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

夏摩山谷 慶山 第1頁,共2頁

1

彌光遵照母親遺言,帶著綠度母佛抵達菩提伽耶。她把小度母像供在大正覺寺佛陀像前。她想雀緹的意思應該是讓它漂流於世間,誰與它有緣就由誰拿走。有三天時間,她獨自從早到晚以順時針方向繞行禮敬大正覺塔,疲倦時坐在大菩提樹的樹枝下喝水、休息。這裡人來人往。有一天,她注意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穿著淺藍色綢緞衣袍,白色絲襯衣,戴著紅珊瑚耳墜和戒指,看起來整潔而優雅,坐在菩提樹下祈禱。大風吹過,間或有幾片心臟形狀的綠色菩提葉悠悠落下,老婦慢慢走過去,小心蹲下,把撿起來的落葉視若珍寶放在手心裡攤開的一方絲布上。

她想起雀緹,不知道她活到這般的年齡會是怎樣。她不能想象一個成為老人的雀緹。雀緹以前愛佩戴鮮花,總是隨手把摘到的野花插到髮鬢上。她的黑髮濃黑茂密,披散下來如絲緞柔軟。去世之前母親的頭髮還沒有變白,只有四五根白髮。

再到瓦拉納西聖城。在這裡,恆河從瑞詩凱詩向東南方流淌八百多公里之後,在與阿西河交界的新月形地帶突然掉頭向北流,因此被認為是神蹟顯靈之處。據說是溼婆創造這座城,也是印度人最早定居的地方,叫光之城。這座古城有漫長曆史。她住在恆河邊上一家老宅改成的小旅館。房間在二樓,樓下是集市,熙熙攘攘,有人售賣供神用的萬壽菊、素馨花以及香蕉等水果。每個鋪子前點燃一根帶有安息香濃烈氣味的粗香枝,煙霧瀰漫,人們摩肩擦踵。窗外大河波光粼粼。

她心中有說不出的寧靜,感覺放鬆。即便在這般日夜不息的熱鬧之中,醒來之後也不想起床。睡了一天。

那天凌晨,她感覺雀緹回來。她們睡在頂樓房間鋪著白色床單的床上,有古舊的純木房梁、柱子和手工編織地毯,衛生間鋪陶土磚,是帕坦古城以往的貴族宅邸。一排優雅縝密的法式百葉木門,開啟後是懸空陽臺,站在那裡可以遠眺房屋間隙的灰藍色天空。樓下花園傳來隱約說話聲音,一些歐洲住客即將離開,他們的背囊堆在庭院,吃完早餐在喝最後一杯咖啡。

母親比她早醒,從背後抱住她,撫摸她的手臂,親吻她的臉頰,下巴貼著她的額頭,彌光,彌光,親愛的女兒,我的寶貝,輕聲在背後寵愛地呼喚仍在睡夢中的她。只在偶爾,雀緹敞開她內心屬於世間深切而纏綿的情感。此刻的雀緹三十歲,年輕而秀美。她聞到母親身上帶著清淡酸味的馥郁芳香,以及頭髮上散發的晚香玉芳香。她熟悉這溫暖柔軟的身體和氣息,雀緹在花園裡種植花卉和草藥,自制精油,塗抹各種自制的乳液或精油,皮膚細潤潔淨。尤其喜歡浸泡晚香玉的精油,身上、頭髮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晚香玉馥郁芳香。

她留戀母親,知道能夠與她共處的時間並不長久。

雀緹溫柔地低聲吟唱道歌,以往夏天,哄她入睡,雀緹側躺在她身邊時會一邊搖著扇子一邊哼唱:善似青松惡似花,青松冷淡不如花。有朝一日濃霜降,只見青松不見花。

她心裡說,母親,再給我唱一首歌。雀緹繼續唱歌。

太陽月亮和星星,

是藍天上的三種寶,

照亮人間要靠它,

五穀的豐登要靠它,

願三種星星永不變,

為了永存祝吉祥。

雪山石山和草山,

是大地上的三種寶,

奔流江河的源頭,

滋潤莊稼的甘露雨,

願三種寶山永不變,

為了永存祝吉祥。

五穀六畜和人的智慧,

是人世間的三種寶,

消滅饑荒要靠它,

人間的平安要靠它,

願三種寶貝永不變,

為了永存祝吉祥。

這首歌是不同的,旋律深情悠長而寧靜。雀緹在與她去尼泊爾的路途上,獨自洗衣服或曬太陽、看著滿月、睡前常常輕聲哼唱。也許母親已接受所有的結果和安排,再無期待或失望,而在那樣的時刻,她思念心中不再見面的愛人。

