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澡,我本來打算思考明天以後的事,但躺在薰身旁哄著哄著,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睡到一半,我迷濛睜眼,眼前是薰的睡臉。小小的臉蛋,微啟的雙唇,淌落的透明口水。薰熱乎乎的吐息噴到我臉上。這是何等幸福。就算跟那人熱戀之際,也從未有過這種心境。我輕撫薰柔嫩的臉頰,安心地閉上眼。
二月九日
早上九點半退房。在賓館內應該沒被人看到,但走出賓館時,看似粉領族的路過女子朝我看來,驚愕地瞪大雙眼。我慌忙轉頭,假裝男伴還在裡頭,但這樣或許反而更可疑。我匆匆離開賓館。
我在名古屋街頭徘徊終日。漫步車站周邊,冷了就鑽進地下街。在咖啡店要熱開水餵奶,在廁所換尿片,累了就在長椅休息。地下街如迷宮無盡蜿蜒。這麼走著,我發現我們看起來就像尋常母女。換言之沒有任何人注意我們。向來乖巧的薰,即使現在哭得滿臉通紅也無人側目。會靠近的只有喜歡嬰兒的中年婦女或老太太。哦,不哭不哭,她們說著湊近薰的臉。我不動聲色地藏起薰的臉,她們便溫柔地輕拍薰的屁股,握住小小的手掌。
隨處可見的母親和隨處可見的嬰兒。有可以回去的家,有等待的家人。我很高興別人的漠不關心,超乎必要地漫步街頭。薰持續不休的哭聲,終於讓我察覺自己累了。支撐嬰兒揹帶的肩膀,痛得麻痺。我走上地面,沿著馬路走到公園。
名古屋、京都、大阪、岡山、廣島,坐在長椅上,我試著一一列舉能想到的地名,結果想到的都是新幹線的停靠車站的停靠車站。京都與廣島我去過,是參加學校的教學旅行去的。小時候全家旅行也去過。雖然去過,並不代表有地方可以棲身。
我必須找個不怕人懷疑的過夜場所。然而,又不能一直住賓館。還是租個房間吧,就算小點也沒關係。
薰又開始哭,即使站起來哄她也沒用。聽著這種響徹心肺的哭聲,腦袋都快要嗡嗡發麻。也不知哪來這麼大的力氣,薰一鼓勁仰起背,像要逃離我般哭個不停。別哭,拜託,別哭了,薰。夕暮中,我只能如此不斷重複。
「喂,你無家可歸嗎?」
忽然有人對我說話。
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個女人站在眼前。不知套了多少件衣服,明明個子不高,上半身卻被衣服塞得像女巨人。起毛球的長裙下,伸出穿著厚襪的腳,腳上趿拉著涼鞋。皮膚雖有光澤但看起來並不年輕。是個完全看不出多大歲數、外貌不可思議的女人。
「不,我只是在休息。」
我戒慎恐懼地說。女人一臉正經,粗聲嘆口氣。
「你不是一直待在這裡嗎?」
她說。被她一說我才發現,剛才還掛在大樓上的夕陽,現在只剩餘光映照西方天空,東方已開始染上群青色。
「你無家可歸吧!」
女人武斷地說,朝薰伸出手。我當下躲開女人的手臂,把薰抱在懷裡藏起來。女人再次嘆了一聲。薰躲在我懷裡,更加扯高嗓門繼續哭泣。
「唉,唉,哭了,我不會怎樣的,你快點叫她別哭了。」
女人皺起眉頭說。我背對女人,安撫薰。
「這樣會冷吧?喂,你要來我家嗎?」
背後傳來女人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轉頭。女人依舊皺著眉,越過我的肩把頭湊近看薰。
「我不會怎樣的,只是看寶寶可憐才這樣說。」
女人又粗聲嘆了一口氣。
「不用了,呃,我們該回去了。」
