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穀的豐登要靠它,
願三種星星永不變,
為了永存祝吉祥。
雪山石山和草山,
是大地上的三種寶,
奔流江河的源頭,
滋潤莊稼的甘露雨,
願三種寶山永不變,
為了永存祝吉祥。
五穀六畜和人的智慧,
是人世間的三種寶,
消滅饑荒要靠它,
人間的平安要靠它,
願三種寶貝永不變,
為了永存祝吉祥。
他的聲音磁性而溫存,曲調優美。看見她出來,說,這是我們家鄉古老的歌謠,母親喜歡這首歌。在我小時候,經常聽見她在幹活或哄我睡覺的時候唱這首歌。
現在為什麼想起來要唱歌。
大概覺得心裡真正地回到故鄉。他微笑,想了很久的事情終於實現。還有你跟我在一起。他說,以前讀過一首詩,說:山巒靜謐,群星璀璨,時間在其中閃爍。呵,在我野性的心裡,永恆在露天度過一宿。現在這一切確實完美。
她攪動奶茶,把他隨身帶著的木碗裝滿。木碗老舊遍佈使用的痕跡,碗沿鏤刻一隻線條拙樸的蝴蝶。他說,這是我在瓊持寺自己做的。通常用紅楓或白楓老樹幹上糾結的毛瘤部位,因為那一塊地方特別堅硬。需要車制打磨並仔細地拋光。師父說,木碗對來自夏摩山谷的人來說,一生擁有一隻就足夠。
我跟隨師父,學會做各種手工藝活。在寺院做電工,做木工,做桌子椅子,給僧人做木碗。我們十幾個重要弟子陪伴師父一起,用雙手建立起禪修中心。
為什麼你決定在加德滿都留下來。
我遇見命中註定的上師,大概他早已等在那裡。但我需要經歷一段過程,用痛苦把自己真正淨化完畢才能回到他的身邊。
他說,在加德滿都山谷,充斥著腐爛的垃圾、焚燒屍體的氣味,沙石路瀰漫被揚起的灰塵,汽車和卡車濃煙滾滾,但它也是苦修者、瑜伽士、遊方僧、靈性導師、西方嬉皮士們聚集的樂土。在他們的眼中,這個到處都是破敗神廟的地方是極樂淨土般的世界。有人在這裡吸食大麻,有人在這裡尋找涅槃的道路。
我找到一間廉價旅館,那裡有大麻的香氣,西塔琴顫動而清靈的曲調。大概由於長時間流浪,我連續昏睡,有時喝點水吃幾片面包,足不出戶。夏季天氣炎熱,我在房間裡睡覺,中午時被熱浪燻醒,發現自己渾身被熱汗浸泡,頭髮也溼透。我迷迷糊糊躺著,在暑熱、汗水、恍惚與虛脫般的煎熬之中,腦袋卻好像被一道亮光劃過。
在這個突然的瞬間,我「看見」自己。看見肉身裡面的我,看見恆久的心識。我意識到人其實是不死的,因為心識是不滅的。它是「我」,而這具肉身只是一個暫時的容器。
死亡時,這個「我」將會脫離容器而去,投入嶄新的肉身展開另外一次生命形式。如此持續不斷,感受生老病死,經歷人世苦難。生生死死,人的受苦不會停止。這是輪迴。我第一次離輪迴的顯現如此之近,它並沒有被推斷、論證,而是在突然之間進入我的覺受。眼前的世界由此被撕開一道裂縫,露出真實,這種認知在當時讓我覺得極為恐懼以致渾身汗毛凜起。
我也曾經與別人相同,只相信經驗和邏輯,不相信眼睛不能看到的、耳朵不能聽到的、頭腦不能想象到的事物。但在這個經驗裡,我沒有通過任何人的理論或傳遞,而是直接進入輪迴的內在經驗。
當時同屋有兩個英國嬉皮士,是一對愛人。他們從印度果阿遊蕩而來,為瓊持寺的禪修課而停留,已經居住一年多。他們極力邀請我一起去寺院裡聽課,也許覺得我看起來如此虛弱和沉淪需要出手相助。我反覆發燒,咽喉發炎,有時沉默不語有時脾氣暴躁,在經歷最後一段極為困難的隧道。他們帶著我,走過車轍和岩石密佈的泥濘路,攀爬到山頂。我看到綠樹叢中一座遠離塵囂喧雜的寺院。
則旦師父的花園栽種著很多松樹和大麗花,他講解禪修之道,當時一百多個聽眾席地而坐,鋪著粗麻墊子,大多是西方嬉皮士。他們衣著奇異,披頭散髮,很多人有刺青紋身,打各種鼻釘耳釘。這樣的一幫人聽聞教法的態度卻認真而投入。這些學習者長期跟隨他,什麼樣的人都有。師父剃髮,剛剛長出一些雪白的短髮。他的英文雖帶有生硬的口音但簡潔明瞭,他的眼睛落在每個人的臉上,微笑示意,眼神如同天上降落的花朵。他看起來總是面無疲色,講課聲音洪亮,精神矍鑠,也許是長期持戒、練習禪定及生起廣大的菩提心的原因。但事實上他有無法治癒的疾病在身。