她即刻從夢魘中警醒。天色未亮,穿戴整潔帶上骨灰,去恆河邊相會約好的船伕。霧氣瀰漫的河中已有很多人在沐浴,這條雪山融化的聖河是很多人的嚮往。古老宮殿下面的臺階,火葬儀式正在舉行。烈火熊熊白煙升騰,白布包裹的屍體燃起火焰,空氣中充斥熟悉的腥甜黏稠的氣味。加德滿都山谷聖河邊,她與雀緹一起看過火葬。雀緹早就預感到這一天,提前把飽含深意的種子置入她的心裡,等待她慢慢去領悟。

她坐在船上,船伕搖動船槳,木船晃晃悠悠駛向河流中心。船上有事先準備好的玫瑰花瓣和可以漂浮在水面上的蠟燭。她買一束青蓮花,把點燃的蠟燭放在河流上,把玫瑰花瓣灑出去,為雀緹做最後一次供養。

終究還是開啟那封紅絲布袋裡的書信。

雀緹:

犀地一別。世事無常,則旦孤兒學校發展順遂,現在我們可以照顧三百個孩子。但最近清理國外嬉皮士,我也需要離開加德滿都,不能繼續在瓊持寺完成心願。也許要回去歐洲。

期限緊迫,我即將遠行。不需要去思念你或回憶你,每一天你都在我的心裡。接到通知時我亦思忖,是否能夠帶上你和彌光回去法國。我們或許可以在我父母的農莊裡,成為與他們一樣的農夫與農婦,撫養彌光,生活靜好,度過花好月圓的一生。這是你內心的願望嗎,雀緹。我很想滿足你,但我看到你身上負載的使命。你自己也有意識,你會在未來為更多人付出你的生命。你需要愛,但你更需要在愛中得到自由。

我昨天夢見你在高山之上採摘草藥,仍穿著白色衣衫綠色裙袍,戴著綠松石項鍊。你揹著與我相見時的竹筐,黑髮如絲,神情純淨,美麗的眼睛如同寶石般晶瑩。這閃爍而溫柔的眼神驚動我,又像一潭清泉讓我難以自禁、沉浸其中,讓我忘卻來時路上的漫長與辛勞。在佛陀殿壁畫之下見到你的那一眼,我即明瞭與你的重逢是宿世的願力所致。

你如此美好卻從不自知,我忍耐所有感情佯裝沉著,只是和你走完三個月的旅程。這三個月每一天對我來說都無比珍貴,過去一天便少去一天。我在心裡數算。

山谷中出現兩道彩虹,一端來自惹覺,一端浸入度母湖。我們當時赤身浸泡在湖水中沐浴,一前一後,仰頭觀望這夢幻般的虹光,你像一朵盛開的夜蓮皎潔無瑕。我感恩這一刻你陪我度過漫長旅途,並仍在我的身邊。我感恩你接受我的選擇與告別,這是由你的智慧與慈悲所決定。

昨夜我夢見你,我們於開滿紫藍色翠雀花的山谷再次相遇,滿心歡喜,相對無言。我從未親吻和佔有過你,在雪山之巔,在犀地夏欽寺的荒廢側殿過道,也許是彼此唯一的親近。但在夢中,我全然地擁抱住你。抱住你的瞬間,同時意識到我此生的確不想對你做與世間男女一樣的事情,與你朝朝暮暮,痴纏圍繞,讓你生下我們的孩子,彼此相對衰老。並最終為對方的離去而悲痛。直到肉身腐朽與草木一起消失,心識依然流浪著尋求對方。

也許在很多世,我們無數次重複過這樣的內容,並因為對彼此的深愛、對世間的留戀或未曾完成的心願,被卡在輪迴裡一次次輾轉。人生如峻峭之山急流而下的泉水,而人不可能在世俗的宴席之中忘乎所以,還能觸碰到神性的足尖。這一世,我們付出的熱量應該比以往都多。生命有一次又一次試圖提升自己的任務,這是活在此刻的原因。

師父曾對我說,修行者的使命,是把顛倒的扶直,使被覆蓋的顯現,為迷途者指路,在黑暗中持著油燈讓眾生能見到實相,把無明轉換為菩提。這應是我們共同的所求。願我們此生身心能獲得解脫,融入善法的永恆,並服務眾生的需求直到輪迴成空。

摯愛你的無量

2

黃昏時抵達帕崗。離開不丹境內,開始走向高原。

這個旅館靠近邊境,接待印度尼泊爾的商隊和朝聖客比較多。房間簡陋,設施缺乏,犛牛毛帳篷的地上鋪兩塊髒乎乎的墊子,沒有熱水,沒有電。他抵達海拔五千多米的村莊之後感覺有些頭痛,上臺階時心臟有明顯壓力,需要適應日後將一直延續的稀薄氧氣和高原環境。雀緹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服下藥丸後明天應該會適應。她點燃蠟燭,從廚房倒來一盆熱水讓他洗臉,讓他喝下一些摻加酥油的青稞粥。

