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八日的蟬 角田光代 第2頁,共2頁

她又問一遍。

「應該是女的吧。」

沙繪這次沒什麼把握地說。「告訴我這個想法從何而來。」莎萊伊又問。這樣的問答可以持續兩三小時。

到了十二點,裝在托盤上的午餐送來,兩名指導員走出房間,我們五人就吃那個。久美之前聽說這裡只吃素,但塑膠容器裡裝著煮什蔬和蒸雞肉。

「好怪的問題。」「這種把戲,該不會一直玩下去吧?」「下次,乾脆改說是男的試試看好了。」「可是,萬一她又問這種想法的根據呢?」彼此只知姓名的五人,由於指導員不在,不知不覺打成一片聊了起來。

指導員在一點回來,又開始你是男是女這個同樣的問答過程。

「那我問你們,」二點過後,莎萊伊終於換上另一個問題,「沒有乳房隆起、沒有月經的十歲小孩,就等於是男的嗎?」

「可是如果沒有小雞雞,就算是小孩也是女的吧。」沙繪當下說。

「身體特徵就是判定是男是女的根據?」艾雷米亞當下問道。

我幾乎完全沒發言,一直默默旁聽問答,但指導員到底想指導什麼,想讓我們明白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同時也覺得這只是在浪費時間。結果,這天艾雷米亞和莎萊伊都只有丟擲問題讓我們發言,並未說出真正的答案是什麼,就這樣結束研習。時間已過了晚間七點。

之後,天天都是在重複類似內容。你是年輕還是年老?你是美還是醜?你是胖還是瘦?二人丟擲這樣的問題,讓我們發言,然後沒說出正確解答就結束那天的研習。甚至也問過你是鳥還是魚這種可笑的問題。

這樣的日子持續數日後,我漸漸覺得接受研習很荒謬。不管是男是女,是鳥是魚,總之怎樣都好只要趕快結束讓我見薰就行了,我腦中只有這個念頭支撐我熬過時間。

昨天,發生了奇妙的事。這天問的不是你是男是女這種二選一的問題,莎萊伊問的是「你最想得到的是什麼」。早已習慣這種氣氛,甚至刻意搞笑逗大家開心的沙繪,果然率先回答「美貌吧」,帶起哧哧笑聲。

「即使只擁有美貌這種絲毫不能派上用場的東西你也想要美貌嗎?」莎萊伊慢條斯理地反問。

「怎麼可能絲毫派不上用場?要是長得漂亮,不僅能吸引大家回頭注目,也會很受男生歡迎。還可以當模特兒或明星,跟條件好的人結婚。我覺得美麗就是力量。」

聽了沙繪的回答,這次輪到艾雷米亞間不容髮地說:

「那麼,照你說的,美貌並非目的而是手段嘍。你想利用美貌這個東西得到的是什麼?權力?工作?嫁入豪門?你必須回答這點。」

艾雷米亞和莎萊伊不同,她很少笑,聲音又低沉,因此一旦說到激動處,給人的感覺就像在罵人。沙繪略作思考後,咕噥:「分手情人的心。」

「這話怎麼說?」莎萊伊用安撫小孩的語氣問,沙繪就像高燒囈語似的噼裡啪啦說出自己的失戀經過。本是大學同學的男友,開始跟別的女生交往,為何自己慘遭拋棄,為何男友選擇的是別人不是自己,她怎麼想都不明白,想來想去唯一的理由就是雖不願承認但第三者在容貌姿色上的確略勝一籌,如果自己比對方漂亮,男友選擇的一定是自己,這就是沙繪的故事。這是二十歲這個年紀常見的煩惱,所以我半帶微笑地傾聽,但沙繪說到一半忽然哭了,她這麼一哭,會議室瀰漫的氛圍頓時和昨日有了微妙的變化。本來被不明所以的問題弄得困惑不悅的氣氛當下一掃而空,大家都熱心聆聽沙繪的敘述,並且積極等待兩名指導員會對此作出什麼反應,至少我是這麼感覺。

「如此說來前男友的心也是手段嘍。」莎萊伊柔聲說。

「美貌也是手段。前男友的心也是手段。你真正想要的,並非那種東西,應該在更深處才對。」她如是言。

於是突然間,這次輪到久美主動開口說她想要的是錢。內容幾乎都是她的身世。

「二十四歲那年結婚,本來婚前說好和公婆分居卻因懷孕開始同住,二十五歲生下兒子,婆婆卻霸佔寶寶獨自照顧不肯讓我抱,漸漸地孩子一被我抱就會哭,丈夫每次都站在公婆那邊不聽我解釋,漸漸開始不回家,我發現他在外面有了女人,為此責問他,他卻說每次回家聽我抱怨已經聽煩了,公婆得知自己的兒子外遇也堅持都是我的錯,我帶著孩子離家出走,丈夫和他父母卻追來把小孩帶走,甚至打官司剝奪了我的監護權――」久美一口氣說完。

