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閉上眼,然後啪地睜開,又再次閉上,半睜半合地確認我是否還在。
「好了,再鬧會有毛毛來哦。"
薰亂踢雙腳,咿呀地嘶聲尖叫。來到島上第一次看到的毛毛蟲令薰異樣恐懼。
我確定薰睡熟後,便去狹小的廚房煮粥。頭上吱呀作響,傳來走動的聲音。當我打蛋撒上蔥花時,玄關的門被人略帶顧忌地敲響。
我以為是小花,沒想到開門一看站在眼前的竟是久美的母親。她身穿圍裙抱著紙箱。
」你果然住在這裡。「說著,她不客氣地伸長脖子環視屋內,「那孩子怎麼了?」
「好像有點不舒服,我讓她今天休息一天。」
久美的母親聽了,把紙箱往門口一放,毫不猶豫地進屋坐到薰的身旁,輕輕把手貼在熟睡的薰的額頭上。
「哎呀天哪,真的,好燙。八成是夏季感冒。你啊,帶著這麼小的孩子住在這種地方再怎麼說也……」說到一半她閉上嘴,一臉尷尬地回到玄關。
「這個啊,」久美的母親蹲身開啟紙箱蓋子,「我一直塞在壁櫥裡。知道有了那個外孫我們都很開心,所以自己跑去買了這些東西,結果那孩子一直不回來,本來還給她寄去,可是後來,就聽說太一被婆家的人搶走了……我想丟又捨不得丟。雖然是男生的衣服,不過全都是新的,你就留著給孩子穿吧。」說完也不看我便匆匆穿上鞋子,再次朝屋內熟睡的薰投以一瞥,「這一帶都是去找內野醫生。如果燒還不退就馬上帶孩子去找內野醫生。沿著河邊走馬上就會看到。」說完也不聽我道謝便走了。
我蹲下身,把紙箱裡的東西在地板上攤開。印有卡通人物的t恤和素色襯衫,短褲和牛仔褲,跟t恤印有同樣卡通人物的小鞋子,也有襪子,甚至還有帽子。我想起久美鑽進開往home的小貨車時那副模樣。把頭髮染成茶色,將嬰兒雜誌從視窗扔棄的久美。也想起在home一起生活的久美。一邊晃動著小小的乳房一邊替薰搓出滿頭泡沫,說要放手很困難的久美。我把臉埋進久美兒子無緣穿上的衣服裡。從三歲直到永遠都要陪在莉卡身連哦。久美的聲音在耳邊囁語。
下午,薰吃了兩碗粥,但是沒多久就吐出來了。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我燒開水,扭乾毛巾替薰擦身體,給她穿上久美母親送的衣服,衝出公寓。
我抱著薰沿著河邊跑,一邊不斷自問該如何是好。我搭上開往土莊的公車。滿臉通紅的薰在我懷裡病懨懨看著窗外。薰的身體好熱,我的襯衫被汗水粘在身上。湊近看著她的眼,薰便定定回看我,對我眯眯笑。她的眼睛還有神,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儘量找遠一點、小一點的醫院。我像唸咒般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過土莊街道,找到一間看似半廢棄的舊醫院,在門前來來回回轉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準門進去。
暗如水槽的候診室裡,只坐了一個戴口罩的老人。我把頭伸進掛號處的小窗說。
「不好意思,我們趁著暑假期間來這裡,可是今早小孩忽然不舒服,我手邊沒帶健保卡也沒別的證件可以讓我們看病嗎?」
老護士眯起眼看著我,:這樣看病費用沒有健保補助哦,可以嗎?「她說。我回答沒關係,她把病歷表和溫度計交給我。我在候診室冷清的皮沙發坐下,用顫抖的手胡亂填上假名字和假地址。鎮定,這樣不會有問題的。人家一定會替薰看病。也能領到藥。
白髮老醫生湊近看著薰,用慈祥的語氣問:會熱嗎?會冷嗎?眼睛痛痛嗎?鼻子呢?但薰或許還是怕男人,把小臉埋進我胸前不肯回答。我只好代她回答:雖然沒拉肚子但有吐過,昨天還好好的沒有發燒。
「應該是感冒吧。」老醫師用溫吞的語氣說,「我可以開退燒藥給你,但我不想開,因為會讓小朋友胃腸不舒服。她才燒到三十八度,我看就不用退燒藥了。你們還會待一陣子吧?如果今明兩天還繼續發燒的話再帶她來。」
領了藥,在掛號視窗付錢。總共一萬出頭,但現在己無睱考慮錢的問題。搭公車前,薰眼尖地發現商店立刻吵著買零食。換作平時我一定會當場拒絕,但今天我讓薰挑選她自己喜歡的零食。再帶她來。再帶她來。醫生說的話在我心中不斷迴響。就算沒有健保卡,至少在這幾天當中可以去那家醫院,想到這裡我不禁安心多了。
八月三十日
薰開始學會裝病。大概是不想讓我去上班,一早,她就在被窩裡磨蹭,說她眼睛痛痛,再不然就是嚷著身體熱熱。她的表情開朗所以我一看就知道她在說謊。媽媽如果不去上班,就沒錢買零食和飯飯哦,聽我這麼說她才不情願地起床。真的把她交給小花後,她倒也乖乖放開我的手,但當趴在骯髒的房間裡打掃,有時忍不住熱淚盈眶。想到我令薰寂寞得必須說謊我就心痛難忍。
