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七月三十日
早上六點起床。叫醒薰,替她刷牙,六點半跟薰一起去manna室。去櫃檯領托盤,找位子坐下。納豆,海苔,醬菜,味嘈湯,白飯。薰把煮飯大嬸給的海苔香松遞給我:「幫我開啟。」然後一臉認真地,盯著我把香松撒到飯上的手。「生雞蛋撒香松啊,真好耶。」說著我讓她自己拿筷子。「生雞蛋真好耶。」薰也學我說話然後笑了。
餐後,去刷洗院子的天使。幾個女人早已拿著棕刷在刷洗。起初看到時,覺得那成排並列的人偶很詭異,但是這樣天天刷洗後,無眼無鼻、光滑的陶製天使,漸漸像是有表情的人偶。有時表情看起來很哀傷,也有時彷彿在笑。我拼命在白天使身上澆水用棕刷刷洗。請保佑我今天也能平安度過一日。請保佑我明天也能和薰相依為命。這二年半來,我沒有一天不在祈求同樣的心願。我不知道天使有什麼樣的法力,至少到目前為止,我的心願實現了。今天我也將祈禱。我不奢求一年後、五年後的事,只求今日一天,還有明日一天,如此而已,所以拜託請一定要成全我的心願。薰在離我稍遠處蹲著,和瑪蓉拔草玩家家酒。
「莉卡,早安。」「今天喝牛奶了嗎?」「瑪蓉扮演媽媽啊。」幾個女人一邊刷洗天使,一邊對薰和瑪蓉說話。
將滿十一歲的瑪蓉,從五歲就在這裡生活,一年前開始成為我們的室友。寢室有瑪蓉和她媽媽丹,我和薰,以及面談時遇到的莎庫五人共住。
今天薰就滿三歲了。home不會為她慶生。獲准加入成員,正式賜名的三月二十日,按照規定才是我和薰的生日。其實我根本不該喊薰原來的名字,薰也不可以喊我媽媽。連母女關係都必須放棄,就是這裡的理念。但我和薰私下獨處時還是叫她薰,也讓薰照常喊我媽媽。當然薰還不懂這些,不管人家喊她薰或莉卡她都會回答,有時即使有別人在場她還是喊我「媽媽」。
「今天好像沒來耶。」雷碧豎耳探聽門外的動靜,說道。
「那當然。八成終於發現是自己有毛病了吧。在那種地方大呼小叫,真是丟人現眼。那不是等於敲鑼打鼓宣告自己被女兒拋棄嗎?」莎庫用力扭幹抹布,一邊擦拭刷洗過的天使一邊說。
一小群人上門要求討回女兒,是幾天前發生的事。大約三個月前加入會員的亞米,她父母帶著不知是親戚還是朋友的幾個幫手,在門前大聲嚷嚷。亞米才十七歲,當初她說已取得父母同意希望留在這裡,不過實際上好像是偷偷離家出走。上面的人曾問亞米要不要回家,聽說她堅決不肯,連父母都不願見。
誰能加入成員誰不能,這個篩選基準,即便已在此生活二年半的我依然不懂。德田太太和三枝,起先還從家裡往返來這邊工作,最近已不見蹤影。被取名為莎露的沙繪,也只待了半年就走了。當時的五人之中,只剩下被命名為艾絲黛兒的久美和我們母女倆還留著。不管對誰都敞開大門歡迎是此地表面上的方針,但是實際上,也有人像德田太太那樣無法獲准加入。為何肯收留未成年的亞米,卻把至少應該比亞米有點積蓄的成年婦女趕走,我實在想不通。
想不通的還不止這件事。住在這裡快二年半了,卻不準把這些疑問說出口。不,也不是不準,是沒有人可以解答。我們每天早上,會被分派各種工作,包括採收蔬菜裝箱,擔任被稱為嗎哪員的供餐工作,教育孩子們,掃地洗衣,出外佈施蔬菜和水,在俗世打工的out-work,郵購貨品的寄送和傳單印刷……然而是誰根據什麼方式作出的決定,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angel大人的模樣,我只在賜名那天見過。那位土氣大嬸,若是在超市撞見,八成不會發現她是angel大人。我實在難以相信一切都是由她決定,但若問我不然誰才有決定權我也答不上來。是有angelhome這個建築物但內部卻常年雲霧繚繞――這就是我的印象。
那天我被分派到的工作是去發印刷品,令我如釋重負。到昨天為止是將高麗菜裝箱,更之前是打掃院子後方的雞舍。肉體勞動果然連做兩週就很吃力。萬一不小心吐露這種真心話立刻會被當成開會批鬥的題材。所以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帶著薰和瑪蓉去school。
瑪蓉拉起薰的手,朝著從四處開始聚集到一塊的小朋友跑去。薰跟不上跌倒了,她倒在地上不動。我在旁看著心想她會不會哭,結果她爬起來,一臉用力忍住的表情。她悄悄回頭像要確定我看到她沒哭,然後抿著小嘴對我微微揮手。
起初那幾個月還不適應,過得很痛苦。我不經意脫口說出我不放心把薰交給別人照顧,結果好像被誰聽見了,當天晚上開會就遭到圍剿。幾人在研習室團團包圍我,逼問我「為何不能安心放下莉卡」。跟研習時一樣,她們的問題沒有正確解答。不管說什麼都被她們繞回同樣的問題,而且持續到深夜一兩點為止。有時配合工作內容翌晨五點就得起床,所以連續這麼幾天下來我已困得頭腦不清。
在這裡的生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清苦。視工作而定,每個月會領到三千至五千元不等。雜誌、報紙、電視和收音機這些東西一概嚴禁帶入,不過在零食、香菸乃至衣服方面,如果想要什麼,可以提出申請,用手邊的錢購買。此外對於內部規定若有疑問,也可以提出申訴建議修改。每天和不同的成員重複開會,只要超過五天得到過半數的同意,申請就會被受理。我剛到時,這裡本來不允許小孩與母親同房。小孩必須以二週為單位輪流和不同的成員一起睡。我提出這樣絕對會對小孩的情緒造成負面影響,在漫長得令人頭暈的會議後,這項申請終於得到受理。現在,住在這裡的十二歲以下孩童已可跟母親在同一個房間生活。隨著時間過去,有時我幾乎忘記自己闖下什麼大禍。
郵寄作業由四人處理,分別負責在信封上貼標籤、折傳單、把傳單裝入信封抹糨糊,我們從堆在房間角落的紙箱取出信封和傳單開始動手。