一邊聽著,我暗忖久美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她說過就算什麼都不信也會假裝相信以便留在這裡,所以該不會是為了討好指導員,故意主動說出那種故事吧?但是,久美接著幾乎像在尖叫般嚷著:「只因為沒錢便無法繼續打官司,只因為沒錢便不被承認做母親的資格,只因為沒錢才無法帶著兒子逃得遠遠的。」最後她把頭埋進雙膝之間呻吟著說「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然後像沙繪一樣哭了出來。德田太太和三枝也跟著哭起來,室內一片安靜。

然後就成了告白大會。

德田太太說她的獨生女乖戾不馴最後甚至開始在家裡動粗。她說想要的是過去。她想回到過去重新和女兒建立關係。三枝則說,她無法原諒和客戶偷情的自己。她希望有終止偷情的勇氣。大家都像被傳染似的邊說邊哭,也邊聽別人傾訴邊哭。

輪到我時,我該說什麼好呢?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無法對任何人的敘述投入感情,大家為何突然像集體歇斯底里那樣哭哭啼啼?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四人結束告白後,二名指導員瞄我一眼。

「不用勉強發言。」雖然莎萊伊這麼說,但現在如果不吭聲,我怕她們一定會懷疑我有不可告人的隱情,於是我也開口了。

我也跟三枝一樣,和公司的上司談戀愛。我以為我們將來會結婚,他也這麼說過。安靜的室內,只有我的聲音響起。

我把跟康枝說過的故事重新組合,說到這裡就閉口不語。六個女人定定看著我。其中也有哭腫的赤紅眼睛。她們在等我開口。室內悄然無聲。這時,不知為何我忽然好想把一切、真正的一切當場說出來。這些人沒有一個會責備我。也不會把我從這裡趕出去。沒有人會斷定我是罪犯。沒有人能拆散我和薰。我確信地想。所以,所以就在這裡,毫不保留地和盤托出吧――

要抑制這股衝動出乎意料的艱難。我憑著腦中僅存的百分之幾理性,勉強把衝動按捺下來。我做個深呼吸,一邊慎選用詞一邊敘述。

「男友還沒辦妥離婚我就已懷孕。這事被他太太發現了。他太太打電話來騷擾我。打了很多次。她說絕不離婚。他也求我把孩子拿掉。但我還是生了。我獨自生下薰。」

不知不覺中,本該是警醒慎選的字句,竟彷彿未經大腦便脫口而出。我邊說邊想,這是騙人的。這是真的。不對,這全都是我的願望。生下那時懷的孩子。不管別人怎麼說都堅持生下來,就算憑我一個人的力量也要撫養孩子。我說的是我無法實現的心願。

我說,所以我想要的是未來。我和生下的孩子能夠共度的未來。沒有任何人可以奪走的未來,我想要的只有那個。

回過神才發現我也哭了。我既未對在場的女人敞開心房,也沒說出什麼真相,明明用理性成功地敷衍過去了,但我卻難忍抽泣,不停地吸鼻、哽咽,最後甚至哭得說不出話。室內,再次響起一群女人的啜泣。

「美貌、金錢、平穩生活、結婚的保證、還有未來,你們不覺得那都只是手段?大家不妨想想看在手段前方,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莎萊伊諄諄告誡,結束這天的研習。兩名指導員離開後,大家心神恍惚地坐在原地。那晚,和薰睡覺時,我暗忖那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無論是真是假,有人肯聽自己說話,可以放聲哭泣,的確有種奇妙的舒服。大家或許都沉醉在那種滋味中。

而今天,彷彿根本沒發生過什麼告白大會,又重複起內容與第一天類似的問答。再次回到你是男是女這個問題。

「我本來以為應該是女的,但是或許,我其實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久美如此發言,旋即被質問這個想法的根據。久美對這個問題答不上來。

我在幾乎無人發言的時間中,茫然思考。如果我不是女人,秋山先生不是男人,那麼,過去我一直飽受折磨,而且至今仍擺脫不了的痛苦,不就都沒了嗎?「野野宮小姐,你覺得呢?」莎萊伊問道。

