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八日的蟬 角田光代 第1頁,共2頁

一九八五年二月三日

解開大衣紐扣,裹住嬰兒抱起,我沒命地往前跑。完全不知道跑到哪裡,腦袋一隅卻冷靜地想到,如果朝車站去或許會撞上那個女人,於是腳自動往車站的反方向跑。看到甲州街道這個路標,我朝著白色箭頭指的方向加快腳步。一發現迎面駛來的計程車是空車,立刻反射性地舉手。

我鑽進後座,這才發覺自己無處可去。後視鏡裡,只映出司機偷窺我的眼睛。

「去小金井公園。」

我說。計程車駛出。轉頭一看,陌生的街景安靜地漸漸遠去。罩著大衣的嬰兒,開始微微掙扎。哦,好乖好乖,寶寶最乖了。這種話自動脫口而出,令我吃了一驚。哦,好乖好乖,寶寶最乖了。我再次重複,輕撫孩子的背。

路上塞車,計程車停下來動彈不得。本來一直哼哼唧唧哭鬧的嬰兒,開始含著大拇指打起瞌睡,又倏地回過神睜開雙眼,發出細聲打算哭泣,但昏昏欲睡的雙眼旋即翻白。種種念頭逐一浮現我的腦海。得去買尿片。還得買奶粉。得決定今晚睡覺的地方。這些念頭才剛冒出,還來不及整理思緒,就已被更多新冒出的念頭取代。

該做什麼呢?我現在,該做什麼呢?越是拼命思索,不知為何反有睡意襲來。我像嬰兒一樣昏昏欲睡,直到輕搔鼻尖的柔軟觸感令我赫然睜眼,連忙抱緊帶著奶味的嬰兒,就這麼再三重複。

「停在公園入口嗎?」

司機用毫不客氣的平板語調問,我瞥向車外。

「麻煩你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右轉。」

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一大清早的,如果去公園一定會惹人懷疑。還是在住宅區隨便找個地方下車比較明智吧。

「請在下個轉角,那棟房子前面讓我們下車。」我說得好像那棟房子就是目的地,付了車錢。接過找的零錢,說聲謝謝,我含笑下車。連自己都驚訝居然擠得出笑容。

確定計程車已消失後,我才走回剛才計程車開過來的那條路。就這麼沿著街道步行,尋找有無商店已開門營業。在寫著關野橋的路口轉彎。零零星星有商店出現,但鐵門都是拉下的,我走了一會,又回到公園。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脫口說出小金井公園這個字眼。是因為以前和那個人來過嗎?

早晨的公園,冷清閒散。只有穿運動服跑步的人,以及帶狗散步的女人。我在靠近入口的長椅坐下,看著熟睡的嬰兒。微微張開的小嘴,緩緩淌下透明的口水,我用自己的手指抹去。

當務之急,取名字。對,名字。

薰。這個字當下浮現腦海。這是我以前和那個人決定的名字。我們挑出一些無論生男生女都適用、響亮好聽的名字,從中選擇了這個字。

「薰。」我試著喊熟睡的嬰兒。嬰兒的單邊臉頰,猛地抽動。寶寶知道,是在喊自己。

「薰,小薰。」我開心地喊了又喊。

我等到快十點才離開公園。回到剛才走過的馬路,走進開始營業的藥房。我瀏覽陳列紙尿片、溼紙巾以及奶粉的架子。奶粉和奶瓶都有賣,但就算在這裡買了,我也不知該怎麼泡牛奶。我蹲在貨架前,正忙著看奶粉罐上的說明,薰開始不停扭動,還嗚咽著發出孱弱的哭聲。我慌忙起身,輕輕搖晃薰。我輕輕拍背、撫摸,把臉湊近低聲對薰說話。沒事,沒事的,小薰。薰不僅沒停止哭泣,反而越哭越大聲。

「怎麼了,要喝奶?」

聽到有人出聲招呼我轉頭一看,身穿圍裙的大嬸正把臉湊近薰。

「朋友託我幫忙照顧小孩,可是怎麼換尿片和餵奶都沒交代,她就出門了。」

我情急之下說。大嬸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要買哪種,這個行嗎?」她從架上取出奶粉罐和奶瓶,走進裡屋。這是一間老舊的藥房,我望著蒙塵的蚊蟲止癢藥,輕撫哭個不停的小薰背部。持續的哭聲,令我的腦袋逐漸空白。我本來,是打算做什麼來著的……

「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是的。」大嬸拿著裝了牛奶的奶瓶,從裡屋走出來,「把自己的玩樂看得比小孩還重要。上次報紙不是也有寫嗎?親生父母活活打死小孩,在我們那個時代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她用若是自言自語未免太大聲的音量說著,一邊從我懷裡一把搶去嬰兒。「哦,乖乖,乖乖,肚子餓餓是吧?」她柔聲安撫著,把奶瓶抵在薰的嘴上。哭泣的薰,搖頭抵抗了一陣子,最後終於含住奶嘴,睜大雙眼,一臉認真地開始喝奶。

