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雀緹站在岸邊,遠遠眺望對面的普那卡宗堡。白牆高聳,簷壁雕琢,黃銅屋頂閃閃發光如同鳥翼升起。這座宮殿名字的含義是堡壘上的珍寶堆。藍花楹樹的花朵正綻放,一團團如雲霧繚繞,半掩高立的白牆和紅色坡形穹頂。湍急的母曲河和父曲河由高山上的雪水融化,長路奔騰不息在此地交匯。一座狹長木廊橋由河的此岸抵達彼岸。
她剛才下山疲累,在廣場上擺攤老婆婆的竹筐裡,買紫紅色新鮮李子當做午餐。休息一會,再次背上裝滿新鮮草藥的籮筐。卻彷彿被一根絲線牽連,情不自禁走向長橋,渡過大河,朝向遠處的佛殿。
一隻虎紋小貓俯趴在橋頭,黑色眼線圍繞的碧綠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她。當她走近,它抬起頭叫喚一聲,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圍繞轉圈,腦袋蹭她的裙子。她蹲下撫摸它,聽到它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輕柔的聲音。它的身體倚靠在她的腿上來回摩擦,熱烈地對她打招呼彷彿等待已久。然後它往前走給她帶路,引導她走向左邊的小宗堡。
沿著石子路往前,河流粼粼水波反射透亮陽光。路邊種滿茂盛的木芙蓉和月季花,花影簇簇。貓有時鑽進灌木叢中打滾玩耍,有時爬樹,沒有忘記趕路。她跟隨其後攀上石頭臺階,看到一座華麗而精巧的佛殿,外面圍繞一圈長廊懸掛樣式古樸的轉經筒,寂靜無人。她先以順時針方向繞行以示禮敬,伸手轉動經筒,走得慢,小貓跟在旁邊。轉到長廊盡頭看見大殿厚重的木門已被開啟。
小貓趴在臺階上準備休息,她把藥筐留在臺階邊推開木門。大殿裡,一盞點燃的大酥油燈燭火躍動。這裡供奉一尊看起來普通無奇卻極為珍貴的佛陀像,四周環繞佛陀說法圖的壁畫,壯觀宏大。礦物顏料的飽和色彩經久不褪,以硃紅,金黃,橘黃等為底色,襯托青、綠等冷色。淺色堆疊,再用瀝粉金線勾線。畫中約一米高的佛陀像在蓮臺上結跏趺坐,穿綠長衫、紅色袈裟,左手掌心向上結禪定印,右手在胸前結說法印。束起的黑色髮髻頂一顆如意寶珠。面容端莊,眉間有毫相。周圍兩側站立聽法眾。
一位男子正站在角落裡觀賞壁畫。他的長髮在背後紮成一束馬尾,穿白色襯衣、卡其布長褲、球鞋。身形敦實。聽到她進入的聲響,他轉身看她一眼。
兩個人各自默默仰頭看壁畫。一扇木門開啟,一位十歲左右的小僧人從內室出來。他右腳跛行走得很慢,手裡端著一隻黃銅壺。男人走過去,低頭弓腰,用手心迎接從壺口倒出來的藏紅花甘露水,低頭喝幾口,剩下的水滴抹在額頭和頭頂。她跟在其後同樣照做,水呈黃褐色有清涼藥香。小僧人又拿出兩盞酥油燈,示意他們去佛像前點燃。三個人一起繞佛像三圈。
他給他們各自一顆甘露丸,一把供奉過的糖果。小僧人態度友善,儀態安寧,做完這些之後垂首合掌告別,回到內室重新關上雕花暗色木門。再次剩下他們兩人。他在佛像對面盤坐,從背包裡取出一冊經書,解開包裹緞布露出傳統樣式的經文開始誦經。她在旁邊角落裡席地坐下,聽他誦經的聲音在佛殿裡迴響,綿密而穩定。暮色的寧靜降臨在他們之間。
結束誦經,他把看起來已翻動得陳舊的經文,用絲質包經布再次仔細纏裹好放進雙肩背包,對她點頭表示告別。起身推開殿門,小貓仍等候在臺階邊,看到他們出來開始歡喜地圍繞走動,它是這座小佛殿的守護者以此地為家。他俯身抱起小貓,用手掌撫摸它的腦袋和身體,對它輕聲說話。當他放下貓,抬起頭再次看她一眼。
這時她看清楚他的面容。眉毛濃黑,鼻子英挺,是輪廓鮮明的當地人長相。一雙清亮的單眼皮眼睛,眼尾細長綿延。他們並未相交一語。他已轉身離開。
早晨,她揹著籮筐走過大河之上的吊橋。一路走過種著土豆、辣椒、麥子和蠶豆的田野。山坡遍地茂密的松樹林,松針芳香被太陽曬得強烈。草地上掉落碩大的松塔,間或有清脆的鳥鳴閃過。她朝向山谷峰頂的寺院緩緩而行,經過山谷中民居的木屋,有人耕種,有人燒草木灰,有人做木工。她走出熱汗,爬上山頂進入高山寺院的中庭,圍牆邊有一處小巧的儲水池,她脫掉布鞋,赤腳走到水池邊洗臉,洗手,喝下幾口清澈的山泉。
一隻黑色小松鼠從圍牆上經過,剛好停在她的面前。她抬起頭對它打招呼,微笑的臉上仍流著溼漉漉的水珠被陽光照射發出亮光。轉過臉她再次見到他。今天他坐在佛殿臺階上,正看著她與松鼠之間的交流。他並沒有目的或計劃,依然穿昨天的衣服,彷彿只是背包出來隨意走走逛逛,在哪裡都可以停留。這次她沒有猶豫。用衣袖擦乾臉上的水滴,走過去跟他打招呼。
她說,我們又見面了。
你去哪裡。
我在尋找草藥。現在這個月份是一些特定草藥的生長期,要在花朵被授粉之前採下來。一會回到富畢卡山谷。
聽說那裡有一座大鳥會圍繞盤旋的寺院。