剛抵達島上時的熱鬧,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陽光雖仍豔如盛夏,卻已不見觀光客的蹤影。飯店也很少再有客滿的時候。
傍晚,和薰在附近的澡堂洗完澡回家,我發現寺廟竟有編號。比方說「小豆島靈場第二十一號.清見寺」。附近,有「二十二號.峰之山庵」,也有「十九號.木之下庵」的箭頭標示。我想上次曾和一群行腳僧擦肩而過的情景。說不定這個島上。也跟四國一樣有八十八處靈場。
若真是如此,我忽然也很想走上一遭。雖不知道能在這島上待多久,但是,在走完八十八處之前,應該可以留在這裡吧。
薰不可思議地仰望虔誠膜拜的我。
九月十八日
下了班回到公寓,不見薰的人影。我到樓上接她,卻只見喜美穿著蕾絲線睡衣在化妝,小花和薰都不在。
「她們在玉姬神社玩。倒是這個,怎麼樣?你看。」她拉住正想告辭的我,把豔紅的連身洋裝比在胸前。那件勾勒出身體曲線的洋裝上,縫著金紐扣。「怎樣,好看嗎?是人家買給我的。不是這邊的東西,是特地從大阪買來的。」
我覺得對喜美來說太鮮豔了,但我還是說:「非常好看,很適合你。」喜美像少女一樣兩手包著臉頰嬌笑。「你想穿也可以借給你。一小時……我想想哦,算你五百元就好。」她抱緊衣服說。
我一去玉姬神社,只見寺院境內,小花與薰,還有我沒見過的兩個小孩在。是比薰還小的男生和年紀應該剛上小學的女生。四人蹲在地上,定睛注視地面。薰穿著久美母親送的衣服,這麼看來簡直像個小男生。棒球帽配t恤、綠色長褲。
「你們在做什麼?」
我俯視四人湊近盯著的地面,原來是蟬蛻的空殼,一數之下共有七個,排成一直線。乾巴巴的茶色空殼,看起來也像是製作精巧的玩具。
「跟你說哦,這是我們收集的。」
小男生仰頭對我說。
「蟬一直待在土裡,等它出來馬上就會死。」
大概是小男生的姐姐吧,女生以制止他的口吻對我說。
「這個,死掉了嗎?」
薰不安地仰望我。
「這個沒有死。蟬從土裡出來,只是脫了一件衣服。」我一邊思索薰是什麼時候學會「死」這個字眼,一邊回答,「薰,,小花,我們回家吧。」
「可是它馬上就會死。」
小女生又重複一次。一定是誰剛告訴她的吧。關於蟬在土中七年,出了地面的第七天就死亡的一生。雖不知真假,但我頭一次聽說時也很震驚。苦苦等了這麼久,上蒼竟然只賜給它這麼短暫的生命嗎?就像這個小女生。我記得也是聽周遭的大人說蟬七天就會死。
小花站起來,薰悄悄握緊她的手。
「明天也來嗎?」小男生問薰和小花。
「明天也要來收集哦。」小女生也跟著說。
「拜拜——」薰轉身揮揮手,被夕陽映得臉泛橙紅的孩子們,依舊蹲在地上揮舞雙手。拜拜。稚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晚餐後,我稍微繞點路,去參拜編號第十六號的極樂寺。薰唱著我沒聽過的歌。她忽然仰望天空,高舉著手指說:媽媽,星星。黑夜中,彼岸花紅得令人驚心。
墜入夢鄉時,緊閉的眼簾驀地浮現傍晚看到的蟬蛻穿過。乾巴巴的,茶色的空殼。
十月六日
去二樓接薰時,小花也跟著一起下樓來。等我開始準備晚餐她仍然沒走,陪著薰畫圖玩。回過神時,才發現她站在我背後探頭注視我的手。
「晚餐吃咖哩飯,你要一起吃嗎?」我問。
「那我做個生菜沙拉吧。」她難得開口說話。
「嗯,好啊。謝謝。」
聽我這麼一說,小花把頭伸進冰箱檢視,我正在撈鍋中的浮渣,她就站在我身旁,開始把蕃茄和小黃瓜切塊。看她動作熟練,也許平時就自己煮晚餐。薰被冷落在一旁不是滋味,在我和小花的腳邊轉來轉去。
我把鍋子轉到小火,一邊陪薰一邊看小花的手上動作,只見她開始煮麵尾巴。那是面線尾端呈u字形的部分,通常會裝成一袋廉價出售,所以我總是買來備用,但我看不出小花要用面尾巴做什麼於是問她。她沒回話。
面尾巴變成沙拉。在切滾刀塊的蕃茄與小黃瓜上,鋪滿了面尾巴,再淋上醬油調味汁,就是小花做的沙拉。
「真好吃,我都不知道,這也可以做沙拉。」我吃驚地說,小花驀地背過臉,但嘴角卻浮現出得意的笑。
「好吃耶,媽媽。」
薰也眼珠滴溜亂轉地說。
「我還會用面尾巴做茄汁義大利麵和奶油培根義大利麵。」小花依舊撇開臉,卻略顯得意地說。
「哦?下次我也試試。那本來就是麵條,一定很好吃,對吧?」
「對呀。」薰說。
「學人家。」小花戳戳薰的臉頰,薰哈哈笑。
敲門聲響起。我放下晚餐開啟玄關的門一看,又是久美的母親。她像上個月來是一樣探頭窺看屋內。
「咦,你們正在吃晚餐?不好意思。」看到濃妝豔抹的小花,她鄒起臉,微微招手。我一走到門外,久美的母親便把玄關門關上。
「你之前,不是說想在我店裡工作嗎?這個月正好有一個人不做了。薪水雖少,但我想總比你帶著那孩子在地種地方上班好。」
「啊.....」