「今天我帶了零食來。」才剛開始卡娜就說,從圍裙口袋取出巧克力零食。
「工作時吃東西,萬一被發現會捱罵。」芭妮警告她,但卡娜開啟袋子放在桌子中央。
「唉――萬一被警告都是卡娜害的哦。」阿斯娜邊說邊伸手去拿零食。
「熱得要命。至少作業房該裝冷氣吧。快點,阿路你也吃呀。」
在催促下,我也伸手拿零食,「卡娜給大家吃是想讓大家一起分擔責任。」我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
住在這裡的四五十名女人有個共通點。我想,與其說那是她們與生俱來的特質,應該說是住在這裡後才被塑造出來的後天特質。那就是不深入思考,不抱持疑問,沒有個人主張。因為沒有自我,所以自然也不太有惡意和憎恨這種負面情緒。
根據指導方針,成員一切都須聽從上面的指示行動。上面今天叫我們做這項工作就做這個,上面說按照順序該吃飯了就去吃。至於「上面」是誰則不用去想。漸漸地,這麼做變得很輕鬆。如果太有個性,老是公然提出疑問,就會失去成員的資格。他們會說「你比較適合俗世的工作」,不傷顏面地把人趕出去。所以,雖是純女性團體卻不覺陰沉。若是在被稱為accommo的寢室同住,或工作時幾次遇上相同成員,照理說很容易形成小團體或派系,實際上卻沒發生過這種事。沒人打聽我的過去固然是好事,但多少還是會有種大家都戴著面具過日子的詭異感。
聽到有人叫喊的聲音,我們停手把臉轉向窗外。
「八成是昨天那些人又來了。」
卡娜才剛說完,
「把我女兒還來!」
通過擴音器,嘶啞的吼聲傳來。
「哇,真的耶。」
「又來了。」
「這些傢伙真煩。」
女人們扔下工作,全都擠到敞著的窗邊。我也跟她們一起貼在視窗。被高牆擋住,其實根本看不見到底有多少人以什麼模樣來抗議,但我們還是從視窗探出身子豎起耳朵。
「小惠,我是媽媽。要商量的話,應該先跟媽媽商量才對吧?」
「真樹子!真樹子你聽見沒有?這個團體是專門給人洗腦騙錢的恐怖團體!你被騙了!」
「騙我女兒把她軟禁在這裡是標準的犯罪行為!」
「負責人出來!」
牆外,擴音器不斷傳來吼聲。
「今天人特別多耶。」
「啊,莎庫跑過去了。」
莎庫帶著幾個人,橫越院子朝大門跑去。門一開,只見幾人順勢衝進院子。莎庫慌忙把他們推回去。
「是歐吉桑耶。」芭妮充滿驚歎的咕噥,令我不禁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那本來就是歐吉桑所以我才說是歐吉桑。」
「不,我只是覺得那的確是歐吉桑。」仔細想想,雖也常看到業者進出,卻很少見到陌生男人。好像很久沒見過這種禿頭的中年男人了。我定睛追逐男人的身影,然後就像被人把香菸的煙狠狠噴到臉上,有種輕微的不快。或許我已被此地認為「俗世汙穢不潔」的氛圍給感染了。
「啊,歐吉桑闖進來了!」
中年男人進入院子,朝著建築物大喊女兒名字。好像是在喊信惠。亞米的俗世名字是真樹子,所以應該是別的女孩。我忽然浮現疑問:該不會是這裡窩藏了許多未成年少女,導致她們的父母帶頭成立抗議團體吧?
「出去!別汙染我們的家!」
芭妮從視窗探出身子大喊。
「沒錯,沒錯,滾出去!」阿斯娜也高叫。其他女人好像也一直盯著窗外,這時從各個視窗,紛紛傳來女人的聲音。某扇窗子還朝男人扔出水桶和抹布。莎庫和其他成員,拼命把闖入院子的他們推出去,自己也跟著走到外面。擴音器傳來的刺耳叫聲,頓時消失。
晚餐後的會議我跟久美一組。散會後久美一路跟我回到房間,說她想抱抱薰。洗澡時間還沒結束,我邀久美跟我們母女倆一起去泡澡。
「啊,好懷念這個重量。」久美抱著薰眯起眼。說到這裡才想起,久美失去的正是三歲大的兒子。
「小艾也要泡澡嗎?」薰問。被取名為艾絲黛兒的久美,在這裡大家都喊她小艾。
「我幫莉卡洗頭吧。」
「不用了,媽媽會幫我洗。」
「喲,這麼大牌。」久美把手伸到薰的腋下將她高高舉起,但立刻放下薰說,「哇,我已經抱不動你玩飛高高了。」
澡堂沒有半個人。我們並肩泡在浴池裡。久美兩手交握搞得水花四濺,樂得薰哈哈大笑。
「你沒有跟小孩聯絡?」我問,久美默默搖頭。
「久美,你打算一直待在這裡?」確認沒有人會進來後,我悄聲問道。久美不答,雙手繼續像水槍一樣搞得水花四濺。
「久美,這孩子第一次會爬時的情景你還記得嗎?久美,這孩子第一次站起來的瞬間,第一次學會說話的時候,我都沒辦法親眼看到。全都是聽school的工作人員說的。當初是因為走投無路才會來這裡,我也沒想過要離開,可是想到如果待在這裡,連這孩子的成長過程都看不到,我就感到很寂寞。」
我喃喃自語。跟我在同一天搭車來此的久美,總令我感到有些惺惺相惜。在別人面前說不出口的話也敢對久美說。久美雖也同樣裝作不深入思考、沒有自我主張,但我倆私下獨處時她經常吐露心聲。內部雖有不可互相談論自己身世這個不成文的規矩,但我倆,就像在旅途中邂逅的同伴,一點一滴說出自己生在哪裡長在哪裡、以前做了些什麼。生於瀨戶內海的小島、十八歲到東京的久美,喜歡畫畫,據說當時一邊工作一邊念插畫學校。她似乎是在打工的印刷公司認識前夫,二十四歲結婚。我雖未提到重點,但除此之外也把真正的身世向久美吐露。我告訴她我生於神奈川縣的小田原,和久美一樣在十八歲到東京,女子大學畢業後就跟一般人一樣就業,和已婚的上司戀愛。娃娃臉的久美跟我只差二歲,談到迪斯科或咖啡吧立刻冒出許多我們都知道的店名。在這遠離東京並且與外界隔絕的angelhome,說起什麼penguin'sbar和peytonplace咖啡屋,彷彿是在聊許久以前出國旅行的往事。
但我沒讓久美知道我待在這裡不走的真正理由,我也不知道久美對將來有什麼打算。不是因為這裡嚴禁談論這種話題,而是因為我有點害怕說出口。
「莉卡,我幫你洗,過來。」