「你無處可回吧,我說你可以來我家。」
我定定注視女人。這人到底是誰?是壞人,還是好人?目的何在?可是就算再怎麼看,我也看不出她有何企圖,真正的用意是什麼。薰漲紅小臉繼續哭。我可以跟她走嗎?女人用那種令人聯想到彈珠、毫無感情的眼睛看著我。
我合攏大衣前襟把薰裹在懷裡,手提旅行袋。腦中雖然有個聲音叫我別跟她去,但我還是決定跟女人一起走。能被搶走的頂多也只有錢吧,總比薰被搶走好。我如此在心中辯解。
女人走出公園,頭也不回沿著寬闊車道邊的步道走去。我隔著數公尺距離走在她身後。女人塞飽衣服的臃腫背影,被車燈和店頭霓虹燈炫目地照亮,旋即沉入黑暗。薰的哭聲像塞了耳塞般嗡嗡響,聽起來哇―哇―哇的。為何哭成這樣呢?是在警告我別去嗎?一定是這樣,是在叫我別去。雖然這麼想,我仍舊凝視女人的背影,繼續邁步。
女人驀地拐過轉角。不知不覺中我變成小跑步。在同一個轉角拐彎一看,女人的背影仍繼續步行。越過烏沉沉的河流,繁華市區的熱鬧消失。附近一片昏暗,唯有路燈亮著。就連路燈也是,不是壞了就是忽明忽滅,烘托出四周的黑暗。然而,並非一無所有。泛白的路燈,照亮民宅。彷彿在過河時也超越了時間,放眼所及皆是古老平房。不可思議的是,家家戶戶都沒燈光,一片死寂。
女人倏地遁入黑暗中不見蹤影。我慌忙走到她消失之處,有一扇通往民宅的門。敞開的門內,是正在開啟拉門門鎖的女人。我在門前佇足,仔細打量那間屋子。和周遭一樣,是平房。從大門到格子拉門的玄關之間點綴著踏腳石。樹叢像要包圍房子恣意伸展枝葉,雜草叢生幾乎淹沒踏腳石。在路燈照耀下模糊浮現的,是冰淇淋的空袋子和牛奶紙盒。
哇,哇,哇,哇――薰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添絕望。這個小身體是從哪發出那麼大的聲音?薰淒厲的哭聲令我腦袋發矇。什麼都無法思考。
女人不發一語地進了屋。在我面前,只有敞開的玄關。橙黃燈光驀地亮起。彷彿被那燈光所誘,我踩上踏腳石。
一進玄關就是走廊。左右並列紙門。右邊最後方那扇紙門是開著的,同樣流瀉出橙色光帶。我反手關上玄關拉門,一邊聽著薰的哭聲,緩緩掃視從玄關看得見的部分。
這間房子怪怪的,我神思恍惚地想。說不上的怪。是哪裡怪呢?我紋絲不動,移動視線想找出到底是哪裡怪。隨手扔在玄關的脫下的舊鞋,堆疊在走廊上的紙箱,黑色垃圾袋。閃著烏光的走廊,角落聚積的灰塵,電話臺上的黑色電話罩著褪色防塵套。無聲。
沒有任何怪異之處。只是個談不上愛乾淨的住戶所住的普通房子。但那種說不上來的古怪,依然縈繞心頭。
我把旅行袋放在脫鞋處,脫下鞋子,悄悄進屋。沿著走廊走去,不時可見地板凹陷破洞。往敞著的紙門探頭一看,依舊裹著大衣的女人矗在房間正中央。即使看到我,也沒請我進去或邀我坐下,我只好僵立在走廊上,環視室內。褪色的榻榻米,填滿了四面牆的同樣褪色的衣櫃。四處堆放著一疊疊用繩子捆綁的報章雜誌。算不上清潔,但也頂多如此,果然沒有怪異之處。但我總覺得心神不寧。
「唉,又哭了,又哭了,你快點讓她別哭。」
女人驀地發出不比薰哭聲遜色的大嗓門,我嚇了一跳走進房間。
「不是小便就是大便,再不然就是肚子餓了。」
倒是女人看起來快哭了。我慌忙脫下大衣,解開揹帶,讓薰躺在榻榻米上,解開連身衣的紐扣。女人連忙開啟暖氣,像野貓似的躡足緩緩靠近,探頭看著我的手。
我從袋中取出溼紙巾和新尿片後開啟薰身上的尿片,排洩物的臭味立刻瀰漫開來。
