼也不想恨。無論是對那個女人,我的父母,或許我自己的過去。憎恨雖令我輕鬆,卻也將我囚困在狹仄的場所。恨得越深,那個場所便越壓迫我。

「再等一下船就開了。」

千草拎著塞得鼓鼓的塑膠袋回來,發現我用大衣袖口擦臉,頓時噤口在我身旁坐下。她安撫似的輕拍我的膝頭。我朝千草放在她膝上的塑膠袋投以一瞥,隱約可見零食、巧克力和袋裝海苔卷。千草從袋中取出罐裝咖啡遞給我。接過來才發現那是熱的。

「在公園,得知肚子裡有寶寶時,」自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聽起來彷彿別的人聲音,「我本來想拿掉。我知道不能依靠岸田先生,也覺得很多事都不可能。我壓根沒有當媽媽的意願。對於墮胎,我也毫無懼意。」

千草低微地嗯了一聲。

候船室呼起音樂。廣播通知可以開始上船了。一個媽媽牽著小小孩的手走進候船室。小孩在小店前駐足,任憑媽媽呼喚也不為所動。坐在我前排的男人把手機收進口袋,站了起來。抱著紙箱的大叔,也捧起那些走出候船室。千草和我沒起身,茫然目送他們走出候船室的背影。

「去醫院檢查時,我本來也打算當場決定手術日期。可是,千草,那位老醫生說,等寶寶出生時想必綠意盎然。那一刻,該怎麼說呢?我的眼前,豁然一亮,看見了風景。有大海、天空、雲彩、日光、樹木、花朵,漂亮的東西應有盡有,我看見遼闊壯觀的風景。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風景。於是我就在盧,我有義務讓肚子裡的某人見到這個。大海和樹木和陽光,好多好多漂亮的東西。有我見過的,也有我沒見過的,所有美好的東西。」遠處傳來的聲音,聽來簡直像在安慰自己。「縱使我別開眼完全不看這些東西,但是對於已置身此處的某人,我還是必須讓他得到那些。因為在這裡的人,並不是我。」

候船室響起通知渡輪即將起航的廣播。

「怎麼辦,要等下一班嗎?」千草擔心地問。

「不。我們上船吧。」

我握緊罐裝咖啡,護著肚子站起來。

小孩在小店前吵著要買東西,索性哭了起來。做媽媽的蹲身哄了一會兒,最後大概是放棄了,抱起小孩走向渡輪碼頭。小孩的哭聲越發響亮。我跟在替我拿行李的千草身後正要走出候船室之際,彷彿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不禁轉身。

打掃的大嬸正與小店的人含笑交談,坐在後方坐椅的大嬸,似乎不打算搭船,動也不動地一徑呆坐。

「怎麼了?」

千草在數公尺外駐足問道。

「不,沒事。」

我緩緩邁步走出。一走到遮陽棚外,雖是冬天卻陽光熾烈,我不由得眯起眼。

渡輪內部平坦空蕩,成排坐椅幾乎都是空的。我在前方的窗邊坐下。千草在我旁邊,開始把買來的東西一一擺開,甚至從袋子裡取出三明治與飯糰。

「你太會買了吧?」

我不禁失笑。

「誰叫你動不動就喊肚子子餓嘛。你現在是一人吃兩人補耶。醫生不是也說,你應該再胖一點嗎?」

千草說著,把三明治塞給我。我撕開薄薄的塑膠袋,張口咬進嘴裡。撲的窗上,陰暗的候船室乍然一現,旋即流逝在身後。

「沒想到船很穩耶。」

吃著海苔卷的千草,湊近窗子往外看。

「因為這是瀨戶內海呀。」我說,說完暗暗一驚。簡直像有另一個人借我的嘴說出這句話。不是自己的某人,像用這句話當暗號一樣就些滔滔不絕。我如同在聽別人說話聽著自己的聲音。

「跟你說哦,千草,瀨戶內海,非常平靜哦。真的,感覺上,就像鏡子。那面鏡子上,你猜倒映著什麼?告訴你哦,上面什麼也沒倒映。沒有云,也沒有四周的浮島,不可思議地什麼都沒映現。那是空無一物的鏡子。就只是靜靜地泛著銀色。在那銀色之上,一閃一閃像在輕撫似的,太陽就這麼漸漸沉落。凸出在海面上的小島,就這麼緩緩變成剪影。」