「今天一整天都是你照顧?關於奶粉的分量,這上面寫著,每隔三四小時,我想想看哦,一天大概喂四次奶,記得喂完要讓寶寶打嗝……拜託,怎麼連你也一樣的表情。」

被大嬸取笑,我才發現自己死盯著薰,慌忙也笑了。我付了錢,道謝後走出藥房。把塞滿東西的塑膠袋掛在手上,抱著嬰兒,沿路不停換手拿行李就這麼回到公園。我走向公廁,但裡面沒有嬰兒床。無奈之下,只好找張空的長椅,讓薰躺下輕輕脫下尿片。紙尿片已溼透了,我用溼紙巾仔細擦拭光滑的性器,套上新的尿片。

餵奶和換尿片的動作,都已在我腦海中不知重複過多少次。我在腦海裡替幻想中的薰餵奶、換尿片、洗澡、哄她入眠、逗她開心。

照顧嬰兒的經驗我也有。學生時代的好友仁川康枝生下女兒時,我去她家做客幫忙照顧過寶寶。換尿片,餵奶,哄寶寶睡覺,抱在懷裡安撫。我總是一邊回想當時的觸感,一邊照料幻想中的薰。所以照理說應該做來得心應手,但仔細套上的紙尿片,卻在大腿根處擠到一塊,只好撕開膠帶重新貼上。

康枝。

我抬起頭。蔚藍如洗的冬季晴空一望無垠。對了,康枝。還有康枝在。

明知那是不可能,但我覺得一切問題好像都在瞬間解決了,我抱起薰,舉得高高的,薰再次發出細小的咯咯笑聲。我試著將那雙互相摩擦的小腳丫貼在自己臉上。冰涼沁膚。

薰。我的薰。已經沒事了,放心吧,我對薰說。也許是聽懂了我的話,薰含笑俯視我,吸吮手指。

在公園前搭乘開往中央線車站的公車,前往新宿。在新宿的百貨公司買了抱嬰兒用的嬰兒揹帶和毛巾被、連身嬰兒服和嬰兒內衣,又在另一個樓層買了旅行袋,鑽進廁所。替薰換衣服,把行李改裝進旅行袋。

我在百貨公司前面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給康枝。好久不見!康枝接起電話就如此興奮尖叫,我問她現在可否去她家玩。

「好啊,你來呀,你現在在哪裡?」康枝語氣開朗地說。

「跟你說哦,我不是一個人。」我也儘量音調高亢地說。

「啊?不是一個人?」

「康枝,你聽了可別嚇一跳哦。我啊,現在是媽媽。我當媽媽了。」

「啊?真的?什麼時候?天啊,你想嚇死我啊。你怎麼都不說一聲……什麼時候,你幾時生的?天啊,是真的嗎?」

「抱歉,我沒銅板了。待會見面再聊,我要去搭電車了。」

我打斷高聲問個不休的康枝,掛上話筒。

我們搭乘總武線。薰心情極佳,不斷對坐在隔壁的年輕男人微笑伸手。我看男人似乎很困擾,於是每每握住薰胖嘟嘟的手臂制止。小小的五根手指,牢牢反握我的手,薰一臉茫然地仰望我。

我們在本八幡下車。前往康枝公寓的路上,我再三反芻到時該說的話。沒問題,沒問題,我如此告訴自己。最後一次去康枝家,是我辭去工作的前夕,所以已是一年前的事。從車站通往軌道邊的那條路,變得遠比記憶中熱鬧。有藥房、唱片出租店、花店、速食連鎖餐廳。

康枝已在公寓前等候。她一看到我就揮手跑來,湊近檢視薰。哇,哇,好可愛哦,你居然當媽媽了!她一邊尖聲嚷嚷,一邊用比我牢靠的手勢抱起薰。薰皺起臉遲疑著要不要哭,嗚地張開嘴,但表情就這麼定住,清澈的眼睛一直凝視康枝。

「美紀呢?」

我問。

「在外婆家。」她回答。康枝的母親本來獨居橫濱,現在好像搬到附近先建後售的成屋。「她有時會幫我帶小孩。不過就算我不拜託她,她也會自動來接小孩。」康枝笑著說,「寶寶叫什麼名字?是女生吧?」她湊近看薰。

「我叫做薰,以後請阿姨多多指教哦!」

我故意用童言童語,康枝笑了,薰也跟著咧嘴笑了。我的心情略寬。來這裡果然是對的。

康枝家在八層公寓的五樓,比我以前來訪時多了不少東西,感覺上變得很雜亂。和室紙門上有塗鴉,四處散落故事書及玩具娃娃屋。

「買時是剛蓋好的新房子,但是畢竟已住了五年。那傢伙,叫他戒菸他也不聽。美紀現在又成了天才壁畫家。」

彷彿看出我的想法,康枝一邊拿拖鞋給我一邊笑言。

「呃,康枝,我想請你幫忙。」我在沙發落座,說道。

「要我幫什麼忙――」好像正在廚房泡茶的康枝,拉長了音調漫聲發問。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才開口。