是崗提寺。山谷是一個碗狀的冰川峽谷,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二月中旬,大群黑頸鶴從遠方飛過來過冬。到春天,它們再次飛越喜馬拉雅山回去家鄉。每次抵達和離開,鳥群會順時針圍繞寺院飛三圈。當地人認為它們是神聖的鳥。
可以同行嗎。我想去這座寺院。
她溫柔地笑著,說,我給你帶路。
她說話不多,臉上經常帶著認真傾聽的神情。烏黑柔軟的長髮垂至腰際,面容如一輪淨月。兩道粗黑的直眉毛,眼睛黑白分明。古老而澄淨的眼神彷彿一潭深泉,所及之處讓人陷入並得到安寧。
山丘上的寺廟正對峽谷,大塊岩石砌成開闊廣場。小僧人們在廣場上踢足球玩耍。她引他走進大殿,裡面陰暗寒冷,供奉著蓮花生大師像和巨大的普爾巴金剛像。她仔細凝望這座憤怒金剛塑像,它身上戴著骷髏頭骨項鍊,腳下踩著垂死掙扎的男女。他說,這些代表著摧毀內心的貪嗔痴,把自我熄滅。人類所有慾望,從世俗的角度來看充滿摧毀性,帶有邪惡,但它們也可以成為一種工具來達到轉化。把貪慾,嗔恚,愚痴,忿怒……一切慾望的負面能量轉化成力量。雖然,這也是有危險的。人的意識容易陷入慣性與概念的桎梏,並試圖捆綁自己與他人。
他持誦蓮花生大士祈禱文。在他做這些的時候,她仍安靜地守在他的旁邊。
他說,你是從哪裡來。
c城。
我不知道它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你從哪裡來。這裡的人也不知道黑頸鶴到底是從哪裡來。具體的定位對我們的相遇來說並不重要。世界也許是由各種意識的經緯編織而成的巨大幻網,重要的是我們交會的這個點。就像兩條河流交叉之處需要安置一座宮殿。
他微笑點頭,說,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來採藥。
沿著鵝卵石道路,他們經過村莊進入森林深處。杜鵑、藍松、橡樹、竹林,筆直的雲杉,老樹高聳參天,空氣微寒。蕨類簇簇點綴山坡,她嗅聞芬芳的氣味步履輕盈。喜歡羊齒植物,經常蹲下來仔細觀察它們。
他說,你喜歡它們對稱排列的羽片狀葉子嗎。有種樹叫桫欏,它的葉子也是這樣。
是的。她用手撫摸一枚葉片,說,彷彿能看到一種未曾被更改的原始而久遠的基因。在裡面能看到永恆的排列。
每當發現一叢草藥躲藏在巖壁或灌木之中,她先跪下來合掌祈禱,再小心清理周圍,把它們的枝葉花朵取下而不傷害根部。她讓自己的雙膝、衣物、雙手沾上泥土,靠近草藥感受它新鮮的溼漉漉的氣息。低俯下臉貼著植株彷彿喃喃低語,溫柔地撫慰它,感激它。
你尋找什麼樣的草藥。
大自然奉獻的素材很多都有藥效。花草樹木,果葉根莖,苔蘚,響尾蛇,老鷹,鳥類,瓢蟲,蝌蚪……以及礦物和寶石都可入藥。有珍貴的、稀少的藥材,也有很平常但能切實治癒某些疾病的草藥。都應一視同仁。
你挖出草藥的時候在對它們說什麼。
掘出一棵植株的時候,要在內心對它說話,撫慰它的犧牲,感謝它獻出自己去幫助人類解除疾病的痛苦。在一朵花,一片葉子當中,包含著整個宇宙的資訊和生命模式。人體也是一個宇宙。人們如果得病,大多因為業力或貪嗔痴三毒造成的汙染和侵害。而一顆寧靜、放鬆、善良、愉快的心,懂得原諒與接受的心,對我們的身體很有好處。
她與他在山谷中走路,一邊慢慢說話。
以前師父帶我一起去採藥,這樣可以教我學習。我們隨季節更替,去不同的地區尋找藥材。不同季節和時間的草藥,可以被採摘的部位不同。在春夏採摘花和葉,秋天收集根和籽。採藥一般在有陽光的白天,不在晚上。
跟師父學習藥理和經絡知識,幫他採藥,回去寺院之後,清洗,曬乾,照料熬藥的火候,製作藥丸。我現在的師父是僧人,有古老的傳承,採藥之前要做火供,獻祭,淨化。每位準備做醫生的人,都要先修習藥師禪定,這樣才能認知人身體裡面細微的五行變化,精確把握病症。不盡然只是用草藥去治癒人身體的疾病,更重要的是醫生要學會禪定與祈禱,用領悟去開導病人的內心,淨化他的能量。
他說,你傳承的是一門複雜精微的哲學和技藝。
她微笑,我還只是一個學徒。
半路他們在山邊亭子裡小憩,她喝幾口溪澗裡的清水,說,這種被草叢隱藏起來的溪水可以喝。但有些溪水喝下去會讓人生病,這取決於它置身的地形和能量場。很多事物我們無法用肉眼去簡單分辨,只能用心去體察。雨水、雪水、河水、泉水、井水、鹹水、樹根水,七種飲用水中最殊勝的水,是來自雪山的河源水。
她說,累了,要睡一會,每日午時我睡半個小時。這個時間點是人體內部真陰真陽氣血交匯轉換的時候,需要休息。她在亭子木椅上側身躺下,手托腮閉目休息。當她入睡,一些放養的小馬駒靠近過來,站在草叢中安靜地呼吸彷彿在默默聆聽。然後它們悄悄離開。他站在山坡前,俯瞰寬闊無際的深綠色平原。
她醒來,說,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什麼。
這個夢常有。我去一個地方,山路盤旋,高山聳立,山巒的形狀像海螺、大象和獅子,岩石嶙峋,柏樹成林。寺院金頂在山谷中聳起。當我離它越來越近,畫面變成黑白色,場景退化成荒涼的野地與無垠邊際,只有山脈形狀相同。泥土路塵土飛揚,有一座顯得更古老的寺院。瞬間寺院燃燒起火焰,響起各種刺耳鈍重的聲響。