本來還說要讓媽媽洗的薰,乖乖任由久美抱出浴池,站在水龍頭前面。久美在共用的海綿搓出肥皂泡沫,仔細替薰清洗。頭髮雖已變回黑色,但五官猶帶稚氣的久美,頓時宛如慈母。
「要放手很難對吧?」
久美在蒸汽中轉過頭,唐突地對我擠出笑臉,如此大聲說。
「對呀,小艾。」
不解其意的薰像應聲蟲般回應,白霧嫋嫋的浴室裡響起我們的笑聲。
八月四日
事態發展似乎比我認為的更嚴重。
今天,我分派到的工作是當接線生。這種工作還是頭一遭。我走向至今未曾踏入的頂樓西邊房間。那是一個排放著不鏽鋼桌子和不鏽鋼櫃子、很像資料室的房間。其中一張桌子前坐著莎萊伊,她正認真地看檔案。帶我來房間的莎庫把門鎖上後催我坐下,交給我一份用釘書機釘在一起的檔案。
「媒體應對手冊」――封面上這麼印著。
「路,我記得你以前在一流企業的宣傳部待過吧?」莎庫在我身旁坐下說。
「不是什麼一流企業……」在以「學歷和資歷都是身外物」為宗旨的此地,莎庫這句話令我有點意外。
「現在不是謙虛的時候。你知道嗎?現在,這裡正面臨一點小小的考驗。那些笨蛋家長鬧得那麼大,把媒體都引來了。你加入這裡時不也把財產全部委託了嗎?你放棄了吧。這點大家都一樣,結果現在居然有那種笨蛋吵著叫我們還錢,其實以前就是這樣,我們只好一一說明,最後也說服了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問題,偏偏這次,趁著要求歸還女兒的騷動,那些人又鬧起來了。還有人造謠說我們軟禁未成年少女,是霸佔別人財產不還的萬惡集團。真可笑!基本上,我們又不是硬把路邊的小孩綁來,是對方主動拜託我們收留……」
像是為了打斷越說越忘形的莎庫,一部電話以輕妙的鈴聲嘟嚕嚕響起。莎萊伊瞄莎庫一眼,拿起話筒,一邊不時瞥向莎庫,一邊表情凝重地反覆說「是」和「不是」,然後垂眼看著指南手冊開始說:「正如我再三強調的,我們並非宗教團體……」
「好了,我再去看看情況。我太多嘴了,上面不准我接電話。」
莎庫對我吐吐舌頭,走出房間。
「唉――傷腦筋。」
結束通話電話後莎萊伊伸個大懶腰站起來,把本來只開啟一半的窗子全部敞開。但還是沒有風吹入。莎萊伊倚在窗邊,揮手在臉上扇風。
「現在這裡有多少未成年的人?」我問莎萊伊。
「沒有母親同住的小孩有三個。還有二十歲的女孩正在pre-work階段。家長鬧得最兇的那個亞米,照我說來根本就是小太妹。打從十五歲就不斷翹家,還跟飆車族有交情,跟好幾個男人發生過關係。還不到十八歲,就已墮過兩次胎。」
莎萊伊眯眯難得說起成員的經歷。我沒和亞米一起工作過,但吃飯時倒是見過幾次。她總是笑眯眯地大聲回話,看起來是個沒心眼的女孩。
「何不把未成年者暫時先交還給家長呢?」
「那可不行。對於來此求助的人,angel大人不希望我們因為怕惹麻煩就把人家趕走。路你應該最清楚吧?」
莎萊伊說著定定注視我。我心口一跳。視窗射入的陽光照亮莎萊伊的輪廓,我慌忙將目光避開她。你應該最清楚吧――她說這話,是基於什麼意味我無法判斷。見我沉默不語莎萊伊又繼續說: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變得有點棘手。也許會有警方介入,或是進來搜查。不過,我們可沒有做任何壞事。這點住在這裡的你們應該明白。正如莎庫所言,人不是被我們綁來的,錢也不是我們搶來的。就算被調查也沒什麼好怕的,但是住在這裡的人恐怕不見得都是如此。」
我抬起頭,看著站在陽光中的莎萊伊。她直視著我。
這個人知道一切,我確信。我是什麼人,薰是什麼人,我為何放棄鉅款留在這裡,她全都知情。莎萊伊看著我露出淺笑。
「有人是為了躲避動粗的丈夫來到這裡。也有人婚沒離成就帶著孩子跑來。即使不是未成年,也有許多人不想讓家裡知道自己的下落。我們在這裡好不容易才擺脫是男是女這個無聊的束縛,萬一警方介入,說不定又得被帶回去做女人。所以,我們是希望儘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啦。」莎萊伊慢條斯理地說到這裡,「不過今天可真熱。」她慢吞吞說著,把身子探出窗外。
電話響了。莎萊伊以眼神催促,我忙將話筒貼到耳邊。電話彼端,傳來的是我聽過的某週刊社名稱,對方立刻展開問題攻勢,盤問住在此地的人數、男女比例、孩童人數、負責人的姓名與年齡、教義宗旨、是否登記為宗教法人。我垂眼看著手冊,讀出轉移對方問題的文章:我們不是宗教法人,而是為了研究開發自然食品與無農藥蔬菜而集結的同好,對於當今的飽食社會、美食風潮抱持疑問,基於想親手做出真正對人體有益之物的心願,純粹是根據當事人的意志自由參加,您不妨將我們視為一戶大規模農家……電話那邊的男人見我不管他徑自朗讀手冊,於是再次打斷我的話,強硬地質問我們成立已有幾年、信徒人數的增減、兒童居住人數、如何向未成年者傳教,等等。
我知道這時該怎麼辦。不能中了對方的激將法,不能惡聲惡氣,不能企圖說服對方,只要客氣委婉地投入感情,機械式地重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就行了。以前在公司研習,在客訴處理室接電話的那一個星期讓我如此學到。雖已是十年前的事,但我清晰地想起對著電話重複同樣說辭的那段日子。是嗎?那真是非常抱歉,站在我們的立場……我像十年前一樣冷靜地慎選用詞。或許我是在拼命,因為我比這裡的任何一個人更想阻止警方介入。
到了下午,外面再次熱鬧起來。從三樓房間可以看到圍牆外面,有十名左右的男女,高舉寫有女兒名字和「監禁集團」等大字的塑膠牌,用擴音器逐一高喊「還我女兒」「讓我看她一眼」。今天也夾雜著「還我錢」的聲音。
「聲音被聽見就麻煩了。」莎萊伊說著關緊窗子。眼看著室溫漸漸上升,我揮汗接電話。打來的內容幾乎都一樣。我機械性地繼續宣讀手冊文章。這樣做,真的能夠躲開警方介入嗎?