「一本松,你知道吧?就在那附近,有我家的親戚,她家的偏屋——說是偏屋,其實是為了兒子蓋的組合屋啦,我親戚說你可以住那間……否則待在這種地方,我說你啊,那孩子未免太可憐了。」
久美的母親鄒著眉頭說。
「可是,剛才的小花,是個好孩子。一直幫我照顧薰。」
我忍不住替小花說話。
「也許吧,可是,住在這裡總不是個辦法吧,又不知道住的是些什麼人,而且就在賓館背後,難保幾時會有什麼人混進來。」
「呃……可是……真的可以嗎?」我深深注視久美母親的雙眼問道。她是基於什麼心態願意僱用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我實在摸不透也的真意。
「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但你如果拖拖拉拉,我還得找新人替補,所以決定了就早點告訴我。知道嗎?」
久美母親的表情簡直像在擔心女兒的吃飯問題。「那我走了,打擾你吃飯不好意思。」她匆匆說完便走了。
回到房間,已經吃完飯的小花,正在給薰看她自己畫的拉洋片。薰一邊反覆看著大約五張圖畫紙就結束故事的拉洋片,一邊繼續吃咖哩。
「小花,你畫得真棒。將來可以當漫畫家,或是畫卡通的人。」
「我哪可能變得那麼厲害。」小花把圖畫紙隨手一扔。
「當然可能。」
「再給我看一次。」薰把圖畫紙塞給小花。
「我又沒上學,怎麼當漫畫家。」
「沒專長的人才會去上什麼學校,小花畫得這麼棒,將來想當什麼都沒問題。」說著我忽然發現自己的語氣竟然激動起來,連忙閉嘴。我差點跟她說」你既沒犯罪也不是在逃亡,想當什麼都沒問題。
「我要回家了。」小花忽然站起,筆直走向玄關。她一邊套上拖鞋,一邊悶聲問「東京有地方可以學那種東西嗎?」
「有呀,各式各樣的地方都有。去當漫畫家的助手也是一個方法。」我回答後,赫然一驚,「你怎麼知道我是從東京來的?」
「沒什麼。是大嘴巴老太婆說的。」
我追上走出門的小花問:
「她怎麼說?佳代是怎麼說的?」
小花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她說你講話沒有口音一定是東京人,還說你八成是在躲老公。」她細聲回答。
沒錯,不可能有人知道。不可能被發現。「是嗎?說的也是。」我試著對她笑,「什麼事都瞞不過佳代。原來佳代早就知道,我是在躲老公啊。」小花低頭站在樓梯的中段,「小花,今天謝謝你。你做沙拉很好吃。」
小花瞄我一眼,就這麼面無表情地上樓去了。
「蟬,全都死了嗎?」
走向澡堂的路上,薰忽然問。被她這麼一說才想起已經聽不見蟬鳴了。只有秋蟲嚕嚕嚕地惱人嘶鳴。
十一月十四日
我數一數每參拜一寺就畫一道的正字記號,還不滿三十。只要看到路邊有寺廟我就會進去,但如果位於要翻山越嶺的內陸,我很難抽出時間造訪。
從上個月起我開始在久美母親昌江姨的面線店,以宮男京子的化名工作。準備餐館的飯菜和在店面賣東西是主要工作內容。面線店和工廠、久美的祖父母與母親居住的澤田家鄰接在一塊,多少有點凌亂雜沓的氛圍。店裡閒睱時,我就負責去洗家裡的衣物,有時也代為打掃庭院。昌江姨說,我可以把薰一起帶來,我雖懷疑這麼厚顏接受人家的好意真的可以嗎,卻也無法把薰一個人留在家裡,結果還是跟薰一起來澤田面線店報到。薰也交到了新朋友。是住在附近的小孩,上幼兒園的里美、新之介和小櫻,帶頭的有裡是里美的姐姐。有時他們會來喊薰,一起去哪裡玩。我本來擔心只有小孩會不會太危險,但這一帶本就治安良好很少鎖門,所以好像不用太緊張。
我也順利租到了昌江姨說的民宅偏屋。住在主屋的坂本一家是昌江姨的親戚,偏屋本來是倉庫,聽說是在唸高中的兒子請示下才改建的。那個兒子現在據說在九州上大學。
昌江姨碰上公休日,偶爾會開車載我們四處逛逛。例如寒溪與海海岬分校,也去看過海上落日。現在薰就算坐纜車也不會嚇哭了,但還是一樣小心翼翼。總之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則絕不肯動。昌江姨也只好一邊苦笑,一邊耐心等待薰慢吞吞的動作。
交到新朋友後,薰學起語言快得驚人。「等我長大要蓋一棟大房子給媽媽。」聽到她這麼說時我嚇了一跳。
沒客人的午後,我和昌江姨以及打工的伸子一起吃麵線。她倆起勁地告訴我上個月舉行的農村歌舞伎。
「明年,薰也可以參加。」昌江姨說。雖然參加兒童歌舞伎表演的好像多半是小學生以上的年紀,「像薰這麼漂亮沒問題啦。她明年就五歲了吧?」伸子說。
「不,明年夏天才滿四歲。」聽我這麼回答,昌江姨眯起眼望著店外。我也跟著轉身張望是不是久美回來了,但從海報間縫隙看到的玻璃門外,只有在日光下暴曬的面線店招牌。
「我說京子啊,沒人說過你長得像誰嗎?」伸子忽然說,我心頭一跳。
「你說的像誰,是指誰?」
「沒有啦,我就是想不出來。」