我穿過廢墟尋找一間僧舍,在土巷盡頭是一所夯土平房,木門右側長著一棵形狀奇美的松樹。門上垂著黃銅門環,銅鎖雕刻藥師佛造像。推開門沿石板小徑,走過修葺整潔的花園,兩邊有盛開的蒲公英、牡丹和格桑花。盡頭是木結構房子,有人站在那裡。也許是一位僧人。每次我剛剛想仔細看他的面容就會醒來。
他說,我也會做類似的夢,但不知道這些夢是代表著過去還是未來,還是僅僅只是當下一些記憶與意識的碎片交織。覺得好像夢中的世界更真實,醒來倒覺得內心迷茫。
她說,有可能我們存在於無盡的幻夢之中,如何醒來,醒來去哪裡,如何存在,這是比辨別真實與幻夢更困難的事情。我們很難最終離棄虛幻的自我。人習慣以虛幻為食。
此時他們沿著山坡慢慢下行,回到開闊的草原。碧綠草地上盛開一群群靛藍報春花,迎風搖曳。他摘下一株報春花,把幽雅清香的小花枝舉到她的面前,說,這些草坡,山谷,花朵是虛幻的嗎。我在你面前是虛幻的嗎。現在我們置身的這個空間還有沒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存在。
她接下花朵,在鼻子前面輕嗅,說,我們一定會在夢中見到這種花。它於夢境中一樣開得漫山遍野。
2
開始雨點落下。他邀請她去住的旅館吃晚餐。她沒有拒絕,揹著草藥筐坐上他的車。他租一輛越野車,自己開車。零星雨點已變成滂沱大雨,汽車在盤旋山路行駛。一隊放學的穿著校服的孩童在大雨中走著、跑著,也不慌張,看見車子經過停下來對他們鞠躬和致敬,她開啟窗對他們揮手微笑。
旅館門口,接待的女孩穿著傳統服裝,撐著雨傘等在門口。他帶她去他的房間。這個旅館的設計合理精巧,力求挖掘和填土工程減至最小,只為儲存河谷壯麗景色。有十一間客房。走過純木走廊,開啟木門,客房寬敞,有杉木傢俱、炭爐、印度棉床單、尼泊爾手織地毯,整面落地木格玻璃窗正對山谷,可以俯瞰大片山巒美景。碧綠梯田蔓延,由冰川雪水融匯的大河經過窗前,形成一個優美的拐彎遠去。在前方它將與另一條大河相遇。
他說,我想小睡。如果你願意,去浴室裡泡個熱水澡讓自己暖和,然後煮熱茶喝。可以嗎。
可以。
男人脫掉外套、卡其布長褲,裡面穿著灰色的長袖t恤與平角內褲,露出健壯修長的身體。他掀開白色被子躺進去,低聲咕噥,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時間變得悠長。好像時間過不盡。
她說,兩個人在一起,時間比一個人的時候長。彼此的生命能量在互換、交織。這是增加密度的方式。
這個描述十分精確,你經常能說清楚我無法表達的感受。他說,你很聰慧。
他閉上眼睛入睡。她走到洗手間,乳白色大理石地磚色澤柔和,視窗露出一簇青翠的竹子。她把浴缸放滿熱水,踏進去浸泡三十分鐘。用精油香皂清洗全身,揉搓皮膚,聞到香茅草的清涼芳香。房間裡沒有聲響,他們共處一室,他在睡覺,她在洗浴。空間是敞開式設計,存在的一切自然而然。雖然他們至今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擦乾身體,穿上衣裙,她燒熱水泡茶,用白瓷杯倒上紅茶,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身上蓋著羊毛毯子,靜靜喝茶。窗外雲天的光線瞬息萬變,突然間又一陣暴雨如注,電閃雷鳴,雨水滂沱澆灌著山丘。大河彷彿奔騰起來。十幾分鍾之後雨水停止,暮色蒼茫覆蓋大地。天邊出現如鉤明月,清輝流瀉,旁邊伴隨一顆星辰。
他在後面說,你的背影我見過。她轉過臉看到他已醒,背靠床頭沒有開燈,他說,你的眼睛多麼好看。我很久沒有見到過這麼幹淨的眼睛,彷彿高山湖水。據說有人如果在佛前供養過很多鮮花與水晶,才會得到一雙美麗的眼睛。他起身,換上一件暗紫紅色的長袖t恤,卡其布長褲,赤腳走到窗邊看著山谷。
他說,你獨自坐在這裡覺得孤單嗎。
沒有。我看著河流,山谷,雨水,樹木,感覺自己在與它們一起舞動。
我這幾天晚上睡覺,聽到窗外江水整夜奔流發出轟隆隆的聲音,感覺彷彿赤裸地睡在大地之上。有時覺得身體很熱無法入睡。
你感應到這個區域的磁場,它是一處強烈的位置。這裡以前應該發生過地貌結構的變化。或許常有水災。
剛才恍恍惚惚睡著,卻好像在夢中看見你小時候的樣子。
我在哪裡。
你住在山洞裡。那座高山岩石高聳長滿松樹,山頂兀鷹盤旋,山谷中開滿藍紫色翠雀花。你還是小女孩,有百合花般皎潔的面容。和一位老人在一起。
他是我的師父芒切老人。他是瑜伽士。
對我說說你的故事。
我叫雀緹。在那座山下的村子裡出生。三歲時我常能看見鬼魂。當我十歲的時候,家人怕村子裡的人認為不吉祥把我趕走,決定把我送到山上。山上懸崖洞穴裡,常年住著年近九十歲的芒切老人,家人經常給他佈施食物、草藥,供養他。據說他出身於皇族,聰明過人,十歲時被送去大寺院出家。在三十歲時他已很有名望,卻遇見一位來寺院獻供的牧區女子。由於前世的緣分他們產生強烈的感情,他離開寺院與她住在一起。