「哇!好臭!」女人大叫,還誇張地捏鼻子。明明是她自己叫我換尿片。我懶得理她,專心擦拭薰的屁股。
然後我才醒悟。這間屋子完全沒有氣味。進了玄關走過走廊,都沒有任何氣味。我心裡產生的那種怪異感,或許就是由此而來。我會這樣察覺,是因為老實說我本來也很怕排洩物的臭味,現在竟讓我感到懷念。在一個沒有任何氣味的地方,突然冒出的人類氣味,雖然談不上是香味,卻奇妙地令人心情平靜。
「哇!好臭!受不了!」
女人兩手在臉前交叉,臉孔半埋在大衣袖口後面嚷嚷著。
「府上的廚房,可以借用一下嗎?」
我一邊給薰穿上新尿片一邊說。
「在對面!快把那個包起來!」
用不著她說,我把用過的尿片包起來放進塑膠袋,從袋中取出奶瓶和嬰兒食品去對面房間。廚房也很亂。地上的醬油瓶和酒瓶,不管裡面有沒有液體全都堆放在一塊。角落堆著紙箱。室內中央的桌上,罐頭、空的保鮮盒、保鮮膜……亂七八糟堆放著。我發現梳理臺有水壺,仔細洗淨後拿去燒開水。再從餐具櫃自行借用盤子,同樣仔細清洗後,把嬰兒食品倒出來。端著薰的食物回到房間時,女人正朝薰伸出手。
「別碰她!」我不假思索地大叫,女人嚇得跳起來,腳步踉蹌往後退。
「你幹嗎?這麼大聲!我只是看她哭個不停,想哄哄她罷了!」
女人憤然回嘴,我連忙向她道歉。她讓我們進家門,連廚房也借給我用,實在沒道理不准她碰。
薰依舊在哭。也不肯喝奶,嬰兒食品送到她嘴邊她也撇開臉繼續哭。我束手無策。女人一直站在房間角落不打算坐下,來回看著哭泣的薰與我。
「請問,我們可以在這裡過夜嗎?」
我仰望女人說。
「你無家可歸吧。」女人又重複一次之前說過的話,「棉被在壁櫥裡。」她一邊甩動雙手像要揮開薰的哭聲,就這麼走出房間。
有浴室嗎?可以借用嗎?廁所在哪裡?盥洗室呢?我的三餐怎麼解決?雖然千頭萬緒,卻被薰的哭聲打斷,我拖拖拉拉起身,開啟壁櫥,抽出棉被鋪在地上。沒有床單。我穿著大衣就這麼躺下。彷彿已好久不曾躺下了。棉被隱約帶著線香的氣味。我讓哭個不停的薰睡在我身旁。每次昏昏欲睡就會被薰的哭聲赫然驚醒。空調咔啦咔啦的轉動聲格外響亮。哭成這樣沒關係嗎?為什麼哭個不停呢?我的眼中也流出淚水。真傻,明知哭泣也沒用。
二月十日
遠處傳來音樂。小時候住的地方有商店街,每到下午六點就會響起這種音樂。那首曲子旋律輕快,但是聽久了,卻讓人有種想逃離的寂寞。
我醒了。往旁一看薰還在睡。的確有音樂傳來。不知是收廢紙還是收垃圾,聲音緩緩地漸去漸遠。
紙門泛著白光。我躺著環視室內。壁櫥的紙門已變成褐色。電燈的燈罩蒙著灰塵。我起來才發現身體笨重無力。昨天中午,在咖啡店吃完三明治後就毫無進食,但我完全沒胃口。昨夜,薰哭累了睡著,可是很快又醒來哭泣,就這麼週而復始,所以我幾乎都沒睡。我拉開紙門。屋內悄然。走廊冷颼颼的。廁所位於走廊盡頭,旁邊是浴室。我開門探頭往裡瞧,瓷磚縫發黑,到處都灰濛濛的。要給薰洗澡,還得先把浴室仔細刷洗一遍才行。我在盥洗室洗臉。水的冰冷,令昏沉的腦袋舒服了一些。
我很想把面向走廊的紙門全部拉開,檢視屋內情形,但某扇紙門後面,想必正睡著昨天那個女人。
回房一看薰還在睡。我再次漫步走廊,來到玄關。開啟扭轉式門鎖,拉開拉門。天空晴朗無雲,清潔的陽光照耀周遭,周遭卻都是跟陽光不搭調的灰黑舊屋。杳無聲息,也沒人走在巷弄間。對面房子的門內,排放著盆景,但植物全都枯死了。看得見的窗子都關著遮雨窗,大概是空屋吧。