聽著伸子與昌江姨的對話,「南野陽子嗎?還是中山美穗?」我故意說出在澤田面線店看電視認識的女明星名字,她倆一聽面面相覷地笑了。「搞什麼啊?京子這丫頭,原來這麼自戀。」
「那是因為說到我像誰的話,我只有被人這麼說過呀。」我也笑了。
這種安穩的日子能持續到幾時呢?每晚我都在想。有時覺得天底下沒有這麼幸運的事,也有時我確信一定可以天長地久持續下去,因為我和薰受到某種強大的庇佑。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年將盡。午後,我正在打掃偏屋,昌江姨送來她做的年菜和麵線。她坐在玄關口,喃喃自語:「我以為久美至少會打通電話回來,結果卻是這樣。」
「說不定初三之前她就忽然出現了。」說著,我暗想講這種話也無法安慰她,不禁為之心痛。
但昌江姨還是露出笑臉:「是啊,她說不定會回來。」說完自顧著點頭就這麼走了。
三點過後我打掃完畢,於是帶著薰,前往我一直想去的笠之瀧瀑布。我聽伸子說,那是島上唯一的靈脩場所,陡峭的崖壁上安置著佛像。我們搭公車到黑巖,再從那裡步行。不時,會出現手指形狀的路柡。
「我問你哦,媽媽。」拽著我的手靠我的力量走在山路上的薰說。「小新是女生嗎?」她問出這樣的問題。
「怎麼會。小新當然是男生。」
「那麼,薰是男生嗎?」
「薰當然是女生。是很可愛很可愛的小女生。」
「可是,你知道嗎——」說到這裡,薰忽然沉默。我赫然一驚。薰是在說angelhome的事嗎?從小被教育「靈魂不分男女」,實際上也只見過女生的薰,或許無法理解男女之間的差異。更何況現在,薰天天穿著昌江姨送的衣服,光看外表的話跟新之介根本沒兩樣。
「你知道嗎?薰,媽媽和薰都是女生哦。小新和澤田爺爺是男生。」
「哪裡不一樣?」薰仰頭問我。
哪裡不一樣呢?我一時之間想不出妥當的說明。覺得很想跟某人結婚時,那個一定就是男人了。「
」那媽媽是男的嗎?「
」不是跟你說媽媽是女生嗎?「
」可是,薰想跟媽媽結婚嘛。「
我不禁停下腳,俯視薰。薰認真地看我:「這樣的話,媽媽就不再是孤兒寡母了。」
我不禁蹲身抱緊薰。常在澤田面線店出現的人、新之介和有裡的媽媽們談論我的字眼「孤兒寡母」被薰聽見了。雖然不解其意,但她大概也察覺那個字眼帶有某種同情的意味吧。
「媽媽,我痛痛。」薰伸出手臂推開我,率先邁步走出。
「薰有一天也會喜歡上溫柔的男人,然後嫁出去。」我凝視薰小小的背影說。
「才不呢,我哪裡也不去。」薰的背影高喊,大步用力往前走。
參拜過瀧湖寺後,我們走上燈籠環繞的漫長石階。照著指示標前進,仰望眼前出現的巖山,巖壁上打著木樁,纏繞鎖鏈。好像是要拉著那鏈子爬上陡峭的斜坡。
「薰,你在這裡等我。」
「嗯,好啊。」薰乖乖在原地蹲下。我用力握緊鎖鏈,開始攀爬陡坡。為了確認薰是否還在那裡,我拖拖拉拉地爬上斜坡,不時大喊薰的名字。「媽媽!」薰每次也回我一聲。
我抓著生鏽的鎖鏈,一邊呼喚女兒的名字一邊爬上陡坡的模樣,被人看到了不知有多滑稽。但這麼爬著爬著,我開始產生孤注一擲的心情,覺得若能參拜內院那麼我一定可以不用跟薰分開。
好不容易爬到頂上,參拜完畢後,我大喊「薰」過了一會,「媽媽快回來——」薰微弱的聲音傳來。我慌忙抓著鎖鏈又開始沿著斜坡往下爬。
走下纏繞鎖鏈的巖山之處,供奉著觀音菩薩。上面定的是育子觀音。我拉著薰的手,定睛凝望那雙眼微開的觀音塑像。我輕輕放開薰的手,雙手合十垂頭祈求。拜託,請保佑我跟這孩子儘可能長相廝守,我在心中如此再三誦唸。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日
正午過後來的客人把週刊留在桌上沒帶走。我一邊收拾桌面一邊不經意地看著封面,差點失聲驚叫。「國中生打死高中生/理由是‘他瞄我’」這則報道的旁邊,是「天使的要塞/綁架監禁、詐欺/女性團體陸續浮現的疑雲」這行文字。我當下想到這是在說angelhome.我悄悄伸手,翻閱週刊。沒找到那篇報道令我心煩意亂。
「京子——」被喊到名字,我慌忙合起週刊。昌江姨從櫃檯控出頭。「你怎麼了,表情怪怪的?」
「啊,沒有。」我把杯盤放到托盤上,若無其事地擦桌子。
「那邊弄好了,就去一下里屋好嗎?阿婆說面線桶要刷洗。」
刷完桶子回到店裡,昌江姨和伸子正在一邊交談一邊打掃店面。我搜尋週刊卻沒找到。「我來擦玻璃窗吧。」我對昌江姨說,同時告訴自己我什麼也沒看見。
到了結束看店的時候,薰跟著有裡他們回來了。她的褲子和毛衣都沾滿了乾土和枯草。
「你知道嗎?薰,絕對不能說哦。」新之介對薰咬耳朵,但聲音卻讓我聽得一清二楚。薰哧哧笑,頻頻以不明顯的動作點頭。
出了澤田面線店,我們搭公車到日方。回程順道造訪附近的寺廟已成了例行功課。在公車站牌下車後,我和薰走在漸漸變暗的路上。
「薰有秘密瞞著媽媽?"