這孩子不是我生的。我交了男朋友……這是他帶來的孩子。我跟他,現在同居。不,是曾經同居,直到現在。他太太愛上別人,丟下這孩子離家出走,所以,他帶著薰來投靠我,但他跟太太還沒正式離婚,所以,本來打算等他們辦妥手續,我們就結婚。可是,他對這孩子動粗。好像是因為酒越喝越多,於是就……所以,我就逃出來了。我打算繼續逃下去。康枝,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所以請你幫幫我。

我一口氣說完。拿著紅茶茶杯從廚房出來的康枝,連杯子都忘記放到桌上就這麼專心傾聽。悄然無聲的客廳裡,只聞薰的咿呀兒語。

「希和,你那個男友,該不會,是那個……」

康枝這才想起來似的把紅茶放到桌上,語帶顧忌地說。

「怎麼可能。不是啦,那種人,我早就跟他分手了。」

我想起來了。我跟他的事,就像學生時代一樣,當時我一五一十都跟康枝說過。後來電話中的內容越來越沉重,講電話的時間也越來越久。現在想想,那時美紀才二歲。康枝要做家事又要帶小孩想必已經夠累了,卻還耐心聽我傾訴直到我主動掛電話。但是最後,康枝卻叫我別說了。「我聽不下去了。如果你要講那個人的事,就別再打電話來。」脾氣溫和的康枝,難得用如此強硬的語氣說話。當然,那不是因為她累了,而是替我著想,這點我直到很久之後才想通。

「啊,太好了。那個人,真的太爛了。不過,你說要逃,那是不可能的。他如果不喝酒時還是可以溝通吧?我想你們好好談一談應該還是有希望。」

我凝視康枝。擁有自己的堅定想法,並且試圖坦白表達的康枝。

「雖然你說他喝了酒就會動粗所以才逃出來,但這樣下去你打算拆散那孩子和父親嗎?那樣小薰太可憐了。」

我想起學生時代,有個教授邊抽菸邊講課,康枝立刻站起來抗議。康枝說的話永遠是對的。那個教授,最後再也不敢在我們班抽菸。

一瞬間,我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我們的臉上還有青春痘,眼前是寫有艱深法語沒擦乾淨的黑板,走廊傳來熱鬧的喧譁,窗外綠葉繁茂的水杉沐浴在溶溶陽光中――回過神才發覺,我哭了。我弓背把臉埋進兩腿之間,淚水潸然滑落。

對不起,康枝,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已經不能回頭了。康枝仍如往昔絲毫未變,我卻已回不去那個時候了。

「拜、拜託……我又沒叫你現在就回去。你想在這兒待多久都行。只是,你不能一直逃避。等你心情平靜了,還是回去好好講清楚吧,啊?畢竟爸爸媽媽和小薰一家團圓才是最好的辦法。」

爸爸媽媽與小薰。我無法抬頭。我試圖將反胃欲嘔的嗚咽用力嚥下,心口反而起伏得更加洶湧,眼淚鼻涕嘩嘩直流。

「啊,美紀小時候的玩具,還有衣服之類的,都分送給朋友的小孩,已經沒剩多少了,不過還有一點點,待會我從壁櫥找出來給你。你想在這裡住多久都行。不用在意我家那口子。你看,這玩意,你知道嗎?是去年上市的電動玩具。去年聖誕節他熬夜排隊買回來的,很難相信吧。那傢伙,每天一回來,就一直玩這個。他已經成了家裡的擺飾品,中看不中用。所以你用不著顧忌他,我也很高興多了個伴陪我說話。好了,希和,別哭了啦!」

康枝語調倉皇地安撫我。謝謝,不好意思,我一邊勉強擠出聲音這麼說,一邊在心裡下定決心。

我絕對不能給這個人惹麻煩。我該接受的懲罰絕對不能讓這個人代為承受分毫。所以,絕對不能說出真相。即使再怎麼痛苦。

晚上,康枝的丈夫重春,買了豆子回來。我這才想起今天是節分。重春戴上紙做的鬼面具撒豆子,薰漲紅小臉哇哇大哭,最後連美紀也哭了。

重春比以前胖了一些。父母子女共有的平凡生活,想必就是如此吧。正如康枝所言,重春一吃完飯,就一直坐在電視機前打電動。

二月四日

把薰交給康枝照顧,我在午後離開公寓。搭總武線到吉祥寺,換乘井之頭線。明明是昨天早上走過的路,卻似截然不同的街景。身體輕得奇妙,彷彿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我確信一切必然都會很順利。