女子在二十歲生下孩子的當日去世,他獨自帶著心愛的幼子為離開人世惡毒的流言蜚語,隱居在山頂洞穴,一邊修行一邊撫養孩子。孩子五歲時他偶爾外出,豹子覓食路過洞穴帶走孩子,再無蹤影。他從此孤身一人再不下山。但關於他的傳說卻更多,大家說他會變幻樣貌,有時莊重如聖人,有時邋遢落魄像個乞丐。有時待人和善,有時露出憤怒像。他會占卜、治病、驅邪。有人說他因為經脈疏通,開竅而通達,能見別人所未見,聽別人所未聽。他知人所思所想,能看到過去與未來。他雖擁有幽微神通卻並不以此為依靠,平時看起來只是一位孤獨而平凡的老人。
父親把我帶到他面前,我第一次見到他。黑漆漆的山洞山泉滲透,空氣溼潤,洞口峭壁面對隔空的壯觀瀑布。他赤裸上身,戴著珍珠和綠松石組成的木蘭花狀耳墜,脖子上掛一條斑駁晶瑩的白水晶項鍊,下半身繫著紫紅色裹布。洞裡冬暖夏涼,足夠日常行住坐臥。酥油燈的火苗照亮石壁上的手印,不知道是誰留下,清晰可見。這個山洞住過一些修行的聖人。山上到處都有這種自生的手印、腳印、馬蹄印。
他做一個儀軌。燒掉由糌粑、柏枝、沉香、白檀香、甘丹草、紅花、草藥等混合起來的材料,把溫熱的灰燼覆蓋在我的前額,長時間祈請和持咒。他說,這個儀式會淨化我生命中由前世帶來的障礙,減少擔驚受怕,而具備福德和更多勇氣。他說,在我二十歲時還有一劫。他希望我能依靠自己的修行和功力,破解那一個劫。如果能破,我會成為完美無缺的女巫師,給很多人帶去幫助。如果沒有破,只能遵循前世業力成為普通人繼續流浪世間。
他送給我一條烏蘭花松石項鍊,掛在我的脖子上。又送我一枚潔白的右旋海螺當做禮物。一位女孩在右手腕戴上這樣的白螺,是吉祥的祝福,代表對自己靈魂的守護。他留下我,慢慢傳授給我草藥、占卜、禪定的知識。我跟他學習古老的醫藥經書,學習做藥和如何給人看病,在他身邊長大。他有時進入禪定狀態,七天七夜彷彿沒有任何呼吸,只是一動不動坐在山洞裡,心識去往另外一個世界。平時則每天凌晨四點即起,修持功法,自灌頂,做各種聖藥,從不間斷。
我服用由稀少草藥製成的珍貴藥丸之後,仍能清晰看見鬼魂,但不像以前那般彼此靠近。漸漸可以把另一個空間緯度的存在看成幻影。通常這些影子沒有立體感,像薄薄的投射在玻璃上的形體,沒有智慧,只是群集在一起尋找食物十分貪婪。每次當師父做法事的時候,無形眾生聚集得尤其多。我給師父幫忙遞送各種物品,看著它們密密麻麻匯聚而來,渴求得到法雨的滋潤,心裡生起憐憫。
你從此再沒有和家人聯絡嗎。你想念他們嗎。
我一早知道與他們不是一種人,不會在一起生活。村莊有一年爆發地震,村子塌陷之後成為大湖。師父剛好帶著我外出採草藥。他曾對村子裡的人發出警告,讓他們做好接受天災的準備,但無人相信。這個地方從來沒有發生過地震。從此之後我沒有故鄉。
3
他帶她去餐廳吃晚餐。他點了不丹菜式。從廚房後臺陸續裝出來一些小碗小盤,乳酪煮辣椒,肥豬肉燉蘿蔔,乾燥的米飯,滋味清淡而樸實,都是應季、新鮮的當地食材。這頓飯吃得很慢。有時候說話,有時候默默無言,並肩坐在一起。整面大玻璃窗對著山谷,外面已夜色漆黑。隱約可見山巒模糊的輪廓,點綴明滅燈火。
甜點結束,他要一杯咖啡,她喝當地的喜馬拉雅草藥茶。一到晚上空氣陰冷,壁爐裡燒起木柴火焰熊熊燃燒,蠟燭一支一支被點燃。她繼續講述過往。
跟著師父,平時主要通過禪修、瑜伽,實現心神相通、增加直覺,加強與大自然的連線讓身心平衡。不會輕易動盪和自欺。師父把我帶到森林深處,坐在松樹下面蒙起眼睛,在樹下練習呼吸、打坐,感受與樹之間氣場的相合。師父說,即便是用手指輕輕碰觸松針,也會感受到它純淨之氣。從它身上吸取的東西,進入身心之後不會被輕易拿走。我與這棵樹相處一年之久,能夠做到矇住眼睛在樹林中順著能量的記憶,直接走向這棵大樹。
在特殊的日子我們保持禁語、斷食,持續做淨化的儀式。師父說,人需保持機警,用眼角餘光關注周圍,哪怕是一縷風突然吹過樹梢也要聆聽。如果一大群鳥突然驚飛,更需要觀察是什麼事情驚嚇它們。敏銳觀察事物和發生,但不帶有情緒。當人保持不生起虛妄與無用的情緒,時時覺知念頭,才能置身事外頭腦清醒。
他對我十分愛護,不允許獨自下山,要求我經常跟隨在他身邊。我的例假來得很晚,十六歲身體第一次出血。如果想獲得更強的靈氣,需要再學習一些法門。但這些法門需要誓戒,其中一條是保持純貞始終獨身。只有獨身才能讓能量不外洩。我說需要時間想想,還沒有做好全部準備。
你不想獨身嗎。
我沒有告訴師父,我已知一定會與他告別。我與他之間的緣分即便再如何保護,也只能是在我二十歲之前。我破解不了二十歲那個劫。在那年我會遇見一個男人,懷孕並決定生下孩子。我沒有得到誓戒的可能。我此生為情愛而流轉生死,情愛是我陷身於娑婆世界的業力。
那年夏天跟隨師父去村莊,這樣的行程大多是受人所託去祛除魔障。在村子裡,兩位十二歲的少年去田地看守西瓜,三夜之後回家,其中一個得重病,持續發燒昏迷,嚴重時眼睛上翻只能看到眼白。家人把他送去醫院,說是得腦膜炎需要開刀。他們害怕開刀,只能求助老人。
