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
我穿上大衣前往便利商店,買了三份報紙,在公園一字不漏地檢視。沒找到那個事件的後續報道。
我把報紙扔進公園的垃圾桶,前往超市。走在超市裡便覺安心。我拿起醬油、白米之類的東西,煩惱著該不該買。我現在才發覺,醬油和白米這類東西,不只是商品,更是生活的保證。是明天后天都會使用,可以在家用餐過著這種平穩生活的保證。女人的家中雖也有醬油,但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看起來濃稠烏黑,味道也變得很嗆。我想買瓶新的,卻又忍不住懷疑,能否在那裡待到把這瓶用完。即便是小瓶裝的,我也躊躇再三買不下手。
最後,我還是買了小瓶醬油和二公斤白米。另外還有蔬菜和肉類魚類。也買了奶粉和盒裝果汁。出了超市才發覺,東西重得令人難以置信。把薰抱在肚子上,一手拎著裝米的袋子,另一手拎著裝肉和蔬菜的袋子,我踉蹌步行。想到這種重量也是生活的保證,即便沉重也令人欣喜。
下午電話響了。轉盤式黑色電話,發出令家中空氣陣陣顫動的刺耳聲音。我身體一僵,定定凝視那黑色團塊。被發現了嗎?被拆穿了嗎?電話的聲音聽來宛如悲鳴。
演歌的音量倏地變小,紙門猛然拉開。「你去接!」女人的怒吼傳來。但是我依然動彈不得,直到女人再次大吼:「去接呀!」我才戰戰兢兢拿起話筒。
「請問是中村太太府上嗎?」男人的聲音如此問道。嗯,我回答,只能發出嘆息般的嘶聲。「你是她女兒?」男人問,我只好含糊地哦了一聲。這次終於清楚發出聲音。「啊,太好了,既然女兒在事情就好辦了。因為老太太有點無法溝通。你明天也在嗎?我可以帶著那份檔案過去拜訪吧?」
「那份檔案?」我全身一鬆。不要緊。我還沒被發現。
「就是不動產的檔案呀。我應該已經寄去給你了吧?你也答應過了吧?」
「啊,對。」我一頭霧水地回答。
「那麼,明天上午我過去拜訪。我想想看哦,十點過後吧。那就萬事拜託了。」男人的聲音快活地說完便結束通話電話。
「那個,明天,有客人要來哦。」
為了不被再次大聲響起的演歌蓋過,我在紙門前高喊。無人應答。「上午,有人要來拜訪你女兒。是男的。」
過了一會,紙門後面大聲拋回一句「關我屁事」。我很想說,那又關我屁事。
「我要出去洗澡嘍。」
還是沒回應。某個我不認識的演歌歌手,正語帶哀切地放聲高歌。
我用大衣牢牢裹住薰,走向公共澡堂。是三角巾女人告訴我的寶湯。
如果母親還活著――我在暗巷邊走邊想。我和母親感情並不好。我討厭母親,我想母親大概也討厭我。髒死了,這是母親的口頭禪。髒死了快去洗手,髒死了快去換衣服。漸漸地,我覺得她好像是在說我自己髒。那個完全不肯溝通的屋中女人,常常令我想起母親。動不動就怒吼著尿片臭死了、哭聲吵死了的女人。母親如果還在世,或許也會那樣。或許我們也將維持溝通不良的僵局,就這麼一起生活。
吐出來的氣息泛白。我唱起在森林遇到熊的歌,薰當下哈哈笑。牙床露出小小的白牙。在我看來如珠似玉。
二月十五日
上午十點,疑似昨日打電話來的男人來訪。女人不肯出房間。男人一邊拍打玄關的門,一邊頻呼「裡榮子小姐,裡榮子小姐」。薰正在睡覺,所以我儘量不出聲音地開啟玄關。男人的手朝僅開了十公分細縫的拉門一搭,猛然把門整個拉開走進來。他坐在玄關門口,把檔案排滿一地。