「我的想法或許很幼稚……」我先宣告,然後腦中的想法脫口而出,「如果沒有分什麼男人、女人,我想或許會更輕鬆……」

「這並不幼稚。」莎萊伊說,「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以靈魂與人相遇,我們的痛苦或許就都不必要了。自己是女的,自己不年輕,自己長得醜,你不覺得這些一心認定的想法,其實都是多餘的包袱?只要肯放手,你不覺得會輕鬆許多嗎?」

大家頓時一臉恍悟地看著她。聽到這裡我好像終於明白此地的理念與研習的用意了。想必是把重點放在靈魂而非肉體吧。她們想通過這兩週可說毫無意義的問答,讓我們切身理解靈魂這種東西的存在吧。在我心中,既感到的確如莎萊伊所言,同時又覺得她們的理念並無什麼新意。今天研習比平常提早結束,指導員宣佈「study到此結束」。

根據久美的情報,研習結束後會有個別面談,到時將會決定能否留在這裡。這純屬傳言,我們五人,並沒有接獲任何關於明日行程的通知。

一回到房間,陌生女子把薰帶來交給我。我感覺得出薰看到我時表情鬆了一口氣。這兩週的前半段時間,她不知哭得有多慘,想到薰的小臉上掛著淚痕我就心疼。研習一結束,我是否終於可以獲准與薰終日廝守呢?

三月三日

上午九點左右,艾雷米亞來喊我們,叫我們坐上小貨車。今天我不用和薰分開,令我鬆了一口氣。我在home發的t恤外面罩上大衣,和一起接受研習的四人坐上停在入口前的白色小貨車。和賣水賣菜的小貨車不同,這是輛老舊的豐田hiace。

莎萊伊坐上駕駛座,艾雷米亞坐上副駕駛座,小貨車駛出。外面是陰天。我從車窗眺望當初來時暗得看不清楚的院子。相當遼闊的院子裡鋪滿草皮,修剪得很整齊。杳無人跡。角落,依然排列著白色人偶。既沒有插上鮮花,也沒有擺上供品素果,只有大約五十具的光滑人偶列隊佇立。我覺得毛骨悚然,但久美和另外三人似乎都沒特別在意。安靜的車內,只有薰的咿呀兒語細細響起。

鑽過拱門來到外面,我覺得好像已與外面的世界睽違許久。

「我們要去哪裡?」沙繪問,但前座的二人不發一語。小貨車把白牆拋在背後往前駛,我將額頭抵在窗上向外望。車子走的是下山的山路,右方徐緩的坡面和左方的雜樹林,都有醒目的垃圾。之前待在home裡面一塵不染,因此遍佈垃圾的山路看起來格外異樣。塑膠袋和黑色袋子露出的錄音帶、捲成一團的床單和衣物、分解的手提式音響和生鏽的腳踏車、被雨淋溼的報紙及書籍。我想起當初來這裡時,文代曾命令久美將雜誌從車窗扔掉。

下山後沿著國道走了二十分鐘,在一棟像home一樣冷清的建築物前停車。我們奉命下車,魚貫走出小貨車。帶狗散步的中年女人停下腳步,遠觀走下車子的我們。我覺得似乎已從那個中年女人的世界,來到一個相隔非常遙遠的場所。

建築物入口寫著「谷原診所」。我們跟在二人後面進入建築物。候診室和走道都沒有門診病人,一派清閒。掛號的櫃檯視窗,垂著格子布簾。

二人叫我們在候診室的長椅坐著等,便走到裡面去了。薰一邊出聲一邊把手伸向牆壁。我視線一轉,牆上貼著雛人偶照片的月曆。我這才發現已經三月了。

「這是雛人偶哦,薰。這是天皇和皇后,這叫做雛人偶。」我從長椅起身,湊近月曆好看得更清楚。一算日期,今天正好是雛偶節。這是薰第一次過雛偶節,我卻只能給她看照片上的雛人偶因而覺得沮喪。什麼時候,我才能替這孩子準備專屬於她的雛人偶呢?