然而當我越接近昨日尚在居住的公寓,心跳就越快。警察團團包圍公寓的情景,一再浮現腦海。今早,我在康枝家,把早報一字不漏仔細看過,報上完全沒提到昨天的事。所以應該沒問題,我硬生生抹去腦海自然浮現的情景。昨天,什麼事也沒發生。沒有發生任何值得報紙刊載的事件,我如此告訴自己,加快腳步走向公寓。

開鎖,進門。四個月前才剛租的小套房,還像陌生房間般迎接我。我開啟房間本身配備的鞋櫃,抓起那疊放在空曠架子中段的檔案。我蹲在玄關,取出房屋中介公司的信封,走進屋內。我拿起扔在地上的電話話筒,試著「啊」了一聲。確定聲音沒發抖後,我按下號碼。

「我是天空公寓102號房的住戶,野野宮希和子。」

沒問題。我既未發抖,也毫無異樣。啊——您是天空公寓的住戶。野野宮小姐。是是是。是個殷勤的男聲。

「對不起,家父忽然病倒,我必須立刻回老家……」我想起同樣內容的話,一年前也曾說過。甚至還想起當時並未說謊,聲音卻抖個不停。因著不安、憤怒,以及絕望。

「就算現在搬家,但您是今天才通知我們,所以還是得收您下個月的房租,可以嗎?」房屋中介商問。沒關係,我回答。「那,等您決定好搬家的日子,請過來一趟。還有些手續要辦。到時請把鑰匙帶來。」

「請問,不能用郵寄的嗎?我必須儘快趕回去……」

「對,郵寄有點不妥當。但我也知道您有苦衷。總之,您應該不是這兩天就要搬走吧?我先把檔案寄過去,請您先看一下。」

這是不用付押金和禮金的套房,結果卻這麼囉唆,真煩人。

「我知道了。等我決定好哪天搬家再通知你們,到時我會去你們公司。」我根本沒這個打算卻如此說完,掛上電話。

我從梳理臺下取出垃圾袋,把室內的東西一樣不漏通通塞進去。毛巾,洗臉用品,拖鞋,電鍋,手提式收錄音機。幸好我沒有什麼大件傢俱。棉被塞不進垃圾袋,我用繩子綁住。把幾乎空無一物的小冰箱插頭拔掉。冰箱和棉被該丟在哪裡呢?公寓前的垃圾集中場,常有住戶不遵守丟垃圾的日子隨便亂扔東西,所以放在那裡就好吧?只要丟的時候,小心點別讓人看到就行了。

我在此度過的生活片段,塞滿五個垃圾袋。我從門上的貓眼往外瞧,確定沒有人影后,便把垃圾一一拿出去丟。二樓的住戶下樓來了,我慌忙躲回房間屏息噤聲。其實沒那個必要,但我卻連大氣都不敢出直到完全聽不見他的動靜。

我拎著旅行袋,漫步在吉祥寺百貨公司的兒童用品賣場。但我不知該買什麼才好。有尿片,有奶粉,溫度計和棉花棒想必也該買著備用。

赫然回神,才發覺自己正在看堆滿粉彩童裝的專櫃。我攤開連身衣,疊起小小的牛仔褲,望著價錢等同成人服裝的時髦毛衣。我突兀地想起,二年前也曾如此走在這個樓層。那時我對以往必逛的女裝賣場不屑一顧,筆直走來這裡,拿起像洋娃娃穿的小衣服,忽而攤開忽而舉高檢視。嘴角還掛著笑容。

不由自主地,我好想趴在小衣服堆裡埋頭痛哭。我告訴自己,再也不用哀憐那時的我了。根本不需哭泣。因為薰已回到我身邊。

我買了內襯毛裡的連身嬰兒服、圍兜和嬰兒內衣、消毒器和瓶裝離乳食品、毛巾布做的小鴨子。總計一萬六千元。又在地下樓買了給康枝一家的蛋糕,二千五百元。

銀行裡,還有將近四千萬的存款。父親過世時的保險金,以及父親留下的存款,加上自己工作時存的八十萬,大約是這個數目。對我來說是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但直到昨日為止,那個金額其實沒什麼意義。頂多只意味著我可以不用急著立刻找工作。可是現在不同了。我要用那筆錢和薰活下去。我甚至覺得,一定是因為這樣父親才會留給我那筆錢。但是就算錢再多,遲早還是會坐吃山空吧。最好還是量入為出,省吃儉用。我把買東西的發票收進皮夾,走出百貨公司。

晚上,我給薰洗澡。康枝說要幫忙,穿著衣服一起進來浴室。對我來說這是新手上陣頭一遭,但我不能讓康枝發現這點。我深怕失手把薰掉進浴缸,又怕香皂會令手滑,不管做什麼都慢吞吞。薰哇哇大哭起來。