穿過瑪利亞觀音旁,我一邊走向安養寺一邊對薰說,薰猛然身體一僵,「沒有沒有,沒有秘密。」她一臉認真地再三重複。然後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小聲說「我們在鹿垣賽跑。」
「鹿垣是什麼?」
「嗯……那個,是條小路。薰怕怕,可是還是做到了。不過,我最後一名。」薰拼命說到這裡,大概是以為會捱罵吧,定定仰望我。
「是嗎?雖然害怕,但你還是努力跑完了啊。你好棒哦,薰。」雖然還是不懂鹿垣是什麼,但我這麼一說,薰頓時眉開眼笑。
我在安養寺的正殿雙手合十靜禱。薰也在我身旁合攏小小的雙手。
三月十五日
隔著玻璃,可以看見孩子們聚焦要店前停車場上玩耍。打扮成小男生的薰,在別人喊她之前一直動也不動。有裡牽起薰的手,拉她加入遊戲。最事,一群孩子莽莽撞撞地跑進店內。
「迷路了,迷路了。」「放肆!閣下想對吾等做什麼?」「看招!放馬過來!」他們七嘴八舌地嚷嚷,在店裡跑來跑去。
「好了,你們去外面玩!沒看到有客人嗎?」昌江姨從櫃檯探出頭怒吼。孩子們尖聲大笑在店內繞場一週後,又跑到外面去了。薰腳步踉蹌地落後一大截,嘴裡還喊著「衝啊」,大概是跟人家學來的臺詞,也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到店外。
「原來是在練習歌舞伎。」一個正在吃麵的客人笑言。
「連意思都還搞不懂,就背起來了。」昌江姨一邊四處端茶給他們,一邊說。
「肥土山馬上要舉行了,該不會是去那裡表演吧?」
「是中山啦,那些孩子哪能上臺,還這麼小。」
聽著二人的對話,我的目光瞥向玻璃門外。孩子們在陽光中跑來跑去。
我和薰一起去釋迦堂、明王守,看看天色還亮又按照路標一路走到光明寺。看著釋迦堂前的池塘,「這裡鬧鬼哦。」薰如此告訴我。八成是聽其他小孩說的。
「那個鬼指的是什麼樣的人?」我試問,「頭髮長長的,沒有腳,聽說全身白白的。」薰滿臉正經地回答。
回家時天已完全黑了。但歸途明亮。因為有栽培電照菊的塑膠溫室散發的燈光。連綿不絕的塑膠溫室看起來很詭異,不過現在,看到那抗拒黑夜的燈光只覺安心。
四月八日
今天是新之介和小櫻的入學典禮。下午,兩人跟著有裡,背起嶄新的書包出現。和小櫻手牽手的里美,一臉羨慕地不時仰望他們的書包。
「薰!」新之介拉開店門喊。
「薰在裡屋哦。」聽我這麼說,全部的小孩都跑了。大概是想讓薰看書包吧。
我想起至今一直迴避去想的問題。讓薰念小學這件事,我真的做得到嗎?我能讓她揹著嶄新的紅書包嗎?那孩子既無戶籍也沒身份證,要怎麼送她上學呢?
鬧鬼——我想起薰說的話。沒有腳全身白白的人。就算裝作若無其事,就算自以為已經逃離,我們終究還是像棲身在那池塘的幽魂。
「我家的小鬼有來嗎?」
燙起捲髮穿著粉紅色套裝的新之介媽媽來到店裡。
「在裡屋。」昌江姨回答,「哎呀,裕子打扮得這麼漂亮。」
「我們待會要去照相館。」她含笑走出麵店。我目送著玻璃門外新之介媽媽漸去漸遠的身影。那嶄新的套裝好刺眼,不是因為陽光。
七月二日
今天有送蟲節這個活動,所以昌江姨說麵店交給阿婆和伸子,大家一起去看熱鬧。好像是某種慶典。在這島上,真的有很多慶典活動。傍晚,有裡和新之介他們也跟著家人一起出現,搭乘昌江姨駕駛的小貨車,前往肥土山。
多聞寺附近已擠滿人。「會有棉花糖嗎?」薰說。「今天沒有棉花糖。你知道嗎?因為這是要祈求白米不要被蟲吃掉。」有裡用小大人的口吻說,大家都笑了。住持誦經,引火點燃手上的紅燭,大家開始魚貫移動。我讓吵著要走的新之介他們先行離去,在人潮散去的多聞寺合掌膜拜。這間編號第四十六號的寺廟我還沒來過。早已習以為常的薰,也蹲在我旁邊雙手合十。
人潮移動到八幡神社後再度誦經,之後,燭火移到竹子火把上分發給眾人。孩子們爭先恐後想拿點火的竹子,薰卻怕得不敢靠近火。里美和新之介在母親的攙扶下二人一起把竹子拿來。
「你看,火把,你也拿嘛。一點都不燙哦。」
昌江姨想讓薰碰觸點火的竹棒,但薰躲來躲去,最後甚至蹲下哇哇大哭。拿火把的隊伍不停向前走。
「薰,沒事的,你看婆婆幫你拿了,薰跟媽媽牽手一起走吧。」我安撫薰,好不容易才讓她站起來。
「這孩子真是的,該怎麼說呢?算是謹慎派吧。」昌江姨取笑,最後,還是拿著竹棒邁步走出。染上橙色的天空漸漸變成粉紅色,繼而彷彿小心窺探情況轉為紫色。
我刻意比高舉火把步行的隊伍晚一些才走。夜色中,燈火飄搖不定。放滿水的田裡映著火光搖曳。昌江姨轉身,指著隊伍前頭,再三重複「很美吧,薰,你快看「。薰穿著太一的衣服,每次聽了總是把小嘴抿緊,嗯嗯有聲地點頭。正如同我夢想與孩子廝守,昌江姨或許也想這樣讓外孫見識許多美麗的事物吧,我驀然暗想。
「薰,不用怕,我幫你一起拿。」
隊伍前端,小櫻朝薰招手。薰倏地躲到我背後,拽緊我的裙襬。
我停下腳步,望著絡繹不絕的火光隊伍。直到現在我才慢半拍地發現,有一些相機鏡頭對準他們。
「怎麼了?」
數公尺外,發現我倆停下不走的昌江姨喊道。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我擠出笑容小跑步追上昌江姨。
我小心翼翼環視拿相機的人。那些鏡頭,彷彿與世人的目光重疊。我裹足不前。轉身想抱起薰,剛剛還緊抓我裙子不放的薰,現在正緩緩朝小櫻邁步走去。大概是想跟小櫻一起拿她手上的火把,薰一邊戰戰兢兢伸出手,一邊靠過去。看顧著那認真的童顏,我實在不忍把她拉回來。