我發現今天是週日。難怪空無一人,原來診所今天休息。

「不知她們想對我們做什麼。」沙繪坐立不安地低語,「希和子你倒是不緊張。」她對著正在翻月曆給薰看櫻花及鯉魚旗照片的我說。

「剛才,不是有經過商店嗎?就算要求她們回程讓我去一下店裡,她們恐怕也不會答應吧。」久美仰望天花板說。

「久美,你想買什麼?」三枝問。

「我想買零食。好想吃點又甜又油的東西。那裡的食物,實在太清淡了。」沙繪回答。

「我倒是想看雜誌。」久美慢吞吞拖長音調說。

雜誌。我把掀開的月曆恢復原狀,視線掃過候診室。這裡如果是為一般人開設的診所,應該有報紙和雜誌吧。我有種錯覺,彷彿每份報紙和雜誌上都大大印有我的姓名。不過設在角落的書架上只有被翻爛的兒童故事書,令我安心吐出一口大氣。

艾雷米亞一手拿著紙杯回來。她發給我們每個人,說要驗尿。看來是要讓我們做體檢。目送大家走向廁所,我問:「這孩子也可以做體檢嗎?」她默默點頭。

神啊,我在心中吶喊。自從在那個老婦家中看到母子手冊後我就一直耿耿於懷。薰從二月起就沒再做過任何健診,也沒接受預防注射。只要待在這裡應該能得到最低限度的醫療照顧。啊,神啊,謝謝您。我一邊在心裡吶喊有生以來從未說過的臺詞一邊也匆忙走向廁所。

我們接受了和我以前在公司做的定期體檢幾乎完全相同的檢查。驗尿,驗血,照x光,做心電圖,然後是婦科檢查。只有一名女醫師和幾個護士在場。女醫師似乎和莎萊伊她們認識,檢查期間還隨口談笑。做完一連串公式化健診後,喊到薰的名字。醫師命我脫去薰的衣服,把裸身的薰抱在膝上。

「你有帶母子手冊來嗎?」女醫師在診療室問我,我心頭一跳。我強掩動搖答稱,我沒帶來home。「幾個月大了?」女醫師問,我回答她是七月三十日生的。醫師把聽診器放在我膝頭的薰身上,檢查她的眼睛和嘴巴,測胸圍做聽診。薰瞪大眼睛渾身僵硬不敢動。醫師問完是否會夜啼、是否容易發燒等問題後,一邊在病歷表上振筆疾書,一邊又快又急地說:「那已經打過bcg了吧?dpt打過幾次?小兒麻痺呢?會過敏嗎?」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神啊,謝謝您這句自己說過的話,在那片空白中虛無地浮現。女醫師定睛凝視什麼也答不出來的我。

「你只懷過一胎?」

她囁聲低問,我頓時別開目光。診所潔白光滑的地板映入眼簾。地上掉了一根很細的頭髮。我的心跳加速。

「她不會過敏。」

我沒回答女醫師的問題,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啞得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女醫師盯著我看了半晌,最後抱起薰讓她躺在診療臺上。薰舞動小腳,皺起臉左右扭動身體。

「啊,她馬上就會翻身了。」

女醫師湊近薰,輕輕將手放在她背上。薰打個滾變成趴臥,她已經會趴這件事令我驚愕得猛眨眼。雖然腦中仍然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幾乎想吐,但薰的樣子實在太可愛,我不禁撲哧笑了。笑聲也在顫抖。女醫師觸控躺臥的薰的手腳,抱起來還給我。薰當下等不及似的哭了。

「一個月一次,會有別人去home巡一下,如果有什麼問題到時你再跟她說。若是緊急狀況告訴莎萊伊就行了。」

女醫師對著給薰穿上衣服的我說完,便走出診療室。

我抱著薰,戰戰兢兢走出診療室,女醫師和艾雷米亞、莎萊伊三人,正在走道角落竊竊私語。一定是在談論我吧。經過婦科檢查,或許已發現我並未生過小孩。今天,也許我就會被趕出去。

「沒事,沒事哦。」我哄著哭泣的薰。

「啊――哭了。小薰,待會阿姨買冰冰給你哦。」久美湊過來哄她,但她把臉一扭,哭得滿面通紅。「奇怪,我家那小子每次只要這麼一說就不哭了。」久美笑著說。

跟來時一樣,我們全體鑽進小貨車離開醫院。

「那邊有便利商店,我想去一下。」

經過國道邊的便利商店時沙繪說,但艾雷米亞和莎萊伊當然都沒吭氣。沙繪哼地嗤之以鼻,彆扭地玩弄指甲。我從車窗目送車子駛過便利商店。店面顏色看起來格外鮮豔。我忽然跟沙繪一樣,湧起想在那五彩繽紛的店內物色零食和飲料的渴望。想給薰買冰淇淋與巧克力,誇她診療時一聲都沒有哭,好乖哦。

但下一瞬間,我傾身把臉貼近視窗,用力過猛害我的額頭撞到玻璃。

「希和子你也想去便利商店買零食吧。小薰也想吃冰冰吧。」

對於沙繪悠哉的聲音,我想報以微笑,卻只能發出顫抖的嘆息。駛過便利商店時,我看到路旁豎立的社群佈告欄上,貼著放大的女人大頭照。如果沒看錯,那是我的照片。是留著長髮、臉頰豐潤時的那個我。