會場有時鴉雀無聲,有時爆出陣陣笑聲。當時他在法臺上開示,如果我們要來形容佛性,彌勒尊者在「寶性論」裡曾經用過一些比喻,它是包在破布裡面的金佛像,埋在貧民窟地下的寶石,蜂群聚集其上的蜂蜜,腐爛果實中的種子,埋於泥濘之下的黃金。佛性是我們的本性清淨,每個人都具有,但我們忽略和遺忘它。同時業力與習性會把它遮蔽。我們有時甚至懼怕最深的本性。害怕一揭開,看到的是羞恥、脆弱、邪惡、傷痛。記住,一切煩惱與障礙可以轉為道用。這是心裡的無盡寶藏。
人們聽完後散去。我留在最後離開的人群裡面,慢慢排隊靠前,跟隨眾人與他道別。走到他面前,他突然伸出手搭在我頭頂,把我的額頭拉向他彼此碰觸。當他溫暖的額頭貼碰到我的前額,不知為何我流淚不止,感覺終於回到家。從未有過的知足和寧靜把我包裹。他也許在用完滿而平衡的心識狀態滲透我,用他的存在啟示與淨化我。
我輕聲說,師父,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請說。
我走過太多的路,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安定下來。
他說,你從哪裡來。我愣住,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那一刻我的確想不清楚自己的來路,在旅途漂泊多年,甚至從不計劃下一站要去哪裡。他又說,你還要再往哪裡去。我仍無法作答,神情迷惘立在他的面前。
他溫柔而鎮定地對我說,現在停下來吧。就是現在。
我知道生命可以改進與調整,而不是被業力鞭打著亦步亦趨。終止流浪在尼泊爾安頓下來,跟隨上師學習。我停留在這座塵煙滾滾充滿噪音與汙染的城市,在寺院生活,與他們一起勞作,種菜,蓋房子,修水電,做傢俱……什麼都做。為給師父翻譯,跟一個臺灣教授學習中文。
師父平時教誨我,真正的修行是為他人做事,付出自己,不是僅僅坐在靜室享受自我的禪悅。人世的悲苦和磨難更能考驗修行所獲的證量。他說,人應該觀察自己的悲痛與恐懼是由什麼組成。人可以承受多少痛苦,才可以承受多少喜悅。
我在重新生長,而這種生長必須通過不同階段的檢查與考驗。先是對男女情愛、吃喝玩樂、物質享樂等所有具備漏洞的慾望失去向往。再後來,逐漸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沒有驕傲自大,也沒有自卑自憐。沒有悲傷,也沒有狂喜。讓心清醒,而不是逃避與麻醉於情緒與妄念。不沉迷於物質、慾望、感官刺激、享樂、情感、出行、飲食、流浪。不貪戀也不憎惡這個世界。我體會到什麼是自由,清淨的法喜升起。
轉眼過去五年,師父心臟病加劇,被弟子們堅持著送進醫院。手術做完三天之後去世。當時很多弟子覺得這樣證量圓滿的師父,如此飽學、精深而高尚的僧人,不應該在醫院裡做手術患病去世。有些人開始懷疑無法具備信心,顛倒的人認為他不應該病死。但我始終相信自己的師父。聽聞他開示跟隨他做事,我對他有強烈的信心。只是不知道與師父之間的緣分是五年。但這五年也已足夠。
我需要傳承著師父的燈火繼續行路。我也相信師父的死亡是他最後一次開示。他告訴我們,生死無常須精進。對真正的修行者來說,死亡是無懼的。它只是圓滿而平靜地迴歸。
你想他嗎。
他就在我的心中存在。不必想起。
他對我說,當你意識到心被調御到等持、清淨、皎潔、無穢、離隨煩惱、柔軟並且達到確立不動,才能夠點亮心燈。但這火源並非來自我這樣一位師父,而是來自人類整體高階意識的傳承。在這盞燈的背後,有過無量無邊的苦海中的明燈,它們發出共同的光芒。你要藉此光芒點燃心燈,以此為憑靠再去照亮別人。你是這光芒之海中的一簇。