八月五日
晚餐後我被叫去。找我的不是莎萊伊也不是艾雷米來,是我沒見過的中年女人。或許也住在這裡,但用餐和洗澡時我都不曾見過她。跟我同室的丹及莎庫,還有約娜和我,都被叫去昨天接電話的那間事務室集合。人選是怎麼挑的我依舊不清楚。
「接下來有工作交給你們。路得和丹負責把這紙箱裡的東西放進碎紙機絞碎。約娜、莎庫去第三小學,懂嗎?把這個紙箱,扔進那連和焚化爐。內容絕對不能看。還有今在的工人絕不能告訴任何人。」她以不容置疑的嚴厲口吻說完,自己開始整理起不鏽鋼辦公桌的抽屜。約娜和莎庫開始默默搬箱子。我和丹對看一眼,拆開她指定的那個箱子。裡面放滿了戶籍譽本和身份證,有新的,也有老舊泛黃的。用釘書機釘在一起的戶籍譽本不能就這麼放進碎紙機,所以我們拆開釘書針弄散,再一張一張放進影印機旁的碎紙機。早已習慣上面吩咐什麼就做什麼的我們默默分工合作,一個負責拆釘書針一個負責放進碎紙機,就這麼繼續作業。長谷川純子。小田好子。中村惠。記載的姓名緩緩被碎紙機吞噬。在這個互以艾絲黛兒、丹相稱的地方,那種名字彷彿是沒有現實感的符號。敞開的視窗,傳來小貨車發動的聲音。
「那兩個孩子,不知睡著沒?」
看準整理桌子抽屜的中年女人走出房間,我偷偷對丹說。同室的我及丹、莎庫都被派來工作,房裡等於只剩兩個小孩在。
「瑪蓉會照顧妹妹,你放心。」
丹笑著說。
「瑪蓉很能幹,常潰照顧我家小孩。」
「那孩子是在這裡長大的,自然學會那一套。當初我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帶她來,現在我很慶幸有帶她來。倒是莉卡應該已經不用包尿片了吧?」
「有時表現良好,可是玩得興起時還是不行。就像上次,她尿褲子以為會捱罵,瑪蓉就偷偷替她換尿片。等我一進房間,瑪蓉還慌忙護著她。」
碎紙機以慢得令人心煩的速度緩緩吞進紙張。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被吞噬的紙。生於神奈川縣川崎市的橋本良江是誰,我猜不出來。
」萬一非離開這時不可該怎麼辦?我和瑪蓉要怎麼活下去?「
坐在地上一直拆釘書針的丹,不停手地幽幽說道。
「什麼話,丹你還年輕,只要找份工作要生活還不容易嗎?」
「我可不這麼認為。沒有爸爸會讓瑪蓉吃苦受罪,況且我也沒有一技之長。」
剛才的婦人匆匆回來,又開始把抽屜的東西移到紙箱。我們閉上嘴,繼續各人的工作。
碎紙機一張一張而且以非常遲緩的速度處理,使得一整箱的檔案銷燬起來超乎預料地費時。等一切結束時已過了深夜二點。紙箱還有,但女人宣佈今天的工作至此為止,我和丹回到房間。在對面而放的雙層床下鋪,瑪蓉與薰相擁而眠。我抱起薰,把她放回對面那張床。我的額上閃著汗光。
八月六日
吃早餐時,上面宣佈禁止外出。用小貨車載去販賣的蔬菜和水,今後將只採郵購方式。從外面通勤來工作的人,這周似乎也不會來。也不得走近面向正面大門的院子。莎萊伊表情僵硬地說,院子裡的天使也不用去刷洗了。
「為什麼?這各外界嚷嚷我們是監禁集團有關嗎?」卡娜問。
「難道不知道理由就不能行動嗎?你的問題本質是什麼?」
莎萊伊難得用尖銳的聲音警告,語氣咄咄逼人。雖然不允許發問,上面怎麼說就得怎麼聽本就是此地的基本方針,但空氣中瀰漫闃一股和平日不同的異樣氛圍。
「今天,晚餐後,angel大人會來。還有明天一早,有幾位來賓會進來參觀。基本上本來不接受外界參觀。但是我們必須讓他們知道,我們沒有任何違法可疑之處。參觀者或許會問問題,但俗世的用語和我們的用語意義不同,有時難免會造成誤會,所以除非必要嚴禁回答。」
「要來參觀的是誰?」
「不是希望加入的人嗎?」
別的成員替我搶先問出了我的疑問。莎萊伊置之不理。
「午餐前還是照常工作。我現在宣佈工作專案。」她用毫無生氣平板聲音,開始宣讀工作表。我分配到的是膳食組,負責收拾早餐和準備午餐。竊竊私語的成員們,在莎萊伊「開始工作」的命令下,不甘不願地走出餐廳。
不能見參觀者,我如此確信。莎萊伊雖未明說,但八成是警方介入。再不然,就是現在上門鬧事的那些家長請的律師吧。該不會是兒童社福機構出面吧?不管怎樣我都不該待在這裡,不該跟他們碰面,那我該怎麼做呢?
「莉卡,我們繼續完成昨天的城堡吧。」瑪蓉跑來薰的身連,「跟你說哦,我們做了城堡耶。路姨你要看嗎?」她仰頭看我,一臉天真地笑說。二人跑遠後,跟幾個女人一起走進廚房。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洗盤子的手在顫抖。
「聽說電話線全都拔掉了,是真的嗎?」「參觀者會是警察嗎?」「想調查就讓他們調查吧。反正我們又沒做壞事。」「這樣那些笨蛋家長從明天起應該不會再來了嗎?」
女人們一邊低聲交談一邊繼續工作。那些聲音漸漸遠去。該怎麼辦才好?快想想,快想想。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塑膠盤子從手中滑落,發出誇張的巨響在地亂滾。女人們驀地沉默,來回看著掉落的盤子和我,然後又開始交談。
十點過後,送食材的商從來了。蔬菜是自家栽培,麵包也是自己做的,至於白米和魚類、肉類,則由業者每週送來數次。送貨員是個總是穿著圍裙的女人。斷斷續續可以聽見今天膳食組成員中最年長的雷碧,站在廚房後面的出入口和業者閒聊的聲音。早讓我們進來檢查不就沒事了嗎……反正我們也有切結書……可是你別忘了,那邊的孩子們……聲音壓低,聽不見了。
「那就這樣,下週再麻煩你嘍!」
「好,謝謝惠顧。」開朗的聲音傳來,雷碧回到廚房。
「好了,芭妮你負責切高麗菜削馬鈴薯皮。路你負責洗米。今天的選單和做法貼在這裡。」我冷眼偷瞄雷碧一邊如此說著一邊把泛黃的袋子塞進抽屜。
十一點,開始準備配膳。雷碧把沙拉裝進小缽,芭妮將各桌的調味料添滿。還年輕的賽姆和芙兒,一邊談笑一邊攪拌大鍋裡的東西。現在正是機會,現在沒人注意我。我假裝要搬運疊放的托盤,走近冰箱旁的櫃子。從下數來第四層。我倏地掃視廚房與餐廳,迅速拉開抽屜,也沒細看就握住剛才雷碧塞進來的袋子,趕緊藏到肚子。我把它插在運動服的鬆緊帶部位,迅速用腳關上抽屜。
「路,你拿那些要去哪裡?」聽到芭妮這麼說,我慌忙回頭「」討厭,我想上廁所,差點把托盤帶去。」我高舉托盤,對她一笑。在陽光中,分據不同位置工作的女人朝我轉頭,不約而同放聲大笑。
晚餐前,上課的孩子們回來了。董與瑪蓉對向而坐,一下子翻白眼一下子吐舌頭,二人互做鬼臉哧哧發笑。我幾乎沒碰飯菜,只顧著環視四周。和平時別無二致的用餐情景。女人們各自坐在位子上,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吃飯。
「燻,你過來一下。」我對薫囁語。
「不要,我還沒吃。」薰握著筷子不肯下椅子。