我為何會說這種話呢?心裡感到不可思議,同時卻也欣然領悟。決定生下這孩子時,在我眼前展現的,或許就是那片景色。是大海是天空是雲彩是陽光。

在新幹線上感到的恐懼,現在,我發覺已在心中消失得乾乾淨淨。沒事的,一定沒問題。彷彿有某隻大手,正在我背上摩挲安撫。

對,沒問題。什麼也不用擔心。等孩子生下來就搬回立川的家吧。就讓無法成為母親的媽媽和不知怎樣的人才算是母親的我,一起來養育這個即將誕生的寶寶吧。就讓總是想逃離父親這個角色的爸爸,像個父親一樣疼愛寶寶吧。就算父母派不上用場,就算我是個沒用的母親,還有千草在,還有真理菜在。到時我可以去工作。工作賺錢,讓寶寶穿可愛的小衣服,吃好吃的東西,告訴寶寶他什麼都不用操心。如果想見那個人——岸田先生時,就緊緊抱住生出來的孩子吧。就像岸田先生以前對我做的,我會在寶寶耳邊一再告訴他,全世界我最愛的人就是他。到時我應該就不會恨岸田先生了吧。一定沒問題的。

「那麼今天,我們就找個可以看夕陽的地方過夜吧。有那種飯店嗎?」千草大口吞著海苔卷並翻開旅遊指南。

「有啊,一定有,縱使從飯店裡看不見,還有可以放眼環視四方的山呀。只要在太陽下山前爬上山,便可看到太陽沉落海面。下山之後,還有很多猴子哦。千草看到那個一定會嚇一跳。跟你說哦,那邊有古老的學校。古老的風琴,排列著小桌子。今天來不及的話就明天去。還可以進教室,學校後面就是海。」

每次開口,自己的話語就如開啟門扉般顯現新的光景。我熱切地訴說。千草瞪圓了眼看我,然後笑了出來。

「那等於是觀光旅行嘛。不過,就算是觀光旅行也好。」

「對呀,去觀光吧,盡情觀光。否則等寶寶出生後,就有好一陣子都無法旅行了。」

我瞥向窗外。浮在海上的綠色群島,不倞氣勢磅礴身後。天空澄澈高遠。海面在陽光照耀下染成整片銀色。

廣播通知即將抵達土莊港。千草匆匆吃掉剩下的海苔卷,開始收拾垃圾。剛才還在哭鬧的小孩,現在從背後傳來笑聲。肚子裡的寶寶輕撫似的踢著肚子內側,於是,我清楚想起十七年前的港邊,野野宮希和子高叫的話語。

那孩子還沒吃早餐呢!

是的,當時她對著把我帶走的刑警們,只高喊這句話。

那孩子,還沒,吃早餐,呢!

自己即將被捕的當下,一切都要結束的當下,那個女人,居然還在擔心我的早餐問題。怎會——怎麼有這麼傻的女人?於是我明白,朝我衝過來一股腦地緊緊抱住我,被尿褲子的我嚇得猛然推開我的秋山惠津子,以及野野宮希和子,同樣都是母親。

我凝目望著前方,漸漸看到土莊港。我看到那個被陌生的大人們帶著的小孩佇立。她穿著印有狗熊圖案的藍色t恤、牛仔褲和粉紅色球鞋,茫然佇立。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隱隱刺痛地感到自己孑然一身,為之困惑、害怕,好想哭卻哭不出來,只能咬緊牙根緊抿雙唇僵著面孔。那個小孩的身影緩緩變成大人。那就是我。我保持那張面孔就這麼長大成人置身此處。我頭一次,在沒有鏡子的地方清楚看見自己的臉。

渡輪緩緩進港,屁股底下持續不斷的震動,猛然靜止。

「你還好吧?」

千草右手拎著兩個旅行袋和塞滿食物的塑膠袋起身,朝我伸出左手。我看顧著千草,悄然握住那隻手。

「我沒事。」

我任由千草牽著我走出渡輪。小店門口翻飛的布簾,聳立背後的表山,海潮的氣息,燒烤東西的醬油焦香味,朝著銀色大海筆直灑下的陽光,籠罩著走下渡輪的工。

我的目光從渡輪碼頭這頭仔細掃視到那一頭。中年女性團體,坐在小店長椅上抽菸的公交車司機們,抱著土產品紙袋的成群老人。轉身一看,靜謐的大海反射冬陽發出銀光。閃亮的大海,悠悠直到彼方。

為了抱緊從渡輪視窗看到的那個滿臉畏懼茫然佇立的自己,我大大張開雙臂,用力深吸帶著海潮味的空氣。

兩個年輕女孩結伴進來時,希和子瞄了她們一眼。一個好像是孕婦,另一個讓年輕的準媽媽坐下後,便去售票口。

希和子將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眺望前方無垠的大海。然後視線不由回到坐在前排坐椅的女孩身上。