女人家的信箱,插著報紙。我抽出報紙,回到房間,在酣睡的薰身旁看報紙。我一字不漏看完,並沒有嬰兒失蹤的報道。我安心了,但我完全不明白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薰隨著哭聲醒來。我慌忙泡牛奶喂她。很怕她又像昨天那樣哭個不停該怎麼辦,但喝完奶後薰看著我笑了。我好開心。小薰,今天你心情很好哦。我們來換尿片吧。也換件衣服吧。你沒有洗澡,先用毛巾替你擦擦乾淨吧。薰清澈的眼睛定定注視著說話的我,張開小嘴笑了。
一走進廚房,之前不見人影的女人居然在裡面,把我嚇了一跳。女人站著吃吐司。我對她道早安,她也不看我,一徑看著遠方,把吐司的袋子捧在胸前,默默吃著吐司。
「不好意思,借用你的水和水壺。」
我鑽過女人身旁,清洗水壺,燒開水,也自行借用鍋子消毒奶瓶。
「如果有人來,你出去應門。」女人突然說。
「誰會來?」我問,但女人沒回答是誰。
「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來的話,不管對方說什麼你都把他趕走就對了。」女人邊吃吐司邊說。
「對方會說什麼?」
就算問了,女人也不回答。
「你一直待在這裡沒關係。」女人冷不防說,再度粗聲嘆氣。
「說什麼一直,那怎麼好意思。」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來歷?看起來不像精神異常,我也知道她無意加害我們,但是,她為何會叫萍水相逢的我們一直待在這裡呢?
「呃,我……」我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快拿牛奶去喂她吧。」
女人凝視奶瓶說,我行個禮走出廚房。
下午,我讓薰坐在嬰兒揹帶裡,穿上大衣剛走到玄關,旁邊房間的紙門猛然拉開,女人現身。
「你要去哪裡?」
她咄咄逼人地說。
「呃,我去買東西……」
「什麼時候回來?」
「馬上就回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的我可以一起買。」
「沒有。」
女人冷冷撂下話,便把紙門關上。
我走出大門,來到小巷。這一帶好像沒什麼商店,真是奇妙的一區。雖有櫛比鱗次的房子,卻家家都不似有人居住。不是遮雨窗緊閉,就是門口躺著生鏽的腳踏車,簡直像鬼鎮。鬼鎮彼端聳立的鐵塔,看起來如同舞臺佈景。
那個女人,該不會是非法侵入民宅,擅自在那間房子住下來吧?抑或,是犯了什麼罪逃到此地,躲在那間屋子裡?對於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自己既感到悚然,同時卻也暗自安心在沒找到住處前能有地方過夜。浴室只要打掃一下應該很乾淨,瓦斯和電力也能使用。
我在速食店買了漢堡,去公園吃。公園裡有不少帶著小孩的媽媽。
「多大了?叫什麼名字?」一個年輕的媽媽逗薰說話。
六個月,叫薰。聽到這個回答,對方把小孩抱在膝上。
「我叫拓海喲,請多指教。」
一邊還舞動小孩的雙手裝可愛。薰好奇地看著嬰兒。比薰大一點的男嬰應該有幾個月大,我完全看不出來。
「你住在哪裡?」這次她問的是我。
「過了這裡,再往前走的河那頭。」我不知區名,只能這麼回答。
「哦。那一帶,現在已經沒什麼人住了吧。我聽說大部分住戶都遷走了。」
「啊,對,是啊。」我附和道。原來那些空房子的住戶是強制遷離嗎?