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如此告訴自己。大家不都一身便裝,滿臉笑容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和薰。他們只是在替家人拍照。根本不可能是世人的批判目光。
點火的竹子,逐一流向河中。四周己變得很暗。燃燒的火光漸漸遠去。看著在河面悠悠流去的火光,我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不屬於世間的某處。
「今天,有好多人拿相機。」我對蹲在薰身旁、一臉陶醉地凝視水上火光的昌江姨說。「那些都是島上的人吧?」
昌江姨一臉聽不懂我在問什麼的表情,抬頭望著我。
「秋祭時更誇張。連電視公司的人都會來喲。」她說。
之前明明死也不肯拿火把,現在薰卻對著飄走的火光,一臉惋惜地微微揮手。
七月三十日
今天,是薰的第四個生日。昌江姨送了粉紅色的小洋裝,伸子送的是蠟筆和圖畫紙。放暑假的有裡他們也來了,送她有香味的橡皮擦和髮夾,說是大家一起用零用錢合買的。有裡他們撂下一句「我們去誓願寺」,就帶著薰飛奔而出。
暑假期間觀光客的人數開始逐漸增多。店裡變得很忙,昌江姨臨時僱用了一個附近的高中生。看著短髮的小弓,我就會想起小花。距離其實不遠,所以我一直想去看她,卻遲遲沒有成行。
「京子,你平時喝不喝酒?」昌江姨走近正在洗碗盤的我,如此問道。
「酒嗎?我幾乎不喝,不過也不是不能喝。」我不知她想問什麼,只好這麼回答,昌江姨杵在原地一直把手伸進圍裙口袋一下又拿出來,「有人說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她翻著眼小心翼翼看著我說。
「啊,跟我聊?我嚇了一跳。腦海頓時浮現渡輪時刻表。那是在離開車壁港時茫然張望,幾乎已暗記下來的開往高松的渡輪時刻表。
「你去赴約時我可以幫你照顧薰,就當做只是去喝喝酒,去見人家一面好嗎?」
我關上水龍頭,定晴看著昌江姨。
「那人在內海的區公所上班,是個好人。他媽媽臥病多年,一直都是他在照顧。所以才會至今未婚。如今他媽媽也在去年過世了。」
「呃……」原來不是警察,我的腦中如此理解了,但還是不懂昌江姨想說什麼。
「他來買面線時,對你印象很好,想跟你聊一下。人家阿一也在東京待過一年多,說不定你們會聊得來。京子你也不可能永遠不結婚吧。」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我懂了。太過安心,令我忍不住笑出來。這個人,這個親切的久美媽媽,連我這個陌生人的婚事都操心起來。笑得太用力,眼角不禁滲出水滴。
「討厭,你幹嗎笑成那樣?人家阿一雖然算不上帥哥,卻是個好人,逄得上是心地善良吧!」
「謝謝。我會考慮。」
我行禮致謝。真的哦,你真的要考慮哦。昌江姨再次這麼強調後,這才開始擦乾我洗好的餐具。
孩子們還沒回來,我只好去誓願寺接人。邊聽蟬鳴邊走在路上,驀地,我決定跟那個叫阿一的見個面。我已經不想再談什麼戀啊愛的。但我們需要隱身衣。既然是區公所的人,而且是心地善良的好人,那我只要說得巧妙一點,他應該會行個方便幫我們解決戶籍問題吧。到時就不會再有人盤問我的來歷,說不定也能讓薰揹著紅書包上學。「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的聲音和「因為我們受到某種東西庇估」的聲音,在我心中此起彼落。
孩子們正在誓願寺的蘇鐵樹後面玩耍。我一喊「回家嘍」,他們就打打鬧鬧地過來集合。
「阿姨,明天我們可以去游泳嗎?」里美問。
「只有小孩子去太危險了,不可以,除非有哪個大人陪你們一起去。」
「阿姨那你也一起去嘛。薰說她沒在橄欖海灘遊過泳。」小櫻搖著我的手臂說。
「如果媽媽同意的話我們可以帶薰一起去嗎?」有裡問。
「如果有裡的媽媽肯一起去那當然是最好,不過薰向來膽小。」
「薰才不膽小!」
薰撅起嘴大喊。
「那麼,就讓有裡他們帶你一起去嘍?薰你要游泳嗎?」被我這麼一問,波浪打來時一定會哭的薰,大聲說:「我要遊!薰可以!」
「我才不想去海邊。去鹿垣比較好玩。」新之介說。
「噓!」小櫻輕戳新之介。
「鹿垣是什麼?」就算我追問,孩子們也只是鬼頭鬼腦地竊笑不肯回答。
太陽緩緩西斜,碧綠田園漸漸染上金色。蟬聲如注,匯成重唱樂章。
八月十五日
今天我說不要去逛廟會,難得任性的薰竟吵著要去,滿臉通紅地號啕大哭。納涼祭和不久前安田小學的盆舞節,我們雖有受邀但都沒去。也許那兩場活動薰都很想去卻忍著沒說,所以現在才會一口氣爆發出來哭成這樣。「對不起,薰,你忍一忍。媽媽念故事給你聽。」我抱緊薰哄她,但她甩開我的手,嘶聲如吠,哭個不停。
「京子!」主屋的後門口,傳來坂本先生的聲音,「你的電話,是阿昌打來的。」
我只好暫時拋下哭泣的薰,前往主屋。從後門進去,拿起放在走廊上的黑色電話。
「京子,上次提的那件事,今天你有空赴約嗎?」昌江姨在電話裡發出熱情的聲音。
「上次提的事……」
「你忘啦?區公所那個。你一下班人家就打電話來了。我要帶小新他們去逛廟會,你可以順便把小薰也交給我。」
我不禁安心地嘆息。這下子總算可以讓薰去逛廟會了。我跟她說好帶薰回麵店後結束通話電話。