「如果想吃零食,那好,這個給你吃。」

莎萊伊轉頭遞給沙繪一樣東西。

「天哪,醋昆布。這種東西我才不想吃哩。」

小貨車內響起低笑聲。抱緊薰的我也試圖擠出笑容。我不知道是否成功。便利商店和佈告欄,即使轉頭回顧都已遠得看不見了。

我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我害怕萬一明天身份揭穿薰會被搶走,所以一看到指名通緝的照片,就以為是自己。

「沒事,沒事的。」

我抱緊已經不哭的薰,如此不斷重複。好想趕快回去。回到那道白牆內。

我緊緊摟著薰,在心中祈禱般如此重複。

三月四日

正如久美所言,上午,我們被一一叫去之前接受研習的房間。久美是第一個去面談的,即使向她打聽那些人問了什麼或說了什麼,她也不肯透露半個字。快中午時,艾雷米亞來喊我。她叫我只要帶著貴重物品就好。我抱著薰,拎起目前算是我所有身家財產的旅行袋,前往昨日尚在研習的房間。長桌對面,坐著莎萊伊與艾雷米亞,以及我不認識的兩名女子。桌上放著我填的資料。她們對面放著一把椅子,莎萊伊含笑叫我坐下。

「你有何打算?要留下?或者,要回家?」把一頭花白長髮綁在後面的女人問。

「如果能讓我留下,我想留下。」

「為什麼?有什麼不能回家的理由嗎?」

艾雷米亞間不容髮立刻問道。

「我想再多學習一點。」我說,只能發出令人擔心對方聽不聽得見的微弱聲音。四名女子定定注視我。我垂眼往桌下看,只見四雙白色帆布鞋。說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文代也是穿雪白的帆布鞋。之後就沒再見過她了,文代現在在哪裡呢?

四人盯著我誰也不吭氣,我只好先開口。我已經豁出去了。就照久美說的,能巴得住就儘量巴住他們吧。如果這樣還是會被趕走那我也只好死心,只能努力繼續尋找與薰相依為命的場所。

「研習的――」

「是study。」我才開口就被艾雷米亞糾正。

「study的最後一天,你們說一心認定的價值觀或許全都是不必要的包袱。我覺得也許真是如此。但我還沒有到完全認同的地步。如果現在問我是男是女我大概還是會回答我是女的。我想再多瞭解一點。我想學著如何把苦惱和不必要的包袱一起扔掉。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讓這個沒父親的孩子揹負不必要的包袱。我希望她的人生能夠擺脫痛苦與煩惱。」

我一口氣說完。是真心這麼想,或是為了討好她們才這麼說,連我自己也不再確定。四人紋絲不動看著我。我閉上嘴後,經過片刻沉默,綁頭髮的女人依舊盯著我,說道:

「你以前墮過胎吧?」

我定睛凝視她,這個脂粉未施頭髮綁得很緊的女人。是的,她們全都知道了。這些女人,知道薰不是我的小孩。說話呀。怎樣都行,只要能留在這裡要我怎樣都沒關係所以你們開口吧。

心跳快得幾乎從嘴巴蹦出來,手和膝蓋不停哆嗦,嘴裡幹得要命,但在瞬間,腦中的某一點卻似乎倏然清醒,變得格外安靜。我維持抱著薰的姿勢,滑下椅子跪在地上,像要磕頭求饒般深深垂頭。

「我在sutdy時說的,是騙人的。那是我的心願。我很想生小孩。這孩子是我前男友託我照顧的孩子。我想替他生小孩,可是不能生。我心想這孩子要是我的小孩不知該有多好,有時我會變得不太確定。有時也會以為這孩子本來就是我生的。」我腦中冷靜的那一點,聽著自己尖聲狂吠。淚水奪眶而出。是傷心,或是刻意哭給她們看,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流出來的淚水滴落地板。

「託你照顧?我看是你偷偷帶來的吧?」聲音落在我低垂的頭上。

「不是的。他跟我的戀情被發現,他太太丟下孩子離家出走了。之後一直是我在照顧這孩子。他完全不肯帶小孩。他太太向我跟他要求精神補償費。他說,他的生活已變得亂七八糟,所以開始把氣出在我身上。他說壓根不打算跟我結婚,要把這孩子交給社福單位。所以我就說,與其交給社福單位還不如讓我來撫養。可是,他放狠話說他不打算和我跟薰一起生活。」自己滔滔不絕的聲音,彷彿是另一個人在說話,薰扭來扭去試圖逃離我緊抱不放的雙臂,「我想跟這孩子相依為命,但我什麼也無法相信了。如果繼續照常過日子,遲早有一天,這孩子會發現她父親拋棄了她,她會跟我一樣痛苦。如果真有毫無痛苦的世界,我想帶著這孩子一起去。請幫幫我們,救救我們。讓我們在這裡舍下不必要的痛苦。」