「這裡和這裡,還有這裡,可以麻煩你蓋個章嗎?」他殷勤地說。我朝檔案投以一瞥,強制遷離這幾個字映入眼簾,令我吃了一驚。我想再看仔細點,男人卻開始侃侃而談:「要你們這兩天就搬想必不可能,但至少這個月底之前必須清空。我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小姐,我記得你是住哪來著的,川崎是吧。你得把你媽帶回去。」上了年紀的男人和顏悅色地對我說。
「請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忍不住插嘴。男人依舊和顏悅色,抬頭仰望我。
「啊?小姐,你是裡榮子小姐吧?我記得你不是已經收到我寄的信了嗎?上次,同意的檔案你不也用掛號寄還給我了嗎?」男人說到這裡打住,驀地臉色一凝,「咦,小姐,你是誰?你不是裡榮子小姐?你是哪位?」他問道。
我的背上忽然一寒,恐懼湧至喉頭。會露餡,會被看穿,他會發現我是被人從公園撿來的走投無路的女人,薰會被搶走。
「我只是,呃,來照顧老太太幾天……」我情急之下說。
「天哪――」男人發出怪聲,「傷腦筋。富子女士在嗎?」
「現在,呃,她不巧外出……」我說到一半,紙門後面,猛地竄出怒吼。
「誰要賣給你!我偏不搬!我死都要死在這裡!」
被突然冒出的聲音驚嚇,我不由看向男人。男人一臉為難地看著我,討好地嘿嘿笑。
「我還以為今天有她女兒在應該會有進展。不過,通過她女兒已辦妥手續,這裡在法律檔案上已不是老太太的房子了。」他辯解似的對我說。
「你是幫傭的?親戚?能不能幫我聯絡她女兒。再這麼賴著不走,可能要吃官司什麼的,到時就麻煩了。」
「我會跟她聯絡。」我說。
「你現在就聯絡。」男人依舊和顏悅色,但在和顏悅色之間隱約可窺見不耐煩。
「現在有點不方便……老太太又那樣……」我含糊其詞。基本上我連她女兒在哪裡都不知道。
「真是傷腦筋。那我改天再來,請你們先溝通好。否則再這麼拖拖拉拉的我們也得采取行動了。我們就是希望儘量尊重你們才這樣上門拜訪。貴姓大名?」
「啊?」
「小姐,為了謹慎起見請把名字告訴我。」
「我叫中村康枝。」我情急之下扯謊。
「好好好,康枝小姐是吧。」男人邊點頭邊起身,手已伸向玄關門。就在這時,後面的房間,哇地傳來薰宛如貓叫的細弱哭聲。男人一臉不可思議地回頭。我慌忙走下脫鞋處。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情況。我會盡快聯絡裡榮子小姐。」
我連推帶拉地把男人趕出去。被他聽見了嗎?他發現有嬰兒在嗎?那個男人,知道中村富子的女兒怎麼聯絡嗎?會不會就在這幾天之中用某種方法取得聯絡,說他看到家裡有嬰兒和陌生女人,向她女兒打聽我是誰?我猛然關緊玄關的門,反彈似的奔過走廊。
不可能露餡,一個女人帶著嬰兒不可能惹人起疑。他不可能發現。但我無法抹消不祥的預感,心裡騷動不安。
我抱起細聲哭泣的薰安撫她。我哄著好乖好乖的聲音在顫抖。薰的哭聲漸大。我腦袋昏然麻痺地聽著那哭聲。
二月十七日
黎明時分,電話響起。我拉開紙門,定睛凝視走廊角落的黑色電話。女人房間的紙門也砰地發出近似爆裂的聲音開啟。我把視線朝那邊移去,只見女人探出腦袋盯著電話。電話聲音刺耳地響個不停。
「你去接。」
女人發現我,便以命令的語氣如此說道。然後,再次砰地關上紙門。她似乎把音量調得更大,洩出的演歌變得更大聲。
電話響了十聲後停止,然後再次響起。我把薰留在房間,緩緩走近電話。我拿起話筒。黑色話筒像鐵塊一樣沉重。
「媽?」歇斯底里的怒吼聲劈頭竄入耳中,「不是已經談妥了嗎?你打算在那裡待到幾時?契約都已經簽好了。那塊地已經不是你的了。你快點搬走啦,隨你愛去哪都行,我不是已經給你一筆錢了嗎?你不是也收下了嗎?」就像神經質的小型犬,尖聲吠個不停。