這是師父留給我的最後遺言。他去世後,遺體經過特殊處理被儲存起來,身體滴下來的鹽水被他們收集起來與黏土混合,做成小佛像和擦擦。它們極為珍貴。得到的人會把小佛像或擦擦珍藏在護身符盒子裡,掛在脖子或戴在頭上。我得到這個小度母佛像,從此再沒有離開身邊。
6
在卓瑪崗拉。白雪皚皚的山坡,厚厚的雪堆讓人舉步維艱。越往上行越感受到身心壓力。在蒼茫冰雪之上,天空仍是一片耀眼的透藍,無一團雲朵,鷹的影子也見不到。沒有任何人說話的聲音,沒有水的流動。即便是偶然的雪崩,也是在遙遠的地方傳來隱約回聲。
他們全神貫注走在極其滑陡的山路上,以免一不小心掉進冰雪的裂縫。那裂縫極深,人掉進去之後屍首難尋。夜色來臨,必須找到有岩石可以避風的地方,蜷縮起身體熬過必須經過的長夜。無量把岩石下面的積雪清除乾淨,他們躲在岩石下面,用羊毛毯子緊緊蓋住身體。沒有辦法生火,不能煮茶,要忍飢挨餓經受嚴寒度過一夜,次日一早下山繞行。
山頂空氣稀薄,刺骨寒風陣陣呼嘯。雀緹取出隨身帶著的藥丸,兩個人吃下補充精力,以便身體經受自然的嚴酷和狂暴。大風夾著雨和冰雹,她覺得腳和膝蓋已凍得麻木。無量此時離她非常近,他們緊緊貼在一起。她說,我們一定不會死在這裡。
他說,這是通向惹覺的臺階,必須被跨越。當人經過卓瑪崗拉,會因為缺氧和嚴寒的痛苦而嘔吐、窒息、痛苦地呻吟,有些甚至發譫妄,他們形容這種感受如同穿越煉獄。也有人死在途中。實相與至善至美同體,也許在臨近死亡時離它們最近。
白天從這裡眺望惹覺,我看到不是一座雪峰,而是這一座諸神的宮殿。它深具威嚴也有足夠的仁慈。它被黃金、純銀、水晶、寶石覆蓋,發出晶瑩透徹的耀眼光芒。空中飛舞深沉的秘密和珍貴的真言,空行母們在歡笑著舞蹈。這是天地的密意被撕開的能量之壑。
不管白天黑夜,我看到整片山巒谷地被一種奇異的電光石火照射。七彩光波振動。虹光籠罩和封閉這片天地,以便讓振動強烈地集中。這是一個在不斷旋轉和上升著的磁場,包含無數曾抵達這裡的朝聖者們的生命痕跡,他們無盡的發願、慈悲的迴向和源源不斷的菩提心所生起的喜樂與清淨。由他們內心赤誠而重複的心咒的音節和熱能所匯聚。由苦修者和瑜伽士心中洶湧的般若智慧的靈感和他們所創造的禮讚、道歌、文字所萃取出來的精華而推動。這個場,現在託舉、灌注我們,也在同時吸取我們的生命匯入它的中心。
她說,是的。這個能量場在不斷轉動。就好像被我們推動的寺院的經筒,老人手裡持著的經輪,塔下繞行的人流,以順時針方向旋轉。這股純淨、超脫的能量在平衡地球的持續與生滅。
他說,惹覺啟示我們,如何抵達淨土。朝聖神山對你我來說,是精神的旅行,也是對自己的靈魂感受與淨化的過程。我們進入壇城的中心。曾經被伏藏經文裡提到過的曼荼羅淨土,是個象徵性的比喻。並不存在物質性的淨土,而是對自己有過堅定與深入的認知,自我淨化,把所有曾經二元對立的概念粉碎,把事物的兩極合一,才能最終觀望一切外景、外物、展示、發生、變化都是清淨完美。那時才有淨土。
他與她面對面而坐,身體內有拙火帶來的深切熱量,持續誦經與觀想,彼此進入深深的禪定。雪山的能量極為純淨,他們坐在一起很快進入定境。身體內有拙火帶來的熱量,慈悲的寧靜與溫柔湧入心識之流,明亮覺性包裹人在天地之間渺小的身心。此刻人的存在與天地一般大。
凌晨時,大風、雨和冰雹突然奇蹟一般停止,天空露出微微帶著深紫和暗紅的藍黑色。四周連綿起伏的雪山如蓮花聖潔的花瓣層層開啟,惹覺山峰展示出清冷而肅穆的線條,整個世界像琉璃水晶雕砌出來一般的寧靜。無數繁星躍出,遠處傳來的雪崩迴音。在山頂上有著最為荒涼、壯麗而孤獨的景色。