師父先卜卦,說不用去開刀,然後帶著我下山去孩子的家裡。師父坐在炕床上喝茶,男孩被帶來客廳,他本來病懨懨的,見到師父卻神情驚恐力大無窮,推開旁人就想往外跑,被拖住後仍拼命掙扎,最後推開眾人,走投無路直接鑽到師父炕床下面,躲在深處瑟瑟發抖。師父示意別人都出去,擺好法器,開始祈請、唸誦。用銀碗盛一盞清水,孔雀羽毛點水,誦經後往床底下灑淨。等孩子爬出來以後,他把手按在男童的頭頂,持續唸咒,取下佛珠用力敲打他的身體三次。
我在旁邊幫忙,看見一股渾濁能量燃燒著烈火離開男孩的身體,倉皇消失在門外,同時發出憤怒的哮吼。孩子入睡之後,師父說他會慢慢好轉。那戶人家高興,供養師父午餐。師父對我說,去白瑪河裡打一桶水。
白瑪河是條聖河,村子裡的人以這裡的水為神聖,只在節日或有人生病時取用。據說它會映照出人的前世或未來,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我去打水,走到岸邊,俯身剛剛把水桶放進去,在水中看見一個嬰兒。她渾身雪白,咿呀學語,有一張美麗的小臉。我從來也不是特別喜愛孩子,沒有想過這個事情。但我即刻知道,此生我會有一個女兒。她在等我。
夜已深,她準備告辭。
她說,謝謝你的晚餐並聆聽我的故事。他說,以後有時間聽你講完。我也會告訴你關於我的故事。
為什麼我們遇見了,卻一直給對方在說自己的故事。
不止於如此。他說,這只是一個開端。這能讓我們恢復一些記憶。
她背上草藥籮筐。他沿著山間坡道送她出門。他說,明天我會離開普那卡山谷,去布姆唐的寺院探訪一位學問僧。他年齡已很大,我跟他學習一段時間。如果我們還能見到,是在虎穴寺。我在秋天會回到那裡。她說,我在村子裡尋找草藥,最後也會回到虎穴寺。但他們誰也沒有說出具體日期,是秋天的哪一個月份,幾日幾時。彷彿只是想讓再次相遇隨意發生。
他說,雀緹,如果我們第三次遇見,我要邀請你與我做一件事。不知道你是否已做好準備。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說,我對所有註定要發生的事情,早已做好一切準備。
夜色幽暗的山道上升起薄霧。他開啟手電,說,我先帶你去看個地方。電光引領他們走到拐角處山坡。在茂盛蕨類之中聳立著一塊黑魆魆的岩石,他用手電照射岩石。她看到石塊正中浮現出一個自生度母,有人用金粉勾勒出女神手持的蓮花和曼妙身容。一簇在岩石縫隙中生長出來的粉色杜鵑花正好盛放在度母像的下方,彷彿是供奉給女神的天然禮敬。
他說,對她祈福。她能夠聽到你內心的聲音,回應任何人純潔而虔誠的心願。她說,我從來只有一個心願。我祈禱自己與所有眾生一起,能夠離苦得樂、了脫生死。
他折下一枝剛剛綻放的杜鵑,舉到她的面前。他說,剛才我想,它的結構裡顯現著時間和空間的衍變。但我們受肉身限制,心力不夠,只能對它產生狹窄而理性的分別。比如以各自的文化給予它一個概念,再由自己的習性給予一些漂亮與否的主觀判斷。這是人所習慣的與外境和事物相處的模式。
她說,如果人能傾聽到一朵花裡所發散的千言萬語,看到它的生命所展現的真實,就可以把無限置入有限,也可以把有限融化於無限。在一朵花當中,看到它的夢幻也看到它的實相,這是真正的自由。以前師父對我說過,如果我們能夠淨化覺知之門,可以看見萬事萬物的本有原貌。遮覆暗聚的心靈則無法看到這些奧妙。
他把杜鵑花輕輕插到她的黑色髮辮裡,說,是。是這樣。我是無量。雀緹,很高興我們在此相逢。
4
母親寫信給她,說夏摩山谷曾經是一片古海洋。它的源頭是犀地變化之前的古海,那是一片三十億年前的海洋。這漫長的時間對成住壞空的週期來說,也只是一小劫。地球地貌發生變化,海洋變成陸地。陸地不斷升高,大概每一萬年升高一米。犀地是這樣出現。在犀地與夏摩山谷之間橫貫的山脈,起伏兩千多公里,在山谷中至今仍能發現海螺、藻類、海洋生物的化石,撿到古老的石器。
由於冰川、植被、凍土、湖泊的變化,很多人開始遷徙尋找低處可以安居的地方。一些人在最後一次大冰期結束前,沿著白令海峽冰路撤出,有可能就成為美洲的印第安人。他們保留著相同的習俗、文明。而世代生活在夏摩山谷中的人,仍延續單純而堅定的傳統和生活方式,沒有被外界的變化和慾望影響。他們彷彿活在自己的中心,代表一種對古老文明的堅守,對信念的傳承。
彌光去圖書館裡查閱資料,看到西方冒險者曾在四五百年前探索聖城犀地。有些人路過夏摩山谷,觀摩古老的金剛頂寺。他們提到路上見聞,寺院坐落在幽深峽谷中,圍繞巍峨高山。森林中生長茂密的雲杉、松柏,有野生動物,草坡上則有大量的羊、馬和犛牛。寺院前方有河流,河面平靜時藍光瑩瑩,汛期洪水滾滾。岸邊長滿柳樹常有雀鳥群集。河灘上洗衣服的婦人,喜歡聚集坐在石灘上曬太陽,聊天,在節日她們結伴下河洗澡。
這座大寺由五座寺廟組成,金碧輝煌,是居住在山谷中及專門來此朝拜的眾生的精神歸宿。曾有近四千名僧侶,住在刷成白牆的僧房。僧房在山谷中密密層層地排列逐漸蔓延,景象壯觀。一條漫長的轉經筒長廊圍繞寺院,經筒裡面裝滿經文,面上鏤刻咒語。人們快速行走用手轉動沉重的輪子,早晨或黃昏,長廊擠滿男女老少。只要用力轉動經筒,就能積聚起數不清的祈禱。