等他覺得慢慢有些舒服,他把一張破舊矮桌擦乾淨,從隨身攜帶的絲布袋子裡拿出一尊鍍金小度母像。小佛像大概六釐米長,在他的掌心中顯得小巧但金光熠熠。女神像左腿伸出,擱在一朵蓮花上面。華麗的佛冠頂部是阿彌陀佛。右手持蓮花三朵,一朵完全開啟,一朵半開,一朵含苞。這三朵花代表過去、現在、未來。他把在草地上摘的一束粉白的鹿藥花連同柏枝一起供在它的面前,點起燃香。

他說,一切現實物質都可以當成內心的供養物,並且觀想這供養無邊無際的廣大。他開啟用綢布包裹的經文。無論走到哪裡,他都帶著這些。經文每天持誦。他的誦經聲音與在不丹的佛殿裡一樣,熟悉的音色和節奏。此刻夜色降臨村莊,萬籟俱寂。

她說,不知為何,覺得我們現在處於一個時空交界地帶,很快將進入另外一層時空。這裡是終結點,也是出發的地標。身邊場景在逐漸倒退,彷彿回到古老的年代。那時沒有汽車,沒有電,沒有科技化的配置。

他說,惹覺有特殊的能量場指引需要靠近它的人,並展示出不同的時空。去朝聖的人都提到過這一點。更重要的是,這種示現是由每個人的業力與心境所決定。也就是說,雀緹你看到的是自己心裡的旅途。是唯你所有的心裡的時空。

你看到的和我一樣嗎。

是的,我們進入同樣的頻率。這是我邀請你和我一同去朝聖惹覺的原因。

他說,關於惹覺,他們叫它神聖之川。它的形狀像一把寶劍插在大地,周圍的山脈如同八瓣蓮花圍繞巨峰。有人說它就是須彌山,在古典經文裡認為我們生存的世間以須彌山為中心在執行與旋轉。惹覺也是一座自然天成的壇城。只有對曼荼羅淨土深切地祈禱和發起大願的人,才會去朝聖惹覺。那片地區氣候惡劣,天氣變化無常,經常有雪崩和冰雹。要翻過海拔六千多米的卓瑪崗拉雪山。我們徒步前往,路上艱辛,會需要一些時間。

她說,你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是的。現在應該告訴你我的故事。

他說,我出門開始旅行,是想把妻子的骨灰灑在耶路撒冷的山丘上,完成她的願望。但後來一發不可收,越走越遠。慢慢我發現,最重要的問題應是我如何處置自己的生命。就像耶穌說的,如果生長出你裡面本有的,生長出來的會拯救你。但如果不能生出你裡面的,那不能生出來的將毀滅你。我需要解決自己的困境。

我出生與長大的地方,在普羅旺斯薰衣草工廠農莊。不太清楚父母為什麼會到那裡。他們像被鳥攜帶的種子,翻山越嶺,隨意被丟棄在這片土壤之後開始生根發芽。他們在工廠裡幹活,每當薰衣草開花的季節,收割,蒸餾,提煉精油,製作各種香皂及衍生品。忙碌的季節過完,管理一處大莊園。莊園佔地很大,屬於世襲貴族。四層古老建築長久無人居住,周邊是廣闊的經過精心設計的法式花園。庭院種滿各種各樣月季花,還有一個長滿綠苔的游泳池,池中有魚。

父親從馬賽港口入的法國。他來自夏摩山谷曾經是一位僧人,抵達這裡之後選擇還俗,與同樣血統的女子結婚生子。我母親是貴族的女兒,後來家族開始流浪。她執意跟父親結合,與家族脫離成為一位吃苦耐勞的農婦。她終生有一雙澄淨的微微含笑的眼睛。他們沒有什麼錢,但為人慷慨樂善好施,總是積極幫助比自己更困難的人。

童年是一段平順的日子,經常跟著父母去薰衣草田野裡勞作,曬太陽,眺望遠處的雪山。收割薰衣草的季節,天上飛過的鳥被芳香田野燻得迷失方向,撲閃翅膀直往下掉。父母一年四季辛勞工作,早起睡前長時間持誦祈禱文,說話幽默,經常大笑朗朗,從不說傷心或憤怒的話。我也未見過他們彼此爭吵。他們不傷害自己不折磨別人,保持心地潔淨,這大概是他們一生的戒律。

母親說她分娩之前,夢見一隻漂亮的雪白猛虎跳入她的肚子。他們只有我一個獨子,百般疼愛。後來父親被賞識提拔為管理層,家裡日子更加好過。境遇順暢,他們注重我的教育,希望我學有所成。我十六歲離開他們去巴黎讀書。上大學之後發現自己常有疑問,不像身邊的人那般能夠簡單快樂。我不喜歡流連在酒吧、餐廳、咖啡店,對世俗的虛榮、成功的目標沒有熱情。