她說,剛才我短暫地入睡。閉上眼睛看見虛空中漂浮的經文,一行一行躍動,自動鋪展不休。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文字,但我並未去努力分辨,只是讀誦它們,一行一行把它們吞服下去。現在我記不住內容,也不知道它究竟說了一些什麼。
他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它們都吞食進去了。雀緹,讓我們在這神聖場域的加持中,整夜禪定與祈禱,迴向給一切生靈。
天色微亮,他們互相依偎小睡一會。她在他的懷抱中醒來,看見他們裹在一團被雨雪溼潤而越發增加重量的厚毛毯中。她的臉貼著他的脖子,感受到他的血管動脈的微微震動以及他的心跳。這是旅途中唯一的親近。雖然苦行在漫漫長途的朝聖中,他們頭髮蓬亂,臉色蒼白,體力有待恢復,身體需要沐浴。但在這擁抱中,她感受到的不是肉身而是彼此水晶般清透而璀璨的心識交抱,發出熠熠光彩。
他也醒來,此時的卓瑪崗拉變幻顏色,晨輝傾灑在它的峰頂,變成玫瑰色與灰色交融發出金光的色澤。它像一把金碧輝煌的寶劍刺向無限,像一朵皎潔的純白蓮花盛開在虛空之中。朝霞絢爛,一束明淨而鮮亮的藍紫色光芒從山後迸發而出,揮灑天際,慢慢變成銀白色。浩瀚的光帶往天際延伸。這神聖天象從未曾見過。
他們一起看著這座寶石般閃爍的山峰陷入靜默。靜默的瞬間如同遠古,再說不出一個字,只是凝望這座山峰,膜拜它的顯現,聆聽它的低語。天色放亮,永珍退隱,剩下一片茫茫無際的白雪的海洋和碧藍天空。他們感覺能量充沛,從內到外的澄澈清明。彼此一語不發地分開。站起來準備儘快下山。
先把行李扔下去,然後沿著雪坡快速滑下。繼續行走,繞行惹覺。漸漸開始有植被出現。回到岩石邊上有灌木叢生的山道,一路疾行。
7
臨近中午,烏雲翻滾。天色開始變化。突然電閃雷鳴,下起大雨。
即將穿過山谷,此時經過一處平臺。大小不一的石頭堆裡,遺留佛珠,被廢棄的碗,以及過路的旅人留下來的舊物。眾人留下衣服,鞋子或一塊布條,作為一個儀式。轉完惹覺,身上的罪孽已被消除,這是向過去的自己告別。無量從懷中拿出攜帶的桑卻老人的佛珠,把它放在衣服堆裡,祈禱,持誦。他對雀緹說,讓我們剪下一縷頭髮,留在岩石底下。
滂沱大雨,寒風刺骨,兩個人已渾身溼透。他拿出平時削肉用的小刀,在她的頭頂抽出一小束髮絲割下,然後由她為他做。兩束漆黑髮絲相疊,他用一塊紅色絲布包上,搬開黑色岩石,掘出泥土把絲布埋在下面,又重新覆蓋上。他說,由它們慢慢腐爛。這是此世我們來過這裡的信物。
他們衣衫襤褸,風塵僕僕,臉上被曬得黝黑厚實。無量的臉被曬得黑紅,被灼傷的眼睛浮腫,手臂上滿是疤痕,眼神卻灼灼發亮。等他們走到群山之間的開闊荒地上,風雨戛然而止。形貌兇惡的野狗聚整合群。惡狗會傷人,他並不畏懼,穩定地往前走。大堆狗群跟過來反而不再躁動,一直默默跟隨。一隻懷孕的母狗圍繞著無量徘徊幾圈,低聲嗚咽似有所求。他停下來對它持咒給予祝福,蹲下來輕輕撫摸它的頭和脖子。
路過一面碧綠大湖。度母湖如同一顆心臟形狀的綠色寶石鑲嵌在山谷之中,純淨的湖水源自惹覺的冰雪融化。雀緹站在湖邊,感受風吹動髮梢、衣角,手臂上的肌膚。遠處雪山重新隱藏於雲霧繚繞之中,彷彿罩上面紗。一行黑色候鳥途經此地,發出餘音繚繞的鳴叫,消失在湖的彼岸。
她說,度母湖邊也許會有雪蓮花,我去找一找。雪蓮是珍貴的藥材。她讓他等在原地,很快走下坡去。回來時用衣服包了一些新鮮雪蓮花,是難得的高山苞葉雪蓮和綿頭雪蓮,可以為女子治病。她還在湖邊撿到一塊石頭,自然呈現的海螺形狀,上面有六個白點。他說,六個白點象徵六字真言。這是惹覺送給你的禮物。留好它。
這面湖是珍珠,是不敗和勝利,也是諸神情愛之地。據說惹覺的諸神若與他們的愛人相會,在這湖水中沐浴嬉戲。他們交抱,互相問答,闡釋智慧與真理。有些被記錄在古老的婆羅門教經典之中。
他們問答過一些什麼樣的問題。