我想起封面磨損的母子手冊。我暗想,這個聲音就是那出生時才二千二百克的小嬰兒嗎?我想象著懷抱小嬰兒的女人。把臉湊近對嬰兒微笑的女人,定定仰望女人的嬰兒。一對陌生母女的模樣。
「拜託你也說句話好嗎?你幹嗎非要賴在那種地方呢?難道你打算榨取更多錢?那間房子根本沒留下任何好回憶,你還是趕緊讓人家變更用地吧。喂,你有沒有在聽?你倒是說句話呀。」
女人說到這裡在一瞬間打住,呼呼的粗重鼻息透過話筒傳來。
「你是誰?」女人驀地問,「房屋中介商說,有親戚在我家,你是誰?我媽在旁邊嗎?喂,你跑進別人家做什麼?小心我報警哦。」
報警這個字眼令我差點停止呼吸。話筒傳來連珠炮似的刺耳吠聲。我想把話筒放回去,卻一不小心掉到地上,黑色電話線晃來晃去。我慌忙撿起,用雙手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
把話筒掛回去頓時恢復安靜。響徹走廊的演歌忽大忽小。我反彈似的離開那裡,走回房間,把散落地上的行李隨手塞進旅行袋。我抱起薰。薰頻頻出聲。她的聲音,也同樣忽遠忽近。我抱著行李,前往女人的房間。
一拉開紙門,女人表情愕然地仰望我。女人的房間塞滿東西。褪色的日式衣櫃環繞房間,把窗子也擋住了。用繩子捆綁的雜誌與報紙層層堆疊,日式衣櫃前放著三格櫃,上面堆了幾個紙箱。少了一隻眼的絨毛玩偶,針線盒,綴有蕾絲邊的抱枕,泛黃的毛巾散落各處。銀色的手提式收錄音機正播放女人唱的演歌。沒插電的舊電視上,放著裝在盒子裡的人偶和木雕的熊。東西實在堆得太雜亂無章,使得這個房間同樣毫無生活氣息。正中央放著暖桌。唯有那裡看起來突兀的空洞。暖桌邊上堆放著橘子皮,橙色看起來分外鮮豔。一切都在日光燈慘白的燈光照耀下。女人窩在暖桌邊依舊愕然地仰望我。
「你可以抱她。」我不由分說地把薰交給女人。女人瞪著眼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到薰,遲遲不肯抱。我硬往她手裡塞,她才戰戰兢兢張開雙手抱住薰。女人像抱住脆弱的玻璃珠,提心吊膽地抱著,然後像被吸引似的將臉貼上薰的小臉摩挲。薰猛然哇哇大哭。但女人並未停止。彷彿要把自己的氣味染到薰的頭和臉上,她用那乾癟的臉頰不停摩挲。女人毫無表情的臉,和剛才我腦海中抱著嬰兒的陌生女子,在一瞬間重疊。
「之前我叫你別碰她,對不起。」
我忍不住如此低語,女人尷尬地停下用臉頰摩挲的動作,把薰塞還給我。薰哭個不停。
「吵死了!既然是她媽媽就叫她別哭!」
女人說著背對我,撅起屁股把收錄音機的音量開得更大。連隔壁鄰居都聽得見的巨響在屋內響起。我讓薰坐在嬰兒揹帶裡披上大衣,手提行李走出房間。
「你要去哪裡?」
我正在穿鞋時,女人從紙門探頭出來高喊。
「我去買東西。」
我不敢說是要逃走。「有什麼要我買回來的嗎?」我像平時一樣問。女人皺起眉頭,來回瞪視我和旅行袋。
「橘子!」她冷冷撂下話便啪地關上紙門。
我往外走。天空凝重陰霾。我關上拉門,一邊撫摸哭泣的薰背部,一邊橫越雜草叢生的院子走出門外。抱歉,大嬸,我不能買橘子回來了。抱歉,大嬸。我在心中反覆低語,一邊加快腳步。電話中的那個女子想必很快就會報警吧。也許已經報警了。抱歉,大嬸。擅自借用你的廚房,還借用了你的棉被,讓我有機會替薰煮飯,讓我有機會體驗生活的滋味,我卻無法幫你買橘子回來。
我在心中一邊如此重複,一邊小跑步走過空無一人的巷子。這幾天,薰好像變得重多了。我上氣不接下氣,但我不能緩下步伐。該往哪裡走?該往哪裡走?哪裡有我可去之處?去何處才不會被發現?