一次富家同學生日,邀請我們去海邊度假酒店開派對。房間奢華,環境優美。旅客們白天游泳、衝浪、上山入海。晚上歌舞派對,各色人種聚集一起,電音沸騰,日夜狂歡。餐廳裡提供應有盡有的美食,隨便吃喝。人們看起來縱情聲色這般快活。這些快活都是真的嗎,能持續多久,為何快樂有這樣層出不窮的花樣,而人們卻又從來沒有得到過徹底的滿足。

我午夜醒來,獨自下樓在沙灘上走路。一輪皎潔圓月灑下銀光,照亮潮湧。夜色中的海水與月光交融。我覺得這是一場幻夢卻醒不過來。我的性格獨立,叛逆,不會隨便順服於權威或相信教條。懷疑和思量身邊發生的一切,同時知道某種傲慢和固執是自己的障礙。

我害怕不知道什麼是臣服與開放,開始參加慈善公益、內觀禪修的一些組織。大學畢業那年,奔赴斯里蘭卡參加一次集會。集會的目的是以愛、和平、自然主義的方式抵制物質至上、消費主義和主流價值觀,來自世界各地三百人約定匯聚在一處海拔兩千米的山地草原,共同生活兩星期。我坐上百年曆史的老舊火車,人很少,車速慢。經過山坡,一路都是青翠而平整的茶田,高低有序,雲霧繚繞,火車彷彿在雲境中無止境般緩緩穿行。不知不覺入睡。

在夢中,我見到一條寬闊的河流,對岸是寸草不生的黑色山崗,山下有寺院,一座白塔。我坐在船上,是用張開的牛皮綁在樹幹上做成的渡船,旁邊有一頭大山羊背上馱著布袋,裡面可能裝著水和食物。山羊睜著安靜的眼睛,嘴巴里嚼著蠶豆。我也許在等人。

一個懷孕的年輕女人朝我走過來。她即將要分娩,肚子隆起,穿著白絲襯衣、粉紅色上衣和彩虹色圍裙,耳墜上戴兩顆小而潔白的海水珍珠。雖然衣著整潔,眼神看起來卻哀傷,臉上還有被擊打過的傷痕。她上船,船伕開始划槳。載著三個人一隻羊的牛皮船在江水上順波而行,每當有風吹過船搖晃不停。我看那江水清澈湧動,源頭來自遠處雪山,手浸入江水中感覺寒涼。女子坐在對面,看不清楚她的臉。

下船之後,船伕把船倒扣在岸邊,讓風吹乾,再把船身背到上游準備下次渡河再用。我和女人一起走進寺院。她跟在我的後面沉默無語,進到佛殿,裡面的擺設熟悉而又無比陌生。點燃著酥油燈香霧瀰漫的殿堂,各種從來沒有見過的寂靜或憤怒像的神像,正中是一座高聳觸及屋頂的四臂觀音像。猛然一陣驚天動地的長號喇叭、鐃鈸、海螺的聲音齊鳴。我即醒來。

不清楚為何做這樣一個夢,我很快將它拋之腦後。人群開始集會,一起搭起帳篷,自力更生,在野外敞開而自然地生活。大家赤裸身體在溪水中沐浴,收集柴禾,生火製作各種食物,編髮辮,在臉上繪畫裝飾圖案,用淤泥塗抹身體,用草藥催眠、進行冥想。彼此拋開一切身份、性別、年齡的差異,在野外勞作共生。我在那裡認識一位也是來自巴黎的女孩,她叫度雅,是韓國孤兒,與法國的養父母生活在一起。

她小時候有比較嚴重的心臟疾病,做手術之後治癒。她的東方面孔讓我覺得親近,而她溫柔而單純的性格像我的母親。她說從來不知道生身父母是什麼樣子,只是儘可能保持溫和的心情生活。我還沒有做好談戀愛的準備,但她的臉、說話的表情、笑起來的樣子,一言一行,迅速而深切地吸引我。她在巴黎上藝術學校,兼職當模特。很樸素,不施脂粉,穿簡單的衣服。喜歡閱讀、音樂、戲劇,精於烹飪。她來自無神論者家庭,但對《聖經》產生強烈興趣,加入一個韓國人為主的基督教團體,經常參與禮拜。

她與我的家庭有不同的信仰,我想父母應該不會允許我與她之間的交往。在這方面,我的家庭有極為嚴格的界限,必須保持純正的血緣和信仰。但這緣分過於強烈。我們迅速決定同居,並開始四處旅行。

離開巴黎,租車一路開到靠近聖十字湖邊的小鎮,我們租下一間狹小的帶閣樓的二樓房子。她教孩子畫畫,手工做一些設計品售賣。我去洗車場打工。我們經濟拮据,但彼此相愛毫無怨悔。她渴望有很多孩子,與愛的人在一起朝朝暮暮度過人生。說,平淡生活就好。只要每天醒來,看到你睡在身邊,花園裡有四五個孩子在玩耍,我在廚房裡給你們做飯,再無所求。她的願望真誠貌似也快要實現。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即將出生。