對周邊的垂暮老人來說,死去之前佈施生前所有財物給金剛頂寺,來此朝聖,是一生的期望。
以往山谷的男人黝黑而健壯,喜歡佩短刀、戴毛氈帽,穿寬大的羊皮袍子,腳上穿長筒靴子。右耳垂戴一塊綠松石,胸前掛著一隻鑲滿珊瑚和寶石的盒子,裡面裝著經咒、藥丸、聖物。女人編無數細辮子垂到腰際,有些幾乎觸到地面。常穿白色內襯、錦緞外裙,裹彩虹色圍裙。髮髻後面戴一塊布,縫上琳琅滿目的白色貝殼、鏤刻的銀盤、珠寶,走起路來叮噹作響。栗色皮膚,喜歡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髮出銀鈴般的笑聲。這些人幽默、質樸、言行安靜而又性情奔放。
一條泥沙街道有各種售賣物品的貨攤,山坡佈滿居民的房子,基本上石頭壘砌,夯土,二層樓。平層屋頂有露天陽臺,可以晾曬青稞、土豆、柴木、衣物。婦人們勤勞地勞作,種地、織布、打酥油茶、養育嬰兒、給牛和羊擠奶、在廚房做飯、把水灌入木桶揹回家,隨身帶著幼小的嬰兒。這些嬰兒即便在冬天也只穿單薄的衣服,從母親的背袋裡露出塗抹著酥油的小臉。八歲之前的孩童不分性別,天熱時赤身裸體在街上玩耍。
書中呈現這些西方人畫的鉛筆素描,水彩畫或近期開始拍攝的黑白照片,即便在這些素材上,夏摩山谷看起來也令人著迷並且充滿魔力。
彌光在瓊持寺所屬的則旦孤兒院裡長大。十三歲開始給孤兒院裡的孩子們上課,二十五歲成為孤兒院校長助理,日常事務基本上由她負責實行。校長倫巴格西是自小帶領她修習的上師,他事務繁忙,有時出遠門去大小寺院給僧人講課。彌光負責照料日常執行。被格西督促和訓練長大的她帶有一些嚴肅感,聰慧,敏銳,做事勤勉但沉默寡言。
她一直很忙碌,很少有自己的時間。從未談過戀愛,也不計劃未來。只是紮紮實實做完每天的工作。學習英語、梵語,之後加入譯經院與僧人們一起翻譯經論,把經文翻成英文,以方便來學習的西方人閱讀。
譯經院庭院中心有一棵很大的李子樹,他們說這棵樹是澤旦師父種的。他建立瓊持寺,這是他一生很重要的工作。當他離世,瓊持寺給很多人提供修行的場地和歸宿。這棵李子樹枝繁葉茂,樹幹挺拔,生機旺盛,當它結果,通常是一年多一年少如此輪換。今年是稀少,她摘下先成熟的五六枚。果實不大,青綠色,咬一口汁水新鮮,滋味酸澀。她吃完李子,在佛堂邊側的客房地毯上鋪幾塊羊毛墊子小睡,稍晚再去格西的僧舍與幾個僧人一起聽他講課。
有空閒時,早晨或黃昏,她去孤兒院山下的大佛塔繞塔。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繞圈祈禱的人們,以順時針方向轉塔、旋轉經筒、誦經,有些進行五體投地的大禮拜。一個神聖的集會場所,環繞一條由虔敬之心組成的河流。她第一次來,是與母親一起。那是她與母親之間唯一的一次長途旅行。
白色佛塔巍然聳立,頂端繪有天梯和智慧之眼。母親說,這座白色大佛塔裡安置著五尊大佛。大日如來居於中央,其他四佛位於東南西北四方。九層佛塔象徵須彌神山。母親的這些描述讓她對這座塔留下深刻印象。她記得第一次來到這裡繞行了一百零八圈。即便天下起雨也不肯中斷。
她看見磕長頭的老人衣著襤褸,風塵僕僕,匍匐在地進行大禮拜緩慢前行,心裡產生同情,對母親說想給他一些錢。母親說,這些人是來虔心祈禱的,最好不要去打擾。但如果你很想幫助他,可以這樣做。母親給她一張零錢紙幣,她走上前去把紙幣遞給那個男子,他一開始想拒絕後來轉而接受,坐在地上微笑合掌感謝。他成全她對佈施的初次嘗試和完成。
現在她依然時常過來繞行,半途開始下雨,空中掉落冰冷的密集雨點越下越大,人群紛紛躲到四周的小店鋪或餐廳裡去避雨。坐在地上轉動小鼓念祈禱文的僧人沒有移動,把藏紅花色的僧衣一角拉起來蒙在頭上。她也沒有離開,把圍巾裹在頭上仍步行並推動轉經筒,任雨水打溼眼睛、頭髮和衣服。繞行一百零八圈之後,對著佛塔前一尊菩薩像和小塔低頭合掌虔敬祈禱,面對白塔謙卑地慢慢後退,臨近大門才轉身離開。
她去附近雅各的店裡躲雨,順便喝一杯馬薩拉茶。
雅各養兩條溫順的黑色野狗。以前它們身上有病且性格兇狠,但與雅各同住半年之後,變得健康而通人性。大概雅各給予充分的愛與照顧。五年前他從挪威來到這裡,以此地為家。他是她的朋友,他喜歡她,說過很多次希望彼此在一起。
他說,如果你不想談戀愛,我們可以立刻結婚,或者永遠都不結婚。怎麼樣都可以,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
什麼是兩個人在一起。
你不知道什麼叫做男女之間的感情嗎。兩個人可以每天一起吃飯、睡覺,生幾個孩子,恩愛甜蜜,白頭到老。他們的身體和心都需要對方。
我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意義。
我可以等你回心轉意。反正我也不想回國。我有時間等你。