吃完的人,把托盤放回櫃檯又回到位子上。餐廳的門開了,大家一齊朝那邊看去,四下悄然,是angel大人。身穿罩衫式的白色圍裙和白長褲,簡直就像負責打菜的大嬸。
"大家辛苦了。」聽到她說,大家連忙一起停手行禮。「我說哪,在神創造人類之前就已有天使,這你們知道吧?」她戳在櫃檯前,唐突地開啟話匣子。跟我兩年前見到她時幾乎完全沒變。果然還是像個普通大嬸,「所以,每當人類做出蠢事,天使一定會出面相助。放棄性別放棄姓名放棄俗世的你們,等於是人類以上天使未滿。要想做天使,就得達成天使的使命。對於做出蠢事的人,一定要儘量去幫助他們。」我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麼,但成員都一臉嚴肅地豎耳傾聽。薰、瑪蓉及幾個小孩,也許是被漸漸支配餐廳的奇妙氛圍震懾,不吵不鬧地乖乖坐在椅上。「明天一大早就有客人要來所以今天不開會。到時也會有以為自己是男人的笨蛋進來參觀,不過只要你們守住這裡,真正的氣氛就不會被擾亂,抱著這樣的心態就對了。」
說到這裡,她從旁邊拖張椅子過來,嘿咻一聲坐下:「唉--年紀大了就是這樣,坐下起立的動作都特別吃力。你們繼續吃呀。」
命我去接電話的女人,站在angel大人背後:「接下來大家要一起打掃全館。」她說「manna組的人收拾好餐廳後,立刻加入cleaning組的work。」她命令道。
大家不發一語,收拾餐盤,走出餐廳。我抱起還在和瑪蓉嬉鬧的薰,急忙走向自己房間。來這裡時帶來的行李,幾乎都在加入時交給home保管。我手邊有的,只剩下筆記本和鉛筆盒、薰用過的奶嘴和鴨子玩偶。我把那些東西都抓過來,胡亂塞進旅行袋。
「媽媽,我可以去找瑪蓉嗎?」薰一邊湊上小腦袋看我的手一邊說。
「不行。」我的聲音顫抖。
「為什麼?人家都已經約好了。」
「不行的,薰。」我開啟窗子,確定下面沒人後便把旅行袋丟下去。咚地輕輕響起一聲。我抱起薰,從房門口往外窺探。這層樓似乎還沒打掃到,走廊上空無一人。我抱著薰衝下樓梯,和雷碧擦身而過。
「聽說school今天要說故事。你快帶莉卡去吧。」
「好,我會的,謝謝。」我含笑回答,走下一樓。女人們已開始打掃,一邊聊天一邊擦窗子,用抹布擦走廊。
「我把這孩子送去school。」
我沒有特定物件地交代,然後避開蹲著的她們跑過走廊。在通往school的外走廊,我迅速掃視四周,從門和走廊的小縫之間把薰送出去,然後撐著走廊的牆,搭上一隻腳,轉移重心過去。我失去重心,跌落在草地上。
「媽媽,你怎麼了?跟你說哦,瑪蓉她啊--」
站在黑暗中的薰語帶不安地說。
「薰,拜託你安靜點。」
正當我拉著薰的手準備邁步之際,「路。」細微的呼喚令我駐足。我赫然一驚轉過身,從門與走廊的縫隙間,久美露出半張臉。
「路,這給你。」
她從縫隙間伸出手。手上握著東西。我戰戰兢兢接下她遞來的東西。是一張折得小小的紙片。
「路,別離開莉卡。」
久美臉貼著縫隙說。
「久美.....」久美知道什麼內情嗎?她連我想逃離此地的事也發現了嗎?
「好好陪她長大。從三歲到將來,直到永遠。」
久美說完這些便轉過身,跑回home。雖不知道久美給我的是什麼但我還是緊握在手,抱起薰,弓腰以防被人從視窗看見,撿起之前從視窗扔下的旅行袋,用一隻手捂住薰開口喊媽媽的嘴巴。
和正門反方向,在建築物背面,有一扇供業者出入的後門。我把旅行袋掛在肩上,朝後院跑去。正好位於廚房背後的門,露出廚房的燈光。草皮上染白一塊窗戶的形狀。廚房的窗子敞著,幾個女人低聲交談的聲音傳來。我捂著薰的嘴屏息以待,祈求女人們趕快離開視窗。
我蹲在原地連大氣也不敢出。不知這樣憋了多久,女人們的聲音驀地靜止,腳步聲逐漸遠去。我拔腿就跑。媽媽,媽媽。被捂住嘴的薰扭過頭喊我。閉嘴,安靜點好嗎?薰。我開啟後門,衝了出去。home的燈光漸遠。我抱著薰,在暗路上奔跑。
「媽媽,我們要去哪裡?跟你說哦,薰哦,跟瑪蓉哦,媽媽,黑黑的我好怕。」
「囉唆!我們不會再回那裡了!」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在怒吼。薰一下噤口,然後把臉埋在我頸窩裡開始哭。我察覺這是我第一次對薰大吼,但現在沒時間道歉安撫她。
「安靜點,薰。拜託你不要大聲。」我在薰的耳畔說,繼續奔跑。路變成下坡。路燈點點照亮柏油路面。散落在雜樹林中的垃圾,在黑夜裡白得突兀。蟲鳴越來越響。唧唧響,呱呱叫,而且如影隨形纏繞不去。我氣喘吁吁,但現在不能停腳。途中,手臂終於麻了。我把薰放下來改用背的。讓薰的手臂在我的頸上牢牢交叉,一手按住薰的屁股,在黑暗的山路上奔跑。跑,跑,跑,回頭。angelhome的燈光彷彿要追來似的俯視我。
「媽媽,好黑哦。」
總算停止哭泣的薰,用撒嬌的聲音耳語。我驀地駐足仰望天空。可以看見好多好多的星星。我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
「董,你看,有星星。」
「星星。」薰重複我說的話。
啊,對了,這孩子根本沒見過星星吧。我閃過這個念頭。她好像只見過框在窗子裡的夜空吧。她應該連這樣的黑暗都不認識吧。
不僅如此。這孩子對這世界的認知,只有那棟白色建築。城市,海洋,天空,高山,滿月,季節,電車,公園,遊樂園,動物,超市,玩具店,這孩子通通都只在故事書裡見過,她沒看過任何實物,是我從這孩子的生命中奪走了那一切。
「媽媽,我怕怕。」
「不怕哦,薰。有媽媽在什麼也不用怕。」我對著背上的溫熱說,深深吸口氣,再次提腳奔出。
今後我會把一切獻給你。把過去奪走的通通還給你。海洋與高山,春花與冬雪。大得嚇人的大象和痴等主人的忠犬。結局傷感的童話和美得令人嘆息的音樂。
下坡盡頭漸漸出現城市燈火。出現來往穿梭的車燈。不怕哦,薰。有我在什麼也不用怕。沒什麼好怕的。我一邊低語,一邊邁著開始發疼的雙腿繼續前進。
八月七日
昨天,我在不知自己置身何處的情況下跑向車道,攔下計程車,坐到大阪市內的繁華市區。我儘量朝人多的地方走,進入一間深夜仍在營業的速食連鎖餐廳。薰緊貼著我環視店內。我窺探店內想確認自己人angelhome穿出來的t恤和運動褲會不會太顯眼,但客人都是些染髮的年輕人和衣著華麗的女人,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香菸的煙霧燻得店內天花板一片白濛濛,四處響起傻笑的聲音。
我和薰合吃一份蛋包飯。薰看起很不安,但十二點過後,就累得睡著了。我喝著無限續杯的咖啡,在那裡耗到清晨六點過後,才抱著睡眼惺忪的薰出門。看道路標誌才知道,這個地方叫做十三。這個數字令我感到不祥,急忙移動。
搭電車抵達新大阪時還不到七點,在站內的咖啡店給薰吃過早餐後,我根據賣票口的時刻表查閱怎麼去小豆島。我沒搭新幹線,搭普通電車前往岡山。薰可能是初次搭乘電車有點畏懼,一直把臉埋在我的衣服裡,死都不肯看外面。