你的真相是什麼,這個充滿驚奇的宇宙是什麼,種子是由什麼所組成的,誰是宇宙輪子的中心,這個超越形式的生命是什麼,我們要如何超越空間和時間,名稱和描述,而完全進入它。
他們洗臉,洗手。他在湖邊準備煨桑,挑選一塊乾淨大岩石,在上面堆起柏枝、糌粑、酥油、紅花。這些東西他常會買好裝在背包裡,到殊勝之地挑選一個適當的位置就開始煨桑,以此儀式向神靈禮敬和供養。他拿出酥油投在火焰中,火焰熾烈,清淨而芳香的濃白煙霧升起,滾滾灑向虛空。取出一小瓶湖水,用大拇指和無名指彈動水滴,唸誦淨化咒語。站在一起唸誦祈請文。她已習慣他隨時隨地按照需要而進行的儀式。這些儀式和祈禱並不陌生,成為共同旅行生活中的常態。
他說,有人認為,這是惹覺之神為來朝拜他的旅人們用意念創造出來的一面湖。當疲憊的朝聖者們下山之後,會極為渴望喝到甘泉以及沐浴清洗。讓我們對著度母湖祈禱,把清淨的身口意供養給它。他把戴在手腕上的一串粉紅色碧璽項鍊捧在手心中,唸誦經文,把這瑩潤透亮的珠寶投擲到湖中。他說,這是我母親的項鍊。她去世之後,他們把它寄到尼泊爾我住著的寺院。這是最好的歸屬。
他說,我想進去湖中沐浴,覺得應該下水,印度人看到聖湖會立刻投入它的懷抱。聖湖可以洗滌身心內外的塵勞和汙穢,洗淨障礙與惡念的痕跡。
他脫掉身上全部衣服,背對著她裸身走進湖中。他的身材高大勻稱,肌肉結實。背部皮膚上如同星空遍佈一抹紅色血痣。他撲入湖中,湖水幽藍清澈,深不見底。水波輕輕晃動,如同明鏡開始融化。她脫掉裙子、上衣,解開發髻,一頭黑色長髮披散於腰際,裸身跟在他後面踏進湖水裡。浸入水中,冰冷徹骨。等身體適應這冰寒之後,她用手掬起湖水,澆在頭上,臉上,身上,清洗自己並保持觀想。他回過頭來看她一眼,知道她已適應無妨,放下心來,也開始用手掬水灑在頭頂與身上。
此時,晴空朗朗,兩道彩虹出現。熠熠閃光的虹彩夢幻橫跨山谷,一端出自惹覺雪山,一端浸入度母湖中。
8
他說,處理好師父的舍利之後,我決定離開瓊持寺。短途旅行,轉換環境,去三百公里之外的一個寺院閉關。
寺院位於一個已經消失的小王國境內,在荒漠的山崗之上。那裡的山色紅褐鐵黑相間,高崖上有天然巖穴,自古以來供僧人們或瑜伽修士隱居修行。這些小山洞俯瞰整片荒漠,以及遠處崢嶸挺拔的山峰。我得到一間高處的山洞,面積狹小,裡面不潮溼不汙髒,相反一搬進去感受到一股聖潔氣氛。也許是純淨的地氣與以往修行者們留下來的修煉覺知互相匯合。這氣息讓我得到安寧。
我在這個洞穴里居住三年。這裡有絕對的孤獨,一望無際的空漠,嚴酷的氣候,適合靜坐、研讀、沉思和修習。我按照並不絕對嚴格的閉關儀軌修行,有時去寺院裡與僧人一起聽課、參加儀軌。問他們借一堆經書、經論,用布條捆綁住,揹著這些書走過陡峭山崖小路再回到洞穴。有時他們送來一些糌粑和酥油,我在屋外用牛糞煮茶,粗茶淡飯沒有變化。偶爾寺院有法會或大型供養會分到一些鮮肉。
小屋有能夠透進光線的木門與窗,一隻原先留下來的舊木箱,上面有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手印,石壁上也有。白天我用箱子學習、持誦、寫筆記,晚上用來禪坐和入睡。書塞滿洞穴。屋裡不能燒火,冬暖夏涼並非不能熬過。我用厚毛毯把全身裹住,席地而坐,從早到晚閉門閱讀並自學語言和文字。日復一日祈禱,供養曼扎,儘可能減少飲食與睡眠時間。並修煉則旦師父傳授的拙火瑜伽與禪定。
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先修持寶瓶氣,服用一些甘露丸和藥物,喝茶,誦讀《文殊真實名經》和大量祈願文。晚上誦護法儀軌。並反覆持誦文殊菩薩的咒語,一心一意地觀想,除了進食、休息,時間都用在修行上。每天修持上師瑜伽。遵循師父所言,像只受傷的鹿在偏僻幽獨之處修行,無視衣食的舒適放下此生一切俗務。