那天中午,懷孕六個月的她臨時出門去集市買食物,回來時車子不知為何突然出現故障,不能點火。她打電話給我。我說,你坐在路邊咖啡店,我馬上去接。她坐在超市門口的街邊木椅上,想開啟一瓶礦泉水喝幾口水。剛擰開蓋子,一個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經過,突然從衣服裡面拿出一把槍狂亂地射擊。毫無設防的路人無一倖免。男子很快被趕來的警察擊斃。他只是路過這裡的遊客,後來被證實是個精神病患者。

在死去的十七個人當中,度雅和還沒有出生的孩子也在其中。

她的屍體被放在醫院,白色裙子上全是血汙,子彈集中在胸背部,臉仍完好乾淨。她的耳垂那天戴著一對小而潔白的海水珍珠,之前我從未見過她戴任何首飾。我讓二十一歲的她戴著這對耳墜被火化。防不勝防,人對生命毫無控制力,無常使所有計劃中的理想成為泡影。自此我的前半段生活瓦解,重新開始形單影隻。

因為無法剋制的悲傷,我不想回到父母身邊。於是開始流浪。

3

走過寧靜的開滿高山杜鵑的山谷,穿行於懸崖的羊腸小道。有時需要翻過冰雪覆蓋、寸草不生的山頂山口。持續行走在喜馬拉雅山脈雲霧繚繞的山麓。日夜交替,迴圈往復。只是往前。

都已換上當地人的衣服,長袍穿脫更為方便。晚上不需要脫衣,靠近火堆靠著大岩石縮在袍子裡就可以睡覺。他們看起來像一對年輕夫婦,一路陪伴和照顧對方。在低溫而刺骨寒冷的荒野裡過夜,選擇有淡水和野牛糞的背風的場地紮營,撿一些幹牛糞餅或幾把羊糞,用兩塊石頭搭建起爐灶。生火之後,煮茶,吃糌粑,每日相同的粗茶淡飯。一起在夜色中誦經、修習禪定。

慢慢遠離人煙。走過草原,空中的團團白雲移動陰涼的投影。有時從凌晨到黃昏看不到其他人影。沒有村莊,沒有野獸,沒有煙火,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道地平線,落日餘暉染紅雲霞。偶爾邂逅一些野驢和羚羊。彷彿行走在永久的渺無人煙的寂靜之中。天氣如同魔術般幻化無常。即便是一望無際的藍天如同寶石澄澈,白雲朵朵,很快,滂沱大雨,電閃雷鳴,大雪夾雜冰雹,飛沙走石。大自然隨意而任性地展示它不可阻擋的威力。

在曠野裡無量燒起牛糞火,火焰竄出氣息辛辣的煙霧,這股熟悉的氣味瀰漫意味著在大地之上的休憩。在任何地方他維持覺知,長時間靜默地打坐,修習瑜伽,持誦經文。每天寫日記,用鉛筆在一本筆記本里記下所見所聞,當地的習俗、食物、建築、交通、服飾和行為方式。他說這些具有典型特徵的區域性的文明,也許在以後會改變,消失,失傳。人留下來的痕跡對天地來說微不足道,但承載一代又一代生命印記。他們來過,存在過,然後消失。

他有光明的特質,乾燥而潔淨,彷彿無色無味。習慣今日事今日畢,保持自然狀態地活著。不自找煩惱,更不找別人的麻煩。也許是因為他懂得如何歸於中心。這是一種五行平衡的個性,土的穩重,風的開放,火的熱誠,水的溫柔,空的安寧,自然而合理地存在。但她知道要形成這樣的存在並不容易。他必然經歷過一段漫長而周折的來路。

在白天,默默無言,只是跋涉在荒野之中。睡前,他繼續對她講自己的故事。輕聲說話,斷斷續續,綿延不絕。言語彷彿來自亙古的源頭,無法說盡。也許因為他們都曾各自度過漫長而孤獨的時間。

他說,我賣掉剩下的不多的物品,先去耶路撒冷。度雅之前努力存錢,希望以後帶著孩子去朝聖。她祈願能夠滿足這個心願,現在由我實行。我來到這座古老的聖城,看到山谷中遍佈簡潔方正的岩石砌成的房子。這些房屋用附近山上開採的石灰岩裝飾正面,顏色樸素溫和,在夕陽照射中發出金色反光。年輕女性穿著端莊,衣服偏好黑色、深藍色、白色。男人戴禮帽,衣著正統。燈火次第亮起,遠處的宮殿凸顯出輪廓。耶路撒冷,這座積累漫長曆史和劫難的聖城,有一股能量靜謐而柔和。彷彿神從未離開過人,離開過這座城。