我坐上計程車說要去渡輪碼頭,司機是個剛步入老境的中年男人。
「小姐,你從東京來?」
被他這麼一問,我心頭一跳。見我不答話,「我也在東京待過。」他說,「我一畢業,就開始在杉並區的工廠工作。你知道嗎?杉並。東京的人好多。中野你知道嗎?我常在那一帶喝酒。」司機愉快地開始自說自話,我鬆了一口氣。
「你去岡山港,是要搭船去小豆島?」
「對,呃,有親戚住在那邊。」
「是哦。岡山也參觀過了嗎?很大哦,一定要仔細參觀。去倉敷走走,逛逛後樂園。還得去嚐嚐什錦壽司。什錦壽司很好吃哦,一定要介紹給東京人。」
司機說著,快活地笑了。
從餐廳偷來的袋子裡,裝了七萬塊出頭。為了付款給業者會準備一筆不小的現金,這我老早就知道。另外就是這二年半來,靠工作存下的五萬塊。那是目前我的財產總額。
「我說小妹妹,你在岡山吃過好吃的嗎?」
被司機這麼一問,薰仰望我,用力握住我的手臂。打從薰懂事起便只見過女人,所以或許有點害怕男司機。
「不好意思,她怕生。」我擠出笑容說。
「我才不八生。」薰不解其意只是照著我的話模仿,我和司機都笑了。
「不八生!」被我們笑得面紅耳赤,薰氣呼呼地說。
這是個小港口。買了船票,我去小店買報紙和麵包。薰對小店很感興趣,像看珍禽異獸般躲得遠遠的,卻又執拗地望著。我在候船室開啟報紙。
「所得稅減稅一兆七千億元/今日干事長與書記長會談」、「流行性感冒預防接種/自秋天起需‘監護人同意’」、「國會空轉僵局開啟/竹下氏靜態‘逐一拜訪野黨’」……
沒有。沒有寫到我。我把視線移到報紙上半截,確認日期。一九八七年八月七日星期五。
「媽媽,這個,幫我開。」
薰把巧克力零食的盒子放到我膝上。「天哪,這是哪來的?」
「啊哈哈--她忘記付錢了啦。」小店的大嬸對著我笑說。
我慌忙從薰手裡拿起那盒零售,走向小店。我發現這孩子,連什麼叫做買都不懂。
「對不起,多少錢?」我照著大嬸說的金額慌忙付款。
「薰,像那樣陳列的東西,不可以自己隨便拿走哦。那都是在賣的,一定要拿錢才能買。懂嗎?」
薰坐在椅子上一邊晃盪著腳,一邊說「懂」,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懂了的樣子。她從盒中抓出巧克力零食,放進嘴裡。
「哇,媽媽,這個,好吃得嚇死人。」她用老氣橫秋的語氣說著,瞪圓了眼看我,「媽媽也吃一顆。來,給你。」她分給我一顆。一放進嘴裡,便有一股懷念的甜味在口中擴散。
要上船時薰嚇哭了。上去後她還在哭。船上擠滿了看似要去遊玩的人。有年輕人結伴成行,也有情侶,闔家出遊,老夫婦,旅行團。船內喧嚷著活潑的聲音。我找個窗邊的位子。
「薰,你看,是海哦。」
我讓薰坐在我膝上,叫她看船開動後的窗外。薰雖然還在哭,卻定睛注視窗外。她眼也不眨死盯著一望無垠的海水。她細聲說:媽媽,我怕怕。
「沒什麼好怕的。你不是在故事書上看過嗎?你看,閃閃發光,很漂亮吧?」
我一邊安撫薰,一邊再次開啟昨晚從久美手中接過的紙片。昨天久美給的,是她孃家的住址。若有機會路過請轉告我的家人我很平安。地址上面,如此潦草註明。
無處可去的我,現在,只能指望這紙上寫的地點。我要去見久美的家人,告訴他們久美很平安--我把希望全放在那上面了。
船抵達小港口。我跟在大聲喧譁的人們身後下了船。土產店的角落,有個賣烏龍麵和蕎麥麵的吧檯。我買了烏龍麵和飯糰,找個空位子和薰一起吃。薰一邊大口嚼著飯糰,一邊好奇地環視店內。
走同和港口反方向的出口,眼前是個圓環。有計程車招呼站,也有公車站。我把久美孃家的地址告訴坐在長椅上抽菸的公車司機,他指指開往「草壁港」的公車,告訴我該在哪一站下車。
薰搭公車時也很害怕,雙腳撐地死都不肯踩上去。我好不容易才安撫她,讓她上了車。公車駛出後,她一直緊抓我,不停偷瞄窗外。那副模樣令我心痛。是我令這孩子與世隔絕,對此我深懷罪惡感。
久美的家,是位於公車站牌正前方的面線店。店面相當大,裡面好像也讓人參觀面線的製造過程。玻璃門上貼滿了紙張。有面線的海報,消防署的海報,徵求兼職員工,署假的鄉土課程……每一張都同樣在陽光曝曬下褐色。
我拉開玻璃門走進店內。
「您好,歡迎光臨。」頭上包著三角巾的中年女人殷勤地說。
「請問,這是澤田久美小姐的家嗎?」我這麼一問,她頓時瞪圓了眼看著我,「老闆娘——」她回過神二話不說就匆匆消失在後方。店面一半排滿了桌子,另一半是陳列面線和麵線醬汁、味嘈及零食的貨架。
「咦,咦,說是久美朋友,就是你嗎?」一個富態的女人出現,身穿褪色的格子圍裙,包著同樣花色的三角頭巾。眼睛好像和久美有點相像。薰倏地躲到我身後。
「呃,突然一訪不好意思。久美說,那個,她很平安叫我幫她說一聲……」
看似久美母親的女人瞪大雙眼,然後張開嘴巴。開開合合幾次後,宛如扭開水龍頭般突然滔滔不絕:
「久美在哪裡?現在在做什麼?你跟她是什麼關係?那孩子說她很平安嗎?」
久美的母親靠過來等我回答。我心想提到angelhome這個名稱恐怕不妥,於是情急之下撒謊:
「那個,我們在名古屋某家公司一起工作過。久美很照顧我。」
「你知道怎麼聯絡那孩子嗎?」
「這個嘛,」不用思考謊話便流利滲出,「公司破產了,我們本來一想住在公司宿舍,結果都被趕出來了。久美只說要留在名古屋,至於怎麼聯絡倒是……不過,呃,她說一定會盡快跟我聯絡。」
久美的母親突然矮身一蹲。我以為她在哭,慌忙一看,原來是湊過來看著躲在我背後的薰。
「哎呀,好可愛。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薰仰望我,大概是覺得女的不像男的那麼可怕,於是緩緩走上前,豎起三根指頭,小聲說「我叫薰」,然後又補上一句「莉卡」。久美的母親好像以為莉卡是指那種莉卡洋娃娃。
「你叫小薰啊。你喜歡莉卡是嗎?」說著眯起眼,「小姐,你是專程替久美來傳話的?」她眼睛依然看著薰,如此問我。
「對,呃,久美常提起這個島上的事,所以我早就想來看看了。」
「哦,這樣啊。那孩子,有提到這裡啊。」她一邊摸著薰的頭髮一邊自顧點頭。
貼在玻璃門上的褪色紙張在眼前閃過。我鼓起勇氣開口:
「能不能讓我在這兒工作?」
蹲著的久美母親仰起臉看我。
「那個,公司才剛破產,我還沒找到工作。所以,那個,我看門上貼了徵人的字條——」
久美的母親站起來,兩手插在圍裙口袋看我。
「那個啊,打從兩年前就貼著沒撕掉。」
她困窘地笑著,倏地將視線掃過我全身上下打量我。我想也是,雖感失望但頗能理解。一個片面聲稱是女兒朋友的陌生女人,而且還帶著小孩,她當然不可能輕易僱用。
「說的也是。」我儘量保持自然地笑著,「冒昧提出這種要求真不好意思。因為對於今後的事什麼都還沒決定。幸好能幫久美帶到話。那麼,呃,我告辭了。」一邊說著,我拼命思考接下來該去何處。要回岡山嗎?或者,該前往來些途中見到的,那幾個浮在海上的小島呢?