我閉嘴後,室內頓時一片死寂。懷裡的薰,在我耳邊噴著溼熱的吐息。對於我的敘述,她們是信,或是不信?我們能留下,或被趕走?心中漸漸恢復原狀,手腳的顫抖也漸漸平息。一切看著辦吧,我心念一轉豁出去了。隨她們要怎樣都行,要趕我出去就趕吧,反正不管去哪我都要和這孩子好好活下去。

「你先回椅子坐好。」

艾雷米亞的聲音響起,我緩緩起身,坐回椅子。我無法抬頭。我吸著鼻子,用袖口拭淚。

「你好像有不少存款,這筆錢你也可以放棄?」

存款。我感到突然射來一線光明。久美之前說財產會被通通吞沒,或許是真的。若真是如此那我應該有留下來的機會。父親的保險金和存款,再加上我的積蓄,的確是一筆鉅款。那筆錢,應該足以構成我留在此地的理由吧。若能與薰一起生活,就算要放棄用父親的死換來的錢,我也毫不可惜。不,真是如此嗎?萬一一年後我就被趕出這裡,到時身無分文該怎麼辦?我頭暈目眩地思索。

「兩年前家父過世了。」我還未整理好思緒,就這麼出聲說,「這是當時收到的保險金,以及家父遺留的財產。薰沒有父親,所以我本來打算在我能出外工作前先靠那筆錢和薰過日子。因此,若能和薰住在這裡,那也是不必要的包袱。因為薰和我需要的不是錢而是沒有痛苦的世界。」

隨你們看著辦吧。隨你們看著辦。一年後的事一年後再想就好了。腦袋深處嗡然作響,幾乎麻痺。

「那麼,請你在這份檔案上蓋章,然後把存摺和銀行印鑑交給我們保管。」

莎萊伊笑吟吟說。我從皮包取出那些東西放在桌上。一看遞來的檔案,原來是切結書。

切結書

本人贊同angelhome的宗旨,希望加入共同生活。因之,循其基本理念,在此立誓將以下所有物無條件全權委由angelhome運用。

下方是空白欄。

「在這裡,填入你名下的所有財產。包括有賬戶的銀行名稱和存款金額,另外如果有不動產或股票也要寫上去。」

莎萊伊用宛如在指點我如何寫考卷的語氣說。

「現在,雖然有人說我們騙財,其實根本沒那回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短髮女人開口說。

「那種事,這個人不知道啦。」

艾雷米亞小聲制止她。

「不。艾雷,先說清楚比較好。有些笨蛋明明是自己要離開這裡,卻要求我們歸還財產,我們不予理會就大吵大鬧,其實我們可不是為了中飽私囊才這麼做。我們啊,只是想強調,真正的幸福唯有當你放手才能得到。成員放棄的東西我們也放棄,所以才能有這裡的生活。在我們這裡隨心所欲吃飯洗澡睡覺,怎麼可能事後再要求把錢原封不動地拿回來呢。」

「好了啦,莎庫。」

綁頭髮的女人戳戳短頭髮的,但她猶不罷休。也許是收不住口吧,她漲紅臉頰越說越激動。

「任誰應該都知道,這又不是住在天堂樂園。當然有人身無分文,也有人像這人一樣帶了幾千萬來。angel大人是一視同仁的。動不動就嚷嚷什麼還錢不還錢又什麼強盜騙子的,真是氣死人。我真想問問那些人到底在這裡學了什麼。」

「你現在跟她說這種事也沒用。」

「可是她說不定將來也會吵著還錢。這種大富翁,搞不好在這裡住上一兩年,就吵著叫我們全額退款。我只是想提醒她,現在籤切結書是否已弄明白這點。」

「唉,莎庫你真是的。她都已經說結束study後還想繼續學習了。」

「可是莫奇瑪露不也是――」

「現在這事跟莫奇瑪露無關吧。」

「況且現在也不是談這種事的場合。如果真想談這個,晚上meeting時再談也不遲。」

四個女人小聲爭執了半天,我目瞪口呆地旁觀。比起我帶了一個不是親生小孩的嬰兒來,還不還財產難道更重要嗎?她們真的相信我捏造的故事嗎?或者,那種事對她們來說根本無所謂?不過話說回來,看她們爭執的樣子,就像一群抱怨青菜或魚肉漲價的三姑六婆,害我本來那種站在懸崖邊生死未卜的感覺,頓時被沖淡了。這裡,該不會根本不是什麼宗教機構,只是一個聚會場所吧?