「那,你都是去名古屋附屬醫大做健診?」
對,沒錯,我一邊這麼回答,自己也知道面孔僵硬。就算對方再追問下去我也答不出來。我慌忙在腦中搜尋脫身的藉口,但是,她卻頻頻出聲點頭,看著在陽光下玩耍的孩子們,開始談起她自己的事。我鬆了一口氣。她說她在一年前從東京搬來此地,與公婆同住,但是處得並不好。
「所以,我一大早就出門,在兒童館或圖書館、公園這些地方逛個一圈,傍晚才回家。有時想想這樣算什麼呢?自己都覺得窩囊。簡直像流浪漢一樣。」
拓海開始哭鬧起來,她從手提袋取出奶嘴讓他含著。握住薰伸向奶嘴的小手:「小薰,你要跟我們家拓海做好朋友哦。」她做出鬼臉湊近薰。
你在東京時住在哪裡?老公是從事哪一行的?上哪家醫院健診?兒童館位於何處?面對這個想必生性開朗的年輕媽媽,我好想問這些問題。我們一定立刻就能變成好朋友。讓薰和拓海一起玩,我倆可以一邊盯著他們一邊聊個痛快。聊育兒的不安,對家人的小小牢騷,交換童裝與公共設施的最新情報。
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還得去銀行一趟。」
我說著起身。
「我們明天也會在這裡,不妨喊我一聲。」
女人毫無心機地笑了,抓起含著奶嘴的拓海的小小手臂,揮舞著小手說拜拜。我也搖著薰的小手說拜拜,薰咯咯發笑。
只要看到房屋中介公司我就進去碰運氣。但對方的態度都一樣傲慢。以前還在上班時,明明只要遞上公司的名片就能輕易讓對方介紹房屋。
――我與丈夫分居正在找房子。
――丈夫週末也要工作,所以由我一個人負責找房子。
――丈夫從四月起要調職,所以我先過來這邊找房子。
人人皆對我擺出麻煩的表情。甚至有人露骨地面帶不悅,表示大部分屋主都不願租給有嬰兒的家庭。不租給有嬰兒的家庭?我真想問問這個國家是否連小孩都不能生了。
但中介商還是帶我看了兩間房子。一間是位於蔬果店樓上的二房公寓。另一間是曬不到陽光的小套房。蔬果店樓上的房間雖舊,但日光充足。只是對方要求看我的身份證及戶籍資料、丈夫的僱用證明,我撒謊說明天再拿來,就這麼離開房屋中介公司。
在地下街的舶來品店,買了可以整個裹住嬰兒的大外套。又買了離乳食品、尿片、自己的便當,這才回到女人家。大門沒鎖。女人拉開紙門認清是我後,便猛然關上紙門。門內大概是開著收音機吧,傳來震耳欲聾的演歌。
我用大外套裹著薰讓她躺在洗臉間,開始清洗浴室。把浴缸徹底刷洗乾淨,再蹲下刷瓷磚。瓷磚縫裡的黑色黴斑刷不掉,不過用蓮蓬頭衝過後,至少已不再灰頭土臉。我扭開熱水龍頭開到最大,蒸汽升起,透明的液體洶湧流出。
趁著浴缸的水還沒放滿,我去廚房泡牛奶。用微波爐加熱剛才買的便當,從多條抹布中選出最不髒的一條,擦拭亂七八糟堆滿東西的桌子。把薰放在膝上餵奶,其間趁空吃我的便當。響徹屋內的演歌,強調出這間屋子的安靜。薰的咿呀兒語在廚房響起。
我環視室內。視線落到餐具櫃隔壁的細長櫃子上。老舊的木櫃,附有幾個抽屜。我抱著薰起身,一邊豎耳留意走廊的動靜,一邊悄悄拉開最上層的抽屜。裡面放了裝在盒子裡的幾枚印章,褪色的水電費賬單。我又拉開第二格。裡面放著郵票,有十元和五元的,全都很舊。再拉開一格,裝的是裁縫用剪刀、碎布、裝在盒子裡的紐扣類。擅自碰觸別人的東西,我知道是不對的行為,但我想了解一下那個女人。我拉開下一層抽屜,然後,凝目注視櫃內。裡面放著褪色的母子手冊。
我輕觸那個。拿在手上,蹲下身,定睛細瞧。
格子花紋的米色封面,邊角已磨損翹起。上面寫著昭和三十三年十月三日交付。母親姓名這一欄,用鋼筆寫著中村富子。是那個女人的名字嗎?小孩的姓名欄是空白的。我繼續翻閱。後面是沒用過的育兒諮商診療券。第三頁,有孩子已申報戶口的證明書。小孩名叫中村裡榮子,出生年月日是昭和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如果那女人是中村富子,那她應該有個只比我小四歲的女兒。
這間屋子雖然毫無生活氣息,但在過去,也有一家人生活過嗎?那女人是家中的成員嗎?
我專心翻閱。妊娠初期的狀態。產後母體的健康狀態。新生兒出生時好像重二千二百克。備考欄註明是早產兒。身長四十五公分,頭圍三十一公分。我想象那小小的生物。我無緣擁抱的、二公斤出頭的生物。那個女人抱過嗎?她對那小生物微笑過嗎?