我帶著她的一張小照片去聖公墓教堂。在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地方,有一塊耶穌復活的墓穴的堵墓石是原石。大量的人排隊等待進入被搭建出來的華麗的復活墓穴。被玻璃密封的小型青色岩石放置在墓穴入口處,點著兩根白蠟燭。擁擠人群匯聚在一起產生激情。女人披著潔白的蕾絲,手裡拿著鮮花,盛裝打扮。男人趴在恍若流淌過耶穌鮮血的石板上,如痴如醉久久不起,反覆用手和臉頰碰觸,輕聲祈禱。

我把她的小照片包在絲布裡面塞入教堂的牆壁縫隙。不管有任何人死去,這個世界繼續存在、繼續推進。世界是大地,而人的生命是無數的落葉腐爛其中消失不見。我們以幻化輪轉的生命餵養這片大地。

然後我到特拉維夫,給弱視殘障少兒社團做義工,帶領這些孩子用陶土捏出想象中的模型。與他們相處有特別的寧靜,我訓練自己也處於黑暗之中,感受他們的心境。一個年輕的女孩名叫阿萊娜,她問我,你覺得一生中發生過的最快樂的事情是什麼。她關心快樂而不是痛苦。她分享自己的感受,說她的快樂是有人騎著腳踏車載她去海邊兜風。她嚴重弱視但溫柔純淨,她的微笑讓我想起度雅,想起在農莊的母親。我說,對我而言,已發生過的最快樂的事情是,我愛過一個人也被深深地愛過。

城內不時出現各種爆炸企圖的新聞,兵荒馬亂,彷彿隨時會遭遇變故和死傷。人們忙裡偷閒。我去吃飯的餐廳午後沒有人,廚子們在露臺上休息。膚色黝黑的穿著廚師制服的男人們,有的打著鼻釘,手上有刺青,濃眉俊目,分享彼此的煙和咖啡。旁邊的白色花樹開得正盛,映襯特拉維夫特有的頹唐建築。

在這裡,所有的年輕人都要在軍營裡接受訓練。家庭如何對待隨時會到來的親人的離去,死亡的侵襲。妻子失去丈夫,女孩失去愛人,母親失去兒子……

最後一站是死海。車子沿著岸邊公路一路行駛,荒涼的沙漠和山地不見生機與人煙。另一邊是日出之前的死海,靜止的鹹水湖紋絲不動,山巒邊際天空瑰麗的顏色在凝固,深藍,深紫,玫紅……彼此糅合,光影變幻。黃昏時我去死海里浸泡,脫掉衣服,慢慢浸入冰冷的海水。赤裸的小腿在石頭上有些擦傷,傷口滲入鹹鹹的海水帶著鋒利的刺痛。天色淺藍,湖水呈現碧綠,遠處紫灰色山脈起伏籠罩微藍霧靄。對岸即是約旦邊境,燈火綿密閃爍。

我在澄淨海水裡閉上眼睛漂浮,此時感覺到度雅伸手在撫摸我的頭髮。我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她的面容有些變老,眼角有皺紋,眼尾微微肌膚鬆弛。去世時她仍是年輕秀麗的女子。我看到她老去之後的樣子。內心的悲傷平息,彷彿與大海合為一體。大海在融化我的過往。我對她說,我已做完你想做的事。我想重活一次。

然後我帶著背包、帳篷、睡袋、水壺,遊蕩過十幾個國家。在長途的漂泊與流浪當中,我體驗到兩件事,人佔有很少的移動的生活是很好的,像古代行腳僧那樣的生活,不囤積、不建設,剋制慾望。同時,不思戀不依賴任何人是好的。但要互相善待。

最終我來到喜馬拉雅地區,沿著緬甸、寮國、印度、泰國、孟加拉走過一圈。直到抵達尼泊爾。

4

雀緹在路上帶著草藥、藥物、針灸工具,遇見病人或需要幫助的人隨時隨地給他們看病。有人得各種病,消化不良,心臟衰竭,甲狀腺腫大等,經過潮溼的瘧疾地帶,穿行於高山和密林,路過一個麻風病盛行的村莊。這種病據說是遭受蛇神或惡靈的詛咒。村子房屋頂上到處掛著印有符咒的旗子,試圖阻止邪靈進入。在一個峽谷的小村莊裡,她幫人接生了孩子。

她給患者服下用秘方調變而成的藥丸,有時採摘新鮮草藥熬成汁水,或直接從他們耳後的頸靜脈放血,也給他們按摩、針灸、擦劑、精油的治療。替他們灑淨房間。用吉祥草沾上紅花水,持誦咒語,去除汙穢,驅除不淨的邪靈。她的溫柔與寧靜,滋潤和撫慰這些在困難與疾病中焦慮不安的人。因為被感激他們陸續收到施捨,又把這些施捨一路分送給需要的人。

在逐漸靠近惹覺的荒原上,他們遇見一行六人朝聖者,這些人來自遙遠的牧區,有些來自邊界,在路上遇見並聚集一起去惹覺朝拜。在秋天收割莊稼之後,很多人有空閒時間。為祈禱或還願出門踏上持續數月的長途旅行。通常只帶著很少的行李。一個結實的手杖,杖頭包上金屬,右手舉著轉經輪,一路持咒誦經,轉動經輪。如果磕大頭前行速度更慢,需要專門的人幫忙推車帶著帳篷、食物等配備。