「很抱歉沒幫上忙……」久美的母親一臉尷尬看著我,「所以那個,久美她,那孩子應該過得很好吧?呃,有沒有什麼困難?……」
「久美過得很好。我想她一定會很快跟您聯絡。」
我打斷久美母親沒說完的話,欠身行個禮就拉著薰的手走出麵店。
事情果然不可能那麼順利。我牽著薰一路走到公車站牌。豔陽高照,蟬鳴如注。除些之外別無聲響。薰畏畏縮縮像要窺探什麼似的仰望我。我雖然覺得應該跟她說句話安撫她,卻以無瑕多顧。
我也沒確認公車往哪開就上了車,一路坐到和剛才抵達的港口不同的另一個渡輪碼頭。也許是觀光景點,看似放暑假的全家福和團體遊客笑聲四起地漫步路上。在碼頭一查渡輪去向和時刻表,開往高松的船在傍晚五點過後出航。今晚要在些過夜嗎?有地方可住嗎?我沿著海邊步道走去。
夏天。我突兀地想。蟬鳴。大海。天空。陽光。曬得黝黑的年輕人。茂密的樹林。那是充滿力道的風景。啊,是夏天,夏天。雖然無處可去,也等於毫無前途可言,但映入眼中的光景,卻令我本來如驚弓之鳥的沮喪心情,得以緩緩放鬆,甚至好像得到解脫。眼中所見的一切都燦爛輝煌。在我身旁,一家大小結伴走過。小男生穿著泳褲,肚子上套著救生圈。戴圓點小帽的媽媽慵懶地走著,肩上掛著相機的爸爸遙指大海彼方。薰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小男生。
現在圍繞我的狀況,似乎突然脫離了現實。既不必隱姓埋名,也不用躲躲藏藏。我正帶著幼小的孩子,造訪度假旺季的小島。為了讓這孩子見識夏天。我在心中試著這麼說。心情頓時不可思議的輕快起來。
「薰,很熱吧,很舒服吧。」我對薰說。
「媽媽,瑪蓉現在不知道在幹嗎?」薰的太陽穴淌著汗水低聲咕噥。
紐約飯店,位於流向大海的小河上游。四周零星分佈著民宿及醬油工廠、咖啡店和小門窄戶的壽司店。飯店大概是剛蓋好看起來還很新,卻像園遊會的佈景那麼廉價,屋頂上聳立著過胖的自由女神。「徵求員工/清掃房間、櫃檯業務/提供住宿「的徵人招貼,貼滿環繞建築的圍牆。我和薰牽著手,從頭到尾把招貼一一看遍。
我認為住在賓館對薰來說絕非好事。但我迷上了這個島。我想跟薰住在這裡——不,我想給薰看的東西,包括天空與大海,陽光與樹林……那種東西,我覺得在這裡應該可以讓她充分看到。怕海也怕公車,動一動就用雙手矇住臉的薰,當她從手指縫隙間窺看世界時,至少在這裡應該可以安心吧。而我想給她的一切,在這裡薰應該能得到吧。雖然沒有安身這處——不,正因為沒有,我更想在這裡待久一點。在這燦爛光輝的夏日中。
我抱起薰,一股作氣開啟入口的霧面玻璃門。室內冷氣籠罩我,外面傳來的蟬聲倏地遠揚。
八月十三日
飯店後面有棟搖搖欲墜的木造公寓,那裡是紐約飯店的員工宿舍。我們得以容身的是一樓最後一間的二坪小房間。雖有廁所,但沒浴室。榻榻米一踩就凹下去,不過有一片夏草繁茂的小院子。
隔壁住的是一個名叫真奈美的女孩。據說才二十四歲。本來是跟心上人一起私奔來此,但那個男的因攜帶大麻遭到逮捕,聽說現在關在四國的監獄裡。
再過去那間是浴室伯這個五十幾歲的男人。叫他浴室伯是因為他負責清掃浴室,此人據說以前任職大阪某公司,在電車上非禮女人當場被逮,因此失去家族和工作,淪落到這種地方掃浴室。
上工第一天告訴我這些的是住在二樓的佳代。若照angelhome的說法,佳代等於是我的指導員,負責教我怎麼打掃房間、整理房間,趁著其間的空當,也把老闆一家和員工的種種八卦一五一十告訴我。她自稱今年芳齡三十八,但我怎麼看她都像個五十幾歲的胖大嬸。
佳代的房間右鄰,也就是我的樓上,住著喜美這個中年婦人和她的女兒。喜美並非紐約飯店的員工,好像是在酒家上班。是個頭髮染得火紅、魄力十足的女人,在家總是素著臉穿件大花布袋袋,上班卻搖身一變判若兩人。聽說她本來在附近島上某間中介賣春的酒廊工作,因為某些緣故才逃到這裡,這也是佳代提供的情報,不知究竟有幾分真實。
至於那個被稱為小花的女兒,我本以為應已雙十年華但據說才十七歲,高中只念了半年就不念了,之後一直待在家裡。我工作時,可以把薰交給這個小花照顧,這也是佳代說的。要把薰交給這個一頭短短捲髮總是叼著煙、從不正眼看人也難得開口的女孩我實在不放心,但就現實問題考量,我無法送薰上託兒所,況且我們也得設法賺錢餬口。我戰戰兢兢地上樓請託,小花沒吭氣倒是喜美二話不說就表示「可以呀,我們幫你照顧」,然後精明地補上一句「一天一千塊就好」。
工作時間是兩班制,分別是早上八點到傍晚五點的早班和傍晚五點到深夜一點的晚班。早班的時薪比較低,真奈美和佳代多半都想值晚班,所以欣然將早班讓給我。五點過後我去喜美家接薰時,小花和薰不是在看電視就是在畫圖。沉默寡言的小花人不可貌相,其實很會照顧小孩,繪畫技巧更是好得驚人,可以惟妙惟肖畫出電視卡通人物。有時小花也會和薰出去玩。我後來隱隱發現,這種時候通常是因為喜美有男客來訪。
對於我那份填上宮田京子這個假名、胡亂捏造的履歷也沒細看就同意僱用的老闆,是個年約五十的臃腫男人,開口閉口就只會說「會唱卡拉ok嗎」、「要不要上酒家」。被大家稱為大媽的老闆娘,代替不中用的老闆,眼光雪亮地緊盯員工的工作表現。
也許是被嶄新的門面裝潢吸引,或是因為正值暑假旺季,總之客房幾乎天天客滿。等到九點多房客離開後去打掃時,年輕客人用過的房間一律凌亂不堪。自行帶來的食物殘渣,氣味刺鼻的衛生紙,有時連床單都沾了汙物,不有溼答答的毛巾。當我匍匐著把那些垃圾掃到一堆時,男女交媾這碼事不知怎的變得很滑稽。靈魂不分男女——在angelhome習得的這句話,驀然浮上心頭。