封山差不多持續三個月,有時長達多日沒有和別人說話的與世隔絕之地。冬天外面大雪茫茫,連鳥的聲音都不再有,靜得沒有一絲絲聲響。在這個狹小而孤寂的洞穴裡,我直接面對自心,體會到它任何一種細微或激烈的變化與遞進。有時感受意識穩定、洞徹、清明、澄靜,並維持定境很長時間,或者說,根本不知道已經過去多久的時間。有時體察到內心潛伏的細微情緒,突然變得龐大而鮮明。猶豫、退縮、懷疑、沮喪。還有時而會洶湧反撲的悲傷與情慾,讓我覺得狂亂彷彿在理性無法維持的邊緣。
在絕地盡頭般的處境之中,梳理和重新整合身心。持續持誦祈禱文與經文,迴向給上師,迴向給度雅,迴向給所有在業報受盡中離世又繼續投入輪迴大海的眾生。
一次,我在夢中認知到與度雅短暫緣分的來由。有一世,她是一個當地貴族家裡受寵愛的小女兒,我是被邀請去他們家裡做薈供儀式的僧團中的一員。她在端茶時對我一見傾心,卻什麼都不敢說,只能隱藏起強烈的愛意。一年後她嫁給一個富家子弟,對方吃喝玩樂對她百般虐待。她後來毒死他自己也被處罰,他們把她綁上石頭扔進河裡。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她即將分娩的事情,她希望我為肚子裡的孩子誦經。這個孩子在她被丈夫推下樓梯的時候流產了。
也許在死去的那一刻,她仍執著而沉默地戀慕著我,這強大渴望始終捆綁她的靈魂。當她輪迴,終於得到機會在又一世中與我相逢,併成為我的妻子。但這只是一種出於她強烈願望的牽引,我們之間缺少根本性的因果。她本來不應該對我生起這種貪戀。在一起三年,我為她做到足夠,她便離開。她想讓我做的也就是這些。我回向給她,希望她得到情感真正的自由並卸除罪障。這樣她也會給我自由。我們便可以永久地不再見面。
長久閉關讓我的身心極為敏銳,逐漸探入意識的最深處。身心的觸角綿密而纖細,與無形中的能量進行連線和傳輸。一次,我見到洞穴裡爬滿很多黑色大蛇,裡面夾雜很多細小的彷彿剛剛出生的小蛇。它們密密麻麻、無聲無息佔據我所有空間。睜眼是它們,閉眼也是它們,這個狀況持續一個星期。我對此幻境,對自己說,不能恐懼也不必懷疑。與它們共存,但是需要持續禪修以及做火供護摩的淨化儀式。也許是內心所有潛藏的業力痕跡被翻動,這是識別和燃燒它們的時候。直到有一天我閉上眼睛,看到明亮的火焰熊熊生起,額頭前全是光明,所有黑蛇一掃而空。
我並不總是獨自在這個山洞裡。很多形象出現在定境中。脖子上掛著花環手裡拿著弓箭的紅色女子來過,給我端來一碗白色的牛乳。我飲下它,甘甜清涼。一位全身碧綠的美麗女神來過,她的形象塞滿整個山洞,卻又好像恰如其分毫不擁擠。我想她也許是度母。她對我示現我曾經歷過的各種孤獨、悲傷、猶豫、困惑的場景,每一幕場景裡,她都提示我,說,看著我,我在這裡。我想她是想啟發我,在我們經歷的每一個現實中都有神性的示意所在,只是我們無知覺,無法認識到這深意。又有一次,一隻五彩斑斕的孔雀在山洞裡停留很久。當我準備入睡,它在旁邊展開尾羽輕輕顫抖。不管我見到了什麼,感受到什麼,我銘記師父對我說過的話,以空性之道對之。不要執著境相,而是穿透境相。
那天我夢見師父。他還是初見時四十多歲模樣,穿著白色和紅色的袍子走在前面健步如飛。我跟隨他一路快行,在一個懸崖邊他突然消失,又出現在對岸,我卻戛然而止。他在對岸大聲對我說,赤裸地看,直接地看,無遮攔地看。看到自己本性的海洋,它在源源不斷地波動,做出不息的幻化與顯示,直到你體會到它們寂靜最終合一,沒有分別。在自生自滅的狀態中去體會。彷彿衝浪其上與大海合為一體。
他又對我誦持一段經文,說:像國王捨棄他被征服的國土,像森林中的大象,捨棄貪慾,寂靜獨行。像堅固的岩石不會因風而動搖,自心不被譭譽、苦樂所左右,不顯示高興或低沉。像澄澈的深湖包含一切。像明月照在湖面上,清淨皎潔的心遍滿此身,全身之任何處無不以清淨皎潔的心所遍滿。