薰在我膝上,伸手抓我翻開的手冊。我高舉到薰搶不到的地方,仔細打量。
我想起還在放熱水,慌忙把手冊放回原處關上抽屜。
「借用你的浴室哦。」我在女人房前高喊,但她沒回應。我抱著薰走向浴室。透明的水從浴缸嘩嘩溢位。我扭緊水龍頭關上熱水,抱著薰,好一陣子,就這麼盯著流往排水口的透明熱水。沐浴在日光燈的燈光下,它如同聖物閃閃發光。
二月十二日
今天,我在車站買的報紙上,發現相關報道:
日野警局於十一日釋出訊息,指出今年二月三日,東京都日野市某公司職員秋山丈博(34歲)家中失火,出生六個月大的長女惠理菜自火場離奇失蹤。上午八點過後,秋山之妻惠津子(32歲)開車送丈夫丈博到車站搭車上班,將惠理菜獨自留在家中的期間,家裡發生火災。火勢約在一小時後就撲滅了,但現場找不到惠理菜。據日野分局表示,基於有可能是綁票案,為了惠理菜的安全所以一直未公開訊息。
薰把小手伸向我專心閱讀的報紙,時而拍打時而試圖握住。報紙發出沙沙聲響,從對摺處撕破。薰開心地笑了。
失火?那間屋子燒起來了?
怎麼會失火呢?這是怎麼回事?我拼命回想。我記得當時電暖爐是開著的。火紅的電熱線至今猶在眼前。可是怎會起火呢?
不,現在該想的不是那個,事件終於被公開了。這表示追索薰的勢力,已迫近眼前了。
但是,我越是反覆閱讀報上印刷的文字,越覺得那是發生在遠方的事。就像去年在報上看到「下毒事件危機重重」報道時的感覺。那跟身在此地的我與薰,毫無關係。因為這孩子是薰,不是什麼「惠理菜」。是因為我渴望這麼想嗎?或是因為我少了什麼呢?
不過話說回來,火災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點令我耿耿於懷。可怕的念頭浮現腦海。
該不會是我乾的吧?會不會是我故意把毯子塞進電暖爐?會不會是被我踢倒的?或是我撿起地上的打火機,點燃鋪在地上的被褥縱火,並且在確認有火苗燃起的煙味後,我就落荒而逃了?
不對,我沒做那種事。先不說別的,首先我就沒理由那樣做――沒理由?真的嗎?被那女人痛罵的事,我不是一直記在心上嗎?我不是還在心裡詛咒她死了最好?――不,可是,不對。覺得她死了最好,和實際採取行動,完全是兩碼事。我根本沒有放什麼火。我只是把薰救出火場。是的,那時候,如果我沒把薰帶走,這孩子早已葬身火窟。唯有這個念頭不停在我腦中打轉。
我站起來,把報紙揉成一團扔掉,彷彿打從一開始便沒看過。
光吃瓶裝食品和速成離乳食品我擔心不夠,於是去超市買菜,擅自借用女人的廚房煮晚餐。我戰戰兢兢地使用電鍋,雖然老舊幸好並未壞掉。我替薰煮了菠菜稀飯和吻仔魚煎蛋。剩下的菠菜拿來煮味噌湯,還有炒什蔬和吻仔魚拌蘿蔔泥。我把多煮的用保鮮膜包好放在桌上,洗完澡出來時,大概是女人吃掉了,只見梳理臺疊著空盤子。
今天有個愉快的發現。我發覺薰只要兩手往前貼在地上就會坐。她坐在榻榻米上,乖乖看著我。我隔著一段距離,試著喊她過來。她還不會爬,想動,卻咕咚往前倒。但薰並未因此哭泣。
女人吩咐過若有人來就由我出面應付,但至今無人來訪。我雖知不應該,還是忍不住再次拉開廚房抽屜。我把已看了好幾次的母子手冊又從頭翻開,逐字閱讀。三個月大時嬰兒長到四公斤,身長已有五十四公分。下個月長到五點五公斤,身長六十公分。六個月大後不知是否未再測量,是空白欄。還夾了幾張薄薄的預防接種注射證明單。我對女人還一無所知,但看著這小小的手冊,似乎瞭解了什麼。女人除非必要絕不開口,一直面無表情,實在難以想象她生育早產兒的姿態,但是想到她的確這麼做過,竟有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薰呆坐在地上,望著專心翻閱別人母子手冊的我。
二月十三日
早上,正在喂薰吃飯時,上次在夢中聽到的音樂又傳來了。來買哦,來買哦,音樂之間還語氣低調地如此招攬。我抱著薰從玄關探頭往外望。上午的陽光中緩緩駛來白色小貨車。當我就這麼矗在玄關張望之際,和經過的小貨車女駕駛四目對個正著。小貨車停下。女人從敞開的車窗探出面孔,出聲說:「歡迎選購。」