「你每次動作都這麼慢條斯理嗎?夏天倒還沒關係,冬天小心會感冒哦。」康枝像母親一樣教訓我,最後連衣服都溼透了,也不管薰還在哭便動作迅速地幫她洗好頭。洗完全身,我抱著薰緩緩浸入浴缸。「小薰泡完澡叫我一聲。我在外面等著。」康枝說著,走出浴室。

我看著光溜溜的薰。手腳和小肚子,在水裡白皙得脆弱。薰不哭了,微微含笑。「舒服嗎?很舒服吧。」我小聲對她說。薰神情恍惚地微微張嘴看著我。

我把薰交給在外面洗臉間等著的康枝,匆忙清洗自己的身體與頭髮。「很舒服對不對?」康枝的聲音傳來。我走出浴室一看,穿上連身裝的薰正在康枝懷裡笑。這孩子一笑,四周頓時明亮起來。薰的笑容真的很可愛。

二月五日

凌晨四點左右薰開始哭鬧,就算替她換尿片餵奶用盡各種方法哄她,依然哭個不停。安靜的公寓裡只有薰的聲音迴響。我束手無策看著薰,漸漸不安起來。薰像要擠出小小身體的所有力量一般大哭。哇地擠出聲音後,便痙攣似的吸氣,真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窒息。為什麼哭個不停呢?為什麼?我抱起薰,在和室裡來來回回兜圈子。哭得這麼大聲,重春和美紀、康枝想必都被吵得睡不好吧?正當我起意帶她出去走走之際,張嘴哭號的薰,把睡前喝的牛奶咳咳喀喀全吐出來了。我慌張失措,連忙拿溼紙巾擦拭薰的嘴巴和弄髒的榻榻米。

我這才發覺她病了。醫院。不,不能去醫院。因為既沒有健保卡也沒有母子手冊。那麼該怎麼辦?薰哭個不停。我已六神無主。

紙門倏地開啟,穿睡衣的康枝走進來。吐了嗎?她低聲問,從我手中抱起薰。她替薰脫去衣服,用溼紙巾擦拭脖子周圍,迅速換上我遞給她的內衣,去廚房將金色液體裝入奶瓶走回來。康枝說那是蘋果汁。薰專心喝著蘋果汁。

「我幫得上忙的當然會盡力,但我能做的畢竟有限。」康枝剛睡醒的臉孔浮腫,如此說道。我點頭嗯了一聲。「你跟他聯絡了嗎?至少有告訴他,你們在哪裡吧?」

我再次應聲點頭。康枝就此沉默,抱著薰安撫。我注視康枝。

薰哭累睡著時已過了清晨五點。我摸摸她的額頭,沒發燒。康枝兩眼浮腫地說聲晚安,走出和室。公寓再次恢復靜謐。我睡不著,隨意眺望架上陳列的書背封面。書沒幾本,一下就看遍封面。我拿起眼睛瞄到的《育兒事典》這本厚重書籍。也許是美紀出生時康枝從父母那裡接收的,書看起來老舊褪色。我隨手一翻,夾在裡面的紙片飄落。好像是廣告傳單。

「歡迎來到angelhome」,上面用大字如此寫著。底下,寫的是「唯有放手,我們方可解脫」。還附有像小朋友畫的天使插圖,下方,有焦點模糊的剪報照片和見證者的心聲,述說著與angelhome的相遇,如何令他們在平凡瑣事中也能找到喜悅。本來被醫師宣告只剩三個月壽命的母親,去home生活後已平安度過三年;原本深受過敏折磨的兒子,用angelwater泡澡洗出一身光滑水嫩的肌膚。是新興宗教嗎?看起來像是可疑的推銷手法。我對康枝怎會有這種東西深感不可思議,但我還是把它夾回原來那一頁,繼續翻閱《育兒事典》。

我把各種病名瀏覽一遍。小兒麻痺、麻疹、水痘、突發性發疹……嘔吐下痢一再發生時……四十度以上的高燒持續三天以上時……我把目光從書上移開看熟睡的薰。我忽然發現,這個現在睡得安靜的孩子,也可能猝然停止呼吸、發高燒、不斷嘔吐。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從不知道。我還以為她會永遠朝我微笑就這麼乖乖長大。我真傻。薰已非幻想中的嬰兒,她會拉肚子也會嘔吐是個活生生的人。

我想抹去在體內急速蔓延的不安,遂合起書本。早知道就不看這種書了,我把不安的原因歸罪於書本。總之先睡覺吧。睡一覺,然後明天再想。我關燈,鑽進被窩。越想睡就越清醒。

二月六日

上午,我跟著康枝學習調理嬰兒離乳食品。外面是麗日晴天,陽光照進客廳。美紀正在看卡通錄影帶。薰緊貼在沙發上,吸著奶嘴,不時踢動小腳。美紀常常轉頭瞄薰一眼,對她咧嘴微笑,或是捏捏她的腳趾。薰每次都笑得開心,發出咿呀兒語。