雖然邁出步子且決定先去車站再說,但我氣喘吁吁,腳和肩膀都很痛,我在之前遇到女人的那個公園長椅坐下。雖有陽光但空氣冰冷,我朝凍僵的雙手呵氣。薰把手伸向我的手。薰的小手也是冰冷的。我從旅行袋取出帽子給薰戴上,也替薰的小手呵氣試圖溫暖她。
該往哪裡走?哪裡才能逃過追捕?該往哪裡走?往哪裡走?只有疑問不停在腦海盤旋,身子卻動彈不得。公園裡的遊客多半是攜家帶眷。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親與母親。抱著穿大多衣服的小孩步行的父親。笑聲在陽光下彈起。對了,我這才發覺今天是週日。正面的長椅上,戴著棒球帽的男子正在看報。我不由得抱緊薰低下頭。那份報紙上該不會提到我吧?我一徑低著頭,翻眼偷窺男子。他的腳邊,才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正在玩耍。戰戰兢兢地靠近飛落的鴿子後,又轉頭對父親不知說了什麼。年輕的父親不予理會繼續看報。對面跑來一個穿白外套的女子。好像是做母親的。小孩衝向母親,但立刻跌倒。母親跑過來抱起他。哇哇大哭的聲音連我這邊都聽得見。
遠處傳來音樂。耳熟的旋律,越來越大聲。闔家出遊的假日公園裡,唯有那個音樂聽來特別親切。我用大衣裹著薰,提起放在一旁的旅行袋,站起身來。白色小貨車沿著人行道緩緩駛來。我跑到路旁,大力揮起一隻手。
小貨車停下。女人從駕駛座視窗探出臉。雖然頭上綁著跟上次送我水的那個人一樣的三角巾,但這個女人看起來比較老。
「呃,水,」我說,「上次,你們給過我水。」
「哦,你是客人?先等一下哦,我把車停到前面一點。停在這裡會被罵。」女人說著,緩緩把車往前駛。我跑著追上去。
把車在前方數十公尺停妥的女人,下了車開啟小貨車車門。
「你只需要水?哇,好可愛。」
她一邊匆匆在小貨車裡搜尋,一邊湊近看著薰。
「不是的。呃,上次拿的水,讓這孩子的過敏好了很多。所以呃,那個,我想去住住看!」
幾近尖叫的聲音傳入我耳中。女人皺眉定定湊近看著我。
「我是聽朋友介紹的,聽說住在那裡之後孩子的過敏全好了。所以呃,我想帶這孩子過去住。請帶我們去,拜託。」
我低頭行禮。女人穿的白色帆布鞋映入眼中。一塵不染的鞋子好刺眼。
「可是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那,請帶我去見有權決定的人。拜託,求求你,求求你。」
我再三重複,小小的薰咿呀出聲,女人的目光停留在薰身上。
「女的?」她問。我不懂她在問什麼,反問了一聲「啊?」她又問:「那孩子,是女孩?」
「對,六個月大,但這孩子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我什麼都肯做,拜託。」
說著說著,我真的覺得只有那裡可去了。
「什麼都肯做?這又不是賣身為奴……」女人哭笑不得說著,轉頭瞄了副駕駛座一眼,「那,上車吧。雖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獲准加入,不過,帶你去倒是無所謂。只是,我還要跑來跑去四處兜售,要到晚上才回去,可以嗎?」女人說著,開啟副駕駛座的車門。
女人把車停在沿途經過的公園和社群中庭,「來買哦,來買哦。」她低調地拿著麥克風說。有時一個客人也沒出現,也有時帶著小孩的家庭主婦和中年婦女,會過來買蔬菜和麵包。她催我幫忙,我也下了車,用嬰兒揹帶抱著薰收錢遞貨。我一直提心吊膽深怕有人會說「我在報上看過你」,但來光顧的客人連我的臉都懶得瞧,只會摸摸薰,問她叫什麼名字、幾個月大了。每次我都隨口敷衍過去。