短髮下,耳朵乍然冒出。灰色大衣圍著紅色圍巾。是那孩子。希和子驀地暗想,然後又慌忙打消,不可能。最近,只要一看到年輕女孩,希和子就會反射性覺得那是薰。總覺得鼻子的形狀、下巴的線條、耳朵的輪廓很像,不知不覺痴痴凝視,某次還因此被一個金髮女孩呵斥,問她想怎樣。就連那兇惡的嘴臉,都似乎殘留薰的面貌,希和子心跳加快地扭開臉。

對於怎麼過日子,或今後要做什麼,不抱任何願望與希望的希和子,就這麼出獄回到外面的世界。希和子知道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她自棄地覺得,根本不用放她出來也無所謂。

她漫無目的地走到最近的車站。那是個大熱天。車站前翻飛的冰店布簾映入眼中時,桌前坐著身穿圍裙的老婦。老婦托腮支肘,正著迷看著架設在天花板的電視。開著冷氣的昏暗餐廳的牆上貼滿選單,希和子逐一瀏覽。

草莓刨冰,哈密瓜刨冰,抹茶紅豆冰。拉麵,叉燒面,餃子,炒飯。可樂,汽水,蘇打冰淇淋。

本來是想喝杯飼料潤喉的,看到文字頓時腹鳴如雷。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對著來點菜的老婦要了拉麵和可樂。這是一間恍如時間靜止的店。坐在店裡,自己彷彿仍是二十幾歲。

冒煙的拉麵端來後希和子吃了一口,然後就把臉埋進碗中一股腦地猛吸麵條。這種鹹味和油膩都令人備感懷念。她停不下筷子,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用筷子挑起粘在碗底的細面後,發覺自己的行為希和子不禁愕然。好吃,這個自然湧起的感想令她愕然。

人生似乎已不再屬於自己。女子大學畢業後開始工作,本該像大多數女人一樣結婚離職,成為幸福的妻子、幸福的母親。然而赫然回神競已成為舉國知名的罪犯。

那也無所謂,只要有薰在。然而那個薰也已不在了,永遠不在。就算獲准回到外面的世界,該以什麼為目標往哪前進,希和子毫無概念。

可是,明明身處在這種狀況下,自懷居然還會覺得破舊小餐館的一碗拉麵美味無比,連面渣都捨不得放過。這令希和子深為震驚。

或許還能活下去。不,也只能繼續活下去吧。

響著電視聲音的昏暗餐館一隅,希和子如此暗想。

她在東京住了一陣子。有一天,出現陌生人想採訪她,嚇得希和子落荒而逃。從東京逃往埼玉、茨城、仙台、金澤,每次一被陌生人採訪,她是案件加害者的傳言一流傳,希和子便落荒而逃。雖然已經沒有任何東西需要保護,但打從抱著薰離開日野的公寓起,彷彿就一直在逃。

日復一日,當她準備冷凍速食晚餐時,當她在超市收銀臺前排隊時,當她在任職的工廠貼罐頭標籤時,當她坐在公交車上望著黑暗窗外時,總有浮光掠影不時閃現。那是曾經捏造假名住過的小島風景。想起的,總是那曾經強烈渴望定居之處的美好。和自己現在所在之處成對比,那浮光掠影總是陽光燦爛。

雖然陌生人來方的情形已大為減少,接二連三的大新聞把當年那樁幼童綁架事件推到人們的記憶角落,但希和子仍繼續遷徙,從金澤到千葉、大阪、神戶,然後她發現自己其實渴望回到那個小島。在神戶的超市工作一陣子後,她前往岡山。

她直接前往將近二十年前帶薰去過的岡山港,買了開往小豆島的船票。幾十分鐘後渡輪來了,但希和子無法上船。她的兩腿發軟,甚至無法從候船室的長椅站起。

渡輪起航離去,一小時後再度駛來。站起來吧,上船吧,即便這麼告訴自己,她還是無法起身。好不容易站起來時全身都在顫抖。

結果那天,她總共目送四艘渡輪離去。昔日曾經渴望定居的小島,搭船雖只有一小時的距離,卻如同再也無法重返的青春記憶般遙遠。

希和子在岡山住了下來。她找到提供住宿的商務旅館清潔工作,存到一點錢後便租了一間廉價公寓。每逢早班下午四點前結束工作的日子,以及假日,前往渡輪碼頭已成為希和子和例行功課。

坐在候船室,僅僅在長椅上望著渡輪起航前往自己絕不可能前往的場所。有時,十七年前的情景會無預警地浮現。薰沒付錢就拿走商品的笑容,薰嚷著渡輪好可怕緊抓著自己不放的手心觸感,是如此鮮活地重現腦海。

一想到薰的模樣,耳畔總會聽見囁語。空殼子,那個聲音如是說。真的,希和子每次聽了都想笑。失去一切的我的確是道地的空殼子。為何那時會被那個字眼傷和那麼深呢?為何會狂怒到忘我的地步呢?那女人只不過是說出真話罷了。而且,人似真的是一種可以空空如也活下去的生物。