他身影消失。我醒來後覺得通體清涼,喜樂湧動。
進入神聖的法教世界和古人教誨之中,法喜讓我忘記外面的世界。一年後我的母親在普羅旺斯去世。她把她的碧璽項鍊託人送到瓊持寺。她思念我,但從不寫信或催促。她知道我有自己的人生需要完成。她與父親對我這樣一個獨生子的心態極為豁達,願意把我託付給天地與真理。
我返回瓊持寺,寺院希望我不要離開。他們需要我留下來做些事情。我想起則旦師父曾經說過的話,他說,我給予過你們的所有的教導是沒有用的,最多是一種準備,一種理念上的開示。它告訴你一個目標,但這個目標在高山上。你現在知道它在那裡,它是什麼樣子,卻費盡全力千方百計也無法成為它。因為你即便聽過再多的教導,依然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你沒有移動半步。只有親自出發,翻山越嶺,以身心試煉,抵達高山頂上,才能趨近目標。光靠聽聞、理解、背誦與教導沒有用處。
行動起來。在行動的時候人沒有恐懼,這是離證悟最近的一步。
我不應該再在山上閉關自守,那個階段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是把自己學到的用在現實之中,用在鮮活的生命之中。所有的實現都需要被累積,這是一步一步的臺階。我決定入世修行。
我們在博納德以則旦師父的名義開設一間孤兒學校,收養孤兒或者失去單親的孩子,吃住都在學校,教授他們,帶到十二歲左右再送去別的地方學習。學校在一座神山入口處,附近有一座荒廢的老寺院,重重疊疊的經幡把這處殘留建築包裹起來。經年累月不斷有人過來掛經幡,成為綿延無盡的經幡的海洋。村子裡的人沒有什麼錢,轉神山之前,他們揹著一袋麥子、一桶芥子油或一些食物佈施給學校裡的孩子們。有時有人寄來衣物、文具和錢。
我在那裡的任務主要是管理,聯絡一些跨國界的援助和活動,使學校得到關注。拿到資金可以建設廚房、教室、圖書館、宿舍、操場,拓展學校的規模,以便能夠照顧更多需要幫助的孩子。同時教他們學習經文和語言。這樣一過兩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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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巖壁邊緣的小道迂迴前進,越過溪澗,找到一處山脊中的村莊,遍佈赭色木屋。屋頂飄出炊煙,這裡有人煙。晚上留宿在村民家裡,坐在粗草蓆上看著門外的雪山,被佈施豐盛的一餐。肉湯,碎羊肉面片,紅土豆,鹽和幹乳酪。度過驚心動魄的艱辛的轉山之旅,有如釋重負的放鬆。但路途還未結束。
她說,這些年來,有時我具有高階意識,可以幫助到別人,有時我也會退轉,產生猶豫、退縮、懷疑、沮喪這些情緒,雖然維持不會很久。我給別人占卜,洞悉他們的內心和創傷,看到人世的慾望充滿漏洞,最後帶來許多痛苦與失望。有很長時間我感受不到慾望。在退轉時甚至會生起自殺的念頭,覺得停留人世毫無意義。
他說,一個好的醫生未必自己的身體就沒有任何問題。一個好的巫師,也不可能做到始終具備高階意識。但通常對自己的痛苦感受強烈的人,更具備能力去治癒他人。真正懂得痛苦的人,才能夠理解他人的痛苦,能夠幫助到別人。對你來說要獲得手裡的法器,必須先試煉自己的身心。
她說,有時我會渴望只是像一個普通人般地活著,相夫教子朝朝暮暮,哪怕這幸福的世俗人生像個水泡,咕嘟幾下瞬間就熄滅,即便不具備任何意義。
這是你真正的心裡的願望嗎,還是僅僅只是逃避的託詞。你孤身離開家人,停留在芒切師父的身邊,這個選擇已註定你的人生與大多數女人的生活都不一樣。你的師父傳承下來的智慧包含多少人的苦修和孤獨,這是他們希望留給這個世界的。他們的愛超過人的測度。