天色開始暗沉時,小貨車哪也不停,開始沿著國道筆直前進。
「你是被趕出來的?」
女人忽然在昏暗的小貨車中問道。與其說是疑問句更像是肯定句。我答聲是,正在遲疑是否該像之前告訴康枝的那樣捏造身世,她倒先開啟話匣子。
「我是因為老公外遇。最後他們已經公然出雙入對。我下班回家一看,我老公和女人正在餐桌上吃飯呢。那簡直是人間煉獄。」
「所以呃……」我正想問她是否因此才會逃出來,握著方向盤的女人打亮方向燈。
「幸好遇到angel大人救了我。要是不能住在那裡,我說不定已經殺了老公和那女人。」
她喃喃自語。怎麼看都像五十幾歲的女人,冒出angel這種字眼實在很怪異。我驀地想起康枝說過的可疑團體這個形容詞。
「不過,那些都是往事了。是我還在現世受苦時的事。」她又一個人想開似的說著,把車停在路邊。
「我要打個電話,你等我一下。」
她說完就下車,走向自動販賣機旁的公用電話。
一週,不,三天也好。總之一定得先找個過夜的地方。接著該去哪裡,趁著這段期間再決定就好。如果真如康枝所言是什麼可疑的宗教團體,到時再逃走也不遲。我一邊看著她被青白路燈照亮的背影一邊暗想。薰雙眼微合地睡著。
「還要去載一個人。」
女人回來後說:「說到這裡,我叫文代,古村文代,angel大人有賜名給我,但我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她羞澀笑著發動引擎。
「今後還請多多指教。」我只說出這句話,低頭致意。
小貨車在既無商店也無速食店的昏暗國道上一路賓士。在平交道左轉,沿著鐵軌邊行駛。鐵軌對面終於出現燈光,有個小小的車站。招牌寫著大久保車站。我完全猜不出來是哪個縣市。文代下車走向車站,過了一會,偕同另一名女子回來。是個頭髮染成茶色、應該稱為女孩比較適合的女子。身穿牛仔褲的她,揹著背包,一手拎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擠一擠應該坐得下三個人吧。」
文代開啟副駕駛座的車門說,女孩鑽進來。
「你好。」
她朝著挪出空位的我微笑。語氣開朗就像新來的轉學生對鄰桌同學打招呼。我也不由得跟著點頭道好。
「這不是小寶寶嗎?六個月大?哎,讓我抱一下。」
女孩親熱地說著,朝薰伸出手。我解開揹帶把薰交給她,她湊近酣眠的薰,對薰說話。文代再次鑽進駕駛座,小貨車駛出。
「你也是離家出走嗎?」文代一邊操控方向盤一邊問女孩。
「拜託,我看起來有那麼年輕嗎?我早已經不是離家出走的年紀了。我是經過慎重思考,自己作出決定,才想去angelhome的。大嬸,聽說進去之前有什麼考試或研習之類的名堂是吧?當然也可能無法獲准加入吧?這種篩選是怎麼判定的,有什麼事是絕對不能說的禁忌嗎?」
女孩抱著薰噼裡啪啦滔滔不絕。文代一臉為難地瞄一眼女孩:「別叫我什麼大嬸好嗎?我有名有姓叫古村文代。」和之前跟我說話時態度截然不同,她板著臉說。
女孩絲毫不覺尷尬:「文代姐,今後請多指教。我叫澤田久美。澤田珠寶的澤田,永久美麗的久美。你叫什麼名字?」她含笑湊近薰熟睡的臉。薰被搖晃,微微發出呻吟。如果被吵醒了肯定又要哭。「請多指教。」我慌忙從她手裡接回薰。
接下來,久美向文代東問西問打聽了半天。怎樣才能取得加入angelhome的資格,聽說財產會被通通沒收是真的嗎,要做些什麼工作,文代加入多久了,聽說那裡的人只吃素是真的嗎……文代板著臉不吭氣,對這些問題一概不回答。
久美似乎終於發現文代不高興,看著我對我聳聳肩,從便利商店的袋子取出報紙開啟。