「薰,你可以去逛廟會了。昌江婆婆說要帶你去。」
我告訴薰,但似乎已錯過讓她停止哭泣的時機,薰還是嗚嗚咽咽地哼個不停。不過,眼淚倒是不流了。
我和任職區公所的大木戶一先生,前往土莊的餐廳。很久沒上館子了,跟男性共餐更睽違己久。阿一是個正經的男人,對我隨口說的話,也咧開大嘴笑呵呵。如果我生在這個島上——用餐時,我沒專心聽阿一說話,只在想這個念頭——如果生在這個島上,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地跟這個人談戀愛,想必一定會很幸福吧。那我也就不會遇見那個人,不用體會到無謂的痛楚,更不必捏造假名。但是——我又回過頭想。但是就算過得再幸福,那樣卻無法遇見薰。
如果,我被迫站在一分為二的路中央,老天爺問我要走哪一邊,我想,不管幸或不幸,也不管罪與罰,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方有薰的那條路。即使重來多少次想必還是會這麼做吧。我如此暗想。
「你知道天使的散步之路嗎?退潮時可以走,漲朝時就過不去。下次,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你可以把小孩也帶來。」
阿一不停擦汗說。體格高大、全身都是肉的阿一說出「天使的散步之路」這咱字眼令我忍不住好笑,看我笑了他也開懷大笑。
吃完飯,他問我要不要去逛逛廟會,但我拒絕了。晚上快九點時,薰跟著昌江姨回來,還慎重其事捧著裝在粉紅色袋子裡的棉花糖,說要給我吃。一開啟袋子,棉花糖已萎縮成原來的一半大小。
九月一日
早上,一去麵店,昌江姨就衝出來。「跟你說哦,你可別嚇到,久美她,那孩子,打電話回來了!」昌江姨用力拽住我的雙臂,放聲大喊。
「啊!她現在在哪……」我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在廣島!她說秋祭時會回來!今早我接到電話,簡直嚇一大跳。」昌江姨依舊拽著我的雙臂,連珠炮似的說,「我跟她提到你,起先她好像聽不懂,我說到薰她才想起來。知道你留在這裡她很高興,還說很想見你。」
沒錯,久美即便聽到「宮田京子」肯定也一頭霧水。有久美的訊息我應該開心才對,但我心裡七上八下只怕她說出我的本名。昌江姨又衝到來上工的伸子面前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
「可以看到小艾哦。」我對愣愣的薰說,薰只回我一句「不知道」。她大概已經不記得了。
確定久美回來的日子後,我就去接她吧。這樣在她抵達家門前應該來得及跟她套好話。久美一定也不想讓人知道她在angelhome待過。
要回家時,昌江姨一路追來公車站牌。「謝謝。」她把額頭貼在膝上深深行禮,「多虧有你。久美肯回來都是京子的功勞。」
「我什麼也沒做呀。」雖然我這麼說,昌江姨還是遲遲不肯抬頭。
九月十一日
今天有件事值得安心。每年舉行的秋祭,據說由於顧及天皇生病今年將要取消。之前昌江姨和伸子,以及有裡他們的媽媽,都莫名熱衷讓薰上臺表演,薰甚至還照著他們教的臺詞練習,所以我心裡一直捏把冷汗。不管怎樣我都不能把薰帶去會有電視記者來採訪攝影的那種場合。
即使久美有訊息了,我們還是決定先不告訴她秋祭中止。昌江姨說,因為久美也許會說既然不辦祭典那她就不回來了。
今天麵店公休,我們去海岬分校附近的掘越庵和田之浦庵。「同行二人」這個牌子上的文字,聽說指的是弘法大師為伴,但在我想來,總覺得是指我與薰二人相依為命。就我們二人,走在別無人跡的路上。今後亦然。
在薰的要求下我們繞到海岬分校。暑假已過,木造校舍悄然無聲。坐在小桌前的薰,說:「媽媽當老師。」大概是有裡他們教的遊戲吧。我站上講臺,一喊「宮田薰小朋友」,薰探出身子幾乎從椅子上滑落大聲回答:「有!」
我忽然很想帶這孩子,一起去阿一說的那條什麼「天使散步之路」。
回程,我決定去紐約飯店後面的公寓看看。喜美家的門敲了又敲還是無人回應。佳代的房間也一樣。我再去敲真奈美的房門,一個滿身香水味的女人出現,雖然態度不怎麼客氣還是告訴我,真奈美和喜美母女都搬走了。不知遷往何處。
雖然只在這公寓住了兩個月,可一旦大家都走了竟有股不可思議的懷念之情。懷念那只有一個爐嘴的瓦斯爐,會有飛蛾和毛毛蟲闖入的狹小廁所。
「聽說小花不在了。」走在國道上我如此說。
「明天一定會在啦。」薰倒像個大人一般,用安慰我的語氣說。
田埂上開著彼岸花。那紅得驚心的花朵,令人莫名聯想到不祥的噩兆,我不禁有點心慌。去年明明只被那豔紅嚇一跳而已。
「紅紅的花,好漂亮哦。」薰的話,令我稍感放鬆。蟬聲唧唧,聽來彷彿壓低了嗓門嘶鳴。
九月十二日
中午過後,阿一搭區公所的車來了。他煞有介事地抱著報紙進店,仔細檢查桌面沒有水漬後,這才吊人胃口地攤開報紙。垂落目光的我霎時啞然。我,竟然在報紙上。
「怎麼了,阿一?你幹嗎把報紙……天哪!」
從裡面出來的昌江姨看到報紙當下尖叫,「天哪!不得了!伸子!」她大聲呼喊正在洗碗盤的伸子。我愕然凝視那份報紙。
那似乎是全國版大報主辦,以業餘人士為物件的攝影比賽。佔據角落一小塊空間的那張照片,寫著「佳作獎」。是送蟲節那天。拍的是我把臉湊近不肯拿火把的薰,帶著淺笑對她低語的模樣。標題是「節日」。我覺得好像有無數只蟲子,從腳邊往身上爬。我幾乎窒息。我想起那天,曾將相機鏡頭與世人的目光在瞬間重疊。