她低下頭輕聲說,是,我知道。
早上醒來。他們決定繼續出發。她去廚房煮奶茶,燒熱水。
他說,你會剃髮嗎,幫我把長髮剃除。
你的頭髮留了多長時間。
從師父去世之後就沒有剃髮。現在我知道,舊階段已過,會有新的開端。
她說,我昨天做夢,夢見自己學習剃髮。好像有人在無形中教我,模擬幫人剃髮的過程,貼著頭髮輕輕剃除,沿著頭骨的輪廓操縱發力的大小。剃得很順利。
他微笑,是我在教你。那麼,來吧。
藍天清透明亮,陽光熱烈。他們即將告別這個雪山之下的村莊。他把凳子搬到花園裡,坐下來,她開始幫他剃髮。留下一寸左右的髮根,然後用溫水清洗他的頭部。他把剃掉的一把頭髮收起來,用繩子捆紮,在花園裡燒掉。灰埋在泥土下面。
繼續前往犀地。時空彷彿又有所變幻。經過一片幽深而充滿生機的森林,攀援植物爬滿枝幹虯勁的樹木,青苔如薄紗般掛在樹枝上。松樹結滿覆蓋魚鱗殼的綠色松果,蠕動的毛蟲結出絲繭。這裡到處都是蕁麻和多刺的荊棘,開滿白花的灌木交雜濃密。他說,按照在泥地上看到的腳印蹤跡,應該有豹和野豬。也許還有熊和響尾蛇。
穿出森林來到一片峽谷。湍急的河流,陡峭的山路。這裡的氣候和之前經歷的不同,溫暖,溼潤,山谷中遍地盛開白色百合花。綠色波浪狀大葉片在風中飛舞,白花晃動,香氣撲鼻。走過野百合山谷聽到流水淙淙,翠鳥在溪水邊啄食杜鵑和杜松的漿果。一道高山瀑布驚天動地。雀緹尋覓到一些解熱消毒的草藥。他們在水潭邊花叢中酣睡一覺。
接下來的路途開始走蜿蜒的羊腸小道,攀登在陡峭山崖上開鑿的石階。懸垂在奔騰大江之上的獨木橋,懸崖深淵,激流險灘,四周環繞的雪山越來越遠。途經一處硫磺溫泉,升騰的蒸汽遠遠可見。
慢慢看見草原裡成群的犛牛、牧人的帳篷、火堆和升起的裊裊炊煙。一條奔騰大江從峽谷之間湧出,兩邊是覆蓋松樹和樅樹的高山。土牆被刷成白色的村莊房子,圍繞大片被耕種的開闊田野。青稞已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如金黃色的波浪湧動。烏鴉在麥浪之上鳴叫。
沿著碎石小道,行人越來越多。這些人趕著成群的犛牛,綿羊,馬,騾子,驢子,動物的身上被裝飾貝殼和彩布,脖子上拴著的鈴鐺一路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音。商販們運送糧食、物資、幹牛糞去往城市。天空仍是一片晶瑩無瑕的蔚藍,白雲朵朵,陽光赤熱。空氣中彷彿有虹光照耀,讓山谷、江河、礫石河谷、田野,所有的一切閃閃發亮。
長路漫漫,旅途寂寥,忽然有人拉起嗓子長喚一聲,放聲唱起歌來:
世間諸事皆無義且如幻,儘管你那麼奮力爭取,它們終歸沒有任何回報。所以放下今生的瑣事和一切世俗的擔憂,現在便開始尋求解脫之道。
人身的難得你們要了知,就如同一艘如意寶船。它能駛過痛苦之海洋,所以要消除懶惰與散漫的心,發起精進無比的力量。
一切有情的生命無常,彷彿先後到來的客人。老的人走後年輕一代隨後緊緊跟上。現在的人百年後都將一個不存,從此刻起帶著確信去認識它。
這一生的顯現如今日的白晝,有的顯現似今夜的夢境,來世的顯現像明月般降臨,從此刻起精勤修行正法……
蒼涼粗狂的嗓音,悠長優美的曲調,聲聲震顫穿透黃昏暮色。黑色禿鷲張開翅膀,在沉寂的遠空中翱翔。前方,畫在一面崖壁岩石上的四臂觀音像被落日照射發出黃金般光芒,佛像的面容無畏而深遠,俯瞰大地。而在後面高山頂上已能看到白牆金頂的巍峨宮殿。
終於抵達聖城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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