「那種東西,不能帶進去哦。」
文代對剛開啟車頂燈看報的久美說。
「那,我看完在路上扔掉。這樣總行了吧?」
文代嘆口氣臉朝正前方。
「嗯……禁止帶報紙進去啊,那雜誌當然也不行嘍。」久美一邊嘀咕,一邊閱讀折起的報紙。我漫不經心看著她的指尖,赫然發現有眼熟的文字掠過視野,目光頓時移向她拿的報紙。然後幾乎失聲驚叫。我慌忙用一隻手捂住嘴。
指名通緝二十九歲女性――秋山先生的女性友人以前――和秋山夫妻發生糾紛――原居住地千葉縣市川市――野野宮希和子嫌犯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這些字一齊來勢洶洶地竄入眼簾。我懷疑現在要是張開嘴巴,心臟大概會撲通一聲跳出來,於是怎麼也無法把手移開嘴巴。我的身體不停哆嗦,膝蓋不聽使喚地互撞。久美在狹小的空間裡靈巧地翻閱報紙,我的名字被掩蓋過去。
讓我看那份報紙。讓我看剛才的報道。我把已湧到喉頭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終於來了,追來了,來得這麼快,幾乎放聲尖叫的我用力咬自己的手指。我一手緊抱住薰。
「文代姐,還要開多久?」久美一邊翻報紙一邊慢條斯理地說。
「你會冷嗎?」文代沒回答她的問題,對我投以一瞥後問道。
我們坐的小貨車在既無商店燈光也無路燈的山路上不停賓士。途中,文代命久美扔掉報紙。
「雜誌也要?」久美問,文代無言點頭。「可是,要扔在哪裡?」
「從視窗丟出去。」文代用不容分辯的語氣回答。
久美瞥我一眼,但還是開啟車窗,扔掉報紙,再從背包掏出雜誌,也拋到窗外。出人意料的是雜誌竟是嬰兒雜誌。登有我姓名的報紙和以微笑寶寶當封面的雜誌,眼看著拋到背後,被漆黑如墨的夜色抹消。我的心跳快得幾乎反胃。我什麼都沒看見,報上根本沒有我的名字。我拼命這麼告訴自己。
終於前方模糊出現白牆。小貨車左轉,咔嗒咔嗒晃動著沿牆行駛。久美伸長脖子看著牆。這片牆內就是angelhome嗎?
牆到了盡頭,出現看似異常堅固的鐵門。門上有拱頂。毫無燈光照明,因此看不清全貌。文代下車,按對講機說了幾句話。門緩緩開啟。小貨車駛進黑暗的門內。車頭燈掃過黑暗,驀地照亮一排排並立的孩童腦袋,我吞下微弱的驚叫凝視窗外。
鋪滿草地的院子一角,密密麻麻排列的並不是孩童,而是人偶。像白陶一樣光滑、體形小巧的人偶,排成好幾列。令人想起寺廟內有時會看到的嬰靈地藏菩薩;但與其說是地藏,還是用人偶來形容更恰當。被車頭燈照亮的它們,待小貨車駛過後便又再次沉入黑暗。我還在轉頭凝望黑暗中倏忽浮現的人偶隊伍,此時小貨車停了。
「下車。」文代的聲音響起。我與久美面面相覷,默默走下小貨車。
眼前是鋼筋水泥的建築物。毫無裝飾的白色長方形建築,叫人聯想到校舍和醫院。入口和窗戶都亮著燈令我鬆了一口氣。我跟在文代身後走向入口。
「感覺上好像鬼屋。」走在我後面的久美小聲嘀咕,被轉過頭的文代瞪了一眼。
玻璃門後,站著兩個女人。一看清我們,便開啟玻璃門邀我們進去。
「出外佈施辛苦了。」二人對文代深深欠身行禮,然後視線移到我身上。
「你帶著嬰兒啊,可以讓我抱一下嗎?」其中一人伸出雙手,抱起沉睡的薰。兩人輪流把頭湊近薰:「睡著了。」「應該有六個月或七個月大吧。」「挺可愛的呢。」「是個女娃兒。」她們如此交談著。兩人看起來都像是三十五歲至四十幾歲之間。同樣穿著長袖t恤和運動褲。我和久美呆立原地眺望建築物內部,文代替我們拿來拖鞋。
內部也很像學校。入口有鞋櫃,白牆上裝飾著淡彩圖畫。畫的是很普通的花。我和久美使個眼色,脫鞋走進室內。拖鞋冰涼的觸感從腳底湧上。