今天,希和子也在下班後來到渡輪碼頭。在她每欠坐的後排長椅坐下,望著陽光普照的室外。

希和子漫不經心地環視坐在前排的人們。操作手機的男人,裹紅圍巾的女孩,把紙箱堆在走道上的男人。孕婦的同伴回來了,二人正在說著什麼。希和子暗忖她們要去小豆島做什麼呢。

應該不是觀光旅行吧?是返鄉生產嗎?隔壁的女孩大概是孕婦的姐姐吧?希和子如此想象著。

能夠在那個島上生孩子,是多麼幸福啊。小孩必然一睜眼就能看到風平浪靜的大海,浮在水上的銀島,隨風翻飛的橄欖葉片,高遠澄澈的天空。一定能夠盡情呼吸島上瀰漫的醬油味吧,而且會很安心,會知道走過陰暗場所的前方,將有祝福自己的美好風景。

通知渡輪出發時間的廣播響起。候船室的人紛紛起立,朝室外邁步走去。

小女生在小店前哭了起來,似乎是想買零食。希和子凝視哄勸的母親和哭泣的孩子,不知不覺中,嘴角浮現笑意。做母親的終於放棄,把起小孩朝著碼頭行色匆匆地走去。

那身影,令希和子想起十八年前的自己與薰。從面線店步行回家的夏日,令她決定在此定居的大海與豔陽。熱鬧的祭典活動,把棉花糖分給她吃的薰。那些小小的寺廟,從海上吹來的涼風。希和子不知不覺在記憶中呆然佇立。我哪裡也不去。薰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在耳邊響起。

昌江姨不知過得怎樣了?久美回到面線店了嗎?新之介和有裡現在又在何處過著什麼生活呢?小花去東京學畫畫了嗎?她拼命追逐著一一浮現的情景與人們的面容。最後希和子眼前,浮現並排躺在地上蟬蛻空殼。那是在神社境內,孩子們收集的蟬蛻空殼。空空的、乾燥的空殼。

希和子輕輕搖頭試圖甩去腦中浮現的情景,然後嘆口氣。回憶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濃,希和子感到,那種濃度似乎象往著距離。距離越遠,色彩越鮮明。人的記憶,是何等殘酷。

本以為大概不會搭船的年輕孕婦,護著肚子緩緩站起。

逆光中看不清女孩的臉,背後的陽光將她的輪廓鑲出金邊。霎時希和子看得目眩神馳。彷彿看見什麼非常神聖的東西。

被走在前頭看似姐姐的人呼喚,年輕的孕婦走向渡輪。

薰。希和子在心中呼喚。一看到二十歲左右的女孩,便自然而然地想呼喚。

薰。等一下,薰。

從陰影中邁步跳入陽光的孕婦,像被什麼喚住一樣朝這邊回頭。她的目光游移似在搜尋,然後又朝前方走去。陽光包覆她的全身。

薰。一邊用目光追逐她的身影,希和子一邊在心中,悄然低語。

願你能走出冒昧的我帶來的痛苦,願你的日子永遠充滿陽光,薰。

目送載著乘客的渡輪漸去漸遠,希和子起身。

「今天特別溫暖呢!」

已經是熟面孔的掃地大嬸對希和子說。

「是啊,若能就這樣直到春天該多好。」

希和子含笑回答。

「那未免想得太美了,聽說明天好像又要變冷呢。」

「不過只要再過一個月,就是春天了。」

希和子含笑行禮,走出候船室,越過人行道,走向回公寓的路途,臨時起意決定改道去買菜煮晚餐。牽狗的老人追過希和子,希和子沿著河邊緩緩邁步。

為什麼呢?

希和子邊走,邊將雙手舉向空中。為什麼?憎恨別人,闖下大禍,求助別人的善意,然後又面不改色地背叛,逃離,逃離,在這過程中明明已失去一切變成空殼子,為何還覺得這手中仍握著什麼呢?明知不該卻抱起嬰兒時,在手心漫開的溫暖與柔軟,以及沉重的分量,好早已失去的,為何好像還留在這雙手之中呢?

希和子盡情張開雙手,眺望指縫之間的藍天。猛地握拳像要抓住藍天,然後插進大衣口袋,朝超市邁步走去。希和子邊走邊回頭,可以看見遠去的渡輪。剛才搭上渡輪的陌生孕婦和她姐姐,額頭貼窗眺望大海的模樣浮現腦海。幾時自己也能渡海而去呢?

大海在陽光照耀下,海面波光粼粼瞬息萬變。宛如嘲弄,宛如認同,宛如安慰,宛如寬宥,陽光在海面躍動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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