「你有寶寶啊,那一定要買無農藥的。真的完全不一樣。番茄和胡蘿蔔,都是以前的古早味。」頭上包著三角巾,脂粉未施,看似好脾氣的圓臉女人走下駕駛座,開啟小貨車的後車門。看似普通的小貨車,裡面卻改裝得像個迷你商店。五彩繽紛的蔬菜,冰箱的肉類,連看都沒看過的盒裝零食在瞬間吸引目光。
「來,歡迎慢慢看。也可以試吃哦。哇,好可愛的寶寶。多大了?哇,笑了。真可愛。」她從我懷裡抱起薰,在陽光照耀的人行步道上把薰舉得高高地逗她。
「哎呀,不過,這個,應該是出疹子吧。」女人的聲音,令我慌忙離開小貨車。「你看,這個地方。整片都紅紅的,這裡也是。」她扯開薰穿的連身裝領口,檢視薰的皮膚。被她這麼一說,雖不到蕁麻疹的地步,但的確有很多小紅點。昨晚洗澡時我並未發現。
「這裡,原來還有人住啊。你們用的是自來水吧?這一帶,居民已經不多了,水質也很糟糕。」
我從女人手中接過薰,掀起薰的毛衣檢查肚子和背部。小紅點只出現在脖子周圍。
「烹調和飲用水最好用這個。今後將是連水也要花錢買的時代。」她彎身鑽進小貨車,拿著保特瓶下車,把裝了一半水的瓶子給我看。我差點訝然出聲。標籤上寫著angelwater。
「你就當做被騙一次喝喝看。味道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隻要三天就能讓你的體質大幅改善。」女人一邊說,一邊往塑膠杯倒水,遞到我手上。我單手接過,戰戰兢兢地試飲。的確和自來水截然不同。口感滑潤又隱約帶著甘甜。可是康枝是怎麼說過來著。可疑團體。勸誘加入。
「買這種水洗澡當然是不太可能,但只要走一小段路,前面就有一間叫做寶湯的公共澡堂,你何不一週去洗個幾次?直到寶寶的這些疙瘩消失。也許會比這一帶的水質好。不嫌棄的話,這瓶送你。你試試看。這一帶,我常常繞過來,所以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再喊我。」
倒是一點也看不出女人硬要拉我加入的樣子。她把新的保特瓶裝進紙袋交給我,迅速坐進駕駛座。「下次見!」她開朗地揮揮手,握住方向盤。音樂再次響起,車子緩緩在杳無人跡的巷弄前進。
我一手抱著薰,一手抱著紙袋,回到玄關。女人從前面房間探出腦袋定定注視我。
「這個,是人家送的。」
我試著開口。女人不發一語,猛然關上紙門。紙門後面今日也同樣傳來吵雜的演歌。
我臨時起意決定大掃除。塵埃和看不見的汙垢或許才是起疹子的原因。就算不是,最近薰看到什麼都伸手抓,然後就想直接塞進嘴裡吸吮。只是打掃一下,那個女人應該不會生氣吧。先從廚房開始。我想把剛剛的保特瓶放進冰箱,紙袋裡卻掉出一張紙片。是「angel會報」。我隨手扔進垃圾桶,開始整理冰箱內的東西。超過食用期限的肉類和熟食小菜、乾枯的蔬菜全都扔進黑色垃圾袋。
我讓薰在房間躺下,把棉被拿去曬,用抹布擦榻榻米。薰在玩鴨子玩偶。接著我拿抹布擦走廊,刷洗廁所。女人窩著的房間,不停傳來演歌。她整天不是在聽演歌錄音帶,就是不曉得出門上哪去。如果替她準備飯菜,她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吃掉。有時,她會從拉開一條縫的紙門後面,眼也不眨地盯著待在廚房或房間的我與薰。只是一旦四目相對,她立刻消失無蹤。
我一邊聽著尖銳刺耳的演歌一邊東擦西擦。一擦才發現,屋裡好像真的累積了不少塵埃,抹布立刻變黑了。
我想起當初剛踏進這屋子時感到的異樣。這間屋子怪怪的。到底是哪裡怪,直到現在打掃時我才恍然大悟。是因為毫無生活氣息。雖有電話和冰箱、棉被、門把布套這些日常生活的輪廓,卻沒有內容。是空殼子。就算再怎麼擦拭,再怎麼刷洗,也碰觸不到那個空殼子。是因為女人已經放棄了生活本身嗎?