他幫她做出一壺熱茶。混入牛奶的熱茶有深切芳香,她很喜歡。喝完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她說,夏摩山谷的松林師父給我寫信,我母親十天前在旅館房間裡去世。母親給我留下一封遺書,他已委託別人把骨灰和遺書帶來加德滿都。
他說,這是不幸的訊息。
對母親來說未必是一件不幸的事。她看著他湛藍的眼睛,說,這樣的訊息並不意外。母親以前對我說過,在人的所有正念之中,憶念死亡最為尊貴。
5
那次,她們經過加德滿都山谷的巴格馬蒂河岸邊。
聖河干涸成一片淺灘,殘水反射太陽餘暉。一群野猴子在河灘上嬉戲,鴿子成群來回盤旋。對岸橫向排開六個方形大石臺,正舉行露天火葬。一些人在另一側河邊臺階上清洗屍體。兩具屍體,一具燒了一半,一具剛開始,另外兩具在準備。火焰先從頭部燒起,裹著白布的屍體層層疊疊鋪滿金黃色的萬壽菊,腳裸露在外面接受親人們的告別之吻。火焰升騰煙霧衝向天空,白色濃煙滾滾瀰漫整條河流。
不遠處有座建於六世紀的神廟,據說在以前的溼婆節期間,人們在裡面舉行殺人獻祭的儀式,如今只剩下一堆殘損建築。
她與雀緹走過人行石橋,聞到燃燒煙霧中腥甜黏稠的屍體氣味,吸入鼻喉之後粘附在黏膜處無法吞嚥也無法撥出。這氣味強烈得難以消釋。聖河邊上每天舉行葬禮,城市裡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沒有人覺得火葬應該避之不及或覺得晦氣、不吉。石階上坐滿當地人,表情端正,帶著凝重,不發出任何輕薄舉止和聲響。一位瑜伽士瘦骨嶙峋盤坐在河邊平臺上,鋪墊上放著工具等待給人占卜。此刻他閉起眼睛祈禱,頭髮層層疊疊盤在頭頂,臉上塗抹白粉,眉心點著紅痣。
母親說,坐下來,讓我們看一看這裡發生的事情。她們和當地人一起坐在臺階上。
這些肉身都曾經活過,飽受風霜經歷悲喜得失。如今紋絲不動,像被榨盡汁液的樹幹、清空的水瓶、丟棄的石塊。眾生渴望得到世間的幸福,恐懼於遭受痛苦與挫折,而死亡使肉身卸除一切虛妄與慾望,赤裸的心識帶著記憶上路,進行又一次的漂泊遠行。她感覺雙眼淚水滲出,被哀憫的感動攝住。
後來她想,雀緹專門帶她看火葬屍體的儀式,飽含深意。雖然那時她才是十歲的孩子。對雀緹來說,讓她認識死亡是一次重要的生命教育。讓她自己看,自己感受,知道每個人離死亡並不遙遠。相反,死亡如影相行伴隨左右。雀緹說,它總是站在我們的左肩膀上。
那是她們之間最後一次長途旅行,住在千年前的古寺院所改建的旅館。雕琢精美的廊柱和窗框,空無一人的中庭有一座佛像。偶爾鴿子飛進來嘰嘰咕咕輕聲叫著,又飛走。內部房間大多沒有日曬,冬天陰溼,睡覺時需要電熱毯和熱水袋。雀緹喜歡老舊的建築,並不在意舒適。她對古老的事物有敏銳的感知。
沒有電熱壺可以燒煮熱水,雀緹囑咐她去樓下餐廳盛些熱水。十歲的她容貌秀美,彬彬有禮,大家都喜歡她。她接上熱水,小心翼翼捧著壺上樓回到房間,看見母親在狹小的衛生間裡洗衣服,搓動擰乾。再一件一件掛在淋浴間門簾杆子上。雀緹輕輕唱歌。這裡陰溼,衣服需要晾曬好幾天。
很多時間她們只是留在房間裡。雀緹打坐,焚燒手製的燃香,長時間持誦祈禱文,手搖轉經輪。她在另一側的桌子上寫信、寫日記、用水彩筆蠟筆塗鴉繪畫。黃昏時她們出門散步,穿越迷宮般的泰米爾區,迎面撞上各種各樣的千年佛塔、神廟。加德滿都把自己攤開沒有遮擋,彷彿知道沒有人能夠隨意抵達它的深處。它不需要保護自己。
一次她們路過隱蔽在角落裡的廟宇,佛塔林立,鴿子飛舞。進入內處有一座大佛塔,四周圍繞眾多小佛塔。主塔朝向東南西北開設小窗分別擺放佛像,小窗早晨被開啟,讓人們供奉燭火、鮮花和食物。她俯身向前凝望一尊從黑暗中浮現的阿彌陀佛,代表未來的佛。也許它從未暴露於日光之下,她看到它幽暗中意味深長的眼神和笑容。
有一尊手裡持著蓮花的菩薩,雀緹說,這是觀音菩薩,在他頭頂冠冕中央顯現的則是他的上師阿彌陀佛。她跟著雀緹順時針繞塔,一邊用右手轉動圍繞四周的老舊經筒。佛塔上棲息著大群鴿子,咕咕叫著。母親讓她投擲玉米粒餵食,鴿子如烏雲盤旋般飛聚過來,吃完之後一躍而起。群鳥翅膀振動發出與氣流摩擦的聲音。
回來路上,見到一座半圓形神廟廢墟便知道快到旅館。巷子口有日本女人開的店,賣些小紀念物,整潔乾淨。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想買當地幾枚釦子收藏起來,當作記憶的儲存。對她的奇思怪想雀緹從不回絕,遞給她一張零錢紙幣,讓她自己去挑選木扣並與店主說上幾句話。她用一個木盒裝著從旅途中搜集的各種形狀和顏色的扣子。木盒是雀緹在印度給她買的生日禮物,暗黃色,盒蓋上面畫著一匹彩色小馬駒。一次不小心木盒掉落,釦子撒在地上到處滾動。有些釦子沒有找回來。
一座被搭上鋼筋準備修建的破敗神廟裡面,燈陸續被點燃。很多人集會在一起,歌吟、祈禱。巨大的菩提樹根部被放置大量點燃的酥油燈。人們拿著鮮花、蠟燭、水果、糖果,供養和讚頌神靈,做完儀式之後回家休息。