在旅途中遇見的人們親切而自然地圍聚一起,一堆牛糞火熊熊燒起來,冒出氣味刺鼻的白煙,彼此倒熱茶、分享食物、席地而坐交換見聞。第二天按照各自的速度漸漸分開。

在六人當中,年齡最大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名叫桑卻。他獨自從北邊牧區家鄉出發,在路上已行走二十三天。他說他一生都在草原上放羊,沒有出過遠門,這是第一次出門旅行。他聽到過祖輩們提到惹覺,說惹覺是諸神的宮殿,有福之人去朝聖能聽到峰頂勝樂宮中傳出歌舞聲音。而對惹覺生起信心的人,會把靈魂安置在曼荼羅淨土。

他覺得在離世之前去朝拜一次惹覺,這世生命才會完滿。他的妻子在一年前已去世。

無量說,一般老人都喜歡去犀地朝聖。你為什麼想去朝拜惹覺。

桑卻說,去犀地是為了積累福德。朝拜惹覺則能夠迅速淨化與解除身心障礙。

老人身體有些虛弱,長時間風餐露宿和體力透支讓他的心臟疾患變重。朝聖路上常有人死在途中,他對自己也許會赴死的前途保持態度平靜,但仍希望在活著的時候靠近惹覺,儘量往前走。現在他覺得越來越困難,四肢無力,腦袋昏沉,一坐下來就想閉上眼睛昏睡。身體在竭盡全力維繫住意志,意志仍恍恍惚惚不時會脫離而去。他臉色慘淡,四肢無力,並且出現發燒與水腫。

雀緹替他把脈,給他服下有濃郁麝香氣味的棕色粉末。走出帳篷之後告訴大家,老人狀態嚴重,也許這一兩天就會離世。旅人們知道雀緹會行醫,鄭重把桑卻老人託付給他們,另有一個年輕人圖西留下來幫忙。圖西的故鄉與老人所在的牧區位置比較近。其他人各自從有限的物資裡面分出一部分留下。他們要迅速前行,不能拖著不走,也不能丟下老人不管。所以遇見雀緹與無量深感是最好的安排。

無量請他們放心,說,無論老人狀況如何,都會安頓好他的歸宿。

四位旅人整頓行裝之後繼續前行,留下無量,雀緹,老人和圖西。他們把老人安置在帳篷裡,雀緹一直幫他按摩,定時讓他服下藥物。老人仍逐漸進入彌留。雀緹安慰他,人的一生能見到神山一次,是重要的功德。轉山一圈能洗去一生的罪孽。你雖然沒有朝聖惹覺,但已走在朝向它的路途上,這一世的障礙與錯誤仍可以被淨化。人的發心最重要。

老人微笑,點頭,說,我小時候在祖輩口中聽到關於惹覺的贊誦,現在彷彿看到它的峰頂閃閃發光。請你們帶上我與妻子的佛珠。如果路過惹覺的谷地,把我們兩人的佛珠留在那裡。

桑卻陷入昏迷,無量開始持續地誦經。圖西負責照顧火堆。凌晨三四點的時候,無量感覺老人陷入彌留狀態,需要用破瓦法引導他的心識進入中陰。他從筆記本中撕下一頁紙捲起來成為管筒狀,貼近老人的右側耳朵,低聲而清晰地說,桑卻,現在死亡已經來到你的身邊。不僅是你,所有眾生遲早都會面臨此刻。現在放下你這一生的得失成敗,以及任何歡愉或悲傷,你的心識即將要脫離這具肉體。努力地集中意識在頭頂。把自己的覺識導引到梵穴。

不管心中出現任何場景,聽到任何聲響,不要害怕也不要執取。記住,把這一切認證為你自身的相。這些境相、這些聲音,是光明和清靜的實相顯現。放棄一切攀援、慾望和執著,把你的意識投入本覺虛空。當你離開這個血肉和合的軀體時,告訴自己它是短暫的幻影。保持清淨心,並把心與虛空結合為一。

無量把老人的身體擺設成右側臥,頭朝北,讓生命氣能從左鼻孔出去。他揉搓老人的頭頂,輕拉頭頂梵穴的頭髮,讓意識從這裡離開。他反覆提示老人,並緩慢而大聲地為他念誦中陰身救度法。雀緹把一顆代表如意吉祥的藥丸放入老人的嘴巴里,把一個寫上密咒並用特殊方式加持過的圓形布塊放在他胸口上,咒字朝向亡人。之後,他們三個人圍坐在老人身邊,持續為他唱誦道歌,唸誦六字真言和百字明。