「我本來沒注意,好像是不久前登在四國的報紙上,因為評價很高所以入選全國大賽。」
「可是,是佳作獎耶。我看比這張冠軍獎拍得好太多了。」
「啊,是媽媽!」
「沒錯,是媽媽。薰也在上面哦。」
「京子的表情很棒。」
「背景的隊伍火光渲染得很夢幻耶。」
「虧你注意到,阿一。」
「沒有啦,這個比賽我每年都會看。因為之前不是也有入選過嗎?是拍歌舞伎的。」
「哦,記得那次是得頭獎。」
大家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越來越遠,像地震的轟隆聲鑽入耳中。
「那我們店裡也貼起來吧。好嗎?來貼吧。」
拜託別鬧了。我想這麼說,卻發不出聲音。我想把報紙撕爛,手臂卻重如鉛塊舉不起來。我把阿一吃完的面線餐具收走,不小心打破一個杯子。昌江姨把臉湊過來含笑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完全聽不見。放也學的新之介與小櫻來喊薰。我像做夢般,目送玻璃門外漸去漸遠的薰。
非逃不可。非逃不可。登出那種照片,遲早會暴露我的身份。我沒去寺廟就回家,吃完簡單的晚餐後,我開始打包行李。薰在我旁邊轉來轉去,不停問「怎麼了」、「在做什麼」。餐具通通扔下吧。衣服也只帶幾件就夠了。化妝品和玩具不用帶。
「薰,明天,我們離開這裡吧!我們搬家吧!」我這麼一說,薰似乎不解其意一臉茫然,之後卻猛地動手把我塞進旅行袋的東西扯出來。她小時候玩的鴨子和小男生的衣物散落在榻榻米上。
「薰哪裡也不去。」她咕噥。薰的耳朵泛紅。她在生氣,我想。雖然這麼小,卻用全身在生氣。
「沒事的。薰。你放心,有媽媽陪你。」
「我哪裡也不去!」薰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句話,就趴在散落的衣服上哭了起來。我抓著攏到一堆的衣物,呆呆注視抖動背部哭泣的幼小女兒。
九月十五日
今天我作了一個決定。我要在這裡待到不能再待為止。如果試著回想這段日子,只能說我果然是受到某人的庇佑。那個某人,這次一定也會庇佑我。自從照片登在報上後,並沒有變。所以不會有事的。我告訴自己不要緊。況且,久美馬上就要來了。如果要離開這裡,至少等見到久美再走吧。不要像之前那樣,連聲謝謝也沒說就默默逃走,這次要向照顧過我的人們道謝後再去別處。
我做完工作,去土莊的照相館。我把薰抱在膝上請人家幫我們拍照。下週可以拿到的照片,將是我今後的護身符。同行二人。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我想起這句話。
九月十九日
一早,主屋那邊,喊我去接電話。我看看鐘才剛過七點。我從後門進屋,向吃完早餐正在收拾善後的坂本先生道謝,然後走向走廊上的電話。話筒彼端,傳來昌江姨的囁語聲。
「你啊,今天,在家休息就好。」她的聲音急促。我的內心深處一陣騷動。
「出了什麼事嗎?」
彷彿要阻止我發問,「你別管。總之今天休息。知道嗎?」她匆匆說完就片面結束通話電話。貼在牆上的月曆,定在今天日期下面的佛來二字忽然竄入眼簾。
廚房裡,沐浴在晨光中清洗餐具的坂本太太背影映入我眼中。水龍頭的聲音,餐具輕輕撞擊的聲音,走廊深處傳來的電視聲音。我想留在這裡。一直留在這裡。我想和薰在這裡生活。在風平浪靜的大海與點點浮島,在醬油的氣息和橄欖樹的銀白葉片,在燦爛的陽光與祭典的鑼鼓聲中。
「電話講完了?」坂本太太察覺我的動靜慢條斯理地問。「謝謝。」我行個禮,回到偏屋。
我叫醒蓋著毛巾被睡覺的薰,讓她洗臉刷牙,替她換衣服。抓起幾件內衣和換洗衣物、鴨子和奶嘴塞進旅行袋。把向來在月底交房租的紙幣擱在梳理臺上,牽著換好衣服的薰出門。我想留在這裡。想在這裡生活。可是,直覺告訴我,那恐怕已無法實現了。
我一身拎著旅行袋,一手握緊薰的小手,快步走出坂本家。我要杳無人跡的國道上疾走。沙石國揚起塵土駛過。
「媽媽,今天哦,薰哦,跟小新他們——」薰一邊任我拖著手一邊說。我抱起薰,乾脆用跑的。在朗朗陽中奔跑我。七點,七點五十分,九點。我將開往高松的渡輪時刻在心中不斷重複。來得及嗎?來得及搭上七點五十分那班渡輪嗎?這段日子遇到的眾人面孔不知為何逐一浮現腦海。不肯看我眼睛的名古屋大嬸,鑽進小貨車的久美,瑪蓉和丹,成排並列的無臉天使塑像。昌江姨,有裡。啊,久美,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就能見面了。本來馬上就能完成寺廟巡禮。八十八處靈場,如果能早點全部參拜完畢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還有,照片。那張本該當做護身符的照片我還沒去拿。那是我跟薰合拍的唯一一張照片。不照片改天應該還能在別處重拍。只要能逃走,在哪裡拍都行。小手環在我脖子上的薰在笑。怎麼這麼重呢?怎會長這麼大了呢?這個朝我微笑、笑得好像原諒一切的小小暖暖的孩子。拜託,拜託,拜託,拜託保佑我,神啊,請助我逃走。
蟬聲追魂似的縈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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