她們坐在廣場的蓮花池噴泉旁邊,對著倖存的五角形克利須那神廟喝杯熱茶。她看到一位老人,在神廟臺階旁邊,正在把沿著外殿裝飾圍圈的酥油銅燈擦亮。大概有四五十盞。他擦得很仔細,很慢,花很多力氣把長久蒙塵的燈盞擦亮。已擦乾淨十盞。他默默無言,好像把生命中的全部專注用來擦亮一盞燈。她問雀緹,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雀緹說,他想跟神靈接近。
一個月前,瓊持寺給母親捎來一封信。很多外籍人被要求回到自己的國家,無量回去歐洲,留下一封信。這封信送到雀緹身邊的時候,她知道他一定已匆促離開。但她仍帶著彌光來到尼泊爾,堅持去往瓊持寺。
她們離開大佛塔之後一路爬坡,窄道堵塞,慢慢拋下城中的喧囂雜亂、灰煙滾滾,進入空曠寧靜的山谷。在路過村莊的陡峭坡道,看到幾個西方人衣著樸素,背雙肩包,手裡拎著蔬菜、礦泉水、麵包等日用雜貨,慢慢沿山坡往山頂上行。他們看起來長居此地,身上有一種被反覆洗滌之後的潔淨而樸素的氣息。
雀緹說,這些人在瓊持寺學習,寺院每年有針對西方人的禪修課,用英文講授佛法、禪坐、佛教心理學和哲學。這是瓊持寺的傳統專案。最近,大量來自西方的人已經被遷走。他們也許是最後剩下的一批。
她們抵達山頂,走到欄杆邊眺望山下,密密麻麻的居所覆蓋山谷。遠處濃密雲團群集,一場雨水正經過山嶺。粗大雨點打在她們身上,母親推開寺院木門,年輕僧人看起來臉上有害羞表情,開啟門詢問有何事。母親說想找到寺院主持。僧人帶她們去倫巴格西僧舍,他說那裡有很多人,她們需要等待。
經過花園後側的白色佛塔,僧人介紹這是寺院創始人則旦師父的靈塔。以前他住在山下經常開窗眺望這個綠色山丘,認為應在此地蓋起一座寺院,利益後人。他最終完成此事。五十八歲時他死於心臟病。繞行靈塔七圈,母親行禮,然後來到倫巴格西的僧舍。
他是則旦師父的老師,現在管理寺院。庭院裡擠滿等候被接見的人,他們需要打卦、求法、求醫問藥。母親帶著她等在隊伍後面。有人給她們端上奶茶和饃饃,彷彿知道她們飢渴而疲倦。格西提前接見她們。他的僧舍簡潔樸素,傢俱老舊但擦拭得乾乾淨淨,花瓶裡插幾枝白色芍藥,是瓊持寺種植最多的花。也是則旦師父生前最喜歡的花。房間裡有高山草藥的幽深芬芳。
格西八十多歲,一雙不符合高齡的神采奕奕的眼睛。他微微笑著,身口意發散出的澄明能量充滿房間。他說,你們從很遠的地方來。
母親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
他說,你不必留在瓊持寺。去夏摩山谷尋找仁美師父。他的房子在寺院裡最大,經常收留很多外地迢遙趕路來朝拜的窮苦之人,提供吃住。每天來找他看病的人絡繹不絕,他過於辛勞,需要你的幫助。他在等你,他是你宿世的上師。記得,他的房子門口有一棵大松樹,大門上的銅鎖雕刻藥師佛造像。你早去,最好下個月初八之前趕到。否則,只能在三年之後再見到他。孩子可以留在這裡。
她還未開口,他已知悉一切。雀緹開始淚流,全身輕輕地顫抖。她露出悲傷。她說,師父,其實我一直還是有困惑,善良的人為什麼受苦,相愛的人為什麼分離。
格西握著她的手,說,生老病死是苦,與怨憎者相會是苦,與所愛之人別離是苦,求不得是苦。五蘊是苦。對你來說,受苦是對情愛的執著。世間萬物當如此觀想,一切的存在是暫時的。一切暫時的存在由各種條件因緣和合而成。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會變化、破損。執著於建立在無常之上的情感、感受、感知、形色會帶來痛苦。要無執著於這一切。
他說,雀緹,無量已離開瓊持寺。我們不會與所愛的人告別,但相見的渴念是輪迴的種子,悲傷是鎖鏈。人如果在受苦,那是因為有渴求。如果你理解這些,也會明白眾生對愛的執著,正如你一般悲傷而無法自知。記得,我們的眼淚不能僅僅只是為自己的悲傷而流。真正珍貴的眼淚應是為眾生。
6
雀緹住在日瑪旅館。
彌光拎著行李箱爬上三樓,東南拐角處的房間門上有彩繪花紋,畫著一枚大白海螺立在芍藥花之上。她敲門,山谷海拔高,後腦微微陣痛有些頭暈,心臟在適應爬樓之後的供血不足,忍不住氣喘吁吁。雀緹開啟門,站在門口露出微笑。她看到一位皮膚微黑髮亮、形貌清瘦、穿著質樸的婦人,漆黑長髮編兩條長辮,當地女子樣貌。這是已經老去的母親。
她走進房間,看到擺設簡單的一間三十平米左右的屋子,乾淨清潔。鋪著純白印度細麻的單人床,彩繪床頭櫃。一塊破損但花紋典雅的古式毛毯墊子,上面擺一張柏木矮桌,桌上有經文、鈴杵、轉經輪、佛珠、水杯、燭臺。不多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牆上掛一幅絲緞裝飾的唐卡,是持花微笑的綠度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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