我從頭一天就發現這裡似乎只有女性。那晚迎接我們的人、指導員、接受研習的五人通通都是女的。有時在建築物內擦肩而過的,也是年齡各不同的女人。當初來這裡時,文代曾問起嬰兒性別,如果當時我回答是男嬰,說不定她根本不會答應讓我上車。

況且,看來大部分女人都各有坎坷身世。文代曾提過她丈夫外遇,久美也說被剝奪監護權。

我想這裡,一定也有「人受到世俗觀念束縛」或「靈魂重於肉體」之類好像在哪聽過的教義吧。想必也有種種規定,在那每一項規定背後都有聽起來很合理的理由。但是實際上,也許只是一群無法再繼續原有生活的女人,完全沒考慮到什麼靈魂或樂園云云,純粹只是想逃避才來到這個地方,於是就有了所謂的angelhome。冠上艾雷米亞和莎萊伊這些古怪的名字,說不定,只是她們想得到沒有痛苦的新生活,這個至極單純心願的表徵。

我拿起放在檔案上的圓珠筆。小聲爭論的女人們驀地噤口,定睛看著我的手。我在她們的注視下,填上銀行名稱和存款金額。

我同樣打從心底祈願。就算再怎麼可笑的名字都好,只要不是野野宮希和子叫什麼都無所謂,請給我一個未被汙染的新名字,讓我今後得以步上毫無苦難的人生。讓我得以確保不受任何人追捕、不必遭到審判論罪的安居場所。

薰把小手伸向圓珠筆,害我的字寫歪了,只好重寫。寫完數字的最後一個零時,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不,那是安心嗎?或是自暴自棄下的解放感?我無從判定,不過,倒是有種卸下背上沉重巨石的快感。

然後,我把存摺和銀行印鑑都交給她們。以父親生命換來的三千七百五十萬和我自己剩下的存款八十萬零幾百元,就在這天,拱手讓出。

三月二十日

我被正式認可為成員。研習者中,獲准留下來的只有我、久美以及沙繪。三枝與德田太太無法留下居住,只能從自家每天往返,從事被稱為work的作業。沙繪不知從哪聽來的,說德田太太是因為自我主張太強而和艾雷米亞大吵一架,三枝則是因為拒絕交出財產。但實際上篩選基準到底是什麼,我們根本無從得知。

離開名古屋已有一個月。我瘋狂渴望知道警方目前搜查到什麼程度,對於我的行蹤已查出多少。有時甚至不安地幾乎失聲尖叫。但我不能問任何人,在這裡也沒機會打聽。我只能告訴自己,警方不可能找到我。

我們這三個留下的人,到昨天為止天天都在從事所謂的pre-work。白天勞動,晚餐後和幾名成員一起開會。勞動內容視當天情況而定。打掃環境,替成員煮飯,採集蔬菜及裝箱……每天各有分配,我們只要照原有工作成員的做法跟著做就對了。必須工作的白天,我只好把薰交給school照顧。

我們研習期間幾乎沒見過其他人,但那似乎是因為時段經過微妙的調整。也有人是通勤來此,所以正確人數我不確定,但這裡大約住了四十個女人,也有小孩。用餐時間和洗澡時間都被嚴密限定,一定得在那個時間內進行。所謂的school,是和機構以露天走廊相連、很像體育館的建築,大約有十名孩童待在那裡。除了和母親住在這裡的小孩,好像也有住在外面每天往返的小孩。薰年紀最小,其餘從剛會走路的幼兒到高中生的年紀都有,大家在廣闊的空間內各自唸書或遊玩。照顧他們和教他們唸書,好像也是成員的勞務工作之一。

今天下午,我和薰、久美、沙繪被艾雷米亞喊去,在當初研習的房間集合。我心想八成又要開會,結果門一開,出現一個首次見到的女人。是個身穿苔綠色毛衣配焦茶色長褲、個子矮小的中年女人。她以輕鬆的語氣一邊嘟囔「啊,大家好」一邊在我們的正對面坐下,把臉湊過來逐一審視每個人。