文代正與出面迎接的二人小聲交談。抱著薰的長髮女人對我們說:
「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再辦手續吧。我先帶你們去房間讓你們休息。」
她依舊抱著薰,穿過走廊,走上樓梯。我和久美也尾隨在後。我本來還擔心薰醒了會哭,但她在陌生人的懷中倒是睡得很安靜。建築物內悄然無聲,我和久美髮出的拖鞋聲吧嗒吧嗒迴響。雖然安靜卻有人的氣息,生活的氣息。若有似無散發著香甜糕點的氣味。走廊和樓梯上不見任何紙屑。雖像學校,但安靜與清潔感倒令我想起修道院這個名詞。
女人帶我們去的,是二坪左右的小房間。窗上掛著米色粗布窗簾,牆邊放著雙層床,還有一張不鏽鋼桌子。傢俱就只有這些,是非常冷清的房間。
「盥洗室和廁所在走廊盡頭。浴室在一樓。洗澡時間是規定好的,不過現在去洗還來得及。」
長髮女人對愣在原地環視房間的我與久美說。
「還有,待會我會拿檔案過來,請你們在明天之前填妥必要事項。」
女人溫柔地微笑,抱著薰就想離開房間。
「那個,請把薰還我。」我驚愕地擋在女人面前。
「哦,她叫小薰啊。你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啊?什麼,那怎麼行。不用麻煩你們,我自己會照顧。」
女人驀地用憐憫的表情看著我。
「那今天你也睡在這裡好了。」她小聲對睡著的薰說,輕輕交還給我。
女人拿來的檔案,上面盡是奇妙的問題。雖有姓名和出生年月欄,卻沒有住址和聯絡電話欄。可是話說回來,卻又從小學到最高學歷都問得追根究底。就業記錄也必須儘量詳細地填寫。我抱著寫履歷表的心情填寫,卻又出現「喜歡的顏色」、「不吃的東西」這類有點幼稚的問題。我一邊苦惱到底該認真交代到什麼程度,卻還是一一填上答案,最後寫到目前持有的銀行賬戶及存款金額這一欄。
可疑團體,勸誘加入,我想起康枝說過的話,如果要在這兒生活,就非得把所有的存款雙手奉上不可嗎?
門驟然開啟,我嚇了一跳連忙轉身。頂著一頭溼發的久美走進來,她穿著跟剛才的女性一樣的長袖t恤與運動褲。
「澡堂像溫泉一樣很舒服哦。而且都沒人。毛巾和肥皂都有。只可惜沒有吹風機。脫衣間裡,已經放好內衣和t恤了。t恤我還敢借來穿,內衣就有點那個了。你也去泡個澡吧?如果帶寶寶一起洗不方便的話要我幫忙嗎?」她氣也不喘地一口氣說完,一邊探頭湊近我的手邊。大概是瞄到銀行賬戶這幾個字,她瞥我一眼,說:「這裡,據說會把錢全部拐走。」
「我該誠實填寫嗎?久美,你說呢?」我問。
「我會照實寫。反正我也只有三十萬元左右。如果能換得留在這裡有吃有住的話,我覺得很便宜。」
久美說完,湊近探視睡在下鋪的薰,輕拍她的小肚子。我仍在遲疑地凝視筆尖之際,背後傳來久美低沉的聲音。
「我是無處可去才來這裡的。根據傳言,我們倆,大概從明天開始就會接受研習。如果合格就能留在這裡,不合格就會被趕出去。只要能留下來我什麼都願意做,就連我不相信的,我也會假裝相信。至於你嘛……喂,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希和子。」我說。本想捏造假名,但是如果看到存摺上的姓名,立刻會被拆穿。我一邊祈禱久美不記得之前的那篇報道,一邊細聲低語:野野宮希和子。
「希和子,你怎會來這裡?是被誰拉來的嗎?這裡的宗旨吸引你?」
「我也是走投無路才來的。」
看到久美聽見我的名字也毫不驚訝,我深感安心,如此說道。本來,就連angelhome是什麼樣的地方,是不是宗教機構我都不知道。我以為久美還會追問,但她什麼也沒問,反而說:
「那麼,你還是照實填寫比較好吧。我雖然聽過有關這裡的傳言,比方說會騙錢啦,會徹底壓榨勞力,等你沒有利用價值就把你身無分文地趕出去等,但在我看來,又不是會被謀殺,就算傳言是真的,那也沒什麼大不了。」
這時,被拋到夜色中的報紙浮現我的眼前。然後我靈光一閃。文代說過,報紙雜誌都不準帶進這裡面。也就是說,只要待在這裡一天,我的身份就絕對不可能洩露。雖然我沒詳細看過報道內容,但我被當做嫌犯公佈姓名已是不爭的事實。那麼,我比久美更加走投無路。待在這裡,只要不被這裡的人發現我的底細,說不定我可以和薰相依為命,可以提供吃飯和睡覺的地方給薰。
薰細聲呻吟。我走近床邊。她皺起小臉,像要抗拒似的不停搖頭,發出細細的喘息。不哭,不哭,我喃喃念道。久美將手指劃過薰的額頭,開始低聲唱起搖籃曲。乖乖睡,寶寶睡。薰半睡半醒地將大拇指伸到嘴邊,開始吸吮。安靜的房間裡,只聽見久美的搖籃曲。
「久美,你有小孩嗎?」
我鼓起勇氣問。
「今年四月就滿三歲了。可惜被搶走了。」
久美輕撫薰的額頭回答。
「被搶走……」
我不解其意,心頭猛地一跳。久美沒抬頭,囁語道:
「被我前夫。更正確的說法,是被我前夫的父母。當初我生的如果也是女兒就好了。那樣的話或許不會被搶走。」
我凝視久美的側臉。彷彿在一瞬間,從那乾燥褐發下的側臉窺見,看起來猶帶稚氣的久美,曾經歷過的那些我無從得知的日子。
三月二日
到今天為止,這兩週我一直在接受所謂的研習課程。其間,除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之外,一概被迫交由他們保管。在接受這項她們稱為study的研習期間,薰被強制帶離我身邊,只有晚上睡覺前才會還給我。起初我很抗拒與薰分開,但她們說如果不服從規定就無法獲准在此生活,我只好同意。白天,想到不知是誰以什麼方式照顧薰,我就忐忑不安,不過夜裡交還到我手上的薰,身上的小紅點已消失,尿片和衣物也被仔細換過。
這裡雖有人的氣息,卻很少遇見別人。偶爾在盥洗室或浴室會遇上陌生面孔,但大家都只是默默點頭行禮。
參加研習的,有我和久美,還有德田女土這位四十幾歲的家庭主婦,二十歲的沙繪,以及幾乎跟我同年的三枝。這三人,是在我們抵達後的隔天下午來到此地。
指導員被稱為mother,是田邊艾雷米亞和諸橋莎萊伊這兩名女子,在這兩週天天指導我們五人。她倆年紀都在四十五至五十歲之間。奇妙的名字似乎是這裡的人命名的。二人脂粉未施,莎萊伊笑臉迎人態度親切,艾雷米亞看起來卻很難相處。
兩週前的研習第一天,負責指導的女人說的頭一件事,就是angelhome並非宗教團體,而是所謂的志工團體。據說,此地是在現世具現代化的天堂樂園,她們是在義務地將樂園的存在方式向世間宣揚。
然後諸橋莎萊伊掃視我們,問道:「你是男的還是女的?」因為不懂她想問什麼,我們五人的視線刺探般交錯著。
「那還用說,當然是女的。」年輕的沙繪笑言,氣氛頓時有點放鬆。於是莎萊伊慢條斯理地又問:「為什麼覺得是女的?這種想法從何而來?」
「有乳房,沒有小雞雞。」沙繪回答。
「就這樣?其他的人覺得呢?」她繼續問。
「有月經。」「會生小孩。」久美與德田女士細聲回答。
諸橋莎萊伊未予反駁。
「我再問一次。有乳房,有月經,所以你就是女的?不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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