無量說,老人這樣死去多麼清淨,身邊無一物,沒有財產,沒有眷戀或貪戀的東西,沒有深愛或厭惡的人出現。如果人在生前經常思維死亡,通曉空性的真理,即便死亡顯前心也是平靜而自由的。這不是終結而是又一個開始。

天色漸亮,桑卻去世。他看起來面色紅潤,臉上有一種平靜而放鬆的神情。無量對圖西說,屍體一般要放三天,至少需要靜置二十四個小時,然後再想辦法處理。圖西說,他知道往東再走十公里,有一個小村莊,他會走過去叫人,給老人進行葬禮。這個方向與去惹覺不同,就不再耽擱無量與雀緹的行程。他讓他們帶上桑卻老人的佛珠先走,並一再道謝這極為重要的幫助。

他們問這個年輕人為何獨自出來朝聖。他說,他的父母在一次瘟疫中雙雙死去,現在他是孤兒。他想替父母洗淨障礙,完成心願,所以決定要完成惹覺的轉山。他們給他留下食物。雀緹把自己戴著的一對純金耳環摘下來交給圖西,讓他可以作為對葬禮儀式的酬謝。

再次出發。離惹覺已經很近。

5

路開始越來越難。氣溫寒冷,有時風雪交加。道路愈加漫長而艱辛。蒼茫天地,又只剩下他們兩人獨行。

越過數座高山。每攀爬到一個高峻險惡的山口,會有瑪尼堆和經幡,這是向山神祈禱的地方。人們祈禱它護佑旅人安全通過,抵達目的地。雀緹與無量按照路過的行人的方式,在瑪尼堆上增加一塊石頭,懸掛經幡,高聲祈禱與讚賞,傾聽山谷迴音。無量說,留下我們的禮讚和祈禱在萬水千山,供養給無盡無形眾生及有形山河。這是把自己奉獻出去的最好方式。

在冷冽而肅殺的夜晚,他們面對靜默的天際線,看到黑色山崗綿延起伏,彷彿剪紙貼在荒原盡頭。一輪孤月當空,滿天閃亮的繁星逐一躍出。

她說,在村莊裡有說法,人不能數星星,因為當人數星星的時候,星星也在數人。老人們說,那發出藍光的是年輕的星,它很熱。發黃光的是中年的星星,也是最多的。發出紅光的是垂亡的老年星。發白或發黑的即將死去。據說太陽在臨死之前也會慢慢變成紅色。太陽一死,地球一定也會死去。

他說,天空是一本精確的日曆。太陽和星星決定了季節、食物、溫度,月亮則決定大海的潮汐和許多動物的生活週期。包括人身體內的迴圈週期。人應該珍惜大地母親,尊重和養護它。而不是去挑戰它,征服它。看到天上繁星,感受到宇宙的存在。感受到天地萬物井然有序,彼此之間錯綜微妙密切關聯。沒有一件事物是孤立的、固定的,沒有一件事物具有善惡或悲喜。

經過一面空曠的冰湖,積冰很厚。兩旁高山險峻,藍天沒有一片白雲,也沒有一隻鳥飛過。萬籟俱寂,只聽到腳下冰塊微微碎裂。他們看到河床下面浮出僵硬的屍體,是朝聖途中因各種原因而死去的人,沒有條件進行葬禮,同行的人只能把屍體投在湖裡。他們一邊小心過河,一邊為這些死者的靈魂誦經和祈禱。

持續穿越蓮花狀的往四面輻射的山川,向惹覺行進。

在即將攀爬海拔六千多米的卓瑪崗拉山口時,他們在谷地裡紮營,決定次日天未亮出發,以防白日天氣變化雪崩嚴重。翻過山口將進入惹覺的中心。海拔七千多米的主峰是眾人從未攀登的,是神聖的領域不可侵犯,否則會遭到懲罰。有人試過,但有去無回。他們將圍繞主峰而行,順時針繞行一圈,然後從另一側的山坡而下,繼續南行。直到去往四百多公里之外的聖城犀地。

在這裡已能夠看到惹覺巍然聳立,突破雲霧呈現金字塔形山峰。白雪皚皚的峰頂,在繁星閃爍的黑色天空的映襯下,在遼闊深邃、與世隔絕的寂靜中,彷彿被賜予神諭的一把利劍,雄猛而聖潔,一輪圓月懸掛於天際。無量輕聲說,惹覺常年雲霧繚繞,能夠看到它露出整體的時刻很少。如果看到這是吉祥的緣起。

凌晨四點,當她醒來,發現帳篷內一片漆黑不見光亮,身邊屬於無量的睡袋是空的。外面有火焰燃燒的聲音,還有隱約歌聲。她走出帳篷,空氣酷寒,無量獨自坐在乾涸的碎石河灘上點燃起一堆篝火。他融化冰雪煮奶茶,用清亮的嗓音在唱歌。

太陽月亮和星星,

是藍天上的三種寶,

照亮人間要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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