我默默清掃沒有窗子、瀰漫著精液氣味的房間。佳代在大媽不時的呵斥下仍停不住嘴,我一邊敷衍地附和,一邊儘量讓腦袋放空,以便抵擋精液的氣味與性交的餘味。如此一來,一瞬間,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間,我竟有種奇妙的清爽感。按照時薪算來一天頂多賺五千無,而且每天不得給喜美一千因此只有四千,幾時能存到一筆錢都不確定,我卻確信在不久的將來便可有積蓄,確信我一定能搬出這破舊公寓,和薰過著舒適的生活,確信我將有能力買衣服和故事書給她,在比現在更寬敞的廚房為薰烹調各種佳餚,懷著這樣的確信,我興奮莫名地期待著明日開始的歲月。我沒有悲觀地打消這種念頭,反面努力去想,這一定是因為我們的生活己經開始運轉了,雖然速度緩慢。那是在漫長的時光中,即便放棄一切也想得到的東西,是生活。是我與孩子共度的小小生活。
八月二十一日
今天附近有廟會,聽說晚上還有夜市。上週也有中元盆舞活動。不知是在哪裡舉行,遠遠傳來祭典的鑼鼓聲。上週我太累所以提不起勁出門,但今天我打算帶薰出門逛廟會,所以去樓上的喜美家接她。正對鏡化妝的喜美,興趣缺缺地說,那種地方人擠人只會累死人。我向陪薰玩的小花道聲謝,便想帶薰走,小花卻一路跟到玄關門口定定看著我的腳下。
「小花也想去逛廟會嗎?」我問,她不看我的臉,悶悶地用力點個頭。
「喜美,那我帶小花一起去嘍。」我出聲說,揉成一團的千元鈔票砰地扔到我腳邊。
「拿去吃晚餐。」喜美對小花說,小花倏地握緊千元鈔票塞進運動服口袋。
在緩緩西沉的斜陽中,人潮絡繹不絕。我不知廟會在哪舉行,索性跟著人潮走。薰的步伐漸漸沉重。也許是被這麼多人嚇到了。但她並未止步,所以配合薰,我和小花走得很慢。
薰怱望駐足,用力拉扯我與她交握的那隻手。我朝薰定睛注視的方向看去,只見穿白衣、手持木杖的行腳僧,和趕赴廟會的人潮逆向而行,朝我們這邊走來。六七名女性排成一列,默默步行。在眾聲喧鬧中只有那處安靜得彷彿破了一個洞。我也像薰一樣駐足,凝視漸漸走近的她們。由於我倆停下腳步,小花也跟著停住,取出香菸點燃。
「為什麼會有行腳僧呢?」我問小花,但小花無語。
薰猶在定睛目送她們擦身而過的背影,我催她「好了,走吧」,薰支隊僵著臉凝視我,紡絲不動。「薰,剛才那些人,是在走路拜菩薩哦。」薰的小嘴抿成一線,來回看著我和漸去漸遠的一行人。
「我們快去吃棉花糖哦。」
小花倏地蹲下對薰說。薰戰戰兢兢向小花伸出手,等小花握住她的手後總算開始邁步。
夜市的燈光終於遙遙在望。和懸掛的燈籠燈光混合,到處氾濫著橙橘光芒。身穿夏季和服、腰扎紅色腰帶、與薰年紀相當的小女生,被看似奶奶的老婦人牽著正在路邊攤挑選面具。我忍不住看薰。她穿著從home帶出來的t恤和運動褲。她生平第一次逛廟會我卻連和服都不能買給她,令我好生愧疚。
「咦,小姐,你是上次的……」正在棉花糖的攤子接過我的零錢之際,背後忽然有人喊我。我轉身一看,是久美的母親。穿著非常鮮豔的日式大外褂。
「怎麼樣,找到工作了嗎?」
「呃,沿著別當川往上走的某間飯店。」
「該不會是賓館吧?你去那種地方……」久美母親的目光搜尋薰的身影。薰站在略遠處,正與小花吃棉花糖,「那孩子也一起?」
「我已經無處可去了。」我笑說,「父母都死了。和丈夫也有很多問題……就算回名古屋也不見得能找到工作,雖在東京住過但也無處可歸……所以我想暫時在這島上待一陣子。說不定還能見到久美。」
「是什麼樣的地方?我是說,飯店提供的住處。」久美的母親蹙眉。
「是飯店後面的公寓。雖然老舊,但住戶都很親切。那個女孩,就是我們樓上的鄰居的女兒,常幫我照顧薰。」
久美的母親毫不客氣地打量頂著一頭捲髮蹲在地上吃棉花糖的小花,「嗯,是嗎……」她咕噥,然後突然將目光移向廟會的燈光。
「糟糕。我得去幫忙了。這個不送去不行。那麼,你自己保重。」久美母親匆匆說完,便消失在人潮中。
過了八點,我們回到住處,走一段路去民宿的公共浴池洗澡。逛廟會時僵硬如石不發一語的薰,這才開心地開啟話匣子:「棉花糖甜甜的很好吃哦。明天也可以吃嗎?明天我也分給媽媽吃。」直到睡覺時她還在絮絮念著。
八月二十四日
一早薰就無精燈採。渾身無力,早餐幾乎都沒吃。我打電話給大媽,請了一天假。才來上班不到一個月就請假可真大牌啊——雖然被她這麼露骨地損了一頓,但我不能把癱軟無力的薰交給小花,自己去打掃別人弄髒的房間。我向值晚班的佳代借來溫度計,替薰量體溫。三十七度三。雖然熱度還不高,但是看薰的樣子,溫度應該還會繼續往上升。
我讓薰躺著,拿起團扇替她扇風。敞開的玻璃門,飄入陣陣蟬鳴。不知哪家傳來收音機播放的歌謠。
「媽媽。」躺在被窩裡的薰喊道,「我要看電視。」
「可是薰,我們家沒電視耶。」
「可是我平常都有看。會有小q哦。我在小花家天天都看。」
不知她對自己生病的事理解多少,只見薰軟軟地躺著,唯有語氣活力十足。
「今天不能去小花家了。薰要在這裡躺上一整天哦。」
隔壁傳來鬧鐘的聲響。接著,是跑向廁所的聲音。真奈美的一舉一動都很粗魯。
「薰要等媽媽嗎?」
「媽媽今天整天都會待在這裡。所以你不用等。」
聽我這麼一說,薰睜大雙眼仔細打量我。
「媽媽,你會一直在這裡?不用去上班?」薰反覆問了好幾遍,聽到我的回答後,就用老氣橫秋的口吻說:「那今天看不到小q就算了。」我既覺好笑,同時也充滿了歉疚。
「薰,你再睡一下覺覺。」
「媽媽會看著薰睡覺覺。」
「嗯,媽媽一直看著,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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