「小薰現在六個月?七個月?」

一邊把蒸好的南瓜壓成泥一邊被康枝這麼盤問,我一時之間答不上來,備感焦慮,但還是追溯記憶,答稱馬上就滿六個月了。

我不知道薰的正確生日。之前聽說預產期是八月十二日。那個女人是八月二十五日帶薰回到那間公寓的,所以薰的出生日期不是八月二十就是十五吧。

我命名為薰的那個孩子,本該在七月三十日誕生。當時我甚至還樂觀地擔心,生日正值暑假期間,孩子會收不到班上同學的生日禮物。

「七月三十日是她的生日,所以已經滿六個月了。好快。」

我訂正。是的,薰是我的寶寶。我命名為薰的孩子,按照預定計劃降臨這個世界了。

「那,是獅子座嘍。」

康枝似乎想說別的,卻笑著如此說道。

中午,我喂薰吃我與康枝一起做的離乳食品。是煮熟壓碎的南瓜、胡蘿蔔和菠菜摻在一塊的稀飯。我看美紀一直盯著瞧,於是我問:「要阿姨餵你吃一口嗎?」她當下一臉認真地說:「美紀才不是小寶寶!」她嘴上這麼說,可是看到薰張嘴自己也不由張嘴的模樣真可愛。

我不禁產生錯覺。

我只是帶著七月三十日出生的薰,來康枝家做客。我沒有任何煩惱與問題,非常滿足,唯一要想的只有晚餐該煮什麼。我回到自己房間,幾乎以為,自己置身在能夠獨立完成康枝教的離乳食品的那種生活中。

不,這不是錯覺,我試著這麼想。不是錯覺,這是真實的。我就是在這種生活中,我已得到這樣的生活。午後的陽光,卡通錄影帶,在廚房烹調的午餐,歡笑聲。

「美紀,卡通演完了喲。」

發覺電視畫面變藍,康枝關掉錄放影機。畫面切換回電視,吵吵鬧鬧的廣告聲溢位。我把湯匙送到薰的嘴裡,但怎麼塞她都吐出來。康枝說起先這樣,很快就好沒關係,於是我仔細替她拭淨嘴角。

隨手亂折的報紙,扔在沙發上。我抱著薰,若無其事往沙發移動,邊看電視邊翻報紙。前天和昨天,報上都沒有任何訊息。今天一定也沒事。雖然這麼想,卻還是感到不安,不知現在到底怎樣了。那些人沒有到處找薰嗎?不可能。只是報上沒登罷了。所以我這邊,無從得知警方究竟採取了什麼行動、已逼近到什麼地步。對於我,對於我和薰,他們已接近到什麼程度呢?

「你怎麼了?有什麼關心的新聞嗎?」

康枝的聲音驀地冒出。我發覺自己死盯著報紙,慌忙抬起頭一看,康枝正從廚房的餐檯覷著我。

「說到這裡,」我的聲音嘶啞,乾咳一聲,擠出笑容,「說到這裡才想起,康枝,angelhome是什麼東西?」不要緊,我說得很自然。

「啊,天哪,你看到了?」康枝一臉尷尬。

「昨天,我把《育兒事典》借來看。結果那玩意夾在書裡,我很好奇那是什麼。」我試著擠出笑容。

「美紀現在雖然已經好多了,但她三歲時過敏得很嚴重,癢得哇哇大哭,出門還被大家當成怪物打量,我也很苦惱。就在那時候,我在書店發現那份廣告單,就打電話去了。我當時一心只想死馬當做活馬醫。結果,那居然是個可疑團體。」話題從報紙轉移令我大感安心,於是我也起勁地應聲附和。「我本來以為是以郵購方式販賣自然食品和中藥,結果不是。好像是在深山裡,住著一群人,他們鉚起勁來拼命勸誘我加入,害我覺得怪怪的。像這種,現在不是很流行嗎?你忘啦,以前不是有個谷小姐嗎?法語系的,那個人,聽說就是迷上了什麼講座。」康枝舉出老同學的名字,開始說起此人的八卦。

「今天下午,我要去參加美紀幼兒園的教學參觀會,你要不要一起去?」

聊完同學的八卦,康枝慢條斯理地說。我說我要留在這裡。

康枝出門後,我實在待不住,索性帶薰離開公寓。我給薰戴上美紀的舊帽子,讓她坐在嬰兒揹帶裡用小被子把她整個裹住。這樣應該就沒有人能看見薰的面孔了。無論在去車站的路上或電車裡,我總覺得有人在仔細打量我們。本來還擔心萬一薰又哭了該怎麼辦,沒想到薰一直心情很好,不是笑就是定定看著我的臉。

換乘電車後抵達公寓。我四下張望,沒看到有人守在這裡監視。扔在垃圾集中場的小冰箱和棉被,被貼上大件垃圾須另行申請處理的警告單。我視若無睹地走過,開啟信箱。裡面有幾張廣告傳單和房屋中介公司寄來的信。我塞進皮包,匆匆回到車站。

明知應該不可能,警察團團包圍康枝家的情景依然在腦海縈繞不去。我試著告訴自己那種想象太幼稚,卻還是無法抹去。

我會被逮捕嗎?會被迫和薰分開嗎?薰的臉抵在我胸前已經睡著了,右手還抓著我的毛衣。我不能被捕。我不能把薰交出去。遲早,我必須離開康枝家。問題是,離開後,我該何去何從呢?