「哇,好可愛的寶寶。小朋友就是寶。這孩子就叫莉卡吧。至於你就叫路得。你很年輕耶,家裡的人沒意見嗎?你叫莎露好了。你的頭髮,受損很嚴重哦。頭髮一定要好好保養。你叫艾絲黛兒。好好加油哦!」

說完這些,她就倏地起身走出房間。艾雷米亞和莎萊伊朝她深深鞠躬行禮,還慌忙替她開門。看來,這個不管怎麼看都很普通的大嬸,也許是這個團體的負責人。

「呃,你叫路得……然後是莎露……」大嬸離開後,莎萊伊便一邊絮絮嘀咕一邊把名字記下來。

「獲得angel大人賜名的今天,就是你們的生日。今後你們要展開新生活,所以在俗世用的舊名字和舊生日,全都成了不必要的包袱。祝你們生日快樂。」

艾雷米亞高傲地說,我們一邊偷偷使眼色一邊自然而然行禮。

「從今天起你們不用再住在臨時accommo,要搬去新房間。路得是二十五號,莎露十四號,艾絲黛兒三十一號。想換房間必須等三個月後才會核准。今天不用工作了,你們回去把用過的房間收拾乾淨打掃一下。」

在莎萊伊的命令下,我們離開研習室。accommo,似乎是指我們睡覺的房間。

我拍打和久美合住的房間床單,拍打枕套,用掃把掃地,再拿抹布擦拭。

「久美,你是東京人?」我邊用抹布擦地板邊問久美。

「我是在瀨戶內海的小島出生的。十八歲時離家,後來就一直待在東京。」

「瀨戶內海……」

「小豆島你聽過嗎?」

「哦,二十四隻眼睛。」

「對對對,你很內行哦。」

「你家裡的人,知道你來這裡嗎?」

「怎麼可能知道。我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久美說,然後開始默默擦拭玻璃窗。薰坐在床上,拉扯揉成一團的床單,罩在頭上哇哇叫。我慌忙扯開床單,她張大嘴巴猛笑。我一回去打掃她又把床單罩在頭上亂叫。

「她以為這是遊戲。」久美走近薰用誇張的動作拍打床單,「看不見看不見,哇――」薰扭身咯咯笑。

喏,現在不可能,你應該知道吧?許久以前聽過的那人聲音,彷彿又在耳畔響起。我想給你一個正式名分。我希望可以跟你家常地吃飯,家常地看電視,過那樣的生活。所以我們現在才要努力。我當然想要小孩,可是如果現在有了孩子,一切都會搞砸,這你也明白吧?

為何會在這種時候想起那個人呢?所有的身家財產都已放棄了,為何卻無法放下那個人的回憶呢?只要待在這裡生活,我就能忘記一切嗎?伴隨著新的名字,就能得到他和他太太都不存在的新生活嗎?

「啊,你看,希和子,這孩子在爬耶!」

久美的聲音令我赫然回神,從剛剛瞪視的抹布抬起頭。坐在床上的薰,把兩手撐在雙腿之間,重心前傾。

「快點,你試著喊她過來。」

在久美的催促下,我起身弓腰說:「薰,你看,媽媽在這裡哦。快過來。」

我對她拍手。

把重心往前移的薰,緩緩地,像匍匐前進般在床上移動。不知是否很驚訝自己居然能移動,她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滿面笑容。

「哇!好厲害!她會爬了!」

久美尖叫,抱起薰放到地上。

「快點,過來過來,小薰,這邊!」

我走到房間角落喊薰。薰笑嘻嘻地快速向我爬近。有時她會停下動作,轉頭看後面像要確認自己的確在移動,然後看著我。

「快呀,小薰,過來過來。」

我再次重複。薰又開始笨拙地運用雙手爬行。

「好棒,好棒,好棒。」

我和久美手抓著手歡呼。

「久美,這孩子就要會站了嗎?她會喊我媽媽嗎?」

「馬上就會了,很快很快。小薰,你馬上就會站嘍,還會跟媽媽說話,會做很多事哦。」

久美抓著薰的手讓她站起來。薰皺起臉,一下哭了。我和久美面面相覷開心大笑。

我要和薰在這裡活下去。那個人,以及他那個狠狠踐踏我的妻子,我全部在這裡放下了。姓名、過去和履歷,曾在心底感到幸福的記憶以及強烈憎恨某人的記憶,只要在這裡,遲早,一定都能像放棄財產一樣爽快放下。當我放下那一切時,或許我也會從自己造的罪孽中解脫吧。明知天下沒有這麼便宜的好事,但我卻真心這麼想。

薰淌著口水拼命在地上爬行追著我。我張開雙手,抱起這個用我擁有的一切換來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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