哭聲傳來,我慌忙去房間。薰扔開鴨子放聲大哭。我抱起她,微微晃動著哄她,但她依然哭個不停。啊,寶寶乖,寶寶乖。薰最乖了。薰張大嘴巴,淌著透明口水哭泣。緊閉的雙眼也流出水滴。哦,不哭不哭。不哭不哭。
空殼子。在我哄她的聲音之間,傳來另一個聲音。像你這種人,根本是個空殼子。電話彼端,那個女人如此說過。喂,你謀殺了自己的孩子吧,真不敢相信,會變成空殼子就是你殺子的報應吧,被殺死的孩子生氣了哦,你活該。那個聲音連珠炮似的如此宣告。
那不是她頭一次打電話來。有時是懇求我把丈夫還給她,也有時溫柔得詭異並找我聊天。當然也有破口大罵的時候。也曾露骨地談論她和丈夫的性生活並且得意大笑。我當時覺得無可奈何。我覺得就算她這麼對我也是因為我自作自受。可是,唯有空殼子這個字眼,讓我說什麼也無法無可奈何地承認。
然而,現在想想那是真的。我已經生不出任何東西。
這個女人,一定看穿我是個空殼子,所以才會主動喊住我。這間毫無生活氣息的房子,不是最適合我嗎?
我俯視還在哭的薰。紅著臉,弓起背,哇哇哭個不停的嬰兒。這孩子為何總是如此?才剛覺得她很愛笑就突然毫無理由地哭出來。一旦哭了就久久不停。薰的聲音,彷彿把手從喉嚨伸進去撼動心臟般響亮。為何要哭?為何哭個不停?
哭得滿臉通紅、五官扭曲的薰,驀地和那個人的面孔重疊。一笑起來形狀就像鴿子的嘴,略小的耳朵。薰也像那個女人嗎?若像的話是哪裡像呢?我拼命尋找相似點。下垂的眼角,清晰的眉毛。不可能。在電車上,人家不是說她長得跟我一模一樣嗎?怎麼可能會像你呢?又不是你的小孩。你只是個空殼子女人吧?不對,這是我的孩子。我才不是空殼子。薰的哭聲,那女人的聲音,以及自己的叫聲,在腦中交錯,嗡嗡迴響。
「吵死了!」
劈頭傳來怒吼,我一下回神。女人站在走廊,瞪著我的腳邊,怒吼道:
「吵得我聽不見歌聲!叫她別哭了!」
我赫然一驚看著薰。我剛才在想什麼呢?我想對薰做什麼?我明明只有薰了。
「你這樣大吼只會讓薰更害怕!」
我也吼回去。我把自責的念頭,轉向女人身上發洩。
「既然是她媽媽就叫她別哭!吵死了!」
「我現在就會安撫她!你走開!薰會被你嚇到!」
「啊―啊―天哪,大便臭死人,哭聲吵死人。」
「那真是對不起哦!」
我怒吼,然後,突然像洩了氣一般覺得好笑。從肚子底層,猶如小氣泡般湧起笑意。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甚至想起剛來到此地時,女人誇張地嚷著薰的尿片好臭好臭的動作,而為之發噱。我邊笑邊湊近看薰,旋即吃了一驚。薰下面的牙床,有條白線。我用手指碰觸,硬硬的。
「喂,這個白白的,該不會是牙齒吧?」我不假思索地靠近女人說,女人倏地拉開距離說:
「既然是人,當然會長牙齒。」
她冷著臉快步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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