康枝家並未被警方包圍。陽光普照的玄關大門前,康枝與美紀兀然佇立。一看見我,康枝就數落:「你跑到哪去了?真是的!居然把屋主關在門外真不敢相信!」美紀也模仿著說:「真不敢相信!」

二月七日

下午,我把薰交給康枝照顧,去房屋中介公司還鑰匙。是年輕的女職員負責處理。本以為大件垃圾的事可能會被抱怨,結果對方並未說什麼,公式化地結束手續。

接著前往吉祥寺,在車站附近的美容院剪髮。我懶得回答頻頻找話題的美髮師,徑自埋頭閱讀週刊和女性雜誌。

每頁都是設計師品牌的服裝,我感到不可思議。不過是短短二年前,我還瞪大雙眼看著這種雜誌,確認價錢,想著該怎麼搭配,迫不及待等著發薪的日子。那樣的自己,如今想來彷彿他人。

現在不管看到何種時裝,都跟大聲播放的辛蒂▪露波的歌曲一樣,只令我感到嘈雜喧囂。

我接著拿起週刊翻閱,在某一頁停手。標題是「重大刑案的後續發展」。內容包括五年前的新宿公車縱火案,以及去年起轟動社會的「固力果森永食品公司」勒索案等,報道了這幾年大小新聞的後續發展。「失蹤一個月/大阪男童綁票案」這行文字躍入眼簾。發生在大阪某私人醫院,剛出生的男嬰遭人抱走的案件,據說是二年前的事。嫌犯是一對無法生育的夫妻,他們把嬰兒藏起來撫養了整整一個月。

看得太起勁會引人懷疑,於是,我假裝在看上面那篇凌虐殺人案件,只有目光轉動閱讀排在下段的文章。嬰兒的父母都以「請讓我們安靜生活」為由不接受採訪,根據周遭的人表示,小孩自己倒是一無所知地健康長大,常見一家三口假日走在路上。美髮師要拿掉斗篷了,我只好慌忙合起雜誌。

付錢時,我儘量小心不讓拿錢的手顫抖,但手卻不聽使喚抖個不停,找回的零錢在腳邊撒了一地。

我連自己換了什麼髮型都沒檢視就這麼上了電車。只覺脖子涼涼的,用手一摸,才發現美髮師好像替我剪了個時髦髮型,後腦推上去露出髮根。

一回去康枝就摸著我的後腦捧腹大笑。薰一時之間似乎沒認出剪短頭髮的我是誰,我一抱她就哇哇大哭。

我的行為,和幾年前某對夫妻的所作所為沒兩樣,我一邊哄薰一邊暗想。其實,不一樣,不是這樣的。一定有誰,比方說神明,能夠理解。我並非從醫院偷走嬰兒。不是那樣的。我心裡這麼想,然而,另一個我,卻不停囁語:哪裡不一樣?明明就一樣;哪裡不一樣?明明就是犯罪。

二月八日

我拿了幾件美紀的舊衣服,再加上紙尿片和全套奶瓶、薰的衣服,已把旅行袋塞得鼓鼓的。

我和康枝還有美紀、薰四人一起吃午餐,我決定今天下午,離開康枝家。

「一定要好好溝通哦。我相信絕對沒問題的。結婚之後男人就會振作起來,所以一定要早點辦妥結婚登記,知道嗎?」

康枝一心以為我們要回到薰的父親身邊,從早上就一直反覆強調這點。

「不過,我很慶幸。」我正忙著洗午餐的碗盤之際,康枝站到我身旁如此說,「希和,去年你家不是辦喪事嗎?你媽也早已過世了,你又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我一直擔心你撐不撐得住。之前,我又叫你別再打電話來。可是,幸好你找到新物件,又有了小薰,你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快點正式結婚,多生幾個自己的小孩吧。」

康枝,根本沒有什麼新物件,我已經生不出小孩了,我現在,只有薰了――要是能這麼說該多好。但我,只能對康枝說的每一句話點頭。康枝永遠處在善良正直的環境裡,所以才能善良正直。

離開公寓時,康枝叫我留個聯絡方式,我只好懷著罪惡感,寫下剛退租的永福住址和捏造的電話號碼。

康枝與美紀,一路送我們到車站,在檢票口揮手告別。我也轉頭頻頻揮手,對著這個或許今生永無相見之日的朋友。

一搭上上行電車,淚水便泉湧而出。我再也顧不得有誰會看到,任憑淚水狂流。薰用溫暖的小手心,黏答答地摸我的臉頰,睜著黑白分明的渾圓大眼,定定注視我。我忽然覺得,這孩子好像真的能看穿我的心情。她彷彿正在安慰我。

昨夜我決定在三鷹換電車,前往那個人住的地區,走進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派出所自首。我並非對自己的行為心生畏懼。自己做了什麼,我自認還算明白,也覺得一切都會很順利。但我昨天想了一晚,還是覺得沒辦法。我能給薰什麼呢?當她發燒時,嘔吐時,到了該上學的年紀時,我什麼也不能給她。只要繼續跟我在一起,這孩子就永遠不會有父親和親戚。

「哎喲,笑了耶,笑了耶。寶寶好聰明哦。」

身旁響起聲音,我慌忙抹去眼淚抬起頭。坐在隔壁的老婦,正湊近看著薰。薰從嬰兒揹帶裡探出身子,把臉貼近老婦眯眯笑。

「好聰明的寶寶哦。而且,怎麼會笑得這麼可愛呢?」

老婦目不轉睛看著薰,痴迷地說。是的,我在心中說。聰明,乖巧,總是笑容可掬。這孩子一笑就彷彿四周大放光明對吧?於是,好像連自己也跟著心裡軟乎乎的對吧?

「眼睛跟媽媽一模一樣。眼眼好有精神哦。」

老婦用食指輕戳薰的臉頰。薰咧開嘴笑得開心,握住她的食指。

「哎喲,一點也不怕生耶。好聰明的寶寶。」

她翻來覆去地說。

跟媽媽一模一樣。我把她的話在心中反芻。一模一樣。跟我一模一樣。

老婦無視沉默不語的我,一徑逗薰說話,之後在淺草橋下車離去。我也在下一站的秋葉原下車。

一個月。我改變主意了。那對大阪夫婦,撫養嬰兒一個月。一個月就好。倘若我正在做跟他們一樣的行為,那我要求跟他們相同的時間應該不算過分吧?我替笑起來宛如點亮明燈的薰脫下毛線帽,也沒低頭,就這麼昂首走向山手線的月臺。

我們搭乘從東京開往博多的新幹線。買的雖是到名古屋的票,但我當然沒有目的地。新幹線的車窗,將東京的景色不停流向後方。

我不會再回東京了。不是這麼決定,而是有這種預感。我抱著薰定定眺望窗外。薰也像大人似的望著窗外。我十八歲來到東京,二十六歲遇到那個人。我曾以為會一直在東京生活下去。然而,我已無法回頭。開始西沉的太陽隱沒在大樓彼端。橙色的街頭,林立的霓虹燈豔光四射。迪斯科舞廳和咖啡吧、美術館及時裝大樓,不停被向後衝走。第一次約會,與朋友的小小口角,用盡力氣奮鬥的自己,都被沖刷而去。與那個人共度的時光,愛過那個人的記憶,都被沖刷而去。

這樣就好,我心情平靜地想。那種東西,通通被沖刷得不見蹤影也無所謂。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我。我是這孩子的母親。

走出名古屋車站的檢票口,我尋找賓館的招牌。應該有櫃檯沒人的自動化賓館。

幾年前,我常跟那個人上賓館。他雖然想來我的住處,但我寧可上賓館。因為如果在我的住處,我怕會產生錯覺。因為我會忍不住相信,這個人會與我相擁入眠直至天明。

第一次被那個人帶去賓館之前,我壓根也沒想過自己會變成一個上賓館的成年人。結果呢,現在,我不是被男人帶去,而是自己四處搜尋賓館。

走過觀光飯店林立的街道,我在後巷找到一間賓館。「珊瑚礁」賓館。我決定先走到入口,如果櫃檯有人就掉頭離開。幸好沒人。我迅速進入,把萬元大鈔送入自動掉出房間鑰匙的機器。取出鑰匙和找的零錢,我快步走向電梯。

我一邊在心中祈求薰千萬別哭,進了房間就把薰放在特大號雙人床上。對於放在房間中央的床,宛如水晶吊燈的照明,隱約滲出的曖昧氣氛,薰似乎都不覺得奇怪,含著大拇指啊啊出聲。房間一隅,有著辦家家酒般的迷你廚房,配備了熱水壺、微波爐和咖啡機。我燒開水,洗餐具、加熱瓶裝離乳食品,坐在床上喂薰。

即便是當年和他上賓館毫不抗拒的我,也沒想到在不久的將來,竟會在賓館喂嬰兒吃飯。想到這裡,我笑了。笑完,才發覺並不怎麼好笑。

我將徹底洗刷乾淨的浴缸放滿熱水,和薰一起坐進去。薰一泡熱水,表情就像小大人似的。她眯起眼,張著嘴,呼地嘆口大氣。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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